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李斯的仓鼠哲学(2 / 2)

所谓冠礼就是成年礼。按照周朝的礼制,男子到了二十岁,就该在宗庙中行冠礼,标志着他已经成年,可以谈婚论嫁、独当一面了。而对于在吕不韦的羽翼下长大的嬴政来说,行冠礼的意义尤其重大——从此以后,他就要亲理朝政,正式行使秦王的权力了。

秦国的宗庙在故都雍城,也就是太后赵姬和嫪毐同居的地方。

这些年来,嫪毐凭借着与太后的关系,不但得到了许多物质上的赏赐,仕途上也顺风顺水,以宦官的身份受封长信侯,家里的奴仆多达数千人,门客也有千余人,每天求他办事的人络绎不绝,权势直逼吕不韦。

这是吕不韦始料不及的。

当初,他为了摆脱太后的纠缠,让嫪毐当了自己的替身,压根没有想到这个女人会如此疯狂地爱上那个下流胚,更没有想到下流胚还会有政治野心,也知道豢养门客,培植势力,甚至不把他这个介绍人放在眼里。

“这可真是养虎为患啊!”

最让吕不韦郁闷的是,他还拿嫪毐没一点办法。如果换了其他政敌,早被他打压或消灭了。唯独这个嫪毐,牢牢地抓住了太后这张王牌,摆出一副无赖的架势,搞得吕不韦投鼠忌器,束手无策。

不仅如此,他还必须替太后和嫪毐这对野鸳鸯保守秘密,生怕别人知道太后有两个私生子。因为事情一旦败露,嫪毐必死无疑。太后当然不会死,但她会发疯,肯定会把吕不韦送嫪毐入宫的事说出来(也许还会说出更糟糕的事)。那样的话,吕不韦也就完蛋了。

于是出现了这样奇怪的状况:吕不韦千方百计维护嫪毐的“清白”, 嫪毐反而肆无忌惮,随意夸耀自己与太后的关系。他甚至在喝醉了酒之后对人说:“我是大王的假父。”

假,就是替代。假父,也可以说是代理父亲。秦国风气开放,寡妇有些风流韵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当年宣太后就是先例。可是,睡了太后是一回事,睡了之后还要说出来,辱及先君,那就不是一般的罪过了。

听者大惊失色,示意他别再说了。嫪毐却一个劲地说:“没事,没事!”又神秘兮兮地将人家拉过来,附在耳边说:“太后说了,等大王死后,就立咱们的孩子为王!”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嬴政在咸阳没有听到。可是,当他来到雍城,准备举行冠礼的时候,有人便向他告密:“长信侯嫪毐其实不是阉人,和太后通奸多年,已经生下两个小孩,准备接替大王的位置!”

嬴政将信将疑,马上派人进行调查。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些事情早已经不是秘密,只不过瞒着嬴政一个人而已,所以很快知道告密者所言不虚。

震怒之余,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一面加强自己所住的蕲年宫的警卫,一面密令仍在咸阳的吕不韦火速带兵赶到雍城。

事实证明,这两手准备做得很及时。雍城到处是嫪毐的耳目,他已经觉察到嬴政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仓促之间,嫪毐下令武装自己的门客与奴仆,又假传太后旨意调动雍城的警卫部队,纠集数千人向蕲年宫发动了进攻。

叛乱者人数虽多,却以乌合之众为主,在遭到有力的反击之后,便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这时咸阳来的勤王部队又进入了雍城,当地百姓看到这副场景,也纷纷拿起武器去支援蕲年宫。没经过太激烈的战斗,叛军崩溃了。

嫪毐趁乱逃出了雍城,但是在“生擒嫪毐者赏钱百万,杀死嫪毐者赏钱五十万”的悬赏下,很快被抓了回来。他的主要党羽也被一网打尽,送到雍城受审。

嫪毐毫无悬念地被判处车裂之刑,并灭三族。死党二十余人被判斩首,门客和奴仆四千余人被判流放巴蜀地区垦荒。他和太后生的两个私生子也被杀,太后则被幽禁在雍城宫中,失去了人身自由。

对于一场叛乱而言,这样的判决委实不算太重。但是仍有人上书向嬴政提意见,说他不应该这样对待自己的母亲。这也是中华民族自古以来的“美德”之一,叫作子不嫌母丑,母亲不管干了什么丑事,终归是母亲,做儿子的只能原谅。嬴政正在气头上,下令:“谁敢再劝谏太后一事,斩首示众!”饶是如此,仍有二十七人冒死进谏,结果统统被杀。

后来,有一位齐国来的茅焦先生劝说道:“秦国马上就要号令天下了,现在大王却囚禁了自己的母亲,恐怕诸侯听说后,因为这件事而背叛秦国。”

这时嬴政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出于政治上的考虑,便亲自跑到雍城,将太后迎回了咸阳,仍旧住在甘泉宫。

对于刚刚亲政的嬴政来说,平定嫪毐之乱可谓一举两得。其一自然是荡涤了太后宫中的乌烟瘴气,排除了太后对政局的干扰;其二则是嫪毐被捕之后,将吕不韦如何送其入宫,又如何替他们掩藏私生子等事和盘托出,嬴政以此为由,罢免了吕不韦的相位,令他回到河南的封地上去养老。

据说,嬴政一度也想杀掉吕不韦,但是考虑到他为先王即位立下过大功,又有很多大臣为他求情,便产生了慈悲之心,放了他一条生路。

此后一年多里,各国的使者络绎不绝来到河南,想请吕不韦出来做官。吕不韦自然没有答应,但是嬴政很担心吕不韦为诸侯所用,于是写了一封信给他,说:“您对秦国究竟有什么功劳,以至于可以享受十万户的封邑?您跟秦国有什么血缘,以至于让寡人称作仲父?为了秦国的安宁,您还是搬到蜀地去居住吧!”

所谓搬到蜀地去住,等于就是流放了。吕不韦将那封信放在案头,默默地看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仆人们进去清扫,发现他已经僵硬地倒在地上。

官府验尸报告如是注明:吕不韦,男,原籍卫国,曾任我大秦相国,因被罢免,患有抑郁症,饮鸩自杀,年五十七岁。

耐人寻味的是,吕不韦刚死,嬴政便下令解除对嫪毐门客的流放令,让他们都回到咸阳,重新做人。这是对太后表示内疚,还是对吕不韦表示嘲讽?后人无从得知。

《史记》中,司马迁曾经这样描述嬴政:“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有虎狼之心。”翻译成现代文:秦王高鼻梁,细长眼,胸脯像猛禽,声音像豺狼,刻薄寡恩,心如虎狼。从他对待吕不韦这件事来看,嬴政确实没有什么感恩之心。这种虎狼性格使得他风卷残云一般收拾了山东六国,也为大秦帝国的灰飞烟灭埋下了伏笔。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新的一天开始了,嬴政早早地坐在他的宝座上,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

在他的左手边,站着廷尉李斯,不久之后,这个人将升任丞相,成为他最重要的助手——没错,是助手,不是仲父。他已经下定决心,不让任何大臣大权独揽,操控政局。整个王国,只有他本人才是最终的发号施令者。即便是丞相,也不过是在一定权限内行使职权,任何时候都必须对他唯命是从。

李斯的下首,站着年轻的武将蒙恬。蒙恬是蒙骜的孙子,当时没有功名,职务也不高,却因为自幼跟随嬴政,成为了他最信任的贴身侍从。

嬴政的右手边,是国尉尉缭。尉缭是大梁人,其实并不姓尉,只不过因其姓氏失传,后人便以其官名为姓氏,称为尉缭。他是那个年代较为杰出的军事理论家,所著兵书《尉缭子》被后人奉为“武经七书”之一,与《孙子兵法》《吴子兵法》等齐名。可以说,他就是嬴政的参谋总长。

还有一个卑微的人物,战战兢兢地立在嬴政背后的屏风旁边,皮肤白白净净,脸上没有一根胡须,眼睛只敢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名字叫赵高,身份是宦官,官居中车府令,通晓秦国律法,负责为嬴政提供法律方面的咨询意见。

也是新人新气象,嬴政一上台,便改变了吕不韦时期的做法,重新将法治作为基本国策,恢复了自商鞅以来的各项严苛法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赵高作为宦官,本来是没有资格参政的,但是这位宦官身残志坚,苦心研习法律知识,能够将商鞅制定的秦律倒背如流,因此获得嬴政的青睐。

在对外方面,嬴政基本采取李斯与尉缭的策略,一方面威逼利诱,分化山东各国合纵;另一方面收买各国权臣,培养秦国的代理人;同时辅以军事进攻,既分化,又拉拢,又欺骗,又打击,其手段之高超,比当年张仪有过之而无不及。

公元前238年,赵悼襄王入秦朝觐,受到嬴政热情接待。

赵悼襄王此行,是想借吕不韦倒台之机,重新构建秦、赵两国关系,当然也不乏窥探嬴政气象之意。会见中,嬴政向赵悼襄王提出:“燕无道,吾使赵有之。”

自长平之战后,燕、赵两国多次爆发大规模战争,积怨已久。从实力上看,赵强燕弱,每一次战争的结果,都是赵国获胜。赵国早有吞并燕国之心,但是受到秦国的牵制,不敢贸然行动。听到嬴政主动提出允许赵国吞并燕国,赵悼襄王不禁喜出望外,回国立马布置攻燕事宜,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秦国的调虎离山之计。

公元前237年,赵悼襄王派庞煖率领大军进攻燕国。几乎是赵军行动的同时,秦军也行动了。

秦军分成两路,一路由大将王翦率领,兵出上党;一路由桓齮、杨端和率领,直指河间。当赵军开始围攻燕国的勺梁(今河北省定县)时,王翦已经攻取了赵国的阏与、轑(lǎo)阳(今山西省左权)。当赵军攻克燕国的狸城(今河北省任丘)时,杨端和又攻取了河间六城。当赵军打到燕国阳城(今河北省保定)时,桓齮(yǐ)又攻占了邺(今河北省磁县)和安阳两城。等到庞煖回师南下救援的时候,秦军已经完全占领了漳水流域。

赵悼襄王悔恨交加,郁郁而终,王位由太子赵迁继承。

公元前234年,秦国大举进攻赵国,一路向北,攻占雁门、云中二郡;一路向南,由桓齮率领,在平阳、武城(均在今河北省磁县境内)大败赵军,杀死赵将扈辄,斩首十万。

公元前233年,桓齮又率军从上党出发,越过太行山进攻赵国的宜安(今河北省石家庄)。当时庞煖已死,秦军攻势凌厉,赵军节节败退,有人向赵迁建议请老将廉颇回来主持大局,抗击秦军。

嬴政得到这个消息,派尉缭的弟子王敖前往赵国,以重金收买了赵迁的亲信大臣郭开,让他想办法制止廉颇回国。

郭开本来就与廉颇有仇。至于为什么有仇,一种比较靠谱但不主流的说法是,郭开即郑朱,也就是长平之战中曾经代表赵国出访秦国那位“贵人”。由于郭开的糊涂,赵惠文王产生了错误的判断,让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取代了经验丰富的廉颇。为此,廉颇对郭开意见很大,曾经公开羞辱他,二人由此结怨。

在收到秦国的重金贿赂后,郭开对赵迁说:“请廉颇将军回来当然是个好主意,不过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又在国外生活了那么久,不知道还能不能胜任。不如先派人前往大梁看望一下再作决定。”

赵迁认为有道理,便派了一名使者前往大梁,赠送给廉颇骏马一匹和盔甲一副。

廉颇是个老江湖,一看赵迁的礼物,便明白这是想请他回去打仗。无论是出于对赵国的感情,还是作为一位武人的冲动,他对这一邀请都充满了期待。在拜谢了赵迁的好意后,他留使者跟他一起用餐,故意狼吞虎咽,吃了几大碗米饭和几斤肉。饭后还骑上赵迁赏赐的骏马,在门前跑了几个来回,对使者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为国家效力呐!”

这名使者,不消说,已经被郭开收买了。他回到邯郸,对赵迁说:“廉老将军身体还是蛮硬朗,一次可以吃好几斤肉,可就是肠胃有点问题,跟下臣坐了半个时辰,竟然拉了三次大便。”

赵迁一听,半个时辰拉三次大便,肯定是没法带兵打仗了,当即放弃了请廉颇回来的念头。

这时,有人又推荐了驻守代地的大将军李牧,赵迁接受了建议,火速召李牧南下救援宜安。

李牧果然不同凡响,在宜安大破秦军,杀死桓齮。

另外有一种说法,桓齮战败后,畏罪逃亡到燕国,其妻子父母均在咸阳被处死,嬴政还悬赏千金收购桓齮的人头。为了掩人耳目,桓齮便更名为樊於期(其实也就是桓齮的谐音),在燕国太子丹的府上当了一名武官。关于樊於期与嬴政之间的恩恩怨怨,后面还会讲到。

攻略赵国的同时,嬴政还鼓励魏国向楚国发动进攻。

魏国与楚国之间的矛盾,在于原来宋国的淮北之地。嬴政向魏景闵王提出,如果魏国想夺取楚国占领的宋国旧地,秦国愿意出“四郡之兵”相助。魏国得到这一保证,果然向楚国发动进攻,结果可以想象,魏、楚两国打得不可开交,嬴政许诺的四郡之兵却一直没有出现。

专制思想的源头:韩非论法、术、势

公元前234年,正当秦军攻占雁门、云中之际,有一天嬴政将李斯召进宫,指着案头上厚厚的一摞竹简说:“你看过这些文章没有?”

李斯打开一看,只见其中一卷的标题是“孤愤”;再打开一卷,标题是“五蠹”;又打开一卷,标题是“说难”。他匆匆扫过那些竹简,对嬴政说:“这些文章下臣看过,是下臣的同门师弟韩非所著。”

嬴政喟然长叹:“如果能够结识此人,寡人也就不枉此生了!”

李斯说:“大王想见韩非?那是他的荣幸。下臣马上写一封国书,大王盖个戳,令韩王将他送到咸阳来便是。”

嬴政说:“这样的人才,只怕韩王不放。”

李斯笑了:“据下臣所知,韩非在韩国并不受重视。他曾多次上书韩王请求变法图强,都没有被采纳。此刻,他正在家里坐冷板凳呢!”

嬴政也笑了:“那你赶紧写信,万一哪天韩王回过神来要重用韩非,对我秦国可是大大的不利。此人一篇文章,顶得上十万大军,寡人要好好用他。”

李斯听到这句话,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

当时,韩桓惠王已经去世,在位的是他的儿子韩安。

如果我们回顾韩国的历史,会发现这个国家委实乏善可陈。战国七雄中,秦、楚、齐等大国自不待言,魏国有过百年霸权,赵国有过胡服骑射,即便是燕国也有乐毅破齐的光辉史。唯独韩国,有如一碗温吞吞的白开水,让人喝得没滋没味。整个战国时期,韩国就没有雄起过,它的战国史就是一部被侵略史。到了韩安上台的时候,韩国的面积已经大大缩水,国家积贫积弱,局势非常危险。

作为韩国的公室子弟,韩非是很想改变这种状况的。他自幼口吃,不善于言辞,便将自己的想法写在竹简上,多次上书韩桓惠王和韩安,希望韩国能够变法图强。然而这些信都石沉大海,不见回音。韩非失望之余,考察古往今来的历史,写出了《孤愤》《五蠹》《说林》《内外储》《说难》等十余万字的文章。

在中国哲学史上,韩非和李斯都被归于法家,而韩非更被认为是战国时期法家的集大成者。

从理论上讲,法家思想分为“法”“术”“势”三派,主张各不相同。

“势”派以慎到为代表,认为势是政治中最重要的因素。慎到是赵国人,大致与孟轲同时代,曾经在稷下学宫讲学。在慎到的思想中,势即统治者的绝对权威。君王的才能不一定比别人高,但是因为他有权威,能够叫人死,叫人活,叫人富,叫人穷,叫人贵,叫人贱,所以能够让别人为他服务。

“术”派以申不害为代表。申不害是新郑人,韩昭侯年间曾任韩国相国,他主张国君通过高超的手段来“玩转”政治,让臣下都围着国君转,让国君独断专行,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玩弄权术,强调的是手腕。

“法”派以商鞅为代表,主张通过制定和颁布明确的法律条文,严格执行,达到天下大治的目的。

韩非则主张法、术、势并用。

他指出,国君如果不懂权术就很容易被臣下蒙蔽,臣下如果没有法律约束就很容易产生混乱,二者缺一不可,都是帝王统治天下的工具。他分析商鞅治秦的得失,认为商鞅法令森严,赏厚刑重,使秦国得以富强,然而“战胜则大臣尊,益地则私封立”,就是因为国君没有足够的权术来控制臣下。

除了驾驭臣下的术之外,国君还必须有势。韩非这样写道:“如果没有权威和严法,让尧、舜挨家挨户去宣传政策,说服老百姓,统治不了三户人家。”

因此,只有法、术、势三者兼用并施,才能国泰民安,从而成就帝王之业。

韩非进一步提出,君主用法、术、势治理国家,不需要特殊的才能和高尚的品德,也不需要像儒家主张的那样,自己作出榜样,或者通过个人的魅力来进行统治。

换句话说,在一个法治国家,是不需要提倡什么道德建设的。克林顿可以泡莱温斯基,不影响他行使美国总统的职权;普京可以和老婆离婚,也不会对他的政治前途产生不良影响。

韩非知道,他的这些理论,对当时绝大多数诸侯来说,很难理解,因为别人很难达到他的高度,所以特别写了一篇《说难》。

所谓说难,就是游说别人很艰难。

他这样写道:“游说的艰难不在于以我知道的知识去说服对方,也不在于能否用雄辩的口才来正确表达自己的思想,也不在于是否有强大的气场来压服对方。难就难在要揣摩对方的心思,使自己的话语符合他的心意。”

简单说,自己懂道理是一回事,让别人明白则是另外一回事。不能因为自己懂道理,就认为别人一定会接受,而是要想办法用别人能够接受的方式,用别人能够听得懂的语言,把复杂的道理简单化,诱使别人接受。

因此,在韩非的文章中,出现了很多精彩的寓言故事。其中有一段这样写道——

宋国有位富人,因为下大雨冲坏了家里的墙壁。他儿子说:“如果不赶紧修好,恐怕会招致盗贼。”邻居家的老头也这么说。当天晚上果然被盗,丢失了很多钱财。这位富人称赞自己的儿子聪明,却怀疑盗贼是邻居老头引来的;从前郑武公想要讨伐胡人,便将女儿嫁给胡人首领。不久之后他问群臣:“我想对外用兵,打谁比较好?”大夫关其思说:“胡人可伐。”郑武公大怒,说:“胡人和郑人亲如兄弟,你却说可伐,是何居心?”便将他杀了。胡人首领听到这件事,大为感动,从此对郑国不加防备。郑国乘机发动袭击,夺取了胡人的土地。

韩非问:“这两个故事中,邻人老头和关其思说的话都是对的,他们都很有见识,可为什么他们的遭遇却是轻则被疑、重则被杀?”

答案是,对事物有认识不难,难就难在运用智慧去表达你的见解。

还有一个故事,卫国的大夫弥子瑕很受卫侯的宠爱。按卫国的法律,私自动用国君的马车,是要受刖刑的。有一次,弥子瑕的母亲生病,弥子瑕顾不上向卫侯请示,就驾了他的马车回家去了。卫侯知道后,称赞道:“这可真是孝子啊,为了回家看母亲居然敢冒刖刑之险。”又有一次,弥子瑕和卫侯在果园游玩,弥子瑕爬到树上摘了一颗桃子,咬了一口觉得很甜,就直接拿给卫侯吃。侍卫们大惊失色,卫侯却说:“弥子瑕真是爱我啊,好吃的东西顾不上自己吃,赶紧拿给我。”

后来弥子瑕年老色衰(原来是男宠),得罪了卫侯。卫侯便说:“这个人曾经盗用我的马车,给我吃他吃剩的桃子,该当何罪?”

韩非感叹说:“弥子瑕还是那个弥子瑕,他的行为并没有两样,当初受称赞后来却成了过失,是因为卫侯心里的爱憎发生了变化啊!所以,一个人受宠的时候,他的智谋都合乎君主的口味;一个人失宠的时候,他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罪证。”

可惜的是,以韩非的见识和文笔,仍然不能打动顽愚不化的韩桓惠王和韩安。倒是远在咸阳的嬴政看到后,立马被吸引过去了,惊为天人之作。

在秦国的压力下,韩安果然派韩非出使秦国。

嬴政带着一种见到偶像的兴奋接见了韩非,请教了很多关于帝王之术的问题。

所谓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韩非和嬴政交谈了不到半天,便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秦王是他的伯乐。可是,韩非和李斯不同,韩非有着非常强烈的爱国心,将韩国的命运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因此,当嬴政提出要他留在秦国做官的时候,他略带紧张地提到了另外一件事:大王能不能不进攻韩国?

嬴政爽朗地一笑:“先生所说的帝王之术,不就是用来统一天下的吗?先生心系韩国,寡人理解,不急着现在就做决定,先在咸阳住些日子再给答复。”

此后,嬴政多次召见韩非。对于嬴政提出的问题,韩非总是尽心尽力,一一作答,每次都让嬴政满意而归。唯独对于做官一事,韩非总是有所顾虑。

“我难道要为韩国的敌人服务吗?将来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

时间一长,嬴政倒没什么,李斯心里开始发毛了。他担心的是大王如果重用韩非,我岂不是要靠边站了?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尤其当一个文人的饭碗受到威胁的时候,是什么办法都想得出来的。

有一天,嬴政和李斯聊起韩非的事,李斯便说道:“韩非是韩国的公子,如今大王要吞并天下诸侯,韩非必定会忠于韩国而不会替秦国效力,这也是人之常情。大王如果用不了他,就把他杀掉,以除后患。”

但凡人才不能为我所用,也不能为他人所用,这个道理没错。可是对于韩非,嬴政始终下不了这个决心。他想了想,决定先把韩非下了大狱,关一段时间,看他能不能回心转意再说。

嬴政越是爱才,李斯越是担心。他暗中派人给韩非送去一壶毒酒,假传嬴政的旨意,令韩非自杀。韩非想找嬴政当面说个明白,但遭到拒绝。等到嬴政感觉到事情不对劲,赶紧派人去赦免韩非的时候,韩非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