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91年,司马错攻魏,取轵城(今河南省济源)、邓城(今河南省孟县)。
同年,白起攻韩,取宛城。宛是当时著名的冶铁中心,又是控制楚国的咽喉要道,秦国得到宛城,战略意义十分重大。
公元前290年,秦又攻魏,取蒲阪、皮氏,迫使魏国献出河东之地四百里,韩国献出武遂之地二百里。
当秦国以白起为利刃,大肆切割韩、魏两国土地的时候,齐国却一直没有动静。
苏秦的死间计
按照秦国和齐国双方的约定,秦国是以放弃对宋国的支持为条件,来获得对韩、魏两国行动的自由的。
换句话说,当秦国进攻韩、魏的时候,齐国应该对宋国采取行动,这笔交易才划算。
齐闵王似乎对此毫不在意。倒是宋王偃主动出击,于公元前294年趁着田甲劫王的短暂动荡时期,发兵进攻齐国,一举夺得城池五座。这简直是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偏偏齐闵王就忍住了,一声不吭地当起了缩头乌龟,连强烈抗议都没表示一下。
他为什么脾气这么好?原因有三。
第一,宋国虽小,却不是软柿子。从外部来看,五千乘的兵力不可小觑;从内部来看,宋王偃的统治其实相当稳固。当时赵国的相国李兑就曾经说过:“宋置太子为王,下亲其上而守坚。”也就是说,宋王偃将王位传给太子,自己退居幕后操纵,老百姓对这种二元体制还是相当认可,宋国上下是团结一致的。
第二,秦国虽然放弃宋国,赵国仍然在背后支持宋国。而且赵国自胡服骑射后,军力大增,已经跃居齐、楚之上,仅次于秦国。齐国要对宋国动武,必须充分考虑赵国干涉的风险。
第三,宋国在齐国的东南方,齐军大举南下攻宋的话,北方必然空虚。当年燕国发生子之之乱,齐国落井下石,几乎灭亡燕国。这段历史,成为了全体燕国人心头永远的痛。燕昭王即位后,韬光养晦,奋发图强,为的就是向齐国报仇。一晃二十年过去,以燕国目前的实力,虽然还不能向齐国叫板,但是如果在齐国进攻宋国的时候背后插一刀,还是很有杀伤力的。
因为上述原因,齐闵王对宋国保持冷静,既是持重之举,也是无奈的选择。
正当齐闵王思前顾后的时候,有人从燕国给他寄了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下臣客居齐国,受先王及大王恩惠多年,一直无以为报。今奉燕王之命,率车一百五十乘前来,只为结齐、燕两国之好。大王乃当世雄主,虽当年齐桓公亦不能及。下臣不才,敢以管仲自居。大王如若体会下臣的一片苦心,则请以诸侯之礼对待下臣。否则,下臣将自减车骑,只率车五十乘前来。”
落款人是燕相国、武安君苏秦。
齐闵王读完这封信,陷入了沉思。
首先,苏秦客居齐国多年,为何突然去到了燕国,而且当上了相国并被封为武安君?
其次,一百五十乘车辆的使团,可谓史无前例的高规格,燕国一向以齐国为仇,为什么突然态度发生如此重大的改变?俗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里面莫非有什么阴谋?
最后,苏秦原来不过是一介平民,即便燕国给他封了什么官爵,那也只是卿大夫级别,竟然向他要求以诸侯之礼相待,不是太过分了吗?
齐闵王捏着下巴,思考了半天,眼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请以诸侯之礼对待下臣”这句话。突然间,一线灵光闪过,齐闵王不禁莞尔一笑,想明白了一件事。
苏秦在讨好!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封信背后的信息应该是这样的——我苏秦为报答先王和大王的恩惠,说服燕王主动向大王示好,并率领一百五十乘车的庞大使团前来访问。对于齐国来说,这个时候获得燕国的友情,意义重大。我为齐国做出了这么大的贡献,大王怎么也得有所表示吧?大王如果看得起我,就把我当作诸侯来对待。当然,看不起我也没关系,我就降低使团规格,至于能不能达到两国友好的目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齐闵王心想,这个苏秦,到底是不甘寂寞啊!不过话说回来,他这件事做得确实漂亮。他究竟是怎么说服燕昭王的呢?恐怕费了不少口舌。管他呢,人生最惬意的事,不就是你想睡觉的时候,有人给你送来一个又松又软的枕头吗?
齐闵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答应了苏秦的请求。
他压根没有想到,在这封信的背后,隐藏了一个天大的阴谋。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有史以来构思最为大胆、设计最为精巧、格局最为庞大的一个阴谋。在它面前,什么苦肉计、美人计统统不过是小儿科。
同时它也是苏秦的收山之作,或者说绝笔。
事情是这样的。客居齐国的苏秦有一天早上醒来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很老了。他回首往事,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挫败感。作为鬼谷子的关门弟子和合纵运动的第一任旗手,他觉得自己的成就不能与张仪相比,甚至也不能与公孙衍和孟尝君相比。
诚然,他现在过得也还不错。在国际上拉拉皮条,做做说客,替人做点排忧解难、牵线搭桥的事,就有大笔进账,而且出入诸侯的宫廷,受到尊重。但是,掮客做得再成功也不过是掮客,和纵横家是两码事。这就好比张艺谋不拍电影了,改行去开婚庆公司,就算生意再好,钱赚得再轻松,握过手的领导再多,你觉得他心里能好受吗?
人年轻的时候为了生计奔波,年老的时候则会思考人生的意义,不想自己这辈子就这么白过了。在思考了三天三夜之后,苏秦做出一个重大决定:当他的人生日薄西山之际,他必须导演一场大戏,作为他对这个世界的最后致意。
他希望后人在他的墓碑上刻上“最伟大的纵横家”,而不是“最成功的掮客”。
怀着这样的想法,苏秦偷偷离开了齐国,前往蓟城去求见燕昭王。
他见到燕昭王便问:“您还想报齐国之仇吗?”
燕昭王回答:“当然想,自从寡人即位以来,没有一天不想着报仇的事。”
苏秦说:“以燕国的力量,能够自保已经不错了,您拿什么向齐国报仇呢?”
燕昭王无言以对。
苏秦接着说:“据我所知,齐国正在准备攻打宋国。如果灭了宋国,就能轻而易举地占领楚国的淮北之地,再灭掉鲁国和卫国也不是难事,这就等于将齐国的领土扩大了两倍。到那时,齐国再来攻打燕国,不费吹灰之力。”
燕昭王眉头紧锁,他知道苏秦所言不虚。
苏秦又说:“可是,您知道齐国为什么迟迟未对宋国动手吗?主要就是担心燕国从背后插它一刀,趁机袭击临淄啊!”
燕昭王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咱们应该趁着齐国进攻宋国的时候出兵,搞它一下?”
苏秦说:“当然不是。如果是那种雕虫小技,哪里用得着我苏秦不远千里跑过来献计?我给您一个建议,齐国如果进攻宋国,燕国不但不要干涉,反而要想办法满足齐国的欲望,甚至出兵帮它攻下宋国。”
燕昭王被搞糊涂了:“这是什么意思?”
苏秦高深莫测地一笑:“诱饵,您知道吗?宋国就是一个诱饵。因为宋王狂妄无知,四处树敌,现在各方势力都在打宋国的主意。赵国是宋国的盟国,但是这种同盟并不牢固,而且奉阳君李兑是个极其贪婪的人,早就对宋国的陶地垂涎三尺,只要有机会,赵国随时可能变成宋国的敌人。秦国已经明确表示放弃宋国,但是秦国的相国穰侯魏厓,其实也在觊觎陶地,想将其据为己有。楚国被宋国占去了淮北之地三百里,一直引以为耻,总想着将那片土地抢回来。至于魏国,是离宋国最近的国家,也与宋国有旧仇,齐国如果入侵宋国,魏国不可能让齐国吃独食,肯定会要求分一杯羹。因此,齐国不动宋国,是聪明的做法。只要它一动,就会牵动各方利益,如果燕国再从中推波助澜,因势利导,便可将矛盾的焦点引向齐国,到那时再趁乱取势,报仇不是难事。”
苏秦还向燕昭王透露了一个情报:“孟尝君已经悄然离开薛县,应邀前往魏国,不日将出任魏昭王的相国。孟尝君是带着对齐王的愤恨离开齐国的。魏国有孟尝君主政,势必处处与齐国为敌。对燕国的报仇大计来说,这无疑又是一个好消息。”
燕昭王听着,渐渐明白了苏秦的用心。燕国要对付齐国,单凭自己的力量肯定不够,必须将诸侯都发动起来,建立一个反齐同盟。这是一个庞大的计划,是他和他的臣下想都不曾想过的。虽然他目前还不知道苏秦具体要如何实施这个计划,但是从苏秦胸有成竹的神态中,已经能够看到这个计划所带来的震撼性后果。问题是,苏秦为什么要帮他这个忙?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你苏秦这些年来游走各国,凭着一张嘴吃遍天下,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为什么要来帮助燕国?是不是至少应该开个价?
燕昭王把他的疑问对苏秦说了,得到的回答是:我欠燕国一个人情。
想当年,我苏秦不是过雒邑城内一介书生,因为先君燕文公的赏识,才得以闻名于诸侯,首举合纵运动大旗。后来合纵运动遭受张仪打击,又是燕国收留了我,让我继续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虽然我也曾为燕国做过一些贡献,但是燕国给我的回报更多。先君燕易公时期,因为某些原因,我离开了燕国。后来燕国发生子之之乱,遭到齐国侵略,我却束手无策,不能为燕国排忧解难——这件事在我心里像一块石头,已经搁了二十年,现在是时候把它放下了。您如果问我要什么报酬,我跟您要半个燕国,您给不给?呵呵,那是开玩笑,就算您肯给,我也无福消受,因为这一次,我要用自己的生命来报答先君的知遇之恩。
苏秦要燕昭王命令左右都退下,这才说道:“我愿意作为燕国的死间前往齐国,非如此不能完成这项任务。”
听到这句话,燕昭王愣住了。
所谓死间,是指派间谍到外国,通过说诳欺骗,获得信任,出任要职,实施阴谋诡计,使得这个国家失败灭亡。间谍的任务完成之日,往往也是自身暴露之时,立刻会被捕处死,是以有死间之称。
苏秦说:“当年,先君燕易公听信小人谗言,认为我是不义之人,我曾经以曾参、伯夷、尾生的故事来反唇相讥。现在,我还要用这三个人的故事来劝说大王。”
燕昭王神色肃然地洗耳恭听。
苏秦说:“孝顺有如曾参,只不过是奉养双亲罢了;廉洁有如伯夷,不过是洁身自好罢了;信义有如尾生,不过是不欺骗别人罢了。这些都是自我完善之道,却不是有所作为之道。”
燕昭王问:“自我完善还不够吗?”
苏秦冷笑:“自我完善如果够的话,天下就太平了。秦国不会兵出殽山,齐国不会兵出营丘,楚国不会兵出豫章,我这个老头子也扛上锄头回老家种地去了。大王您也就不要再考虑找齐国报仇的事,好好待在蓟城过您的太平日子吧!”
燕昭王打了一个激灵,当即站起,走到苏秦跟前,恭恭敬敬作了一个揖,说:“燕国的命运,就交给先生了。”
第二天,燕昭王便拜苏秦为相国,封武安君,受命出使齐国。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武安仅仅是个封号,并无封邑。后来秦将白起、赵将李牧都获得过这个封号。
这就是那封信背后的真实情况。
秦、齐称帝
公元前289年,苏秦率领一百五十乘马车的庞大使团进入临淄,受到齐国方面的热烈欢迎。齐闵王派亲信大臣韩珉出高闾门(城门名),以诸侯之礼相待,并替他驾车而入。
韩珉是韩国人,但是与秦昭王关系很好,在秦、齐联合的形势下,受到齐闵王重用。
拜会齐闵王之前,苏秦和韩珉进行了一次长谈。
韩珉向苏秦表达了自己对局势的担忧,认为赵国很有可能在将来成为齐国的敌人。
“伤齐者必赵。”
韩珉站在亲秦的立场上,不希望齐、赵联合,自然有这样的判断。
苏秦马上回答,赵国如果敢对齐国不利,那就好好修理它!他向韩珉表示:“只要您想办法让齐王重视我,我就一定可以让燕国服从齐国的领导。齐、燕联合,韩、魏必从,赵国说三道四就讨伐它,不含糊。”
这个表态让韩珉大为欣慰。
苏秦与齐闵王的会面在齐国最豪华的章华宫中举行,因为有韩珉的铺垫,齐闵王对苏秦的来意已经十分清楚,会谈在融洽的气氛中进行。
谈到宋国问题的时候,苏秦不失时机地给齐闵王加了一灶火。
他这样说道:“进攻宋国有百利而无一害。宋、卫两国唇齿相依,一旦占有了宋国,卫国只好俯首听命。抢到了淮北之地,楚国的东部就暴露在齐国的威胁之下。占领了济西之地,赵国的河东便可自由出入。占领了陶地,魏国就只好闭关自守。到那时,即便是秦国也不能与齐国分庭抗礼,就算是齐桓公的霸业也不能与大王相比。”
齐闵王怦然心动,但他还在犹豫。制约他进攻宋国的三个因素中,燕国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宋国本身的实力不可小觑,但也不在话下;现在只剩下赵国这个障碍,一旦赵国干涉怎么办?
很快这个忧虑也被苏秦消除。
苏秦说:“我有把握让赵国对这件事保持沉默。第一,我可以为大王去赵国做说客,跟赵王摆事实讲道理,让他搞清现在的形势,不要轻举妄动;第二,这次来之前,我已经说服燕王,派兵两万来帮助齐国进攻宋国;而且,万一赵王不识时务,燕王已经做好准备从北方发兵牵制赵国。”
所谓“服务上门,质量三包”,也不过如此了。齐闵王心悦诚服地向苏秦表示了感谢,不久便下达了进攻宋国的命令。
齐军由大将触子率领,浩浩荡荡地从临淄出发。燕昭王也派了两万人马前来助战。更让齐闵王感到欣慰的是,燕军还自备了半年的粮食,连后勤保障都不劳齐国费神。
然而,这次大张旗鼓的讨伐行动,却因为一件意想不到的小事半途而废,还差点使得苏秦的死间计夭折。
入齐助战的燕军将领张库,是个性情刚烈的汉子,对帮助齐国人打仗本来就觉得很憋屈,再加上对齐军将领的颐指气使有意见,终于有一天爆发,跟齐国人对着干起来。事情闹到齐闵王那里,齐闵王大怒,将张库抓起来砍了头。
消息传到燕国,上下一片沸腾。苏秦的死间计,本来就只有燕昭王和极少数亲信大臣知道,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朝野之间难免群情激奋,要求对齐国用兵的呼声日益高涨。
燕昭王本人也快沉不住气了,齐国人欺人太甚啊!再怎么说张库也是燕国的大夫,而且是去帮助齐国攻打宋国的,齐王凭什么砍下他的脑袋呢?难道还真把燕国当成自己的属国了?
正当燕国君臣憋了一肚子气,准备向齐国开战的时候,苏秦急匆匆地赶回来了。他要求燕昭王屏退左右,问道:“大王难道想前功尽弃么?”
燕昭王说:“士可杀,不可辱,寡人宁死也不受这种窝囊气。”
苏秦跺了一下脚,说:“大王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很有可能是齐王在试探大王的诚意?如果连这样的考验都通不过,还谈什么复仇大计?”
燕昭王猛然醒悟,问苏秦:“那怎么办?”
这件事关系到国家的荣辱,处理不好的话,不但影响士气,也会在国际上遭到耻笑。
苏秦说:“没有别的办法,计是我出的,就由我来承受耻辱,向齐王赔罪吧!”
苏秦再度来到齐国。
他原以为会坐上几天冷板凳,好不容易见到齐闵王,然后再费上一番口舌,才能消除齐闵王的怒气。没想到,齐闵王很快在章华宫接见了他,而且亲自来到宫门口迎接。
齐闵王越是这样,苏秦心里越是没底。
会不会是看穿了我的计谋呢?他这样想着,装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说道:“下臣这次前来,是代表燕王向大王诚惶诚恐地赔罪……”
刚起了个头,就被齐闵王打断:“这件事我也有责任,不用再说了。”
“那攻打宋国的事呢?要不请燕王再派一名将军来,听命于大王?”
齐闵王摆摆手:“也不必了,寡人已经命令触子撤军回国,攻打宋国的事,暂且先放一放。”
苏秦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原来,就在齐军准备进攻宋国的时候,秦昭王派相国魏厓来到临淄,向齐闵王敬献了一个“东帝”的尊号。
秦始皇自称皇帝之前,中国文字中的“帝”就是指天帝,和英语中的God是同一个意思。人间的统治者,就算他再伟大,拥有再大的疆域,最多也只能称王(传说中的五帝除外,因为他们都是半人半神,或者本来就是神)。
魏厓以为,秦国和齐国的联合要得到进一步加强,必须在形式上有所突破,最好的办法是给对方上一个尊贵的称号,见面互相喊几句万岁,甭提多亲热了。至于上什么称号,“王”肯定不行,当时天下各国都已先后称王,连宋国都给自己上了个王号,王已经不值钱了。一定要比王更为尊贵才行。魏厓想来想去,最后决定,那就让齐、秦二君并称为帝吧。秦称为西帝,齐称为东帝,东成西就,共治天下,岂不快哉!
对于齐闵王而言,齐国和秦国结盟,他是欢迎的。但结盟不是结婚,一旦他接受这个东帝的称号,齐国和秦国就牢牢绑在同一辆战车上,要白头偕老、生死与共了。这是他不能草率答应的。更何况,秦国还有一个附加条件,称帝之后,两国推动齐、秦、韩、魏、燕五国联合,共同讨伐赵国,瓜分其土地,那就更要慎重考虑。
齐闵王正在为难,苏秦来到了临淄。齐闵王顾不上听燕王的道歉,那不过是双方的一点小摩擦,能有多大个事呢?称帝才是大事。他拉着苏秦的手,急切地问道:“秦王派魏厓来,要我称帝,您认为怎么样?”
“原来是这样啊!”苏秦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这是一个全新的介入。他一边整理思路,一边说道:“您提出这个问题太突然了,我完全没有准备……称帝是大事,必须全面分析利弊。”
齐闵王:“对,您说得对。”
“如果不同意秦国的请求,就会与秦国发生矛盾;如果答应了秦国的请求,那就会得罪其他诸侯。”
齐闵王:“啊,为什么?”
“您想想看,连周天子都不过是王,你们却称了帝,这不是把大伙都比下去了嘛(齐闵王皱了皱眉头)。当然,以齐国的实力,称帝也未尝不可。再说了,您的先祖陈氏,本来就是舜的后裔,血统高贵,非一般王侯可比(齐闵王笑了)。下臣的意见是,您不如答应称帝以应付秦国,但是又不马上举行仪式,等到秦王举行了仪式后,看诸侯们的反应再说。诸侯如果都没意见,那么大王也称帝;诸侯如果意见很大,大王就不称帝。至于进不进攻赵国,到时视情况再定,如何?”
齐闵王连连点头称好,心里想:不愧是苏秦,三言两语便将问题分析得如此透彻,提出的解决办法也是可进可退,大有回旋的余地。
会谈结束的时候,齐闵王突然提出:“齐国的相国吕礼因为身体原因,正准备退休,如果先生不嫌弃齐国弱小的话,便兼任齐国的相国如何?”
这正是苏秦所盼望的。他谦虚了两下,接受了齐闵王的好意。在《史记》的记载中,苏秦曾经佩六国相印,当然是夸张的描写。事实上,苏秦确实佩过齐、燕两国相印,这是不含糊的。
魏厓得到齐闵王肯定的答复,兴冲冲地回到咸阳复命。
公元前288年十月,秦昭王驾临宜阳,在那里自立为西帝,并且邀请天下诸侯前往观礼,结果可以想象,响应者寥寥无几。
当时孟尝君已经到了魏国。魏昭王接到邀请,曾经问孟尝君的意见。孟尝君冷冷地说了一句:“您难道忘了楚怀王的下场吗?”吓得他不敢再提。后来,在孟尝君的引导下,魏昭王反倒是去了一趟邯郸,进行为期三天的国事访问。
在这次访问中,魏昭王先是送了两座城给赵惠文王作为“养邑”,又将河阳、姑密(均在今河南省孟县)两城献给李兑,作为他儿子的封邑。
河阳是黄河中段的主要渡口,曾经一度被秦国攻占,后因不便坚守而归还魏国。魏国将河阳献给李兑,其用意很明显,就是要造成秦国对赵国的更大不满,从而将赵国彻底推向秦国的反面。
种种信息反馈到临淄,当齐闵王再来咨询苏秦的时候,苏秦便给了三点意见。
第一,果断放弃帝号,使得“天下爱齐而憎秦”,占领道德制高点;
第二,解除齐、秦联盟,迅速向赵国靠拢,并发动诸侯讨伐秦国;
第三,从过去的经验看,齐国讨伐秦国,山长水远,每次都是一无所获。所以,讨伐秦国仅仅是个借口,目的是趁机出兵进攻宋国,一举将宋国吞并。
“如若吞并了宋国,大王的霸业就建立起来了,即便没有东帝的名号,实际上也就是东帝了。”苏秦绕来绕去,最后还是回到宋国这个话题上。
只要齐闵王敢咬钩,即便他是条一千八百斤重的大海鱼,苏秦也能把他钓上来。
齐闵王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苏秦的建议。
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个令人拍案叫绝的计划。从一开始,齐国就欺骗了秦国,诱使秦王称帝,使之成为全民公敌;接着齐王放弃帝号,取悦天下诸侯,并发动诸侯伐秦;最后,齐国的目标并不是秦国,而是宋国。整个计划环环相扣,深得《孙子兵法》中“以迂为直”的精髓。但是,如果齐闵王足够睿智的话,他应该不难发现这个计划存在一个致命问题:如果实施,齐国将失信于天下。
同年十一月,齐闵王邀请赵惠文王到东阿会面,双方约定“攻秦去帝”,并由苏秦担任联络员。
秦昭王在宜阳称帝,矛头直指赵国,赵国一度十分紧张。齐闵王这一表态,让赵惠文王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庆幸之余,不由得对苏秦极为感激,便也给了苏秦一个武安君的封号。
同年十二月,齐闵王宣布废除帝号,号召天下诸侯“共诛暴秦”。
第二年(公元前287年)夏天,齐、赵、韩、魏、燕五国军队开始会合,准备讨伐秦国。苏秦作为联军的总调度,来往于燕、魏、赵、韩各国宫廷,督促各国快速进军。
奇怪的是,苏秦越是督促,各国的行动越慢。
韩、魏二军动作最快,但是由于大雨连绵,未能如期抵达指定位置。赵国答应征发全国壮丁,但是奉阳君李兑公开怀疑齐国和楚国暗中勾结,想要和秦国讲和,因而需要齐国拿出进一步的诚意(说白了,就是想要齐国承诺将陶地划给他当封邑)。燕国又派出两万军队,自备干粮到齐国,但是因为上次张库这件事,齐、燕双方心里都有点疙瘩,指挥起来不怎么灵光。
作为联军统帅的齐闵王,对这一切并不在意,反倒是下了一道命令给魏国,要魏国关闭魏、宋边境,断绝两国之间的交通。
魏国接到这道命令,立马猜出了齐国的用意——有孟尝君在,这点雕虫小技岂能逃过他的法眼?魏昭王明确拒绝了齐闵王,而且将消息及时反馈到邯郸。
赵国迅速做出反应,向齐国发出战争威胁。魏国也陈兵魏、宋边境,随时准备争夺宋国。孟尝君抓住这个机会前往赵国活动,游说赵国与魏国、燕国联合,共同讨伐齐国。一时之间,联盟内部形势汹汹,所有的矛头都直指齐闵王。
齐闵王无奈,只能求助于五国合纵伐秦的总设计师苏秦。
苏秦开出药方:“欲得宋国,必先安抚赵相奉阳君和魏相孟尝君。不如做一笔交易,私下里将宋国的陶地许给奉阳君作封邑,将平陵许给孟尝君作封邑。”
这个药方本身显然是没问题的,但是实际效果大有问题。
奉阳君李兑收到齐闵王的承诺,喜上眉梢,很快答应了齐国的要求,甚至表示愿意和齐国联合共同攻宋。孟尝君田文则对此不屑一顾,三言两语将齐国的使者打发走了。
孟尝君还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李兑与齐国勾结的情报,于是亲自跑到赵国,与历来主张联秦抗齐的将军韩徐接上头,提醒韩徐要注意李兑的动向。
这样一来,赵国内部就出现了两种声音。韩徐主张赵国与魏国联合,拉拢燕国共同攻齐;李兑主张赵国与齐国联合,共同瓜分宋国。奇怪的是,李兑也得到了孟尝君与韩徐密谋的情报,并且在朝堂上公开揭露出来,认为韩徐这是吃里扒外,没有站在国家利益的立场上想问题。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都说对方是“赵奸”,自己才是真正的爱国者,而且不约而同地在宋国问题上主张采用强硬立场,好撇清自己与“境外势力”的关系。
最后的结果完全出乎齐闵王的意料——赵国决定与魏国联合起来,共同对付齐国。韩国历来与魏国同呼吸共命运,也将矛头调转来对准齐国,由此出现了“天下之兵皆去秦而与齐争宋地”的局面。齐闵王见势不妙,于当年八月宣布解散五国联军,将齐军撤回国内。
闹闹腾腾的五国伐秦,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无功而返了。但也不能说完全是无功而返,至少秦国被吓了一跳。秦昭王赶紧取消了帝号,把以前掠夺的温(今河南省温县)、轵、高平(均在今河南省济源)等地归还给魏国,又向赵国归还了坙(jīng)分、先俞两城。
只有齐国还是像以往一样,不但一无所获,还惹上了一身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