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离是吴国人。但是要介绍要离,还得从一个名叫椒丘欣的人开始说起。
椒丘欣是东海人氏,受齐侯之命出使吴国。经过淮河渡口的时候,命人牵着马到淮河饮水。守渡口的官吏好心提醒:“水中有神,特别喜欢吃马,您还是别在这里饮马,等过了淮河再说。”椒丘欣不以为然:“怕什么,有我这样的壮士在此,神哪里敢动手?”于是坚持饮马。不料马刚碰到水,突然刮起一阵怪风,将四匹马席卷而去,沉入河中。官吏说:“您看,不听我的,这下好了,马都被神拿走了吧!”椒丘欣大怒,脱了衣服,持剑入水,找神决战。一时间,江面上狂风大作,巨浪滔天,持续了三日三夜,等到椒丘欣从水中出来才平息。
人们关切地问:“战果如何?”
椒丘欣得意地说:“打了个平手。我斩断他的一只手,他刺伤我的一只眼。”人们这才留意到,椒丘欣的一只眼睛已经瞎了。
椒丘欣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来到了吴国。有一天跟一群朋友坐在一起吃饭,说起在淮河大战水神的故事,椒丘欣洋洋得意,盛气凌人,言语之间对吴国的诸位君子多有冒犯。当时要离也在座,脸上露出不屑之色,对椒丘欣说:“我听说勇士是这样的,与太阳作战面不改色,与鬼神作战毫不腿软,与人作战默默无声。要么战胜,要么战死,不受其辱。现在您与河神作战,马也丢了,眼睛也瞎了,落了个身体残废,徒有虚名。真正的勇士,是看不起您的。我实在不理解,您为什么不与河神作战至死,反而好意思在我们面前吹嘘?”椒丘欣闹了个大红脸,当场就要打要离,被大伙劝住,酒席不欢而散。
要离回到家,对老婆说:“我今天得罪了一个狂人,他咽不下这口气,晚上肯定会来找麻烦,你千万别关门,关门就显得我怕他了。”
那天晚上,椒丘欣果然摸到了要离家。只见大门敞开,二门不闭,连卧室的门都没关,要离直挺挺地睡在榻上,睡得正香。椒丘欣拔出宝剑,抵着要离的咽喉说:“你有三个必死的理由,现在我就来取你的人头,你还在这里装睡?”
要离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睁开眼说:“哪三个?”
椒丘欣说:“第一,你当着大家的面侮辱我;第二,夜不闭户;第三,睡觉不防备偷袭。这三条理由,够你死一千次了,别怨我。”
要离还是不慌不忙:“我有三个必死的理由,你却有三大不肖之处,想听听吗?”
椒丘欣“哼”了一声,道:“剑在我手上,什么时候杀你取决于我,你就说吧!”
要离说:“第一,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侮辱你,你却没有当场杀死我,胆儿小;第二,你偷偷进我家的门,既不在门口咳嗽一声,也不故意放重脚步让我知道,形同窃贼;第三,我手无寸铁,你拿着宝剑还要抵着我的咽喉才敢跟我说话。有这三条理由,你敢说自己不是宵小之辈吗?”
椒丘欣大为惭愧,将剑扔在地上说:“我自恃勇敢,别人都不敢正视我,您的勇气还在我之上啊!”
伍子胥跟阖闾讲了要离的故事,阖闾觉得这个人正是刺杀庆忌的不二人选——庆忌武功盖世,找高手去杀他是不现实的,一旦引起他的怀疑,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倒是要离这种武艺平平的,胆大心细,很有可能接近庆忌,可以杀他个出其不意。
但是当阖闾见到要离本人,对他能否完成任务还是产生了怀疑。因为要离实在是太瘦了,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要离看出了阖闾的担心,说:“下臣身体单薄,迎着风站一会儿就僵硬了,背对着风则一下被吹倒。但是只要大王有令,我就一定能完成。”
阖闾干笑两声,沉默良久,说:“庆忌的武勇,举世闻名,万夫莫当。先生有心替寡人解忧,寡人心领了,只不过这件事对您来说恐怕太难了。”
要离说:“说难也不难,只要您下定决心,没有办不到的事。”
阖闾说:“庆忌不但武勇,而且聪颖过人,警惕性很高,只怕您难以接近。”
要离说了一句此后遗臭万年的话:“我听说,安于家庭之乐,不为君王服务,乃是不忠之义之人。请让我装作得罪您,您杀了我的妻儿,斩断我的右手,再放我逃跑,这样的话,庆忌必定会相信我。”
读史至此,倒吸一口凉气。
阖闾却大为愉悦。对于统治者来说,需要的不就是这种视妻儿如草芥的“忠义之士”吗?他走下朝堂,对着要离深深作了一揖,道:“那就拜托先生了。”
不久之后,要离因为在朝堂上出言不逊顶撞阖闾,被斩断右手,驱逐出境。他的老婆和孩子也被逮捕,“焚弃于市”。
要离一路走,一路向别人诉说他的冤情,辗转来到卫国,求见庆忌,说:“阖闾无道,世人皆知,我不过是当面劝谏了他两句,便落得如此下场。”庆忌一看,这个人被阖闾整得家破人亡,半身残废,真是够惨的,便将他留下。过了一段日子,庆忌对要离越来越信任,让他跟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
有一天庆忌乘船渡过黄河,只带了要离和几名卫士。庆忌立于船头欣赏黄河壮观的景色,要离有意无意站到上风的位置。趁其不备,悄悄拿起短矛,借着风势狠狠地刺穿了庆忌的身体。庆忌突然受此重创,竟然屹立不倒,反手抽出短矛,鲜血喷涌而出,迅速染红了船板。要离死死抓住矛柄,还想再刺。庆忌单手一使劲,将要离连人带矛提起,浸入河中,连浸三次,然后提上来,扔在甲板上。这时候,庆忌也因失血过多,快撑不住了。卫士们一拥而上,拿刀抵着要离。庆忌脸色苍白,不怒反笑,对左右说:“天下敢行刺我的人,恐怕只有这小子了!”卫士们想杀了要离,庆忌阻止道:“这是勇士啊,岂可一日而杀二勇士?我死之后,你们切不可为难他,让他回去复命。”
庆忌死后,要离果然被放走,庆忌的卫士还护送着一路南下。乘船渡过长江的时候,要离站在船头,默默无语,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船到江心,他半是自言自语,半是说给旁人:“我牺牲了自己的老婆孩子来侍奉君王,是不仁;为了新君而杀死旧君的儿子,是不忠;受了人家的恩惠而侥幸活命,是不义。有这三条罪状,我哪里还有脸活在世上?”说完跳江而死。
要离刺庆忌的故事,在中国历史上流传很广,而且常常被引为信史,但严肃的历史学家一般认为编造的成分居多,甚至可能完全是出自杜撰。
不管怎么样,阖闾最终铲除了国内的反对力量和潜在威胁,坐稳了吴王的宝座。伍子胥也因此立功,成了阖闾的亲信。
据说,阖闾曾经问伍子胥:“寡人想要使吴国变得更加强大,称霸天下,您有什么建议?”伍子胥的反应是下跪,流泪,磕头,说:“下臣不过是从楚国流亡而来的外乡人,抛弃了自己的父兄,让他们死无葬所,魂无祭祀。在楚国获罪受辱来投奔大王,您不加以责备就万幸了,哪里敢参与政事?”阖闾心想,别装了,你做梦都想着利用吴国的力量来为自己报仇,怎么突然谦虚起来了?但嘴里说得依然很客气:“如果不是您,寡人现在还屈居人下。今天诚心向您请教,您怎么打起了退堂鼓呢?”伍子胥继续撒娇:“下臣听说给君王排忧解难的人,看似风光,其实危险。只要问题解决了,就会被君王抛弃。”阖闾一听,有点不耐烦:“您放心好了,寡人不是那种人。说正经事,吴国偏安东南,交通不便,沼泽众多,常闹水灾,国家无险可守,老百姓没有依靠,仓库里没有几颗存粮,田地都荒废在那里,该怎么办?”
伍子胥不敢再废话,老老实实回答:“治国之道,安君治民是上策。吴国的起步较晚,基础设施不完善,必须先修缮城池,加强守备,发展经济,整顿武库。”
阖闾很高兴:“寡人便将任务交给您了,大胆去干吧!”
伍子胥于是主持修建了吴国的首都,也就是后来的姑苏城。这座城的特别之处,不在于大,在于其因地制宜,暗合风水,借天地之气威慑邻国。据《吴越春秋》和《越绝介绍,伍子胥修建的姑苏城,其实是一大一小两座城。大城周长四十七里,设城门八座,水门八座。小城周长十二里,设城门三座,皆有门楼,分别位于西、南、北三个方位。小城的西门称为阊(chāng)门,因传说中的天门阊阖而得名,又名破楚门(楚国在吴国西面);南门称为蛇门,门上有木蛇,头在北尾在南,象征着越国向吴国臣服(越国在吴国东南)。
姑苏城建好之后,吴国终于有了个像样的都城。阖闾又请来名匠干将为他铸造兵器。干将是吴国人,以善铸剑闻名于世,他的老婆莫邪也是铸剑高手,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夫妻二人接受阖闾的委托,要为他打造一把盖世神兵。他们使用上等好铁,采日月之精,集天地之华,炼了七七四十九天,竟然达不到沸点,无法使铁熔化。
干将很郁闷,心想碰到鬼了,不可能啊!莫邪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说:“您以善于铸剑而闻名天下,大王请您造剑,却是三月不成,难道是老天有意阻挠?”
干将垂头丧气道:“我也这是这么怀疑。”
莫邪说:“我听说自古以来,神物出现在世上,必须要有人点化,您是不是忘了这茬儿了?”
干将一拍脑袋:“是哦!当年我师傅造剑,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最后他们夫妻两个都投入冶炉中,拿身体当燃料,才将金铁熔化。我们是不是少放了点什么?”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直盯着莫邪看。
莫邪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说:“这有何难?”操起一把剪刀,刷刷剪下一把头发,又将手指甲剪下,一把扔在冶炉中。说来也奇,那火“腾”的一下就起来了。干将一看,有戏!连忙驱使童男童女三百人加炭鼓风。眼见火苗越蹿越高,那坨黑乎乎的金属物终于开始熔化。夫妻二人大喜,趁热打铁,日夜赶工,最终铸造出一对宝剑。人有夫妻,剑有阴阳,这对宝剑分别被名为干将、莫邪。干将略长,剑身装饰阳文;莫邪略短,剑身装饰阴文。
人干将留了点心眼,将剑莫邪献给了阖闾,偷偷留下了剑干将。阖闾是识货之人,一看这剑便喜欢上了,佩在自己身上。但是令人不解的是,有一年鲁国的权臣季孙意如访问吴国,阖闾竟然主动割爱,要将莫邪赠予季孙意如!更让人难以相信的是,季孙意如将剑拔出仔细端详,竟然发现剑锋居然有一粒黍米大小的残缺!但这残缺并不影响莫邪给季孙意如带来的震撼,他感叹道:“即便是中原最高明的剑师,也不能造出这等好剑!此剑出世,吴国必成霸业。只不过剑有残缺,乃亡国之兆。我虽然爱不释手,哪里敢接受?”将剑奉还阖闾。
《吴越春秋》写的这个故事已经相当怪异,相比之下,《搜神记》的记载更为离奇。
《搜神记》中,干将、莫邪变成了楚国人,不是给阖闾铸剑,而是给楚王(也不是知道是哪一任)铸剑,花了三年功夫才铸成雌雄二柄。当时莫邪怀孕快要生产了,干将说:“我知道楚王的为人,为了不让我给别人铸剑,他一定会杀掉我。孩子出生后,如果是男的,长大成人后让他给我报仇。”
干将拿着雌剑去见楚王。楚王叫人去仔细查看。验剑的人是个高手,看出了问题,说:“剑有两把,一雌一雄,雌剑带来了,雄剑没有带来。”楚王大怒,就把干将给杀了。
莫邪生下的儿子叫赤。后来长大了,从莫邪那里听到了父亲的故事,成天想着要找楚王报仇。可巧的是,楚王做了一个怪梦,梦见一个男子,眉间广阔,约一尺宽(真够有面子),拿着干将铸的雄剑,要找他报仇。梦醒之后,楚王悬重赏捉拿这个男子。赤听说这件事,赶紧逃到山里(没办法,这副尊荣太好认了)。
赤在山里遇到一位侠客。侠客听说了他的遭遇,深表同情。侠客说:“我也听说楚王以千金重赏购买你的脑袋,你想接近他就难了。但是如果把你的脑袋和剑都交给我,我一定可以为你报仇。”赤想都没想就说:“太好了!”挥剑自杀,双手捧着脑袋和剑,交给了侠客。
侠客提着赤的脑袋去见楚王。楚王一看,正是梦中人,十分高兴。侠客说:“这是勇士的头,应当用大汤锅煮。煮烂了,它才不会作怪。”楚王照他的做了,结果三天三夜也没煮烂。那头还不时跳出汤锅,瞪着眼睛充满愤怒地看着他,好不吓人!侠客说:“请大王亲自到锅边一看,就一定能煮烂。”楚王信以为真,走近去看,侠客突然拔出雄剑,把楚王的脑袋也砍落了汤锅。两个头在锅里就互相咬起来。不等卫士们上前,侠客又将自己的头砍了下去。三个头咬了一阵,都煮烂了,没法分辨。人们只好把这锅肉汤分成三份埋葬了,笼统称为“三王墓”。据说到了东晋年间,这三王墓还在。这样的故事,姑妄听之吧。
《吴越春秋》还记载,阖闾得到莫邪后,还不满足,又命人在国中制造金钩,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吴钩。他下令说,能够造出好钩的,赏百金。一时间,吴国全民造钩,大有当年大炼钢铁之势。
有一个人特别向往成功,剑走偏锋,将自己的两个儿子杀了,以血祭炉,造了两把钩,拿去献给阖闾,请求得百金之赏。阖闾说:“这么多人给寡人献钩,只有你敢主动求赏,你这钩有什么特别之处吗?”那人说:“我为了造这对钩,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您说特不特别?”阖闾将钩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看不出名堂。那人长啸一声,对着钩呼喊两个儿子的名字:“吴鸿,扈稽,我在这里,让大王看看你们的神奇。”话音刚落,两把钩从阖闾手中挣脱而出,飞向那人,贴在他的胸前。阖闾大惊,说:“哎呀,寡人实在是对不起你。”于是赏了那人百金,将那两把钩佩在自己腰间,从不离身。
上述故事,荒诞不经,仅供参考。在此笔者想说的是,中国人其实没那么不择手段。
【战神孙武的第一堂训练课】
阖闾终于如愿以偿,铲除了国内外的政敌,稳稳当当地坐在了吴王的宝座上。但是,仍然有两个人让他不放心,那就是吴王僚的两个亲弟弟公子掩馀和公子烛庸。
吴王僚被杀的时候,掩馀和烛庸正带兵在潜城打仗,而且被楚军抄了后路,形势十分不妙。国内发生政变的消息成为压垮这支军队的最后一根稻草,掩馀和烛庸在混乱中逃跑,一个跑到徐国,一个跑到钟吾。
公元前512年夏天,阖闾即位第三年,派人向徐国和钟吾索要两位公子。两个人不约而同逃到了楚国。楚昭王时年十一岁,军政大权由令尹囊瓦把持。对于两位吴国公子的来奔,囊瓦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将他们安置在养城(今河南与安徽交界),赐予大量的土地和奴仆,还派左司马沈尹戌为他们修筑城池。
阖闾大怒,于同年冬天率军灭钟吾,伐徐国。徐国人拼死抵抗,吴军在城外筑堤,引山水灌城,留下了中国最早的筑堤引水攻城纪录。徐子章禹剪断自己的头发,带着夫人出城投降。吴越的风俗,男子不蓄长发(文身断发)。章禹此举,自是向阖闾表示臣服之意,与当年明朝遗民蓄起小辫子是同一个道理。阖闾倒也宽容,好言安慰了几句,就将章禹放跑了,还让章禹的几位近臣跟着他,一同逃向楚国。
楚国派沈尹戌率军救援徐国,但是又慢了半拍,只好将章禹迎至城父(地名,今河南省境内)安置下来。
阖闾问伍子胥:“当年我想讨伐楚国,知道必能成功,但那是为他人做嫁衣,功劳都给了别人(指吴王僚)。现在我当国君了,您给我出出主意,该怎么对付楚国?”
伍子胥说:“楚王年幼,囊瓦又是个无能之辈,难以服众。楚国现在是政局混乱,没有主心骨。咱们可以将部队一分为三,轮流袭扰楚国。楚国人不明里就,只要听说我军犯境,必定全师而出。他出我归,他归我出,搞不了几次,他们就疲劳了,就会放松警惕。到那时,咱们再全军出击,必获全胜。”
伍子胥分析得很对,楚国政局混乱,主要是因为囊瓦昏庸无能。
《左传》记载,楚国左尹郤宛正直温和,在老百姓中享有很高的声誉。右领(官名)鄢将师嫉妒郤宛,与费无极商量要除掉他。费无极便在囊瓦面前说郤宛的坏话。当然,光说坏话是不够的,费无极还有一套拿手好戏,当年用来对付朝吴,现在又用来对付郤宛。
他对囊瓦说:“郤宛托我来跟您说,想请您到他家里做客。这小子,八成是知道您对他有意见,想讨好您吧!”囊瓦腆着个大肚子,笑眯眯地说:“这个嘛,他愿意向我靠拢,我是不会拒绝的。”费无极说:“您大人有大量,难怪能当令尹。”转身又跑到郤宛那里说:“令尹主动提出要到您家里喝酒呢!”
郤宛正直温和,却缺少政治智慧,看不透费无极翻云覆雨那一套。听说囊瓦要登门拜访,觉得受宠若惊,说:“哎呀,我不过是一介下臣,怎么敢辱没令尹啊!”费无极说:“瞧您说的!什么辱没不辱没?您是楚国的重臣,在朝野又极具声望,令尹亲自上门,也是应该的。”郤宛说:“可是我家财微薄,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招待令尹啊!”“这样啊?”费无极抓耳挠腮想了一阵说,“也没关系,令尹这个人最好甲兵,您就准备几副盔甲兵器献给他吧!”
郤宛虽然穷,好歹也是一员武将,家里倒是不缺武备。当下带着费无极到仓库看了一圈。费无极挑出五副盔甲、五柄长戈,道:“将这些东西陈列在门道里。令尹来了看到,必定点评两句,您就顺势献给他。”
郤宛心想,都说费无极是个小人,果然有些小聪明。给领导送礼嘛,第一是要送对东西,第二是要找对时机,第三是要让领导收得自然。不仔细揣摩,谁想得出这么好的主意?于是按照费无极的建议,到了请囊瓦吃饭那天,以布为帷,将五副盔甲长戈陈列在里边。
囊瓦欣然前往郤宛家,半路杀出一个费无极,气喘吁吁地扒在车旁说:“我差点害了您!郤宛请您吃饭,原来是要对您不利,甲士都埋伏在门边了,请您赶紧回去!”囊瓦吓了一跳,派人前往郤宛家一打探,果不其然!他赶紧回到令尹府,把鄢将师叫过来交代一番。鄢将师早有准备,从令尹府一出来,便带着队伍直奔郤宛家,将屋前屋后包围得严严实实,还发动郢都百姓进行火攻。
郤宛情知上当,羞愧难当,拔剑自杀。老百姓素来喜爱郤宛,都不愿意听命于鄢将师。鄢将师宣布:“不参与火攻郤者,与其同死罪!”老百姓一听,没办法,必须得上啊!于是有的拿一叶枯草,有的拿一段秸秆,懒洋洋地扔在郤家院外。这火烧了半天,怎么也烧不起来。鄢将师恼羞成怒,命令“闾胥里宰之属”也就是街道办的主任们亲自动手,这才将郤宛的房子点着了(关键时刻,还是要靠干部啊)。郤宛全家都死在火海中,只有他的儿子伯嚭(pǐ)逃到了吴国,被阖闾封为大夫,与伍子胥共事。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郤宛的朋友阳令终(前任令尹阳匄之子)及其两个弟弟、大夫晋陈及其家属都在这次事变中被杀。晋陈的族人奔走相告:“鄢将师、费无极欺我主年少,祸乱楚国,蒙蔽令尹,滥杀无辜。”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囊瓦的声望降到了极点。
沈尹戌对囊瓦说:“郤宛和阳令终有什么罪?您这么草率就杀了他们,导致流言四起,至今不休。我听说,仁者即便为了消灭谣言,也不至于要杀人。您却因为杀人而受到非议,又不想办法去弥补,让我觉得很难以理解。那费无极本来就是个小人,全楚国都知道,朝吴、大子建、伍奢等案,都是出自他的手笔。这个人遮蔽大王的耳目,使之耳不聪目不明。不然的话,以先王(指楚平王)的温惠恭俭,就算相比成王、庄王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先王之所以不能成就霸业,费无极罪不可赦!现在他又来祸害无辜,屠杀忠良,使您的名声也受到损害。您堂堂楚国令尹,怎么能够容忍这样的事?”
囊瓦听了,黯然无神。沈尹戌又说:“而今吴国新君即位,一方面励精图治,一方面整顿军备,矛头直指楚国,战事迟早要到来。您如果不抓紧时间处理好国内的矛盾,一旦吴军攻进来,内忧外患,看您怎么应付?”
囊瓦紧张了:“您说得对,这都是我的过失。”公元前515年九月,囊瓦杀费无极和鄢将师,灭其九族,这才将朝野的议论逐渐平息下来。
可以想象,这样一位囊瓦,面对伍子胥的车轮战术,是难以辨别其真实意图的。吴国犯境的警报一起,他便动员全国戒备,将主力部队派往吴楚边境待命,结果发现是虚惊一场。如此反复数次,楚国的军队被弄得疲惫不堪,老百姓怨声载道,农业生产也受到很大影响,整个国家都处于一种紧张的状态。
而就在此时,伍子胥给阖闾推荐了一个名叫孙武的人。
孙武是齐国人,据说也是陈氏后裔,为了躲避齐国的政治纷争而逃到吴国,在姑苏城外的穹窿山隐居,期间结识伍子胥,两人一见如故,交情笃深。
孙武给阖闾的见面礼是沉甸甸的十三卷竹简。
阖闾打开第一卷,首先印入眼帘的一句话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微微一笑,心里想,原来是推销兵法的,这话说得倒是实在,但是稀松平常。接着向下,读到“故经之以五,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翻译成现代文:要从五个方面考察,对敌我形势进行分析,来判断战争的形势——一是道义,二是天时,三是地利,四是将帅,五是法度),阖闾的笑容便僵住了,换成一副惊讶的表情,胃口已经被吊起来。他继续向下,读到“道者,令民于上同意,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畏危”(所谓道义,是要使民众和君主的意愿一致,可以让他们将生死置之度外,不畏惧危险),阖闾“腾”地站起来,对孙武说:“请先生将此书留下,待寡人细细研读后再向先生请教。”
阖闾本人就是兵法家,而且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对自己的军事知识很自负。然而当他花三天三夜时间将孙武那十三卷七千多字的兵法细细读完,不禁对孙武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这部被后人称为《孙子兵法》的书中,孙武开门见山地指出,决定战争胜负的首要因素,是老百姓是否与君主意愿一致。这也就是我们现在常说的要统一思想。只有思想统一了,脑子洗干净了,自觉与君主保持高度一致了,紧密团结在君主周围了,君主才能得心应手地使唤老百姓,要他们生就生,要他们死就死。在冷兵器时代,不怕死的队伍几乎是所向无敌的。后世儒家,对孙武的这种思想颇不以为然,认为不够仁义道德,不够以人为本,把活生生的人都当作工具来使了——很显然,他们没有见识过更厉害的。
孙武又提出,所谓兵法,就是“诡道”,要想方设法迷惑敌人,让敌人搞不清楚自己的实力和意图;要“攻其不备,出其不意”,采用各种手段调动敌人,让敌人暴露出弱点,再发动进攻;要提前谋划,运筹帷幄,不打无准备的仗;要速战速决,不打持久战,更不能使用“添油”战术,多次征集士兵投入战争。
更让阖闾心服的是,孙武提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将准确掌握敌我情报作为战争胜负的关键性因素。孙武还提出,“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将战争理论提高到一个新的层次。回想当年齐桓公、晋文公称霸天下,可不就是以“谋交”为主、“攻伐”为辅么?
再读到“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阖闾不觉心潮澎湃,似乎有许多平时感到疑惑的问题,一下子找到了答案,而且能够举一反三,拓宽了思路。
孙武还写道,但凡用兵,“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说句题外话,日本战国时期有战神之称的武田信玄,便将这十几个字写在军旗上,作为自己的标志。黑泽明更是在其电影《影子武士》中,真实地再现了当年武田军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的场景,而且将信玄不动如山的气势表现得淋漓尽致。只可惜,中国的导演拍古代战争,徒有热闹,没有精神。
谈到将领的素养,孙武写道:“将者,智、信、仁、勇、严也。”这是对将领的品格要求。又说:“将有五危: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作为将领,抱定必死的决心和贪生怕死一样有害,脾气暴躁更容易让敌人找到弱点。而过于爱惜名声或爱护百姓,也不是好事。换而言之,将领必须保持良好的心态和理性的态度,不能感情用事。
谈到战场上博弈,孙武说:“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对于敌人的军队,可以打击其士气;对于敌军的将领,要搅乱他的判断,使其心神不定)“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三天之后,阖闾召见孙武,说:“您的十三篇兵法,寡人已经全部读过了,受益匪浅。然而理论是一回事,实践是另一回事,您可以为寡人小试牛刀,实地演习一番吗?”
孙武说:“当然可以。”
阖闾故意给他出了个难题:“那用在妇人身上也可以吗?”
孙武说:“没问题。”
阖闾于是从宫中挑选出嫔妃宫女一百八十人,让孙武操练。孙武将她们分为两队,让她们穿起盔甲,拿起长戟,又任命阖闾的两位宠姬为队长,便在操场上搞起了军训。
孙武拿着一面小红旗,站在那群女人前面,问道:“你们知道前后左右吗?”
美女们都说:“知道。”
孙武说:“那么,我击鼓,你们听令而行。一通鼓,向前进十步;二通鼓,向左转;三通鼓,向右转;四通鼓,后退三步。听明白了?”
美女们说:“听明白了。”
孙武站上兵车,左右各设刀斧手一名,又将规矩重复了一次,然后击鼓。美女们有的向前,有的不动,有的蹲下,嘻嘻哈哈,乱成了一团。孙武说:“有令不行,是队长的过错,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听清楚规矩,然后照做。”于是又嘚啵了一次。美女们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感觉很好玩,听到鼓声响起,集体大笑。阖闾在台上远远看到了,也忍不住大笑。
孙武说:“我已经三令五申,你们还是做不好,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命令刀斧手将两名队长绑起来斩首示众。阖闾大吃一惊,连忙派人跑去跟孙武说:“先生善于用兵,寡人已经见识到了。寡人如果没了这两个宝贝,吃饭睡觉都不香,请先生放她们一马。”孙武说:“大王命令我训练士卒,就是任命我为将了。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还是将那两个女人给砍了头,又新任命了两名队长。
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挂在旗杆上,她们至死不明白,男人为什么如此残忍。但是那些活着的女人总算搞明白了,这事不是闹着玩的。于是按照孙武的指示,前后左右,跪起坐下,中规中矩,一丝不苟。更重要的是,没人再敢嬉笑,整个操场上只听到孙武的鼓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如是演练了半个时辰,孙武派传令兵向阖闾报告:“兵已经练好了,大王可以下来看一下,只要大王一声令下,她们就算是赴汤蹈火也没有问题。”
阖闾正心疼呢,说:“请先生回去休息,寡人今天有点累了。”
孙武听到回报,笑道:“原来大王也是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啊。”
话虽如此,几天之后,阖闾还是任命孙武当了将军。或许,在阖闾的心中,本来就有几分残酷的本质,和孙武不谋而合罢了。
在伍子胥、孙武、伯嚭等人的辅佐下,阖闾的事业蒸蒸日上,加快了入侵楚国的节奏。
公元前511年,吴军侵楚,直抵城父、潜城、六城一带。楚将沈尹戌率师救援潜城,吴军撤围而还。沈尹戌刚回师,吴军又包围了弦城(今河南省境内)。沈尹戌不得不再度出师救弦,吴军还是避而不战,主动撤走。
同年十二月,发生日食。日食前夜,晋国的赵鞅梦见一群小孩光着屁股在大街上唱歌跳舞,醒来后很紧张,问大夫史墨:“我做了这样一个怪梦,今天又发生日食,该不会是我将有什么不测吧?”
史墨掐指一算,说您别紧张,您的梦跟日食完全没关系,就是个梦而已。这一次的日食,预示着六年以后,吴国将攻入楚国的郢都。
赵鞅吓了一跳:“吴国竟然能够灭亡楚国?”他马上想到是,吴国如果能够灭亡楚国,那晋国也不在话下,迟早会遭到吴国的侵略。遥想当年,晋国派巫臣帮助吴国发展经济,训练军队,没想到短短数十年,吴国就已经强大到让楚国朝不保夕,也让晋国这个老师感到震撼。
史墨又算了一番,道:“吴国入郢不假,但是灭亡楚国倒未必。”赵鞅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阖闾的战车滚滚向前。公元前510年夏天,吴国讨伐越国,这也是吴国首次对越国用兵。史墨夜观天象,预测道:“不到四十年,吴国将被越国消灭。今年岁星照耀越国,而吴国对其用兵,这是违背天命的。”
公元前508年秋,楚国令尹囊瓦率师讨伐吴国。同年十月,吴军大败楚军于豫章,顺势攻克巢城,俘获守将公子繁。阖闾意气风发,准备长驱直入,进攻郢都。孙武制止了他的行动,说:“这几年连续用兵,百姓疲惫,还不是时候。”
国难当头,囊瓦不但不思进取,反而变得更加贪婪。公元前507年冬天,蔡昭侯来到郢都访问,带来两块玉佩和两件裘皮大衣,将其中一玉一裘献给楚昭王,另外一套则留给自己。楚昭王很高兴,穿上裘皮大衣,配上玉佩,设宴招待蔡昭侯。囊瓦见了,艳羡不已,厚着脸皮向蔡昭侯索要。蔡昭侯不答应,囊瓦便将他“留”在了郢都。
同时到访的还有楚国的附庸小国——唐国的君主唐成公。囊瓦看中了他的两匹肃爽马(肃爽,马名),索要不成,便将唐成公也“留”了下来。
唐成公的手下,有几个特别大胆的,用酒将唐成公的亲信灌翻了,把两匹宝马偷出来献给囊瓦。囊瓦一手收钱,一手交货,马上将唐成公释放。那几个偷马贼将自己绑得严严实实,跪在庭院中向唐成公请罪:“您为了马,诸侯也不想做了,国家也不想要了。我们几个却不能体谅您的爱马之心,将它们拱手让人。如果您能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一定找到两匹同样的好马补偿给您。”唐成公一听,这哪里是请罪,分明是问罪嘛!亲自给他们松绑,说:“这都是寡人的过错,害你们受委屈了。”又给予他们重赏。
蔡国使团得到消息,也开了窍,跑去劝说蔡昭侯。开始蔡昭侯很拧巴,宁可被软禁,坚决不愿意向囊瓦低头,后来经不住大伙苦苦相劝,只答应将玉佩送给囊瓦。至于裘皮大衣,蔡昭侯还得穿在身上,郢都的冬天又冷又湿,不是闹着玩的。
第二天囊瓦上朝,见到蔡昭侯手下的人,就对外交部官员说:“蔡侯在我国逗留了那么久,都是因为你们没有准备饯别的礼物。如果到了明天还没办好礼物,让蔡侯开心回国,就处死你们。”官员们听了,敢怒而不敢言。蔡国人又好气又好笑:价值连城的玉佩被你强要去,居然还赖我们贪恋你那点象征性的送别礼,脸皮可真够厚的。
蔡昭侯冒着凛冽的寒风,踏上了归途。裘皮大衣依然暖和,但他心里却是凉飕飕的。坐船渡过汉水的时候,蔡昭侯将一双白璧沉入河中,发誓道:“我若再南渡汉水,便不得好死!”回国后不久,他便又启程前往晋国,将儿子送到晋国做人质,请晋国出兵讨伐楚国。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晋国居然答应了他的请求。
【伍子胥灭楚鞭尸】
公元前506年三月,在晋国的号召下,齐、宋、蔡、卫、陈、郑、许、曹、莒、邾、顿、胡、滕、薛、杞、小邾各路诸侯齐聚召陵,准备讨伐楚国。周天子也派卿士刘文公到会,代表王室进行声援。
召陵在今天的河南省境内,临近楚国。公元前656年,齐桓公率领诸侯伐楚,最终就是在召陵和楚国人签订了和平条约,史称“召陵之盟”。事隔一百五十年,晋定公又在召陵大合诸侯,扛起讨伐楚国的大旗,其用意不言而喻。
然而,十七国联军在召陵逗留了十几天,连个像样的盟约都没有签订,便匆匆散伙了。原因是晋国的荀寅向蔡昭侯索要贿赂未果,便对士鞅进言:“现在国家面临危险,诸侯已有贰心,不是发动战争的时候。再说,自弭兵会盟以来,我国数次对楚国用兵,从来没有讨到便宜,每次都是劳民伤财,无功而返,何必多此一举?”
魏绛死后,士鞅继任中军元帅,主政晋国。荀寅作为士鞅的政治盟友,也因此得道,隐然成为晋国的二把手。二人狼狈为奸,索取无度,全然不把其余四卿放在眼里,更不会考虑晋定公这个末世国君的感受。荀寅向蔡昭侯索贿,士鞅必然知情,甚至还有可能牵涉其中。他很轻易地接受了荀寅的建议,于是一声令下,将十七国联军解散。众多诸侯,十余万大军,顶着春寒料峭,倏然而来,倏然而返,聚散却只在一两人的贪念之间。这也是晋国最后一次组织诸侯会盟。自晋文公以来,一直是以霸主身份凌驾于中原各国之上的春秋第一强国,终于在一片虚假的花火中走到了尽头。
最惨的是蔡昭侯。他因为不肯向囊瓦行贿而得罪楚国,又因为不肯向荀寅行贿而失去晋国的帮助。召陵之盟曲终人散,大家都可以各自回去抱老婆孩子,他却要战战兢兢地防备楚国的报复。
同年秋天,楚国不出意料地发动了对蔡国的进攻。蔡昭侯也学聪明了,不再向晋国求援,而是将公子乾送到吴国作为人质,请求阖闾出兵救蔡。
阖闾很干脆地答应了蔡昭侯的请求。他和晋定公完全不同,后者徒有其名,他却是实权在握;后者虚情假义,他却是真心实意地想攻打楚国。最重要的,晋国暮气沉沉,吴国却有如一轮朝阳,正在冉冉上升。
伍子胥也觉得是时候了。五年来,吴国一直采用他的车轮战策略,不停地骚扰楚国。他很有耐心地看着楚国人疲于奔命,但又无一日不想着即刻杀回郢都去替父兄报仇。现在,楚国疏于防范,蔡昭侯急于当向导,还有唐成公也在蠢蠢欲动,伍子胥内心深处的复仇之火也被煽动起来了。
孙武也认为可以出兵。这几年来,吴国军队在他的训练之下,战斗力比以往有了大大的提升,他希望通过一场大的战争来进一步证明自己的价值。
于是同年冬天,吴国联合蔡、唐两国,向楚国发动进攻。吴军渡过淮河,弃舟登岸,前进至豫章。楚军则在令尹囊瓦的统帅下抵达汉水,与吴军隔江相望。
囊瓦是个草包,但不代表楚军中没有能人。左司马沈尹戌向囊瓦建议:“您留在这里监视吴军,不要让他们过河。我率领一支奇兵,从北边绕到敌后,焚毁吴军的战船,截断他们的后路。然后您再渡河进攻,我则从后方袭击,前后夹攻,必可大获全胜。”囊瓦答应了。于是沈尹戌引军北上,囊瓦坚守汉水。
沈尹戌这招很毒,如果囊瓦能够忠实地执行这一策略,吴军至少将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但是囊瓦手下有两员副将,一个叫武城黑,一个叫史皇,都劝囊瓦不要听沈尹戌的。
武城黑说:“吴军的战车以纯木制成,我军的战车包裹了皮革,虽然坚固,却不耐雨湿,长期暴露在外,容易脱落。如果长期呆在这里静坐,我们的优势就不存在了,不如速战速决。”
史皇说得更直接:“国人本来就爱戴左司马而厌恶您。如果这一次他成功焚毁吴军战船,切断吴军后路,战功就都是他的了,您更加抬不起头来。您一定要速战速决,否则即使打了胜仗也对您没有任何好处。”
史皇的话说到了囊瓦的心坎上。吴国进攻楚国,自是蓄谋已久,但是楚国的舆论认为,正是因为囊瓦贪婪,导致蔡国和唐国背叛,才引发吴国大举入侵。囊瓦急需一场军事上的胜利来平息非议。但是,如果这场胜利被归功于沈尹戌,对他来说则适得其反,还不如不胜。
囊瓦听从了武城黑和史皇的建议,率领楚军主力渡过汉水,寻找吴军决战。楚军自小别山一直摆到大别山(小别山、大别山均为淮南汉北之山,非湖北的大别山),声势极为浩大。
同年十一月,吴楚两军在柏举(今湖北省麻城)会战。开战的那天早上,阖闾的胞弟夫概请战:“囊瓦不仁不义,贪财好货,手下没有人愿意为他卖命。请让我当先锋,直取囊瓦中军,您率领大军紧随其后掩杀,必克楚军。”
阖闾没有答应。孙武也认为这样做太冒险,以他的军事理论,“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这种战而求胜的仗,他是不愿意去打的。夫概遭到斥责,心里很不服气,出来后对自己的亲随说:“我们身为臣子,只要做得符合道义就行,不一定要听命于君王。为了攻入郢都,我今天就算是战死也在所不惜。”也不跟阖闾打招呼,带领部属五千人向楚军发动攻击。
事实证明,孙武是个理论家,而夫概是个实干家。当理论家瞻前顾后的时候,实干家已经勇往直前了。夫概没有任何战术,他只是认准了囊瓦所在的方向,将手中的宝剑一挥,五千人如同车轮滚滚,向楚国中军杀去。
囊瓦的中军果然像块豆腐,一碰即碎。
中军的溃败引发了楚国全军的混乱,还没等吴军主力上场,楚军便开始败退。等到阖闾明白发生了什么,楚军已经跑得只剩下背影了。他大喜,连忙发动全军追赶。
囊瓦跑得最快,而且跑得最远——他一口气逃到了郑国,确认吴国人不会再追上来才停下。史皇在乱军中战死。楚军在司马薳射的带领下,开始还算有序,退到了清发(水名,今湖北省安陆县境内),准备船只渡河。
吴军尾随而至。阖闾将要发动进攻,夫概说:“困兽犹斗,何况是人?如果逼得太紧,楚军怀有必死之心,有可能反败为胜。如果让他们先渡一部分,先上船的知道自己可以活命,没上船的就想着要上船,都不想作战了。这个时候我们再发动进攻,可以事半功倍。”
这一次,阖闾听从了夫概的建议。楚军船只有限,刚上去不到四分之一的人,吴军杀过来了。一时间,没上船的拼命向船上跑,上了船的急于开船,相互之间甚至拔刀相向,没等吴军靠近,楚军已经开始自相残杀起来,薳射根本弹压不住。吴军追到岸边,又一阵砍杀,楚军死伤无数。
薳射好不容易逃得性命,带领楚军残部渡过清发,又累又饿。眼看已是凌晨,料想吴军要收拾战场,应该没有那么快跟上,于是埋锅造饭。没想到饭刚煮熟,吴军杀到。眼看热腾腾的饭菜让吴军抢去饱餐一顿,楚军彻底崩溃了,有序地败退变成了四下逃散,薳射也被乱箭射中身亡。
这一战后,吴军长驱直入,抵达郢都城下。
有史以来,郢都第一次因为外敌入侵而紧闭城门。但是,再坚固的城门现在也抵挡不住吴国人了,因为楚军的主力已经消耗殆尽。侥幸活下来的,也斗志全无。唯一给吴军造成麻烦的,是沈尹戌的部队。他在息县听到囊瓦败退的消息,日夜兼程赶往救援,在雍澨(shì,今湖北省境内)与吴军大战一场,颇有斩获,然而寡不敌众,最终被吴军包围。沈尹戌在战斗中受伤,他命部下砍下自己的脑袋,免得被吴军得到他的尸首。
关键时刻,年轻的楚昭王倒是临危不乱。当时长江流域还有大象生活(直到战国年代也还有,秦之后逐渐绝迹),楚国宫中素有豢养大象的传统。楚昭王命人在大象的尾巴上绑上火绳,点燃后驱向吴军。吴军从来没见过这种“火象阵”,进攻势头为之一挫。趁着这个空当,楚昭王带着他的妹妹季芈(mǐ)和一批大臣冲出郢都,渡过沮水(今湖北枝江境内),又渡过长江,进入云梦(今湖北省中部)。
史墨预言吴国人终将进入郢都,果然变成了现实。然而,吴国人在郢都的表现,有点像李自成进了北京,让人不敢恭维。《左传》记载,“吴入郢,以班处宫”,也就是按身份高低,入住楚国的宫室。《吴越春秋》更说得明白:阖闾霸占了楚昭王夫人,伍子胥、孙武、伯嚭等人也分别霸占了囊瓦、沈尹戌等人的妻妾,以羞辱楚国。伍子胥和伯嚭对楚国有刻骨仇恨,做得出格便也罢了,孙武堂堂一代宗师也混水摸鱼,真是让人无语。
《列女传》对这段历史也有记述:阖闾进入郢都之后,将楚国后宫的女人一一奸淫。轮到楚平王的夫人、楚昭王的母亲、秦穆公的女儿伯嬴的时候,伯嬴坚决不从,拿着小刀说:“妾听闻,天子是天下的表率,公侯是国家的表率。天子没有规矩则天下乱,诸侯失去节操则国家危。夫妇之道,是人伦的基础,教化的起点。所以先王定下规矩,男女授受不亲,坐不同席,食不共器,以示区别。如果诸侯侵占人家老婆则削爵,卿大夫偷情则流放,士和庶人发生奸情则阉割。您身为一国之君,不做好表率,拿什么来教育自己的人民?妾还听闻,生而受辱,不如死得光荣。您不做好表率,就当不好国君;妾和您通奸,就没有脸活在这个世界上。一举而两辱,所以妾以死相抗,不敢承命。再说了,但凡男人搞女人,图的就是快乐。您只要再进一步,妾就自杀,您何乐之有?”阖闾听了,大感惭愧,默然退出——故事讲得有板有眼,然而经不起推敲。秦穆公死于公元前621年,至此一百多年,就算他晚年得女,伯嬴也是一百岁以上,有什么搞头!
《左传》还记载,阖闾的儿子子山抢先进入囊瓦的家里,屁股还没坐热,夫概叔叔来了。夫概喝了点酒,脸红红的,加上这段时间没休息好,眼睛也是红红的,直瞪着子山,一句话不说,就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你出去”。子山装作没看见,顾左右而言他。夫概大踏步走上来,一只手已经放在了剑柄上。子山的左右一看不好,连忙搭成一堵人墙,十几支长戈直指夫概,挡住他的去路。
夫概视而不见,直往前走。人墙被他逼着不断后退,一直退到子山前面,退无可退才停下。夫概轻蔑地看了看差不多顶到鼻尖的长戈,脸上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笑容,然后伸出手指,轻轻地弹了弹其中一支。长戈发出一声悦耳的长鸣,夫概仰天大笑,转身离去。
半个时辰之后,夫概又回来了。这一次他带来了自己的部队,将囊瓦府团团围住。“你不走,我就赶你走。”他叫人传给子山一句话。夫概的五千名部下,本来就是吴军中的精锐,这次又立下赫赫战功,更是不可一世。子山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实力,乖乖让出了令尹府。
阖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伍子胥终于如愿以偿,以征服者的身份进入了郢都。如果将首都沦陷作为一个国家灭亡的标志,他已经实现了当初“必灭楚国”的誓言。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现在,人们会将他称为汉奸,强烈批评他将个人欲望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但是在当时,人们更多认为,他也许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真正的问题是,伍子胥对这个结果仍然感到不满足。他派人四处搜寻楚昭王的行踪,悬赏捉拿楚昭王。他的逻辑很简单,父债子还,既然楚平王已经去世,那就该让楚昭王来代父受罪,接受他的惩罚。
那么,楚昭王究竟在哪里呢?
前面说过,他在云梦。当时江汉平原湖泊密布,湿地众多,总称云梦,又称为云梦泽。跟在楚昭王身边的,只有寥寥几个亲随,而且个个都衣冠不整,面有菜色,在茫茫云梦中显得分外凄凉。
有一天楚昭王实在太累,靠着一棵大树睡着了。随从们也昏昏沉沉,东倒西歪。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伙强盗,蹑手蹑脚地靠近,看看楚昭王,觉得像是个头儿。一个强盗举起长戈,猛地向楚昭王刺过去。睡在楚昭王身边的王孙由于突然醒过来,不及细想,飞身扑上,用自己的肩膀挡住了这一戈。由于当场晕厥。大伙也惊醒了,一边拔剑抵抗,一边掩护着楚昭王逃跑。
强盗们偷袭不成,也不敢硬拼,瞅准了这群人中唯一的女人——季芈,渐渐围了上去。季芈很年轻,长得也不赖,气质又高贵,抢回去做压寨夫人,自然是最理想不过了。眼看季芈就要落入敌手,大夫钟建一声暴喝,冲入圈中,一手将季芈扛在肩上,一手挥舞着宝剑,健步如飞,杀出了重围。
强盗们被钟建的气势吓坏了,不敢再追。楚昭王一行由此得脱。由于苏醒过来,也顺着脚印追上了楚昭王。
受了这次惊吓之后,一行人不敢耽搁,强打精神,日夜兼程,终于来到了郧县。
当年楚平王杀令尹斗成然,又将其子斗辛封为郧公,也是郧县的县长。斗辛的弟弟斗怀对杀父之仇一直念念不忘,对斗辛说:“平王杀了我们的父亲,现在我们杀他的儿子,也没什么不可以吧!”斗辛不同意:“国君以罪讨臣,天经地义,谁敢记仇?你如果还在打这个主意,我就先杀掉你!”
斗怀唯唯而退。斗辛越想越不放心,带上另外一个弟弟斗巢,护卫着楚昭王等人又逃到随国。
消息传到郢都,阖闾派使者给随侯送去一封信,上面写道:“江汉平原的姬姓子孙,楚国差不多将他们全部消灭了。现在老天惩罚楚国,命寡人攻占郢都,将楚王赶到了贵国。诸位若是顾念周朝的旧情,帮助寡人完成上天的使命,寡人感恩不尽。汉阳的土地,全部划归你们!”
前面说过,随国是周朝在汉水流域建立的最大的姬姓国家(汉东诸国随为大)。吴国也是姬姓,因此阖闾打出这样一张亲情牌,对于随国人来说是很难抗拒的。
当时吴国使臣住在随宫之南,楚昭王一行住在随宫之北,相隔不到一里。楚昭王的哥哥公子结意识到情况不妙,穿上楚王的服饰,对楚昭王说:“形势危急,请让我假扮成您,将我交给吴国人带走,您可趁机逃跑。”君臣几个一合计,也只得如此。便让公子结坐上车,簇拥着送入随宫,表示不想为难随国人,愿意将楚王交给吴国人。
吴国人想要,楚国人愿意给,随侯倒犹豫起来了。他找人算了一卦,给果是:如果交出楚王,将大大不利。当然,还有一种可能,算卦只是托词,实际上是对吴国没有信心,担心楚国人有朝一日卷土重来。总之,经过谨慎的考虑之后,随侯给了吴国使臣一个答复:“随国偏僻狭小,又近于楚国,能够保持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楚国的好意。我们和楚国世代有盟约,至今没有改变,如果趁乱而抛弃楚国,又如何侍奉吴国?大王所担忧的,也不只是楚王一人。如果能够安抚楚境,让百姓都臣服,我们也随时听命。”
吴国使臣只好空手而归。
楚国君臣感激涕零。楚昭王与随侯郑重盟誓,拿刀在公子结胸口割出血,滴入酒中。双方喝了人血酒,宣誓要长久和平共处。楚国人也确实信守了盟约,直到战国时期,随国都还安然存在。据考证,湖北出土的曾侯乙编钟(随国即曾国,此事学术界多有争论,本书从一国二名说),其中最大的镈钟即楚国所赠,足可见当时两国关系之密切。
伍子胥得到使者的回报,大为恼怒。据《吴越春秋》记载,他带人挖开楚平王的墓穴,将尸体拖出来,足足打了三百鞭。还左脚踏其胸腹,右手掘其眼珠,讥笑道:“谁让你听信谗言,杀我父兄,就没有想到会有今天吗?”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掘墓鞭尸”。这个故事流传很广,是否确有其事,已经无从考证。作者在此想说的是:如果不能适时放下仇恨,惩罚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