第十七章 教皇莱昂内!(2 / 2)

公爵并没有应召前往罗马,于是教皇将他驱逐出了教会,并让洛伦佐从佛罗伦萨带兵直接从他手中夺走乌尔比诺。洛伦佐的行动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公爵被迫从曼图亚逃走。5月时洛伦佐进驻了乌尔比诺,但是不到一年之后,被剥夺了爵位的公爵就带着西班牙的军队卷土重来,要夺回自己的公国。在乌尔比诺的多山地区艰苦战斗的时间虽短,却耗费了佛罗伦萨和教皇巨额的军费。这场战争不但激发了持久的反对声浪,还使洛伦佐受了严重的枪伤,他的身体健康和精神意志都因此渐渐磨灭了。不过,在那段时间里,教皇曾一度感到非常满足。洛伦佐被宣告为乌尔比诺公爵和佩萨罗领主(Lord of Pesaro),莱奥梦想的由美第奇主宰的、团结强大的意大利中部邦国似乎已经成型,而洛伦佐正向着成为一国之主的方向前进。

在意大利还没有陷入战乱、美第奇家族在乌尔比诺扎根发芽的那段时间里,莱奥欣慰地在梵蒂冈安定下来,开始享受生活。他的花销相当惊人。据说在不到一年时间里,他不但花光了节俭吝啬的前任留下的所有积蓄,还用光了自己及继任者的所有收入。“让教皇积攒1000达科特,简直比让石头飞起来都难。”马基雅维利的朋友弗朗切斯科·韦托里(Francesco Vettori)如此评价道。很快教皇就欠下了罗马几乎所有银行的债,有的银行甚至要收他40%的利息。可是教皇却完全没有考虑过削减自己庞大的仆人数量或是取消那些几乎从不停歇的奢侈娱乐和宴会。

枢机主教们也都效仿了教皇。曼图亚侯爵的妻子派秘书通知丈夫说:

枢机主教里亚里奥昨天款待我们的宴席太丰盛了,恐怕用来款待全世界的王后都富富有余。我们在餐桌前坐了整整4个小时,和最可敬的枢机主教们一起有说有笑。

威尼斯大使形容在另一个枢机主教科尔纳罗(Cornaro)家里举办的宴会时则写道:

食物都太精致了。菜品源源不断地被送上来,我们总共吃了65道菜,每道菜里至少包括三盘食物。而且上菜的速度快得惊人,我们往往一道佳肴还没吃完,就又有新盘子摆在面前了。所有的食物都是用最精致的银器盛放的,主教大人有足够的餐具供所有人使用。这一餐结束时,我们都要被丰富的食物撑爆了。我们的耳朵也快被持续不断的音乐演奏震聋了,大厅内外都有人奏乐,似乎所有罗马能见到的乐器这里都有,横笛、拨弦钢琴、四弦琴,除此之外还有唱诗班的歌声。

枢机主教和罗马贵族之类的人物争相举办无可比拟的盛大娱乐活动。富可敌国的锡耶纳银行家阿戈斯蒂诺·基吉(Agostino Chigi)连浴室用具都是纯银的。一次他邀请教皇来吃饭,豪华的餐厅里挂着各种精致的挂毯。客人用的餐具都是专门订制的,上面还有每位客人的家族饰章。撤下最后一道菜之后,教皇赞扬了基吉丰盛的晚餐和精致的新餐厅。然而基吉却回答说:“教皇陛下,这并不是我的餐厅。”他示意仆人们扯下那些精致的挂毯,露出了后面的一排排马槽,然后说:“这不过是我的马厩而已。”另一次,基吉宴请整个罗马教廷。然后为每位枢机主教呈上了他们家乡的特色菜。人们还听说,基吉下令让仆人在每道菜之后把用过的银质餐具扔进台伯河,以此显示他的银器多到同一件不使用第二次。不过后来有人看到他的仆人在河上拉了个大网,把被丢弃的银器都又捡了回去。

教皇本人的宴会以珍稀的食材而闻名,比如孔雀舌之类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菜肴。教皇的宴会还因滑稽幽默而闻名,比如从糕点里飞出一只夜莺,或者从布丁里钻出一个赤裸的婴儿之类的。矮人、小丑和弄臣更是他餐桌旁必不可少的内容。宾客们被他们滑稽的动作和残酷的恶作剧逗得哈哈大笑——比如,有一次,他们在已经腐坏的肉上撒满味道极重的酱汁掩盖臭味,然后欺骗几个智商有欠缺的矮人说这是专为他们准备的佳肴,饥饿的矮人们真的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教皇本人尤其偏爱弄臣马里亚诺·费蒂(Fra Mariano Fetti)。这个多明我会的教士曾经是个理发师,后来竟然被封为教廷印玺保管者。这位机智、狡猾、无比低俗的教士最能博得教皇的开怀大笑,所靠的不仅是他粗俗的幽默,还有他出了名的能一次吃下40个鸡蛋或20只鸡的本事,以及他对特殊小菜和糕点的喜爱——有时主人会出主意在派里面放一整只带着喙和羽毛一起下锅的乌鸦。

在莱奥担任教皇期间,似乎没有比戏耍可怜的巴拉巴洛(Baraballo)更让他开心的恶作剧了。这个来自加埃塔的老教士好像认定了自己那点滑稽蹩脚的诗歌创作是什么天赋奇才。有人建议他应该要求在罗马的卡比托利欧山上(Capitol)公开受赏,彼特拉克也受到过这样的礼遇。教皇热情地认可了这个要求,向巴拉巴洛保证说他的诗歌完全配得上这样的特别嘉奖,并且提出让他骑着自己非常喜爱的葡萄牙国王曼努埃尔一世(Manuel I)赠送的大象汉诺(Hanno)去参加典礼。大象不久前才刚刚运来,现在被养在美景宫(Belvedere)里。典礼当天,巴拉巴洛身穿大红色带金流苏的宽外袍,骑着同样盛装打扮过的大象,神态庄严地从梵蒂冈前往卡比托利欧山。教皇的首席传记作家保罗·焦维奥(Paolo Giovio)描述此情此景时写道:“若不是亲眼看见,我永远不会相信竟有这样可笑的事情。一个年过花甲、受人尊敬的老者,头发花白、仪态庄严,却是骑在大象上,周围还吹着喇叭。”

不过响亮的吹奏声和围观人群的欢呼叫嚷让大象受了惊吓,它站在圣安杰洛城堡的吊桥前嘶叫,不肯过河。巴拉巴洛不得不从装饰豪华的鞍具上爬下来,这场闹剧也就草草结束了,至少对于坐在不远处阳台上愉快地通过望远镜看热闹的莱奥来说是结束了。

虽说这样大型的活动不可能经常举办,但是教皇在自己宫殿里举办的戏剧表演、假面舞会、芭蕾舞、哑剧和摩尔人的舞蹈表演(<i>moresche</i>)等则是尽如他意地从来不曾停息过,为他提供了无尽的乐趣。最早的两部无韵诗历史悲剧——乔万尼·鲁切拉伊(Giovanni Rucellai)的《鲁斯蒙达》(<i>Rosmunda</i>)和吉安-乔焦·特里亚诺(Gian-Giorgio Trissino)的《索福尼斯巴》(<i>Sophonisba</i>)——都在教皇面前上演过。不过教皇显然更偏爱通俗喜剧以及阿里奥斯托(Ariosto)、马基雅维利和枢机主教贝纳尔多·多维齐·达比别纳创作的或多或少有些下流的滑稽剧。阿里奥斯托的《卡萨利亚》(<i>Cassaria</i>)和《交换者》(<i>Suppositi</i>),还有马基雅维利的《曼陀罗花》(<i>Mandragola</i>)都是1519年为教皇上演的,都令他非常满意,而所有作品中教皇最钟爱的莫过于多维齐的《百灵鸟》(<i>Calandria</i>)。这部剧是关于一个愚蠢的年轻人爱上了一个姑娘,而这个姑娘却喜欢和自己的双胞胎哥哥假扮对方来戏耍自己的情人,由此上演了各种甚合教皇口味的桥段。

教皇有时会花好几个小时观看这些表演,或者坐在赌桌上玩没什么难度的纸牌游戏(<i>primiero</i>),输了钱也不生气,赢了钱还会赏给大家。到了节庆之日,教皇更是会整天外出观赏斗牛,参加宴席舞会,看他的枢机主教在化装舞会上和女士们跳舞,或去观看罗马人热衷的各种运动,还有他们的赛舟会、游行、扔橘子大赛及充满暴力和危险的滚酒桶比赛——巨大的木桶从泰斯塔乔山(Monte Testaccio)的陡坡上极速滚落,山脚下聚集的农民们则冒着断手断腿的危险抢夺装在桶里面的猪。

当然莱奥的生活中也不是只有浮华。如果说他在举行娱乐活动、购买法国猎犬和克里特猎鹰,添置皮草和金饰,以及供养不断壮大的家族人员上花费了巨资的话,那么他在对罗马的改造和修缮上也同样毫不吝惜。他修建的里佩塔街(Via Ripetta)为拥堵的旧城提供了一条通向人民广场(Piazza del Popolo)的新路;他修缮了多尼卡(Domnica)的圣玛丽亚教堂,还为它加装了一个带门廊的宏伟正面;除了以上这些,他还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梵蒂冈宫(Vatican Palace)和圣彼得大教堂的重建中。他留用了尤利乌斯二世的建筑师——被称为布拉曼特(Bramante)的多纳托·德·安杰洛·拉扎里(Donato d’Angelo Lazzari),并由其从1505年起主持修建新教堂。教皇莱奥还有一个更具野心的设想,就是抽干蓬蒂内沼泽(Pontine Marshes),并且要求莱昂纳多·达·芬奇设计一个可行的方案。

为了将罗马打造成全欧洲最具文化气息的城市,教皇采用了各种措施来吸引有才华的艺术家、作家和学者来罗马生活,还将自己的藏书室免费向他们开放,并不断收集珍贵的手稿来扩充本就十分丰富的藏品。教皇自己是爱书之人,爱读书也爱藏书,对于喜爱的作者的作品,他甚至能够大段背诵和引用。即便是在财力不济之时,他也会想尽办法——通常是出售有俸圣职和枢机主教之职——来资助那些求助他的作家、学者、诗人和剧作家们。教皇大力资助了罗马学院;协助重组大学,增加了教学设施和教授数量;教皇鼓励学习和使用拉丁文,并且设法资助拉丁文作家和诗人;把拉斯卡里斯带回罗马并建议由其编辑和印制自己收藏的希腊手稿。

但不得不承认,教皇本人的品位还称不上完美。他少有的一些流传至今的文学作品完全比不上其父亲的文学造诣。他尝试谱写的音乐作品更不成功。尽管他为西斯廷小教堂招揽了欧洲最好的唱诗班,但是他自己最喜欢听的,也会挥着丰满白皙的手哼唱的那些音乐都被认为是平凡陈旧的。同样,他对于那个时期的文学作品也没什么鉴赏力。除了会观看他们创作的喜剧之外,教皇并不看重马基雅维利或阿里奥斯托;他也不崇尚圭恰迪尼。事实上,那些从他的慷慨资助中受益最多的反而是一些低等得多的作家,比如贝尔纳多·阿科尔蒂(Bernardo Accolti),莱奥对其作品的认可程度几乎跟阿科尔蒂本人对自己的认可程度一样高了。

至于教皇对米开朗琪罗的忽视,与其说是他没有能力欣赏伟大的才华,倒不如说是他没有耐心容忍艺术家暴躁的脾气。米开朗琪罗是受尤利乌斯二世的鼓励来到罗马的,他是个阴郁、易怒、独立且固执己见的人,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进行创作,尤其不愿无条件遵从资助者的要求或是给创作设定时间表。教皇虽然公开表示对米开朗琪罗有很深厚的感情,而且每每想到两人年少时一起生活的经历就“几乎感动地落泪”,但实际上他们相处得一直不好。教皇鼓励米开朗琪罗做一名建筑师,并督促他回到佛罗伦萨为布鲁内莱斯基的圣洛伦佐教堂修建新的正面。[4]相比之下,教皇更喜欢和年轻顺从、谦虚有礼的拉斐尔·圣齐奥(Raffaello Sanzio)打交道。

拉斐尔是乌尔比诺人,布拉曼特把他推荐给尤利乌斯二世,后者于是指定拉斐尔装饰自己在使徒宫(Apostolic palace)的办公室。后来教皇莱奥要求拉斐尔留下来继续工作,在他们的共同指导下,完成了拉斐尔敞廊(Loggie di Raffaello)和拉斐尔厅(Stanze di Raffaello)的建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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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神奇的圣母雕像(miraculous statue of the Virgin)在圣玛丽亚德尔因普鲁内塔教堂。这座教堂始建于十三世纪,十五世纪重建,战争中损毁严重,现已被复原。圣母的大理石祭坛由多纳泰罗的一名追随者制作。

[2] 菲利波·斯特罗齐的第二任妻子是塞尔瓦吉娅·德·吉安菲廖齐(Selvaggia de’Gianfigliazzi)。吉安菲廖齐家族的家族教堂在圣三一教堂里。吉安菲廖齐宫位于科尔西尼河滨大道(2号)。“小王位凯觎者”(the Young Pretender)的妻子奥尔巴尼(Albany)伯爵夫人就居住在这里,拜伦(Byron)和司汤达(Stendhal)也曾在这里居住过。霍勒斯·曼爵士(Sir Horace Mann)的房子也在附近。查尔斯·哈德菲尔德(Charles Hadfield)的著名旅馆就在阿诺河对岸的圭恰迪尼河滨大道,十八世纪成百上千名热衷于留学欧洲(Grand Tour)的英国人来佛罗伦萨时都住在这里。他们之中很多人在这里的时候都让托马斯·帕奇(Thomas Patch)画过像,这位画家从1755年到1782年去世为止都住在佛罗伦萨。

[3] 佛罗伦萨雕塑家巴乔·班迪内利被要求以最快的速度雕刻出一套可以乱真的拉奥孔大理石群像。真正的拉奥孔群像是1506年1月,由特拉亚浴场(Trajan)附近的一个农民在自家葡萄园挖地时发现的。教皇尤利乌斯二世花了4140达科特买下了这套雕塑作品,并把它们运到了梵蒂冈。运送过程中,沿途都要撒上鲜花。

[4] 米开朗琪罗在和朱利亚诺·达圣加洛、雅各布·圣索维诺及巴乔·德·阿尼奥洛(Baccio d’Agnolo)的竞争中获胜,但是他的获胜方案最终并没有被付诸实践。他在卡拉拉的采石场里花了两年时间试图解决各种技术难题,结果圣洛伦佐教堂的新正面建造计划却被搁置了。

[5] 拉菲尔厅中有很多歌颂教皇莱奥十世与美第奇家族的暗示。比如在赫利奥多罗斯厅(Stanza of Heliodorus)中,拉菲尔被授意用匈奴王阿提拉(Attila)和圣莱奥(St Leo)的会面来隐喻拉韦纳战役。画中的圣莱奥骑着一匹白马,其实他代表的就是教皇莱奥十世,因为教皇在很多场合的坐骑都是一匹白马。教皇莱奥十世的形象还出现在了火灾厅(Stanza dell’Incendio)中,这幅画是由拉菲尔的助手于1514~1517年为教皇的餐厅创作的。这里的画作展现了八、九世纪两任教皇莱奥三世和莱奥四世的生活情景。窗户对面墙上的壁画展示的是公元847年的那场大火,据说火势已经猛烈到要烧毁圣彼得大教堂了,但是教皇莱奥四世对着火焰画了个十字手势,大火就熄灭了。如同在赫利奥多罗斯厅的壁画中一样,莱奥四世也象征着莱奥十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