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天下归秦(2 / 2)

王翦说:“全凭大王裁决。”

过了几天,王翦便打了一封辞职报告,自称有病,请求回老家频阳去休养。

嬴政知道王翦这是心里不舒服,也就顺水推舟,批准了他的辞职。同时派李信为大将,蒙恬为副将,率领二十万大军进攻楚国。

李信果然勇猛,将二十万大军又分为两路。自己率领一路,进攻平舆(今河南省平舆);令蒙恬率领另一路,进攻寝丘(今河南省沈丘)。秦军气势如虹,两路人马都击溃了楚军的抵抗,顺利攻克城池。

胜利来得如此之容易,李信断定楚军已无斗志,继续分兵掠地。他命蒙恬进攻城父,自己则率军进攻鄢郢,又连续几次打败楚军,扫平了鄢郢之地。

然后,李信挥师西进,准备到城父去与蒙恬会师。

李信忽略了一件事,楚国地大物博,雄踞南方数百年,鄢郢地区更是楚国的统治中心,群众基础非常好。他表面上扫平了楚军的抵抗,却没有消灭楚军的有生力量。

事实上,楚军在将军项燕的率领下,早已经化整为零,隐藏在偏僻的山区。等到李信大军离去,项燕便悄悄收拢部队,利用楚人对地形的熟知,尾随其后,一口气追了三天三夜。

趁着李信没有防备,项燕突然发动夜袭。数十万楚军将十万秦军团团围住,很快突破了秦军的防御,连续攻破两座大营,杀死了秦军七名都尉。

李信倒也临危不乱,指挥残余的秦军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突出重围逃回了秦国。

李信一退,蒙恬独力难支,也只好主动撤退。二十万人攻楚,落得个徒劳无功,铩羽而归。

嬴政知道自己错了,把李信臭骂了一通,然后亲自跑到频阳去见王翦,当面道歉:“寡人没有听从您的意见,李信果然丧师辱国,责任全在寡人。现在楚军在项燕的率领下,气势大振,叫嚣着要西进武关,攻克咸阳。您虽然身体不好,难道忍心撇下寡人不管吗?”

王翦赶紧咳嗽了两声,说:“老臣现在是又老又病又糊涂,恐怕是担当不了这样的大任,大王还是另请高明吧!”

嬴政说:“好啦好啦!您别再跟寡人装病装糊涂了,就您那身子骨,再生几个儿子都没问题。再说了,您要是糊涂,那秦国还有明白人吗?寡人今天可是诚心诚意地来向您认错道歉,您就给寡人一个面子,不要再推辞了。”

王翦知道,撒娇必须适可而止,尤其是面对嬴政这种领导的时候,于是很干脆地说:“行,大王一定要我去,那我就去。但是条件先说好,六十万人马,一个也不能少。”

嬴政说:“这个不用您说,寡人就是挤,也要挤出六十万人给您。”

王翦说:“蒙恬那小伙子不错,老臣还要他当副手。”

嬴政说:“没问题。”

王翦又说:“李信其实也是个好小伙子,希望大王不要因为一次失败就弃之不用,那就太可惜了。”

嬴政说:“寡人打算命王贲进攻代地和辽东,平定北方,给李信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让他跟着王贲一道去如何?”

王翦神色肃然地下拜,说:“这正是老臣的愿望。”

就这样,王翦带着六十万大军出发了。这是秦国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部队出动,也可以说是关系到秦国命运的一次赌博——明眼人一看即知,虽然秦国已经占领了半个中原,但是如果这六十万人失败的话,秦军就损失了一半以上的兵力,三晋和燕国的遗民很有可能乘机起来造反,自秦孝公以来辛辛苦苦建立的大秦王国,将面临最为严峻的考验。

嬴政亲自到灞上送别王翦。

所谓灞上,是咸阳东郊的高地,因灞水流经此处而得名。后世文人骚客,常将灞上作为“离别圣地”,留下了很多类似于“灞陵伤别”的名句。

当然,后世的灞陵伤别,多是朋友、兄弟或情人之间,因此情深意切,感人肺腑。嬴政送别王翦,同样也是恋恋不舍,说了很多肉麻的贴心话。为什么?因为他将整个秦国的命运都交到了王翦这个老头子手上,能不紧张嘛!

王翦诚惶诚恐地听嬴政作完指示,准备登车了,突然又将嬴政请到一边,说:“老臣还有一个要求。”

王翦哆哆嗦嗦拿出一幅绢制的地图,指着给嬴政看,说:“这里,这里,还有那里,这些田地、林子、池塘,还有宅子,老臣已经看上很多年了,想拿来养老,请大王赏赐给老臣。”

嬴政脸上闪过一丝不快,说:“唉哟,难道您还担心以后过穷日子吗?”

王翦说:“我倒是不担心。可是按照秦国的法律,即便是立了再大的军功,也不能封侯,我想趁着大王现在对我好,赶紧为子孙后代多要一点东西。”

嬴政哈哈大笑,拍拍王翦的肩膀,答应了他的请求。

王翦这才放心地发兵东进,从出了咸阳到函谷关,他又一连写了五封信给嬴政,不是汇报行军状况,而是向嬴政索要更多的良田美宅。

连蒙恬也看不下去了,直言道:“将军您这种做法,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王翦笑了:“你跟我认识也有很多年了,认为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蒙恬说:“老将军奉公守法,用兵如神,是我等楷模……不过,这一次出战楚国,您似乎更多不是考虑打仗的事,总想着向大王要这要那,让我难以理解。”

王翦说:“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你想想看,现在秦国能够调动的军队都在我手上。我是君子坦荡荡,没有任何私心杂念,但是面对像大王那样精明的人,我如果不隔几天跟他要点这个,要点那个,表现出一副贪财的样子,他能放心吗?”

蒙恬这才体会王翦的用心良苦。

从古至今,统治者最担心的不是臣下贪财好色,而是臣下有异心,不好控制。贪财好色有什么了不起呢?这是人之常情,只要在一定的范围之内,不要太过分,都好解决。与之相比,不贪财不好色的人才可怕——他会不会有更大的野心啊?他是不是在为自己树立形象、收买民心啊?

在官场上浸淫了数十年的王翦无疑深谙此道,因此不惜自毁羽毛来获得嬴政的安心,这种高级的政治智慧,自然是一般人所不能理解的。

楚国方面,听说秦军卷土重来,而且是倾巢而出,自然也动员了所有可以动员的力量来迎战。

这是两个国家之间最后的决战,双方对峙的军队史无前例地超过一百万。楚军在项燕的率领下,同仇敌忾,士气高涨。可是,当他们列好阵势,准备迎接秦军进攻的时候,对面的秦军却没有任何动静。

一开始项燕以为王翦是在酝酿什么诡计,于是加强防范,严阵以待。可是等了几天之后,秦军仍然没有动静。项燕派人去侦察,得到的情报让他不禁哑然失笑。

原来,秦军一遇到楚军,就开始构筑防御阵地。短短的几天之内,已经修筑好了几十座营垒和一道长长的围墙。这阵仗,倒像是楚军是来进攻的,秦军是来防守的,角色完全互换了。

“到底是年纪大了,完全没有斗志啊!”项燕这样想。

稍懂兵法的人都知道,兵贵胜,不贵久。尤其是六十万大军在外作战,每天耗费的军粮军饷极其巨大不说,时间一长,国内的经济生产也会受到严重影响,四方诸侯和反对势力也会蠢蠢欲动,对于秦国来说是极其不利的。

可王翦不但驻扎下来了,还摆出一副打持久战的架势。项燕几次挑战,他都只顾坚守工事,丝毫没有要还击的意思。

打了几次后,项燕也觉得索然无味了。打仗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楚军本来憋足了一股劲要保家卫国,被王翦这么一消磨,士气悄然低落了许多。士兵们无所事事,开始打鸟、赌博,甚至溜出军营去找女人。项燕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心里面讲,他已经认定王翦这糟老头只不过是来打酱油的,没有必要太认真对付啦!

这个时候,秦军在干啥呢?

按照王翦的安排,秦军每天都在做三件事。

第一,吃好;

第二,睡好;

第三,洗一个热水澡。

前两样倒也罢了,唯独第三样,在当时而言,委实是一项了不起的享受。

王翦每天都端着饭碗,到各个营区去,与将士们一同进餐,跟他们拉拉家常,说几个笑话,鼓励他们好好休养,不要想打仗的事。

这样过了好几个月。有一天,王翦突然派人到下面去看看士兵们都在干啥,回报是:“他们在比赛扔石头,看谁扔得最远。”

王翦哈哈大笑,说:“小伙子们可以出战了。”

他已经得到情报,项燕跟他对峙了几个月之后,终于按捺不住,正准备率军向东,迂回到秦军侧翼寻找战机。

王翦偷偷抽调了一支精锐部队,尾随项燕的部队转移。同样的战术,项燕在对付李信的时候用过,现在却被王翦用来对付项燕,可以说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秦军趁着楚军没有防备,发动突然袭击,一举将楚军击溃。王翦乘胜追击,又在蕲县(今安徽省宿州)大败楚军,杀死了项燕。

第二年(公元前223年)春天,王翦和蒙恬又攻破寿春,俘虏了楚王负当。春秋时期的老牌霸主,曾经给中原各国带来数百年战栗的庞大楚国,终于寿终正寝。

值得一提的是,项燕在蕲县战死的时候,他的儿子项梁侥幸从战场上捡回了一条性命。楚国灭亡后,项梁带着一位年仅九岁的侄子浪迹江湖,流落至吴中(今江苏省苏州一带)。

这个孩子名叫项羽。

王贲亡齐

嬴政加快了兼并六国的步伐。

公元前222年,王翦大军刚刚消灭楚国,王贲和李信便在北方发动攻势,俘虏了燕王喜和代王嘉,将赵、燕两国的残余势力一扫而空。

与此同时,王翦继续东进,在平定了吴越之地后,又南征“百越之君”,将现在的福建省大部分地区纳入秦国的统治范围。

在嬴政的书房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天下地图。每灭掉一国,他便命人在相应的位置画上一面黑色的“秦”字旗。现在,只剩下东海之滨的齐国,在一片黑色的海洋中摇摇欲坠。

关于齐国这些年的历史,有必要做一个交代。

前文提到,齐闵王年间,燕国大举入侵,几乎占领齐国全境,只有即墨和莒县仍在坚守。楚国派淖齿率军救齐,淖齿却杀了齐闵王,企图与燕国共同瓜分齐国。

齐闵王被杀的时候,太子田法章藏匿在莒县一个叫太史敫(jiǎo)的人家里当仆人,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太史敫的女儿,是个秀外慧中的姑娘,她见田法章气宇非凡,做起事来却笨手笨脚,不像是个下人,凭直觉认定他是个落难的富贵人家子弟,趁人不注意,时常拿些食物给他吃。一来二去,两个人竟然擦出火花,偷偷地好上了。

后来淖齿又被王孙贾杀死,莒人到处寻找齐闵王的太子,想立他为君。田法章不知道外面的形势,害怕人们把他也杀掉,很长时间躲着不肯出来。直到有一天,他觉得危险已经过去了,才对别人说,我就是太子。

再后来,他就被莒人立为国君,也就是历史上的齐襄王。太史敫的女儿被立为王后,不久之后便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田建。

女儿当了王后,本来是家族的光荣。太史敫却是个古板固执的老头,宣称女儿没有通过媒聘就私自嫁人,丢尽了家族的脸,这样的女儿我不认!从此之后,果然终身没有见他女儿。然而王后贤惠,没有因此而失礼于父亲,每逢过年过节,总是上门慰问,被拒之门外也不生气,留下礼物,下次再来。

公元前265年,齐襄王去世,田建即位。王后升级为王太后,在幕后协助儿子治理国家,谨慎地处理与秦国的关系,对诸侯也很诚敬,小心翼翼地维护着齐国的安全。

有一次,秦昭王派人给王太后送来一副玉连环,说:“寡人听说齐国人都很聪明,请问您能解开这副玉连环吗?”

王太后把玉连环拿给群臣看,群臣传来传去,没有一个人能够解开。秦国使臣在一旁偷笑。最后,玉连环又传回王太后手里。王太后命人拿来一把锤子,一锤就把它敲破,对秦国使臣说:“请转告秦王,老妇已经解开了。”

从这个故事不难看出,王太后其实是个内刚外柔的人,表面上很温和,内心却始终有一杆秤。遇到那些解不开的结,她会毫不犹豫地拿起锤子……

公元前260年,爆发了长平之战。赵国派人向齐国求援,被齐国拒绝。赵国又提出借粮,有人劝田建答应赵国的要求,认为赵国是齐国的屏障,一旦赵国失陷,齐国马上就会面临秦国的进攻。但是田建还是没有答应,这种置身事外的稳重作风,多少看得出背后有王太后的影响在起作用。

公元前249年,秦庄襄王即位,齐国的王太后去世。

王太后病危之时,曾经将田建叫到身边,对他说了几位大臣的名字,说:“这几个人可以重用。”而且一一分析每个人的特长和弱点,告诉他应该放在什么位置使用。

田建听了,连连点头,说:“我得把他们记下来。”说着命内侍拿来笔和木简,请王太后再说一遍。

王太后哀叹一声,说:“我已经忘记了。”

当然不是王太后忘记,而是刚刚说完的几个名字,田建竟然一个都没记住,让她觉得灰心丧气。

王太后死后,一个名叫后胜的人担任了齐国的相国。后胜据说来自王太后的家族,却没有王太后的智慧与风骨。嬴政即位后,秦国采用李斯和尉缭的策略,大肆收买各国政要,后胜在秦国金弹的攻击下,很快放弃了抵抗,偷偷投靠了秦国,而且在齐国发展下线,将朝中大臣策反了一半。这些人狼狈为奸,成天站在秦国的立场上说话,劝田建与秦国亲善友好,甚至劝田建去秦国朝觐。

公元前237年,田建果然横穿中原大地,来到咸阳朝觐了嬴政,希望以此获得秦国对齐国的安全保证。田建的这份孝心,无疑获得了嬴政的赞赏。嬴政在咸阳举行了盛大的酒宴欢迎田建,鼓励他在东海之滨好好发展生产,不要操心天下的大事,而且保证齐国和秦国永远睦邻友好,永不互相侵犯。田建如同吃了迷魂药一般,回到齐国,果然从此不修武备,也不参与诸侯合纵,坐视秦国逐渐吞并其他五国。

直到秦国消灭楚国,攻克辽东,从西、南、北三个方向包围齐国,田建才感觉到不对劲,命令后胜动员部队,准备防御秦国进攻。

后胜忠实地执行了他的命令,将部队集结到西线,摆出一副全面开战的架势。他装作没留意到,秦军的主力部队在王贲的率领下,已经迂回到辽东,在没有任何抵抗的情况下,从北方杀入了齐国境内,包围了临淄。

田建见大势已去,开城投降。相比其他国家,齐国灭亡得最晚,然而速度最快,王贲几乎没有损伤一兵一卒,就将当年乐毅用了五年时间都没有完全占领的齐国变成了秦国的领土。至于田建本人,堪称晚景凄凉。嬴政将他流放到北方苦寒之地,居住在荒山野岭里。没过多久,他就活活地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