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孔子周游列国(2 / 2)

当时吴军主力尽在国外,留守姑苏的部队不过是些老弱病残。大子友临危不乱,带着王子地、王孙弥庸和寿于姚等人登上横山(今江苏省苏州境内)观望越军。弥庸远远地看见越军中竖着一面战旗,说:“这是我父亲曾经使用的战旗啊!”——弥庸的父亲当年跟随阖闾讨伐越国,战死沙场,其战旗亦为越军所获。弥庸向大子友请求出击,说:“不可见到仇人而不去杀他!”大子友不同意,说:“我已经派人加急送信到黄池,但是要等父王大军返回,还有一段时间。现在城内守备空虚,我们凭借城高池深,坚守不出,或许还能支撑一些日子。主动出击的话,攻而不克,那就是亡国的大事了,请一定忍耐!”

弥庸不听,带着自己的部下五千人开城迎敌。大子友劝阻不住,只得派王子地相助。两军在姑苏城外大战,吴军以老弱病残之师,竟然大获全胜,弥庸俘虏了畴无馀,王子地俘虏了讴阳,越国的先头部队全线崩溃。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勾践率领的越军主力赶到。大子友在城内见到,怕弥庸和王子地全军覆没,便也率领部队倾巢而出,料想趁勾践远道而来,立足未稳,如果全力一击的话,或许还有胜算。不幸的是,现在的越军远非当年的越军可比,人数又占绝对优势,没费多少力气就将吴军收拾得干干净净。大子友、王孙弥庸、寿于姚都成为了越军的俘虏,姑苏城陷落。

城破之际,王子地派了七名武士趁乱突围而出,星夜赶到黄池,将消息报告给了夫差。

夫差不动声色地听完报告,命亲信将这七个人带到没人的地方杀掉。应该说,吴军的保密工作做得还是很不错,而且夫差本人也掩饰得很好。若非司马寅看出了端倪,黄池之会说不定还真让他做成了盟主。

饶是如此,夫差统帅的吴国大军仍然是一支可怕的力量。黄池之会的时候,夫差要求鲁哀公陪同自己会见晋定公,子服何对夫差的使者说:“天子召集诸侯,则盟主带领诸侯朝觐天子;盟主召集诸侯,则诸侯带领子爵、男爵朝觐霸主。自天子以下,朝觐时使用的玉帛也各不相同。所以鲁国进贡给吴国的,从来都比给晋国的丰厚,那是把吴国当作了自己的领袖才这样做的。现在诸侯相见,大王打算带着寡君会见晋侯,请问大王是把晋侯当作盟主了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鲁国就要改变进贡的轻重,大王想必不会不高兴吧?”吴国使者将话传给夫差,夫差便没有要鲁哀公陪同,单独会见了晋定公。

不久之后,夫差又后悔了,要将子服何囚禁起来。子服何很镇定地说:“我已经在鲁国立好了继承人,早就准备好了两辆车子和六个随从,随时听候您的调遣。”夫差便将子服何带走,让他随吴军南下。走到户牖(今河南省兰考境内)的时候,子服何对伯嚭说:“按照鲁国的传统,十月要祭祀天帝和先王,包括吴国的先祖太伯也在其列。自鲁襄公以来,我家世代都在祭祀中担任职务,这次如果不参加,祭祀官会说,这是吴国造成的。我担心天帝和先王听了,会不高兴。再说,贵国认为鲁国不恭敬,却只逮捕了我等七个下贱的人,对鲁国又会有什么损害呢?”

伯嚭最好打交道了,只要有礼,他必从善如流,于是向夫差报告说:“咱们把子服何带回吴国去,对鲁国没有任何损害,却败坏了吴国的名声,不如放他回去吧。”夫差同意了,于是将子服何放回。

吴国大军一路南下,经过宋国的时候,夫差还想攻打宋国,因为宋国没有参加黄池之会。伯嚭劝道:“咱们打下宋国不难,但是国内有事,只怕不能长久呆在这里,还是算了吧。”夫差这才作罢。

同年冬天,夫差回到了被勾践洗劫一空的姑苏。这座曾经繁华的都城,现在城墙破败,宫室凋零,人民流散,空空荡荡,就像是一座鬼城。经过城门口的时候,夫差突然想起了伍子胥曾经说过,要将自己的眼睛挂在城门上,好看着越国人打进姑苏。夫差不禁暗自瞪了伯嚭一眼,一股悔意涌上心头。但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当务之急是派人到越国去谈判,否则的话,越军再打过来,吴国就很难应付了。

收到吴国送来的厚礼后,勾践很宽容地笑笑,答应了吴国人的请求。他知道,现在还不是跟夫差算总账的时候,那么多年他都等了,不在乎多等几年。

勾践能等,楚国人却不能等了。公元前480年夏天,楚国派令尹宜申、司马公子结出兵攻打吴国,抵达桐汭(ruì,桐水拐弯的地方)。

所谓患难见真情,在吴国的危难时刻,陈闵公派大夫公孙贞子前往姑苏进行慰问。不料公孙贞子走到姑苏附近,突然得急病而死。陈国副使芋尹盖打算带着公孙贞子的灵柩入城,继续完成使命。

夫差被陈国人的热情搞得哭笑不得,派伯嚭到城外慰劳陈国使团,辞谢道:“现在正是雨季,天天大雨滂沱,恐怕雨水毁坏大夫的灵柩,让寡君更加感到过意不去,请你们还是回去吧!”

芋尹盖说:“寡君听说楚国无道,屡次攻打吴国,祸害你们的百姓,因此派人前来慰问。很不幸,碰上上天不高兴,使臣在路上丧了命。我们不得不耗费时间准备殡殓的财物,又怕耽误使命而日夜赶路,带着他的灵柩每天变换住地。现在好不容易到了姑苏,大王却命令不要让灵柩进城,这不是将寡君的好意丢弃在杂草从中了吗?”

伯嚭连忙说:“不是这个意思啦!”

芋尹盖不听伯嚭解释,继续说道:“下臣听说,对待死者要像他还活着一样,这就是礼。因此在国事访问中使臣去世,就要奉着灵柩来完成使命;如果受访的国家发生丧事,使臣也要继续完成使命。现在您要我们带着使臣的灵柩回去,好比我们听说贵国有丧事就半途而返了,您觉得合适么?”

芋尹盖的话说得挺狠,如果是吴国强盛时期,伯嚭说不定早就跳起来了。但是现在不同了,现在的吴国可以说是屋漏又逢连夜雨,人穷志短,伯嚭只能尴尬地笑笑。最后,他终于接受了芋尹盖的要求,同意让公孙贞子的灵柩进入姑苏。

这次不吉利的慰问,似乎预示着吴国的最终灭亡。两年之后,公元前478年三月,越王勾践再度讨伐吴国。夫差率军抵抗,在淞江与勾践隔水对峙。勾践耍了个花招,夜里派人在左右两翼击鼓呐喊,装作要渡河进攻的样子。吴军不明就里,分兵防御,勾践瞅准了机会,带着三军偷渡淞江,直接攻击吴国的中军,大败吴军。

公元前475年十一月,勾践第三次讨伐吴国。这一次,夫差再也没有能力组织军队与这位昔日的奴隶抗衡了。越军包围了姑苏,吴国岌岌可危。有趣的是,晋国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认为吴、晋两国有黄池之盟,虽然不能相救,但总得表达一下心意,于是派大夫楚隆顶着寒风,不远千里来到姑苏前线。

楚隆先来到越军大营求见勾践,说:“吴国冒犯上国已经很多次了,听说大王您亲自讨伐吴国,中原的百姓无不欢欣鼓舞,唯恐您的愿望不能实现。晋侯特别派我来看看吴国的下场,请让我进入姑苏完成使命吧!”

勾践心想,进就进呗,你单枪匹马的,还能舞出什么妖蛾子不成?于是同意了楚隆的请求。

楚隆见到夫差,恭恭敬敬地说:“下臣是晋国赵氏的家臣。黄池会盟那次,我们两国共同盟誓说,要同好共恶。现在大王处于危难之中,晋国却无能为力,只能怕下臣来致以慰问。”

夫差心想,好嘛,又来了个动嘴皮子示好的,不过这次比上次好,至少是个活人进来了,于是下拜叩头说:“寡人没有才能,不能侍奉越国,让晋侯操心了,谨此拜谢他的好意。”赠给楚隆一小竹筒珍珠,说:“勾践不想让寡人好过,看来寡人是不得好死了。”算是对晋国慰问的正式回答。

楚隆离开的时候,夫差拉着他的袖子,偷偷问了一个问题:“快淹死的人还要强颜欢笑,我也要问你一个问题,贵国的史墨为什么会被称为君子?”

前面说过,公元前510年夏天,吴国讨伐越国,史墨夜观天象,曾经预测,不到四十年,吴国将被越国消灭。夫差在这时候问起史墨,多少有些自嘲的意味。楚隆回答得很委婉:“史墨这个人啊,做官的时候没人讨厌他,退休之后没有毁谤他,是因为这样才被人称为君子吧!”

夫差听了大笑,说:“您说得真是恰当。”

楚隆走后,夫差派大夫公孙雄出城求见勾践。公孙雄光着上身,跪行到勾践跟前,说:“孤臣夫差,斗胆向大王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昔日曾经在会稽得罪大王,夫差不敢违背大王的意愿,吴、越两国得以和平共处。今天大王若想要诛杀孤臣,孤臣毫无怨言,只是不知道大王能否像当年在会稽发生的事情一样,也饶恕孤臣的罪过呢?”

勾践长叹一声,回想当年到吴国为奴,他在夫差面前自称东海贱臣,现在夫差反过来在他面前自称孤臣,求他饶恕,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一时间,在吴国喂马砍柴的日子历历在目,仿佛放电影一般经过他的眼前。这是他人生中最不愿意记起却又常常被记起的一段经历,恨也罢,耻辱也罢,在这个时候似乎都随风远去,剩下的仅仅是回忆。他突然眼睛一热,想答应夫差的请求。范蠡在一旁见了,情知不妙,马上站出来说:“当年会稽之事,是老天将越国赐给吴国,吴国自己不要而已。现在老天要将吴国赏赐给越国,越国岂可逆天而行?大王卧薪尝胆,忍耐了二十二年,不就是等着这么一天吗?现在这一天到了,您却无端端地放弃,这样做明智吗?俗话说得好,天授不取,反受其咎,您可别忘了会稽之痛!”

勾践擦了擦眼睛说:“您说得有道理,可是您看看人家的使者,寡人于心不忍啊!”

时值寒冬腊月,公孙雄只穿了条裤衩,伏在冰冷的地上,身体不断颤抖,那样子确实十分可怜。范蠡皱了皱眉头,走到帐外,拿起鼓槌,隆隆地敲起了进军的鼓声,下令说:“全军进攻,直捣吴宫,不得有误。”勾践大吃一惊。范蠡回到帐内,对公孙雄说:“大王已经授命于我,即刻讨伐夫差,越国大军已经发动,现在再哀求也没有用,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公孙雄看了看勾践,又看了看范蠡,大哭而去。

勾践越想越不是滋味,姑苏城破之日,他派人对夫差说:“寡人想将你安置在越国,赐给一百户人家。”夫差拜谢说:“多谢好意,只不过我已经老了,不能再侍奉大王啦。”说罢引剑自杀,留下一句遗言:“下葬的时候,将我的脸遮住,因为我无脸见子胥。”

《史记》记载,勾践命人将夫差厚葬,将吴国并入越国,然后引军北上渡过淮河,与齐、晋等诸侯相会于徐州,而且派人向周天子进贡。周元王派人赐给勾践胙肉,任命其为“伯”,也就是诸侯之长。勾践南归之后,将淮河上游的土地赠给楚国,归还吴国侵占的鲁、宋等国土地。那时候,越军横行于江淮流域,诸侯无不俯首称臣,勾践因此号称霸王。

在中国的历史上,“春秋五霸”有多种解释,最权威的解释当然是指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和楚庄王,但也有很多人支持将夫差和勾践列入五霸,开除掉秦穆公和宋襄公。从夫差、勾践的实际表现来看,后面一种说法也不无道理。

值得一提的是,勾践灭吴之后,曾经立下汗马功劳的范蠡便带着自己的亲信,悄然离去了——据众多野史记载,西施也跟着他一起走了。走的时候,范蠡给文种留下一封信,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良狗烹。越王这个人,长脖子鹰钩嘴,可以共患难,不可同享乐。您何不学我激流勇退,退出他的视线?”文种舍不得离开越国,于是称病不朝,以为可以幸免于难。不久之后,有人向勾践打小报告,说文种想要谋反。勾践赐给文种一把宝剑,说:“您教给寡人伐吴九术,寡人只用了其中的三术,便打败了吴国,剩下的几术都还给您,您可以带着它们到九泉之下帮助先王打仗。”文种只好自杀。

范蠡来到齐国,隐姓埋名,给自己取了个“鸱夷子皮”这样怪怪的名字,在海边耕田种地。由于经营有方,数年之后,范蠡父子便成为齐国有名的富翁。齐国人听说他有才能,想请他出来做官,而且是做宰相。他喟然长叹说:“我居家则成为千万富翁,做官则非卿即相,这可真不是件好事。”于是将财产分给朋友和乡亲,只带了些贵重的珠宝,偷偷离开,来到陶地(今山东省定陶境内)隐居,自称姓朱。陶地是当时的交通枢纽,商贾云集。范蠡在那儿耕田放牧,买地经商,没过几年,又积累起成千上万的财产,天下人都尊称其为陶朱公。

另外还有一个人物的命运有必要作一番交代。吴国灭亡之后,伯嚭认为自己当年为勾践说了不少好话,替越国办了不少事,勾践必不至于为难他。但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勾践进城后第一件事便是将他抓起来杀了。端木赐曾经多次和伯嚭打交道,对伯嚭的评价是:“顺君之过以安其私,是残国之治也。”据说,至今江浙一带,仍有些地方用“伯嚭”来形容吹牛说谎、言不足信的人。

【孔子周游列国(上):路在何方】

黄池之会后,吴国迅速衰落,多年来一直受到吴国控制的鲁国获得了喘息的机会。公元前481年春天,鲁哀公带领群臣狩猎大野(今山东省巨野境内),叔孙州仇的家臣子鉏商在巨野泽中猎获一头奇怪的动物,体型像鹿,尾型像牛,全身鳞甲,头上独角。这怪物把大伙都吓坏了,以为是不祥之物,但又不敢妄下结论,不知如何处理。有人突然想起,孔丘博古通今,无所不知,连防风氏的骨头都认得,想必也能认得出这头怪兽。人们于是将怪兽送到孔丘家里。孔丘看了之后,很肯定地说:“这是麒麟。”至于麒麟究竟是什么动物,后人一直争论不休,现代生物学也给不出一个结论,有人认为是天上有地下无的神兽,有人认为就是非洲来的长颈鹿,本书作者学识有限,在此不进行讨论。

这一年,孔丘七十一岁。两年前,他才结束了十余年的流浪生活,回到曲阜。

孔丘从大司寇任上离开鲁国,是公元前495年的事。据《史记》记载,当时齐景公对孔丘十分忌惮,曾问自己的大臣:“孔丘在鲁国为政,鲁国必然强大,对齐国大大的不利,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离开?”有人建议说,最好的办法是让他感到沮丧,心灰意懒而自动离开。于是齐景公在国内精选美女八十人,让她们穿着性感的衣服跳舞;又挑选了一百二十匹好马,训练成舞马,可以随着音乐的节拍而翩翩起舞。这两百人马杀到曲阜,立刻引起了轰动,季孙斯微服前往观看了三次,仍然觉得不过瘾,干脆向鲁定公请了假,成天泡在戏园子里观看演出,不理政事。季孙斯的家臣,孔子的学生仲由都看不下去,对孔丘说:“先生可以走了。”孔丘闭着眼睛,思索了半天,说:“今天国家要举行郊祭,如果大夫们还能分到祭肉的话,我就留下。”在孔丘看来,所谓国家大事,无非“祀与戎”,就算鲁哀公和季孙斯不理朝政,只要在祭祀的时候表现得像个样子,也就可以了。没想到季孙斯接受了齐国送来的美女和舞马,连续三日没有上朝,祭祀的时候也没给大伙儿分肉。孔丘万念俱灰,果断地带着学生离开了曲阜。

大夫师己听到消息,跑出城去送行,说:“这实在不是老师您的过错啊!”言下之意,错不在你,你又何必走呢?孔丘的回答是:“我可以唱首歌吗?”没等师己反应过来,孔丘已经扯着嗓门唱开了:“那妇人的口啊,可以让人出走;那妇人的话啊,可以叫人身败名裂。悠闲自在啊,聊以消磨时光!”师己回去后,季孙斯问他孔丘说了什么,师己如实相告。季孙斯喟然长叹,说:“他这是为了那些女人的事在怪我啊!”不过叹归叹,曲阜城内舞照跳,马照跑,仍然是一片歌舞升平。

孔丘师徒离开鲁国,第一站来到卫国的首都帝丘,开始寄居在仲由的大舅子家里。卫灵公听说孔丘来了,马上召见他,问道:“您在鲁国拿多少年薪?”孔丘说:“六万。”六万不是人民币也不是美金,而是粮食六万,具体是什么单位,史料上没有明说,有可能是六万斤,这在当时足以支撑起一个家庭的体面生活了。卫灵公马上开给孔丘六万斤粮食,让他安心在卫国生活。然而不久之后,有人向卫灵公说孔丘的坏话。卫灵公耳朵软,派大夫公孙余假出入孔丘的住处,明为探访,实为监视。孔丘也是个政坛老鸟了,怎么会看不穿这等把戏?于是只在帝丘居住了十个月,便主动离开了。

孔丘打算前往陈国,经过匡地(今河南省境内)。弟子颜高为他驾车,进入匡城的时候,拿着马鞭指给孔丘看,说:“我曾经到过这里,当年就是从这个缺口进城的。”这个动作让城墙上的守卫看到了,他们仔细一辨认,咦,坐在车上那个人,不是鲁国的阳虎吗?原来孔丘长得和阳虎有几分神似,而阳虎曾经迫害过匡人。这个误会差点要了孔丘的命。匡人马上一拥而上,将孔丘师徒团团围住,不由分说,先囚禁在一所房子里。颜回走得慢,落在后面,五天之后才赶到匡地。孔丘见到颜回,又惊又喜,骂道:“我以为你死了呢!”颜回笑嘻嘻地说:“您还活着,我怎么敢死?”师徒俩握手而笑。

然而形势并未因颜回的到来而好转。无论孔丘怎么解释,匡人就是不相信他不是阳虎,但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确认他就是阳虎。学生们都感到很害怕,生怕匡人不理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孔丘却很淡定,安慰学生说:“自从周文王死后,周礼不就掌握在我手里吗?如果上天打算毁灭周礼,我这个后人便不应该掌握它。既然上天不想毁灭周礼,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

颜回听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色顿时变得轻松。其他人却似懂非懂。这就好比一个人带着珠宝被强盗绑架了,却自我安慰说:“别怕,如果上天要我死,就不会让这些珠宝落在我手里了!”孔夫子的逻辑,委实不是一般人能够理解的。

后来匡人果然把孔丘他们放了,不是因为孔丘知道周礼,而是因为他派几个学生回到帝丘去找了大夫宁俞。宁俞派人出面澄清,才得以真相大白。顺便说一下,宁俞是个有名的聪明角色,《论语》里,孔丘曾这样评价他:“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国家政治清明的时候,宁俞就聪明;国家混乱腐败的时候,宁俞就装疯卖傻。孔丘认为自己能够做到像宁俞那样聪明,却不能够做到像宁俞那样装疯卖傻。后人将“愚不可及”作为一句成语,形容愚蠢到了极限,其实它的本意是:更高层次的聪明,是难以企及的。

经此劫难后,孔丘师徒又返回了帝丘,住在蘧(qú)伯玉家里。卫灵公的夫人南子听说孔丘身长九尺玉树临风,又学识渊博无所不知,不免动了凡心,便跟卫灵公提出要见孔丘。

前面说过,南子是个极其风骚的女人,而卫灵公是个不怕戴绿帽子的男人,甚至曾经派人到宋国接南子的情人前来相会。现在南子要见孔丘,卫灵公怎么会不答应呢?他马上派人对孔丘说:“四方来的君子,如果看得起寡人,将寡人视为兄弟的,寡人都会让他见见夫人。”

孔丘心里犯了一个嘀咕,见卫灵公便也罢了,见他老婆,这都啥事啊?推脱道:“孔丘不敢。”

使者说:“什么敢不敢,实话告诉您,就是南子夫人亲自提出要见您,别不识抬举。”

孔丘跟着使者来到后宫,进门之后,面朝北行稽首之礼。南子从帷帐中行拜礼两次,身上的佩玉叮当作响——这就是关于这次会见的全部记载,至于是否发生了其他事情,任由读者发挥想象。

回来之后,学生们都围着孔丘问这问那。孔丘面色潮红,只是说:“我原本不想见她,既然见了便以礼相答。”仲由很不高兴,认为老师不老实,没有如实交代全部情况,孔丘急了,对天起誓说:“我如果不是所说的那样,就让上天厌弃我!”

这样在帝丘住了一个多月,有一天卫灵公邀请孔丘出游,孔丘去了。卫灵公和南子同乘一辆车,宦官雍渠为车右护卫,让孔丘乘第二辆车,招摇过市。南子还不时回过头来,朝着孔丘妩媚一笑。满街的百姓都指指点点,搞得孔丘面红耳赤,于是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经过这件事后,孔丘下定决心离开卫国,带着弟子来到曹国,又从曹国出发前往宋国。

宋国司马桓魋(tuí)恃宠骄横,听说孔丘来到了宋国,怕他为宋景公所用,派人跟踪孔丘。见到孔丘和学生坐在一棵树下讲学,桓魋的人便砍倒那棵树。学生们一看来者不善,心里已经猜着了七八分,对孔丘说:“咱们还是快走吧。”孔丘不以为然地说:“上天让德行降临在我身上,桓魋又能把我怎么样呢?”这一年,孔丘五十九岁,按他自己的说法,早就过了知天命的年龄,因此对于种种困苦,他总是安之若素,表现得极为淡定。

话虽如此,宋国是呆不下去了,孔丘只好又来到郑国。在新郑城外,孔丘和学生们走丢了,一个人又冷又饿,身上又没钱,只能倚着东门外的城墙发呆。学生们四处找他,有个郑国人对端木赐说:“我在东门看见有个人,他的额头像唐尧,他的脖子像皋陶,他的肩膀像我们郑国的子产,自腰以下比夏禹差三寸,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只不过虚弱疲惫的样子,就好像一条丧家之犬。”端木赐一听,连忙让他带着去找,果然找到了孔丘。端木赐将那人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孔丘,孔丘欣然笑道:“他形容我的长相,未必准确,但是说我像条丧家之犬,还真是很形象啊!”

孔丘终于来到了陈国,寄居在公孙贞子(也就是后来出访吴国时死去的那位)家里。在陈国,孔丘再一次展现了他渊博的知识。

有一天,一只隼落在陈闵公的庭院中死去,身上插着一支奇怪的箭,箭杆是楛(kǔ)木做的,箭镞是石制的,箭长一尺八寸。谁都不认识这新石器时代的武器,陈闵公早闻孔丘大名,于是将他请去辨认。

孔丘看了之后说:“隼飞来的地方很远啊,这是肃慎部落的箭。从前周武王攻灭商朝,打通四方道路,让蛮夷部落各自进贡那里的地方特产。肃慎部落进贡了这种箭。先王为了昭彰美德,把肃慎进贡的箭分赐给长女大姬,又将大姬许配给胡公,让胡公建立了陈国。将珍宝玉器赏赐给同姓诸侯,是要加深亲族的关系;将远方献纳的贡品分赐给异姓诸侯,是让他们不忘记义务,所以把肃慎的箭分赐给陈国。”陈闵公试着派人到旧仓库中寻找,果真找到了这种箭。

孔丘在陈国一住就是三年。三年间,陈国一直处于动荡之中,吴国和楚国交替入侵陈国,日子过得很不太平。终于有一天,孔丘对弟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家乡那些小子志大才疏,不过好在没有放弃追求。”

一行人于是收拾行李北上,但又没有直接回鲁国,而是返回了卫国。经过蒲地的时候,不巧当地正发生叛乱,叛军封锁了道路,不让孔丘通过。孔丘的学生中有个叫公良孺的,长得人高马大,素有勇力,见到这种情况便挺身而出,说:“当年我追随老师在匡地遇难,现在又在蒲地遇险,看来这也是我的命运啊!如果再被人囚禁起来的话,我还不如去死。”带着自己的几名随从主动出击,所向无敌。叛军害怕了,派人交涉说:“只要孔丘不去卫国,我们就让你们通过。”

孔丘听到了,马上回答:“好。”

叛军不放心,要求双方举行盟誓才放他们走。孔丘也一口应承。离开蒲地后,孔丘便命学生:“选准道路,直奔帝丘。”

学生们大吃一惊,都说:“老师您总是教导我们做人要守信用,刚刚和人家宣誓不去卫国,怎么就不遵守了呢?”

端木赐更是直接质问:“盟约难道可以撕毁吗?”

孔丘用手戳了戳端木赐的胸口,说:“笨蛋,我是受到威胁才跟他们签订盟约,我自己都不相信,神怎么会相信?”

“老师您实在是太坏了!”

卫灵公听说孔丘又来了,高兴得不得了,亲自跑到郊外迎接,至于南子有没有跟着去,就不得而知了。

卫灵公问孔丘:“您刚从蒲地过来,对那儿的情况想必有所了解,您看我们现在出兵讨伐叛军行吗?”

孔丘说:“行。”

卫灵公说:“可是我的大夫们都说不行。他们的意思是,留着蒲邑,日后可以对付晋国和楚国,如果我们现在就讨伐它,恐怕不好吧?”

孔丘说:“那里的男人不跟叛乱分子合作,宁死不屈,那里的女人都想往西边的黄河上逃跑,真正需要我们去讨伐的不过四五个人罢了,为什么不去进攻?”

卫灵公说:“您说得对。”虽然他这么说,可是始终不见动静,这事最终不了了之。孔丘也看出来了,卫灵公已经老了,无心于政治,更不想有所作为。他不胜落寞地说:“只要有人肯用我,给我一年时间就会见到效果,给我三年时间必大有收获,可惜……”

这时候,晋国正值中行氏、范氏之乱。赵鞅率军东下,进攻中牟。中牟地方长官佛(bì)肸率领部下背叛晋国,派人请孔丘去中牟共举大事,孔丘不禁有点动心。仲由说:“以前您教导我们,凡是亲手干过坏事的人,君子是不会与之同流合污的。现在佛肸在中牟反叛晋国,您却还想去,是怎么回事?”

孔丘说:“我是那么说过。但我也说过,真正坚硬的东西是怎么也磨不坏的,真正洁白的东西是怎么也染不黑的。只要我去到那里,那里就是会是王道乐土。子路,我可不是一个葫芦啊,怎么能够只挂在墙上中看不中吃呢?”

回想起来,这已经是孔丘第二次动这样的念头了。前一次公山不狃请他出山,由于学生的劝阻而没有去成;这一次佛肸向他招手,还是被学生劝住了。从这两件事不难看出,孔丘始终还是抱有理想主义的态度,认为只要给他机会,他就能改变世界。

自此之后,孔丘在卫国过得郁郁寡欢。有一天他在屋里敲磬(一种石制乐器),有个打猪草的农夫从门口经过,听到磬声就感慨地说:“这是心里有苦闷啊,而且还很固执,没有人理解就算了,何必那么放不下呢?”

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孔丘找到卫国的宫廷乐师师襄学习弹琴。师襄教了他一个曲子,他一连练了十天还不肯罢手。师襄说:“你已经弹得很不错了,可以练新的曲子了。”孔丘说:“我现在只是学会了这首曲子的弹奏方法,还谈不上熟练。”又过了些日子,师襄说:“现在已经很熟练了,可以练点新的了。”孔丘头也不抬,说:“不行,我还没有体会到乐曲表现的思想意境。”又过了几天,师襄说:“你已经进入乐曲所表现的意境,可以了,真的可以了。”孔丘说:“不行,我的眼前还没有出现乐曲中所表现的人物形象,还要继续努力。”又过了些天,孔丘弹着琴,突然停下来,默然有所思,接着又抬起头似乎在登高望远,说:“我已经看到乐曲所歌颂的那个人了,他黝黑的脸膛,高高的个子,眼睛炯炯有神,一副君临天下的样子。这个人如果不是周文王,还能有谁呢?”师襄一听,立刻站起来向孔丘行礼,说:“你弹的就是传说中的《文王操》啊!”

孔丘长叹一声。他本来想寄情于音乐,忘掉怀才不遇的烦恼,没想到钻研进去,反倒是更让他滋生了难以舍弃的情愫。他再也按捺不住,准备西行到晋国,去找赵鞅谋一份差事。刚刚走到黄河边,听到赵鞅杀死晋国大夫窦鸣犊和舜华的消息。孔丘立刻停步不前,对着奔流不息的河水说:“多么壮美的黄河啊,浩浩荡荡,无边无际!我这一辈子恐怕不能渡过去了,这也是命中注定的吧!”学生听了,走过来问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走到了这里,您都不打算过河吗?”

孔丘说:“窦鸣犊和舜华,都是晋国的贤大夫。赵鞅未得志的时候,这两个人给了他很多指导和帮助;等到他一旦得势,就将他们杀掉。我听说,哪里有人涸泽而渔,蛟龙就不去降水;哪里有人为了鸟蛋而毁掉鸟巢,凤凰就不去那里飞翔。这是为什么?因为君子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同类受到伤害。鸟兽对于不仁不义的事,尚且知道躲避,何况是我孔丘呢?”于是退回去,写了一曲《陬操》来哀悼窦鸣犊、舜华二人。不久之后,又来到卫国,继续住在蘧伯玉家里。

有一天,卫灵公又将孔丘召了去,询问行兵布阵的事。孔丘说:“祭祀方面的事情,我曾经学过,军旅方面的事情,我一无所知。”卫灵公不置可否,也不再说什么,抬着眼睛看着天上飞过的鸿雁。孔丘看着他花白的胡子迎风颤抖,不觉悲从中来,没有再说什么,悄然退下。

这年夏天,卫灵公去世了。孔丘也离开卫国,又来到了陈国。大约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迷上了《周易》,为周易写了《系辞》《彖》《象》《文言》等诸多著作,成为后世研究《周易》的重要文献。据说,他因为不停地翻读《周易》,以至于“韦编三绝”,也就是串竹简的皮条都断了三次。

同年五月,曲阜的官署发生火灾。火苗越过公宫,烧毁了鲁桓公、鲁僖公的庙。孔丘在陈国听到火灾的消息,通过《周易》推演,准确地判断出了受灾的房屋,“其桓、僖乎?”

同年秋天,季孙斯病倒。他让人抬着自己出来巡视曲阜的城墙,感慨地说:“这个国家曾经一度几乎兴旺起来,就是因为我得罪了孔丘,使得他离开,所以就没能振兴。”他回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季孙肥:“我死之后,你将执掌国政,一定要将孔丘叫回来帮你。”

没过几天,季孙斯便死了。季孙肥安葬了季孙斯后,就准备派人去陈国宣召孔丘。大夫公之鱼劝道:“当初您父亲就是因为对待孔丘没能善始善终,遭到诸侯耻笑。今天您要用他,如果再不能善始善终,只怕又要惹得诸侯们耻笑了。”季孙肥说:“那怎么办?”公之鱼说:“可以考虑让他的学生冉求回来。”

于是季孙肥就派人去叫冉求。

冉求准备动身前,孔丘对他说:“鲁国派人召你,不是小用,而是大用,你可要努力!”也就在同一天,孔丘感慨地说:“回去吧,回去吧,我家乡那些小子虽然志大才疏,文章却是斐然成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引导他们了。”冉求听了,心头一热。端木赐心里明白,孔丘也想落叶归根了,给冉求送行的时候,再三交代:“回国一旦获得任用,别忘了想办法将先生也接回去。”

冉求回国的第二年,孔丘从陈国又来到蔡国。这时蔡昭侯正准备去吴国访问。因为此前蔡昭侯未经与大臣商议便和夫差同谋将蔡都迁到州来,大臣们担心这次他又有什么阴谋,所以在大夫公孙翩的带领下,将蔡昭侯杀死了。在这种情况下,蔡国也不宜久居,孔丘只好继续流浪,来到了楚国的叶邑(今河南省平顶山境内)。

【孔子周游列国(下):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叶邑的长官沈诸梁,人称叶公,是楚国名将沈尹戌的儿子。他对孔丘的到访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主动向孔丘问起治理国家的方法。孔丘还是一如既往地矜持,只说了六个字:

“政在来远附迩。”

也就是说,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让远方的人投奔,让近处的人拥护。仔细推敲起来,这话等于没说,因为“来远附迩”显然是一种结果,而不是一种手段。但是叶公很满意,因为他到叶邑上任以来,发展经济,兴修水利,让老百姓休养生息,在楚国已经颇有名望。当时南方战乱延绵,叶邑地处河南,远离战乱中心,无形中成为了一片净土,很多江南一带的人拖家带口来投奔他。所谓“来远附迩”,他都做到了,因此对孔丘那句话很受用。

有一天,叶公和仲由谈话,问了仲由一个问题:“您的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仲由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孔丘听说这件事,对仲由说:“你呀,为什么不对他说‘我们的先生是一个学习起来不知疲倦,教育别人从来不感到厌烦,发愤工作忘记了吃饭,常常怡然自乐而忘记了忧愁,浑然不觉得自己已经是个老人家’?”

孔丘没有在叶邑久留,又回到了蔡国,路上遇到长沮、桀溺两个人在地里一块耕作。孔丘派仲由去向他们打听渡口在哪。长沮没有答,反问仲由:“坐在车子上的那个人是谁?”

仲由说:“是孔丘。”

长沮说:“是鲁国的那个孔丘吗?”

仲由说:“正是。”

长沮说:“那你还来问什么路,孔丘无所不知,他自己应该知道渡口在哪。”

桀溺问仲由:“他是孔丘,你又是谁?”

仲由说:“我是孔丘的弟子仲由。”

桀溺一边劳动一边说:“动荡不安的局面走到哪都是一样的,谁能改变得了?你与其跟着孔丘到处躲避坏人,还不如跟着我们来躲避整个社会呢!”

仲由回来把他听到的话告诉孔丘,孔丘凄然道:“人怎么可能和鸟兽同群?如果天下平安有道,我又何必四处奔波去改变它呢?”言下之意是,人是社会的动物,消极避世不是办法,主动去改变才是正道。本书作者以为,这也是孔丘最可爱的一面,始终保持着热情去积极地面对这个世界,甚至是带着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天真去实践自己的理想。

还有一次,仲由在路上和孔丘他们走散了,遇到一位背着草筐的老人。仲由问他:“请问您见到我的老师孔丘了吗?”老人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谁是你的老师啊?”说完,便拄着拐杖除草。仲由拱着手恭敬地站着。老人留仲由到他家住宿,杀鸡、做黄米饭给仲由吃,又叫他两个儿子出来相见。第二天,仲由赶上孔子,报告了这件事。孔子说:“这是位隐士。”叫仲由返回去再见他。仲由到了那里,老人却已经走了。仲由接下来说的一段话,很能反应孔丘的主张:“不做官,是不合义理的。长幼之序不可废弃,君臣之义又怎么能不顾呢?他想不玷污自身,却忽视了君臣间的大伦理。君子出来做官,是为了实行道义。当然,这个年头,道义不能实行,我是早就知道了的。”

孔丘到蔡国的第三年,吴国出兵伐陈,楚昭王派兵救陈,驻军于城父。楚昭王听说孔丘在陈、蔡两国边境上,就派人去请孔丘。陈、蔡两国的大夫们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凑到一起商议:“孔丘是个能干的人,批评各国政治总是能击中要害。这些年来他一直住在我们两国之间,我们这些人都不在他眼里。现在楚国这样的大国都来请他了,如果他受到楚王重用,那我们这些在陈国、蔡国本来能够说上话的人可就危险了。”于是串通起来,发兵将孔丘一行人围困在两国边境的一片荒郊野地里,使得他们进退不得,粮食也供应不上。学生们都饿得两眼昏花,躺在地上起不来,唯有孔丘仍然坐在那里读诗唱歌抚琴,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仲由心里很窝火,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唱歌?故意问孔丘:“君子也会有走投无路的时候吗?”

孔丘平静地说:“君子当然也有穷困的时候,但仍然能坚守节操,而小人到了穷困的时候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了。”这句话的原文是:“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我们上中学的时候,都听孔乙己说过前半句,当时只觉得迂腐,现在看起来却觉得这句话的本义原也不错。

仲由遭到这样的批评,立马老实了,乖乖地坐在一边。孔丘环视了一周,见到学生个个无精打采,端木赐更是满脸的不高兴。孔丘于是问道:“端木赐,我问你,你认为我是学了很多东西而且能够牢记不忘的人吗?”

端木赐说:“是的,难道不是吗?”

孔丘说:“不是,我只是能用一个基本的原理将所学的东西贯穿起来罢了。”

端木赐听了,若有所思。

孔丘知道学生们个个都有怨气,便将仲由叫到身边,问道:“有一首诗说‘匪兕匪虎,率彼旷野(既不是犀牛,又不是老虎,可是整天在旷野里跑来跑去)’。是我追求的理想不对吗?为什么我会落到这个地步呢?”

仲由说:“也许我们还没达到仁的标准,人们对我们不够信任;也许是我们不够有智慧,所以人们才处处与我们为难。”仲由说的是实话,这些年来,他们跟着孔丘四处流浪,处处碰壁,没过一天安稳日子,主要的原因,可不就是孔丘的那一套理论不能被人们接受,甚至让人产生了抗拒的心理吗?

孔丘听了勃然大怒,骂道:“有你这样说话的吗?仲由,我告诉你,如果达到仁的标准就能让别人信任,那伯夷、叔齐还会饿死在首阳山上吗?如果圣人的智慧必能畅行无阻,那比干还会被商纣王挖心吗?”

仲由走开后,孔丘又将端木赐叫过来,问了同样的问题。端木赐说:“这是因为您的目标太远大了,所以天下没有哪个国家能够容纳您。老师您能不能将标准降低一点?”端木赐的意思是,如果理想不能实现,那就必须与现实结合,适当地进行妥协。

孔丘说:“端木赐啊,最好的农民能够把地种好,但是不一定能够获得好收成;最好的工匠能够把物品做得巧夺天工,但是不一定能够让买家满意;君子能够朝着自己的理想努力,让学问有条有理,一以贯之,但是不能保证一定能让世人接受。现在你不是想办法去实现理想,而是只想着让世人接受,这样的志向可不够远大!”

后来孔丘又问了颜回同样的问题。颜回回答:“老师的理想太远大了,因此天下都容不下。尽管如此,您还是坚持不懈地推行它。不被接受有什么关系呢?不被接受才更像个君子!一个人修养不够,是自己的耻辱;修养够了却不被接受,那就是当权者的耻辱了。不被接受有什么关系,不被接受才更像个君子!”

孔丘听得乐开了花,说:“颜家的小子真是不得了,如果你钱足够多的话,我情愿去给你当管家。”

但是好听的话不能当饭吃。到了第七天,孔丘也扛不住了,躺在地上奄奄一息。颜回冒着生命危险,偷偷地跑出包围圈,向当地的村民讨了些米回来煮。孔丘闻到饭香,睁开一只眼睛,只见颜回这家伙正慌里慌张地用手在锅里抓饭吃。他不动声色,闭上眼睛又睡了一伙儿,颜回过来叫他吃饭。孔丘伸了个懒腰,说:“刚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的先人,我自己先吃干净的饭然后才给他们吃。”

颜回面不改色心不跳,很平静地说:“是这样的,刚刚碳灰飘进了锅里,弄脏了一些米饭,丢掉又不好,我就抓来吃了。”

孔丘叹息道:“人们都说眼见为实,我现在才知道,眼见不一定为实,应该相信自己的心,但是自己的心也不可以相信。你们要记住,了解一个人本来就不容易啊。”后世很多人认为孔丘这是在自责误会了颜回,我倒是觉得,他其实也无法肯定颜回是在偷吃还是在干啥,所以才得出一个“知人难”的结论。

“孔子困于陈蔡之间”,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事件,他和三位学生之间的问答,颇有耶稣登山训众的意味,是后世儒家提升自我修养的必修课。

后来孔丘派端木赐跑到郢都求救,楚昭王派兵来迎接孔丘,一行人才得以摆脱困境。

楚昭王见到孔丘,十分高兴。两人会谈之后,楚昭王认定孔丘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大笔一挥,打算封给孔丘七百里地,好让他安心呆在楚国。

七百里地,差不多是一个中等诸侯国的规模了。眼看孔丘就要阔起来,有人从中横插了一杠。

令尹宜申问楚昭王:“大王派到各国的使者,有像端木赐那样能说会道、善于辞令的吗?”

楚昭王说:“没有。”

“那您的辅臣有像颜回那样德才兼备的吗?”

“没有。”

“您的武将有像仲由那样勇猛的吗?”

“这个……也没有。”

“您的官吏有像宰予那样能干的吗?”

“没有。”

“您想想看。”宜申说,“楚国的先祖受封于周天子,爵位是子爵,封地只有五十里。现在孔丘嘴里说的是三皇五帝的法令,干的是周公、召公的事情,您要是这样重用他,那楚国还能世代享有这数千里的广阔土地吗?您就不怕他拿着周礼来约束您,让楚国回到最初的状态去?当初周文王经营丰邑,周武王建都镐京,都是凭借着百里的地盘最后获得了天下。今天您一下子赏赐给孔丘七百里地,还有那么多能干的学生跟着他,恐怕不是楚国的福气。”

楚昭王如梦初醒,将封赏孔丘的事情暂时搁置下来。但他对孔丘还是很尊重,让他养尊处优,过着很富足的生活。

有一天孔丘坐车外出,路边突然蹿出一个疯子,拦在他前面唱歌:“凤凰啊凤凰,你为什么这样倒霉?过去的事情再说也没用,未来的事情或许还能改变。算了算了,现在的当权者有谁知道这个道理呢?”这首歌的原文是: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兮,来者犹可追也!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唱歌的疯子无名无姓,因为他拦住了孔丘的车,司马迁就称其为“接舆”,后人亦常用接舆来形容狂士。唐朝诗人王维曾经写过一首《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

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诗中以接舆比喻裴迪,而王维自比五柳先生陶渊明。有意思的是,陶渊明写过一首脍炙人口的《归去来辞》,其中有这样的句子: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无疑又是借了接舆讽孔丘的典故。

孔丘听了接舆的歌唱,赶紧下车,想跟他好好聊聊。接舆却一溜烟地跑开了,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这件事后不久,孔丘便离开了楚国。据《左传》记载,这一年秋天,天空有云,形状有如火红的大鸟,追随着太阳飞翔了三日。楚昭王派人到雒邑向周朝的太史请教,太史说:“这预兆对大王不利,如果举行禳祭,可将灾难转移到贵国的令尹和司马身上。”楚昭王说:“不谷(诸侯谦称)除却心腹之病,却转移到手足之上,有什么意义?不谷如果没有犯什么大错,天难道会让不谷夭折?如果有罪,想逃也逃不了。”于是没有举行禳祭。不久之后,楚昭王去世。孔丘当时正在前往卫国的路上,听到这个消息,感叹道:“楚王是个明白大道的人啊!当年吴军入楚,他却没有失去国家,是有道理的。”

孔丘再度回到卫国的第二年,吴王夫差和鲁哀公在鄫城会盟,吴国要求鲁国置办百牢大礼招待夫差,伯嚭还命令季孙肥前去面谈。季孙肥将端木赐请去应付伯嚭,事情才得以了结。后来端木赐又多次来往于鲁吴之间,为鲁国的外交事业作出了杰出的贡献。

孔丘在卫国生活久了,便难免说些场面上的话,如:“鲁、卫之政,兄弟也。”别人都听得不明不白,后世的儒子儒孙则为了这句话殚精竭虑,写了很多论文来解释。其实那就是一句大白话,鲁国和卫国乃兄弟之国,没有什么深刻含义。孔丘的很多论述都是如此,就是一个白胡子老头在说大实话,没有任何深奥的理论。但是在任何时代,要人们回归到基本的常识,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当时卫国的国君是卫出公。前面说过,卫出公的父亲蒯聩因为得罪南子,一直流亡在外。因为这件事,国际舆论对卫出公颇有微词。而孔丘的学生中有很多人在卫国当了官,卫出公也很想请孔丘出来为他服务。有一天,仲由问孔丘:“听说卫侯准备请您治理国家,如果是那样,您打算最先做什么?”孔丘毫不犹豫地说:“先要正名。”

仲由笑道:“哎哟哟,您可真是迂腐,还抱着那套理论不放。这年头,有什么名好正的?”

孔丘说:“小子你也太不懂礼了。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法治不当,法治不当则老百姓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因此君子不论办什么事,必须先正名;他讲的话,都要能够付诸实施。因此君子对自己的言行,是不能有丝毫马虎的!”

公元前484年齐国入侵鲁国,孔丘的学生冉求率领鲁国军队在曲阜郊外大败齐军。季孙肥问冉求:“你的军事才能是天生的呢,还是学来的?”这问题问得没水平,哪有天生会打仗的?所以,冉求回答:“是跟我的老师孔丘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