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邪恶之人的儿子和毁灭之人的养子”
1478年的耶稣升天节(Ascension Day)这一天,朱利亚诺·德·美第奇被安葬在圣洛伦佐教堂老圣器收藏室的斑岩石棺中。这个石棺也是他和他的兄弟为纪念父亲和叔叔而建造的。朱利亚诺遇害时年仅25岁,还没有结婚,不过在这一年年初,他的一个情妇菲奥雷塔·戈里尼(Fioretta Gorini)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朱利奥(Giulio)。[1]没过多久,孩子的母亲也去世了,洛伦佐于是收养了他,并把他当作亲生骨肉一样看待。
至于他自己的三个儿子,洛伦佐是这样评论的:大儿子呆,二儿子灵,小儿子善。不过洛伦佐对所有孩子一视同仁,对女儿们也一样疼爱有加。他喜欢和他们一起做游戏,马基雅维利后来评论他的这一习惯时隐约带有一丝惊讶和不满。洛伦佐曾经为孩子们写了一个剧本,名字叫作《圣乔瓦尼和圣保罗》(<i>San Giovanni e San Paolo</i>)。剧本不仅给每个孩子都安排了一个角色,连他自己也有一个。洛伦佐让孩子们记住,无论他有多少国家大事要去处理,也无论他们有多少课程要去学习——孩子们的教育一直是他非常重视的一件事——他都会挤出时间和他们谈心。“如果连凶猛的野兽都关爱自己的幼仔,”洛伦佐写道,“那我们对孩子的宠爱岂不是应该多得多。”
洛伦佐与孩子们分离的时候总是会想念他们,而孩子们也会像他想念他们一样想念自己的父亲。“洛伦佐什么时候来?”孩子们总是这样问自己的老师或母亲。在帕奇家族阴谋之后那段不稳定的时期内,孩子们和他们的母亲一起被送到了皮斯托亚,暂住在他们的朋友潘恰蒂基(Panciaticchi)家中。同行的还有波利齐亚诺,他是年长的几个男孩儿的家庭教师。波利齐亚诺当然不愿意离开佛罗伦萨,不过他并没有在写给洛伦佐的信中抱怨什么。波利齐亚诺会向洛伦佐讲述孩子们的情况,说潘恰蒂基一家以“极大的善意”接待了他们,请他放心;还说克拉丽切一切安好只是心情不畅,除了从佛罗伦萨来的哪怕是只言片语的好消息外,什么也不能让她高兴起来。“她几乎连门都不出。我们什么也不缺,很多人送来礼物都被我们拒绝了,只留下了沙拉、无花果、几小瓶葡萄酒和一些烤鱼卷(<i>beccafichi</i>)。这里的人不会拒绝我们的任何要求……我们一直很警惕,还安排了侍卫把守大门。等你有时间了一定要来看看家人,他们一心盼着你来。”
1478年的整个夏天,洛伦佐的家人都住在皮斯托亚。冬天临近的时候,他们搬到了卡法焦洛的更加安全的别墅里。寒冷的冬天让这里的生活变得更加单调,波利齐亚诺越来越难以忍受这样无聊的日子,但是他在写给洛伦佐的信中还是没有过多抱怨;不过在面对洛伦佐的母亲卢克雷齐娅的时候,波利齐亚诺可没有掩饰自己的不快。这里的天气冷得吓人,所以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只能穿着拖鞋和大衣坐在火炉前;这里还总是下雨,孩子们根本没法到户外去,波利齐亚诺只好为他们设计一些可以在房间里玩的游戏。为了让游戏更有意思,输了的孩子会被罚吃饭时少吃一道菜,不过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因为自从有了这项措施之后,输了的孩子们往往会哭闹起来。更糟糕的是,波利齐亚诺和克拉丽切相处得并不愉快,这让本就艰苦的日子变得更加难熬。
依照克拉丽切缺乏想象力又古板的罗马思维,年幼的乔瓦尼学习拉丁文时诵读的竟然是古典文本而非祷告诗令她惊骇不已。而波利齐亚诺知道洛伦佐会认可他的教育方法,所以也不愿做出改变。由此引发的争吵被不断扩大,最后克拉丽切把波利齐亚诺赶出了别墅。虽然洛伦佐觉得可以原谅妻子解雇了他的朋友,并且重新指定了温和一些的马蒂诺·达·科梅迪亚(Martino da Comedia)作为孩子们的教师,但他还是要让妻子明白自己并不认可她的行为。克拉丽切反过来责备他不该许可令人讨厌的波利齐亚诺使用菲耶索莱别墅里的私人房间,说他这样宽恕一个被自己扫地出门的人让她成了所有人的笑柄。洛伦佐忍无可忍地给克拉丽切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来训斥她的行为。他还提醒说,她没有按照自己的要求把波利齐亚诺的书籍送还给他,并且要求她当天就把书送出。
尽管这次争吵很激烈,但这是洛伦佐和克拉丽切仅有的一次严重争吵。克拉丽切自然是远远配不上洛伦佐的。洛伦佐的母亲当年在这个年轻的罗马姑娘身上发现的害羞、诚实和讨人喜欢虽然还在,但克拉丽切实际上一直没能融入佛罗伦萨的生活。在内心深处,她还是个罗马人,过于自负和任性,为自己古老的血统而骄傲,为她丈夫和教皇之间的纠纷而担忧,丈夫和机智、诙谐、玩世不恭的朋友们之间她根本听不懂的谈话更是让她如坐针毡。
洛伦佐对自己的妻子肯定是不忠的,不过她对此似乎并不怎么介意,毕竟在那个时代没有几个丈夫会对妻子忠诚。而且洛伦佐在这个问题上也很谨慎。他对卢克雷齐娅·多纳蒂的迷恋仅仅停留在罗曼蒂克的层面,他们在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就认识了,虽然他在锦标赛上佩戴了她的信物,还写诗赞美她美丽的眼睛和双手,以及她精致脸庞上不断变化的表情,但是克拉丽切了解佛罗伦萨的风俗,也知道洛伦佐绝不会让卢克雷齐娅这样富有的多纳蒂家族的女儿做自己的情妇。况且,克拉丽切也很喜欢卢克雷齐娅,她们相识的时候,卢克雷齐娅已经结婚了。克拉丽切还非常高兴卢克雷齐娅能成为自己长子的教母。洛伦佐和其他女人的风流韵事也没有引起克拉丽切多少关注。弗朗切斯科·圭恰迪尼说,“风流多情”的洛伦佐在40岁的时候疯狂爱上了多纳托·本奇(Donato Benci)的妻子巴尔托洛梅亚·代·纳西(Bartolommea dei Nasi),并经常在她的别墅过夜,直到破晓前才回到佛罗伦萨。如果确有此事,那要么是他对克拉丽切隐瞒了实情,反正克拉丽切并不在乎这种事;要么是这件事发生在克拉丽切去世之后。洛伦佐与其他女人的关系从来没有影响过他与妻子之间的感情。虽然克拉丽切和洛伦佐没有什么共同的喜好,她既不懂艺术,也不懂文学,更不用说政治或哲学了,但毫无疑问他们是深爱着彼此的。每次给丈夫写信的时候,除了引用一两句布道时牧师讲到的劝诫或说说孩子们的健康状况之外,克拉丽切就写不出别的了。不过她会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丈夫的关爱,她的丈夫也同样如此。在他们之间的一封书信中,洛伦佐写道:
我已经平安到达了目的地,我想这是除了我的平安返回之外最能让你高兴的消息了。我也是这样思念着你和家。你要好好陪着皮耶罗,祖母孔泰西纳(洛伦佐年事已高的祖母,按照当时的习俗在1473年去世之前他们一直住在一起)和母亲卢克雷齐娅(也和洛伦佐一家住在一起直到1482年去世)。为我向上帝祈祷。如果有什么需要在我离开(米兰)之前带回去的就跟我说。你的洛伦佐。
克拉丽切全心全意地关爱着孩子们,尤其是女儿马达莱娜(Maddalena)。她总共生了10个孩子,其中3个没有活过婴儿期;而11岁路易贾的去世,更是加速了她生命的终结。当时克拉丽切已经患上肺结核有一段时间了,当病情有所好转之后,同样也生着病的洛伦佐决定去菲莱塔(Filetta)接受药浴治疗。然而他刚走9天,克拉丽切就离开了人世。这个消息让洛伦佐痛不欲生,他写道:“没有任何事能让我从这沉重的苦痛中解脱,这已经超过了我能承受的范围。祈祷上帝赐予我平静,并祈求我主让我在有生之年内免于承受最近接连发生的考验。”
费拉拉驻佛罗伦萨大使三天后才写信向公爵通报克拉丽切·德·美第奇的死讯。他说之所以没有及时通报,是因为他觉得这事不怎么重要。
正如洛伦佐担心的那样,帕奇家族阴谋的失败,再加上佛罗伦萨人对参与阴谋之人严厉的报复行为引发了罗马的狂怒。吉罗拉莫·里亚里奥带着300名长戟兵冲进了佛罗伦萨驻罗马大使多纳托·阿恰尤奥利的家并逮捕了他。要不是威尼斯和米兰大使强烈反对这种严重违反外交豁免权的行为,吉罗拉莫·里亚里奥就要将多纳托·阿恰尤奥利直接关进圣安杰洛城堡(Sant’Angelo)的地牢了。没能成功处置自己选定的替罪羊之后,吉罗拉莫·里亚里奥只得竭力鼓动舅舅用尽职权内的一切办法报复佛罗伦萨人,尤其是美第奇家族。教皇本人和外甥一样怒不可遏,根本不需要旁人煽风点火。他先是下令逮捕罗马境内所有主要的佛罗伦萨银行家和商人,不过想到枢机主教拉法埃拉·里亚里奥还被扣押在佛罗伦萨,又只好把这些人都放了。然后他又没收了所有他能掌握的美第奇银行的资产和美第奇家族的财物。他还免除了教廷金库对银行欠下的所有债务,并派一名罗马教廷大使去佛罗伦萨要求将洛伦佐交给教廷审判,并下达了一份冗长的针对“洛伦佐·德·美第奇——那个邪恶之人的儿子和毁灭者的养子——及其所有共犯和教唆犯”的驱逐令。所谓共犯包括了首席执政官和整个执政团,所有成员都被“认定为有罪、亵渎神明、受到诅咒、声名狼藉、不被信任、应被逐出教会并且无权立下遗嘱的人”。文件里还写道:“他们所有的财产都应由教会没收;他们的房子应当被夷为平地;他们的住所应当被废弃,成为无法入住的荒地。让永恒的废墟来见证他们永恒的耻辱。”教皇威胁说如果这些判决没有在两个月内执行,就要切断佛罗伦萨和外界的全部联系。然而光凭这些还是不能让教皇解气,他又正式向佛罗伦萨宣战,并且毫不费力地说服那不勒斯的国王费兰特也向佛罗伦萨宣战。
那不勒斯本来就巴不得将阿拉贡家族的势力范围扩大到托斯卡纳地区,国王费兰特的儿子卡拉布里亚公爵(Duke of Calabria)阿方索立即带着军队穿过了边境,占领了蒙特普尔恰诺(Montepulciano)周边的地区。然后他派信使到佛罗伦萨冷酷地宣告了这座城市即将迎来的毁灭,同时还转达了教皇比之前驱逐令措辞更恶毒的口信。
对于这些以及后续的所有威胁恐吓,执政团给出了一份充满挑战的回复:
您说洛伦佐是暴君并要求我们将他驱逐,但是大多数佛罗伦萨人称他为人民的守护者……请记住您尊贵的职位是基督的代表,请记住交到您手中的圣彼得的钥匙不是为了让您能够如此滥用职权……佛罗伦萨会坚决地捍卫它的自由,我们相信基督知晓我们这一事业的正义,因此也必不会抛弃我们这些信主之人;我们还相信我们坚定的盟友会将我们的事业当作他们自己的事业;我们尤其相信最坚定的基督徒法国国王路易,他一直是佛罗伦萨的庇护者和保护人。
虽然佛罗伦萨人大谈对盟友的信任,不过他们实在没有什么理由去期待盟友的帮助。法国国王确实给洛伦佐写了一封充满友谊和同情的信,就教皇对洛伦佐的处理提出了抗议;除此之外还模糊地威胁要组建新的大议会,并重申安茹家族对那不勒斯的所有权。法国国王派遣菲利普·德·科米纳作为特使前往意大利,不过就如科米纳自己所言,他们能给佛罗伦萨人的只有同情而已:“路易对佛罗伦萨人的偏爱也许在某些层面上是有影响力的,但实际上并不如我希望的那么多,除了随从,我没有军队可为佛罗伦萨人提供支持。”
要是早几年,佛罗伦萨人也许还可以期盼米兰提供军事协助,但是自从加莱亚佐·玛丽亚·斯福尔扎被谋杀之后,他的遗孀——也是他们年幼的儿子吉安·加莱亚佐(Gian Galeazzo)的监护人——与去世丈夫的弟弟们之间的王位之争一直没有停止,这使得米兰无法再成为意大利政治中一支有效的力量。最后由吉安·贾科莫·特里武尔奇奥(Gian Giacomo Trivulzio)领导的一支军队被派到了佛罗伦萨,可惜军队的人数太少,起不了什么作用。美第奇在罗马的亲戚奥尔西尼家族派来的雇佣军队伍人数也十分有限;同样人数有限的还有博洛尼亚的军队,是由乔瓦尼·本蒂沃利奥提供的。多年前洛伦佐曾经代表父亲拜访过乔瓦尼·本蒂沃利奥,并且从那以后双方一直维持着密切的友好关系。事实上,当所有东拼西凑的兵力集结到长官埃尔克莱·德·埃斯特(Ercole d’Este)手中时,包括这位高大英俊、精明谨慎的费拉拉公爵在内的大多数人都确信,佛罗伦萨这一次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已经抵达基亚纳河谷(Chiana valley)的那不勒斯军队即将要发起的猛攻了。
然而,卡拉布里亚公爵的军队还不是佛罗伦萨所面临的唯一威胁。此时,教皇又鼓动锡耶纳和卢卡加入了他的阵线,并把自己军队的控制权委托给了令人敬畏的军人——乌尔比诺公爵费代里戈·达·蒙泰费尔特罗。看看教皇阵营的军队实力,再对比一下佛罗伦萨的杂牌军,菲利普·德·科米纳不得不相信,佛罗伦萨的独立即将终结。
佛罗伦萨人比科米纳乐观得多,他们仍然拒绝遵从教皇提出的任何要求。托斯卡纳地区的主教们对教皇驱逐令的回应尤其大胆,他们在佛罗伦萨的大教堂里举行会议,并全体一致认定执政团截至目前所采取的一切行动完全正当。依据这一决定,他们还颁布了对教皇的驱逐令。前一年由贝尔纳多·琴尼尼(Bernardo Cennini)在佛罗伦萨建立起来的印刷厂印制了很多对教皇的驱逐令,并把它们散发到整个欧洲,每个标题都足够吸引眼球,比如《佛罗伦萨教士怒斥教皇西克斯图斯四世的檄文》(<i>Contrascommunica del clero Fiorentino fulminate contro il summon Pontifice Sisto Ⅳ</i>)。而这种态度也获得了其他神职人员、会众以及洛伦佐本人的完全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