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三世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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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第三世界及基于其理念起家的各种思想意识正如日中天之际,第三世界这个观念本身却开始破碎瓦解。各国分野差距之大之巨,到了70年代愈加明显。事到如今,已经不是一名一词所能涵盖包括。虽说第三世界之名依然相当好用,足可以区分世界上众多穷国与富国。当时被称为“南”与“北”两大区域之间的贫富鸿沟,显然仍在日渐深阔之中,区别差异自不可免。“发达”世界(即“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6] 诸国)的平均国民生产总值与落后国家(“低度”和“中度”经济发展地区)的差距也在逐渐拉大:1970年,前者为后者的14.5倍;到1990年,更扩大到高于24倍(

<i>World Tables</i> ,1991,Table1)。但是尽管如此,第三世界的成员显然已经不再具有单一同种的属性了。

造成这种“一种尺码”不再符合各家身量的最大原因,来自不同的经济发展状况。石油输出国组织在1973年的价格战中获得胜利,使得世界上首次冒出了一批以前不管以任何标准衡量,都属于贫穷落后的第三世界国家,如今它们却摇身一变,成为世界性的超级富国;其中更以那些人烟稀少,由酋长苏丹(多为伊斯兰教)统治的沙漠或丛林小国为最。以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50万名国民为例(1975年),在理论上,他们每人都拥有13000美元以上的国民生产总值,几乎为同一时期美国的两倍(<i>World Tables</i> ,1991,pp.595,604)。像这样一类国家,如何再与——比如说巴基斯坦,那种鸽子笼式的国家继续相提并论?穷困的巴基斯坦,国民平均生产总值仅有可怜的130美元。至于其他人口较多的产油国,自然无法达到如此暴富的程度。可是石油致富毕竟证明了一个新现象:这些只靠单宗商品出口的国家,即使其他方面再落后不足,却可以因此变为极富。就算这些得来容易之财,千篇一律都被任意挥霍,[7] 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来得容易去得快,到90年代初期,沙特阿拉伯已经把自己搞成债务国了)。

其次,众所共睹,第三世界中某些国家已经快速地转变成为工业国家,加入第一世界阵营——虽然相比之下,其财力依然逊色许多。以韩国为例,该国工业建设的成果虽然惊人,其国民平均生产总值(1989年),却仅比欧共体最贫穷的成员葡萄牙稍高而已(<i>World Bank Atlas</i> ,1990,p.7)。但是,即使不论质的差异,韩国也不可再与巴布亚新几内亚相提并论。两国的平均国民生产总额于1969年完全相同,到70年代中期,依然相去不远,同属一个等级;但如今双方差距则已有5倍之遥(World Tables,pp.352,456)。我们在前面已经介绍过,于是一个新类别,所谓“新兴工业国”的称号于此时诞生,上了国际术语的名册。这张榜,并没有一定的版本及定义,可是入榜者一定都包括了“亚洲四小龙”(中国香港地区、新加坡、中国台湾地区、韩国)、印度、巴西和墨西哥。第三世界工业化突飞猛进,因此马来西亚、菲律宾、哥伦比亚、巴基斯坦、泰国,以及其他某些国家,也曾经榜上有名。事实上这一类快速兴起的工业力量,跨越了三大世界的界限,因为若严格而论,原有的“工业化市场经济”国(即资本主义国家),例如西班牙和芬兰,以及东欧的前社会主义国家,也应包括在新兴工业国的行列之内。至于70年代末期以来的中国,自然更不在话下。

事实上在70年代,观察家开始注意到一种“国际分工的新秩序”,也就是以世界性市场为对象的工业生产,开始由此前独霸此业的第一代老工业经济地带,向世界其他地区大量转移,这种现象的形成,一方面是跨国经济体出于精打细算,刻意将其生产及供给的作业,由旧有工业中心转向第二世界和第三世界国家所致。而转移的结果,最终连高科技工业中一些极为精密的高级技术作业,例如研究发展的工作,也随之外流。现代交通运输及通讯上产生的革命性进步,更促成全球性生产作业的可行性及经济效益。此外,第三世界国家的政府,也用心良苦,不断以征服出口市场的手段,以达到本国工业化的目的。有时甚至宁可放弃对本国市场的固有保护,也在所不惜。

有心人只要往北美任何一个购物中心,勘查一个其中琳琅满目的商品的原产地,即可见经济全球化现象之一斑。这股趋势,自60年代起慢慢展开,1973年后,在世界经济遭遇困难的20年中开始突飞猛进。其进展程度之快,可以再次以韩国为例佐证。50年代末期,该国80%的就业人口仍在从事农业,而其四分之三的国家总收入,也由农业收入而来(Rado,1962,pp.740,742—743)。1962年,韩国开始第一个五年发展计划;到80年代后期,农业生产在其国内生产总额中所占的比例仅为十分之一。至此,韩国已经一跃而为非共产党国家当中第八大工业经济力量。

对于另外一些国家而言,它们在国际统计数字的排行榜上却敬陪末座(有些甚至一落千丈),其落后的程度,甚至连国际盛行的委婉掩饰,所谓“发展中”一词,也难以为它们粉饰打扮。因为它们不但穷不堪言,而且还在不断退步落后之中。于是一批超低收入的发展中国家被分出来归为一类,用以涵盖1989年时,人均国民生产总值只有330美元的30亿人口(这么点钱还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有幸拿到手)。这个新归类法,是用以区别这些超级赤贫国家,与其他境况比较没有如此凄惨的第二类国家,以及境况更为宽裕的第三类国家作一区分。前者如多米尼加共和国、厄瓜多尔、危地马拉,其平均国民生产总值是第一类的3倍。后者包括巴西、马来西亚、墨西哥等国,其生产数字则为第一类的8倍之多。至于世上最富裕的一群国家,其8亿人口在理论上平均每人可分得18280美元的国民生产总值。换句话说,他们的收入,为位居全球最底层的五分之三人口的55倍(World Bank Atlas,1990,p.10)。事实上,随着世界经济在实质上越发趋向全球化——尤其在苏联集团解体之后,世界经济的性质转变得更为市场化及以赢利为取向——投资人及企业家纷纷发现,对他们的赢利目的而言,世界上有很大一片地区其实根本无利可图。除非,或许吧,他们可以靠贿赂的手段,诱使当地的政客及公务员,将后者从可怜的老百姓身上榨取得来的公款,浪费在军备或无谓的虚名建设之上。[8]

上述这一类国家,许多都在非洲这块不幸的大陆上。冷战结束,外来的经济援助也告断绝。过去几十年间,这些多以军事援助形式出现的外援,却已经将它们其中某些国家例如索马里,变成了军营及永远的战场。

更有甚者,随着贫国之间的差距愈深,人类在地表上的移动,跨越各个不同的地区和国别,也出现了最频繁的全球性高潮。富国的观光客,以前所未有的人潮涌入第三世界。以伊斯兰教国家为例,80年代中期(1985年),1600万人口的马来西亚,每年接待300万名游客;700万人口的突尼斯,招待200万名;300万人口的约旦,有200万的游客(Din,1989,p.545)。反之,穷国的劳动者也源源不绝地向富国移去,只要客居国不曾筑坝阻挡,涓涓之水便汇成浩浩之流。到1968年,来自马格里布地区的人数(突尼斯、摩洛哥,尤以阿尔及利亚为最),近达法国外来人口总数的四分之一(1975年5.5%的阿尔及利亚人口向外移出);而进入美国的移民当中,则有三分之一来自拉丁美洲——当时主要多来自中美洲国家(Population,1984,pp.109)。虽然这些工人多来自附近同一地区,但也有相当人口,由南亚甚至更远地方而来。不幸的是,在苦难的70年代和80年代的年月里,各地天灾人祸频仍,饥荒、族群清算、内战外患,造成了男女老少的大流亡,这股难民潮与劳工移民开始混淆不清。第一世界各国的态度,在理论上致力于帮助难民,在实际上却一心一意阻止穷国人口移入,于是在政策法律上都形成严重的矛盾。因此除了美国真正允许甚或鼓励第三世界大量移民之外——加拿大和澳大利亚也差强人意——其余各国,都屈服于本国国民日盛的惧外心理,采取了闭门拒纳的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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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主义世界经济“大跃进”的成就惊人,再加上其日趋国际化的现象,不仅使得旧有的单一第三世界观点不再适用,更将第三世界的所有民众有意识地带进了现代世界。面对这个新世界,他们不见得喜欢,事实上如今风行在某些第三世界国家的所谓“激进主义”团体——以伊斯兰地区为著,但也并不仅限于伊斯兰国家——以及其他一些在名义上属于传统派的运动主张,根本上便是向现代化挑战反抗的一种行动。(需要正名的是,并非所有激进主义派别都如此。[9] )不过反对尽管反对,他们却都知道,如今自己身处的世界已经跟其父辈面对的世界完全不同了。这个新世界,是随尘土满天的乡间小路上的巴士及卡车,以及石油泵和装电池的晶体管收音机来到他们面前的。晶体管收音机将一个崭新的世界带到他们眼前——对那些不识字的人来说,传入耳中的广播电波,有时甚至还是以他们没有文字的方言形式出现——虽然收听广播是移居都市者才能享有的特权。可是在这里基本上每个人都曾在都市工作过,即便自己不曾在城里打过工,几乎也都有三亲四友住在大城市,在那儿讨生活打天下。因为乡间人口以百万计地拥向都市,甚至在以农村为主的非洲,动辄人口达三四十万的都市如今也不少见,例如尼日利亚、扎伊尔、坦桑尼亚、塞内加尔、加纳、科特迪瓦、乍得、中非共和国、加蓬、贝宁、赞比亚、刚果、索马里、利比里亚等。于是村镇与城市密不可分,紧紧连接在一起。甚至连最偏远的地方,如今也生活在塑料板、可乐瓶、廉价电子表、合成纤维的世界中了。而在奇妙的历史逆向反转之下,落后的第三世界国家,竟然也开始在第一世界国家里推销它们本土的技能或物品。于是欧洲城市的街头,可以见到一小群一小群南美安第斯山脉来的印第安游民,吹弄着他们的感伤的笛乐。纽约、巴黎、罗马的人行道上,则有西非的黑人小贩,售卖各色小玩意儿给西方大城里的居民;正如这些大城市居民的先祖,曾前往非洲大陆经商一般。

凡是大城市,自然便成了变化汇集的中心点,别的姑且不论,大城市照定义天生便代表着现代。一位来自安第斯山区的移民,便经常指教子女道:“利马更先进,诱惑也多。”(Julca,1992.)也许进城之后,乡下人还是用老家带来的工具为自己建立起遮风避雨之地,盖起一片片跟在种田的家乡无异的破屋茅舍。可是城里毕竟太新奇了,充满了他们从未经历过的事物,眼前的一切,都与过去如此地不同与矛盾。在年轻女人身上,这种变化的感受尤其显著。于是从非洲到秘鲁,都对女人进城之后行为就变了样的现象发出同声悲叹。一位由乡下进城的男孩子,便借用利马一种老歌(<i>huayno</i> )唱出了抱怨之声:

当年你由家乡来,是个乡下小姑娘;

如今你住在利马,秀发梳得像个城里妞;

你甚至还说“请”等等,我要去跳个扭扭舞;

别再装模作样,别再自以为神气,

你我眉梢发际,其实半斤八两。[10]

(Mangin,1970,pp.31—32.)

其实就连乡间,也挡不住这股现代意识之流(即使连尚未被新品种、新科技、新企业组织及营销方式改变的农村生活,也不能幸免),因为从60年代起,亚洲部分地区,已有因科学选种而兴起的谷物耕植“绿色革命”,稍后,又有为世界市场研发成功的新外销农产品。大宗商品航空货运的兴起,以及“发达”世界消费者的新口味,是这一类易腐坏产品(热带水果、鲜花)及特殊作物(可卡因)成为外销农作物新宠儿的两大原因。农村因此所受的影响,绝对不容低估。新旧两面的冲击,在哥伦比亚亚马孙河边区一带最为强烈。70年代,该地成为玻利维亚和秘鲁两国大麻的中继站,大麻在此炼制成可卡因。这一新天地的出现不过几年工夫,它是由不堪国家及地主控制而迁移至此的拓荒者所开辟的。他们的保护神,则是一向以小农生活捍卫者自居的哥伦比亚革命武装部队(FARC)。这个无情残酷的新市场,自然与向来以一枪、一狗、一网即可自给自足的农耕生活方式发生冲突。试想一小片丝兰(yucca)地、香蕉田,怎能与那虽不稳定但一本万利的新作物相抗衡?这个暴利的诱惑怎能抗拒?旧式的生活又怎能抵挡那毒贩横行、酒吧歌厅充斥的新兴城市?

于是乡间的面貌也改变了,可是其转变却完全依赖城市文明及城市工业的动向。乡间的经济状况,更常视本乡人在城里所能挣得的收入而定。如种族隔离下的南非,所谓“黑人家园”的经济,即建立在这种模式之上。当地10%—15%的经济来源,来自留守原地者的收入,其余则完全依靠外出打工者在白人地域工作所得(Ripken and Wellmer,1978,p.196)。乡下男女进城,发现人生原来另有一片天地,不管是本人亲身体验,或邻舍辗转相告。矛盾的是,第三世界的情况与第一世界部分地区一样:正当农村经济在城市的冲击下被乡民遗弃之际,城市却可能反过来成为农村的救星。如今大家发现,生活并不一定得永远像祖先那么艰苦惨淡,并不是只能在石头地上筋疲力尽,讨得那最基本的糊口之资。在风光无限旖旎但也正因此收成太少的农村大地之上,从60年代起十室九空,只剩老人独守。与此同时,以南美高地的村庄为例,村人虽然纷纷进城谋生,在大都市里觅得生存之道,如售卖水果(或更确切一点,在利马贩卖草莓),家乡村庄的牧野风光,却因此得以保存,甚至重生。因为综合外出户与留居户农业收入与非农业收入,农村收入已由农业性质,转为非农业性质(Smith,1989,chapter4)。更重要的是,我们在秘鲁高地这个极有代表性的个案研究里发现,许多出外乡民并未改行从事工业生产活动,他们谋生的选择是成为小贩,变成第三世界“非正式经济”活动网中的一员。因此在第三世界里,社会变革的媒介,极可能便是这一群由外出人组成,以某种或多种方式挣钱的中层及中低层新兴阶级。而其经济生活的主要形式,尤以在最贫穷的国家为最,就是上述往往官方无法统计的非正式经济活动。

因此,在20世纪最后三分之一的年代里,原本存在于第三世界少数现代化或西方化的统治阶级,与其广大群众之间的那道巨大鸿沟,开始在社会的转型下逐渐缩小。至于这项转变何时以何种方式发生,以及转变过程中新的意识形态为何,我们不得其详。因为这些国家的政府,多数连像样的统计机构都不具备,也缺乏市场及意见调查研究,更没有社会科学的院所及学人的研究资料可供参考。不过,即使在文件记录最进步完善的国家里,凡是由基层群众发动的社会活动,刚开始往往难于察觉。这也就是为什么年轻人的新文化、新时尚初起之时,往往难于预料掌握之故。有时,甚至连那些靠年轻人赚钱的人,如流行文化行业从业者,对于新萌芽的趋势走向也懵然不觉,更别说父母辈了。然而话虽如此,在少数特权精英阶层的意识层下,在第三世界的城市里,显然毕竟有一种不明的因素在激发、在萌动。甚至在那完全沉寂,有如一泓死水的比属刚果(今扎伊尔)亦然。否则,除此之外,我们又如何解释,在那死气沉沉的50年代,该地却兴起了一种于60年代和70年代非洲最有影响力的流行音乐(Manuel,1988,pp.86,97—101)?讲到这里,我们又如何解释,这个一直到当时为止,不但对当地人受教育一事抱反感,对任何内部政治活动也厌恶有加的殖民地;这个在外人眼中,无异于“明治维新前的日本,闭关自守,对外界敬谢不敏”的刚果(Galvicoressi,1989,p.377),竟会在1960年,突然政治觉醒,使得比利时人赶紧拱手让出,任其独立?

不管50年代多么纷乱,到60年代和70年代,社会转型的大势已经明显,在西半球如此,在伊斯兰世界情势确凿,在南亚及东南亚几处主要国家也是。矛盾的是,在社会主义国家中,居于第三世界地位的地区里,即苏联的中亚及高加索区,改变的迹象却最为微妙。其实世人往往不知,共产党革命也是一种保守动因。共产主义的革命,是以转变人类社会中特定的层面为目标,如国家的权力、财产的关系、经济的结构及类似的项目等等。除此而外,却将其他事务冻结在革命以前的状态,至少也严防谨守,绝不容资本主义社会不断地渗透,倾覆动摇其半分。共产党政权最有力的武器国家权力,其实对改变人类行为相当无力,远不及吹捧或批评它的正反两面辞藻(所谓“社会主义新人”,或相对的“极权暴政”)想象的厉害。一般以为,居住在苏联与阿富汗边境之北的乌兹别克(Uzbeks)和塔吉克(Tadjiks)两族,其教育文化和经济生活,显然要比他们居于南方的族人要高出许多。其实不然,居于南部的族人并不比居于北方在社会主义制度下生活了70年的族人差到哪里去。同样道理,1930年以来,民族之间的流血斗争似乎也已式微,而且可能从来就不曾需要共产党统治当局烦恼操心(不过在这数十年的集体社会生活中,骇人听闻的事件却仍难免:苏联法律年鉴中,就曾记载过一起因集体农庄上打谷机意外绞死人而引发的仇杀事件)。但是时光流转,到了90年代初期,往日旧观再现,使得观察家必须提出警告,认为“车臣地区(Chechnia)大有自我灭族之虞,因为绝大多数的车臣家庭,都卷入了某种家族仇杀或复仇的纠纷之中。”(Trofimov/Djangava,1993.)

因社会转型而产生的文化效应,有待未来的史家作春秋,眼前我们尚无法细究。但是有一个现象却很明显,那就是即使在传统性极强的社会里,过去用以维系向心力的相互义务与习俗关系,如今都面对着日愈增加的压力。学者发现:“加纳以及非洲各地固有的家族关系,在巨大的负荷之下勉力支撑运作。就好像一道旧桥,多年来在高速往来的交通重压之下,年深日久,桥基已经崩裂……农村的老一代,与都市中的年轻人,相隔着数百英里破旧难行的道路,以及数百年来的新发展,彼此深深地隔离着。”(Harden,1990,p.67.)

至于政治上的矛盾比较容易厘清。随着大量人口——至少就年轻人及都市居民来说——涌入现代世界,对于过去一手创造殖民后第一代历史的一小撮西化精英阶层而言,他们的垄断地位自然开始遭到挑战。同样受到挑战的,还有当初新国家赖以建立的建国章程、思想意识,以及公共事务言论使用的词汇、语法。因为这一批又一批的都市或都市化的新居民,尽管受过极好的教育,但单就人数众多一点而言,他们毕竟不是旧有的精英阶层。后者来往的对象,是外来的殖民者,或自己留洋归来的同类。多数时候,尤以在南亚为最,前者对后者极为忌恨。总而言之,贫苦大众对西方19世纪追求世俗成功的人生观不表同感,在西方的几个伊斯兰国家,在原有的非宗教领袖与穆斯林民众的新兴力量之间,冲突日显,而且爆炸性愈为严重。从阿尔及利亚到土耳其,凡是实行西方自由主义思想的国家,有关宪政法治的价值观念,尤其是保障妇女权利方面,其捍卫者多属领导该国由殖民政权解放出来的世俗政权,或其一脉相传的继承者(如果至今还存在的话)。因此,政府以军事力量,与民意相抗衡着。

这类冲突发生的地区,并非仅限伊斯兰教国家;与进步观念敌对的人士,也不只是贫苦大众。印度人民党印度教徒的强烈排他性,即获得新兴的企业和中产阶级的支持。80年代,一股意外的种族宗教国家主义潮流,更将原本平静繁荣的佛教国家斯里兰卡,一转而成杀戮战场,其野蛮程度,只有萨尔瓦多可以相比。其争端植因于两个社会转变的因素:一是旧有的社会秩序瓦解,农村产生巨大的自身定位危机;二是社会上出现了一批教育程度较高的年轻群体(Spencer,1990)。广大的乡村地面,因人潮的出入而改变;现金式交易的经济,使得贫富差距愈深;教育带动的社会流动分布不均,带来了动荡不安;过去虽然划等分级,却至少能使人人各得其所的固有阶级地位,其具体的表征、语言,也日渐消失淡去。凡此种种,都使乡间人们忐忑不安,天天生活在对家园前途未卜的焦虑之中。于是一些具有强调“集体结合”意味的新象征新仪式,开始纷纷出现,其实即使连这种“集体结合”意识的本身,也属于前所未有的新现象,例如70年代在佛教界突然兴起的会众膜拜活动,取代了过去固有的私人性质的家庭祈祷。此外在学校运动会上,以借来的录音机播放国歌的开幕典礼,也属于这种心理。

凡此种种,都是一个变动中的世界,一个随时可以点燃爆炸的社会的政治百态。而所谓国家政治这个玩意儿,原是法国大革命以来西方人的发明和认知。在第三世界许多国家里,根本是前所未有,或至少不曾获准实行的外来之物,于是更使其变幻莫测。至于其他地区,如果向来便有基层群众运动性质的政治传统,或安静的大多数一向默认统治阶级的合法性,那么某种程度的社群意识,便多多少少得以延续,如哥伦比亚人,生来都有一丁点儿这类意识,不是自由派便是保守党,这项传统,已经延续了100多年——马尔克斯(García Márquez)的读者都该知道这种情形。旧瓶新酒,也许瓶中的内容被他们改变,瓶外的标签则无二致。印度的国大党亦然,印度独立以来半个世纪之间,该党几度分裂、改革,但是一直到90年代,除去少数几次短暂例外,印度大选的得胜者,始终属于那些以该党历史目标及传统为对象的人。同样,共产主义在他处也许宣告解体,可是在印度教派的西孟加拉地区,左派传统根深蒂固,加上良好的政绩,使得共产党在该区几乎等于永远执政。在那里,抵抗英国争取国权的象征及代表,不是甘地,也不是尼赫鲁,却是恐怖分子及武装抗英领袖博斯。

更有甚者,基本结构本身的改变,则使第三世界某些国家的政治,走上同样为第一世界熟悉的老路。例如工人阶级的兴起,争取工人权利及组织工会,即在“新兴工业国家”重现,巴西、韩国,以及东欧国家的发展就是证明。虽说并不一定成为1914年前出现在欧洲的大规模社会民主运动的翻版,也不见得可以成立政治性的工人党派;可是80年代的巴西,毕竟也成功地产生了一个类似的全国性政党,即工人党(Workers’Party,PT)。不过在巴西工人运动的总部,圣保罗的汽车工业里,其政治传统则由民粹劳动法及共产党好战派组合而成。支持其运动的知识分子,也持坚定的左派立场。而帮助工人运动站稳脚跟功不可没的当地天主教神职人员,同样也属于左派传统。[11]

同理,工业的快速增长,也造就了大批接受良好教育的专业人员,他们的颠覆性虽然较小,却也对领导现代化建设的原有权威统治阶层走上平民化的道路表示欢迎。他们对开放的渴望之切,可以在80年代的拉丁美洲、远东的新兴工业国家和地区(韩国、中国台湾),以及苏联集团的国家里窥得一斑。其争取开放的背景成果或有不同,其心意则如出一辙。

然而在第三世界里,依然有着广大地区前途未卜。社会变化究竟将对它们产生何种政治影响,仍是未知数。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半个世纪的动荡不安必将继续存在。

下面,我们就得转过头来看看另外一个世界。这一部分的世界,对于殖民地独立以后形成的第三世界而言,似乎提供了一个较西方模式合宜,激励性也较强的典范:苏联模式的社会主义体系,所谓的“第二世界”。

[1] 如果20世纪人口暴增的趋势继续持续,人类一场大难必不可免。200年前,人口数字首次突破第一个10亿大关,第二个10亿花了130年,第三个10亿35年,第四个10亿15年。到20世纪80年代,世界人口总数已达52亿。

[2] 在社会主义阵营解体以前,下列国家均在国名上缀以“人民”(people’s)、“民众”(popular)、“民主”,或“社会主义”的称号:阿尔巴尼亚、安哥拉、阿尔及利亚、孟加拉、贝宁、缅甸、保加利亚、柬埔寨、中国、刚果、捷克斯洛伐克、埃塞俄比亚、民主德国、匈牙利、朝鲜、老挝、利比亚、马达加斯加、蒙古、莫桑比克、波兰、罗马尼亚、索马里、斯里兰卡、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越南、也门人民民主共和国(PDR Yemen)、南斯拉夫。圭亚那(Guyana)则独树一帜,自称为“合作共和国”(cooperative republic)。

[3] 在社会主义的国家里,类似的城乡对比同样可循,例如苏联境内哈萨克的原住民,便坚守着祖传的畜牧业不肯放弃,以致工业化及城市生活几乎为俄罗斯裔移民所独占。

[4] 举例来说,到80年代中期为止,例如贝宁、刚果、几内亚、索马里、苏丹、马里(Mali)、卢旺达(Rwanda)、中非共和国等国都是如此(World Labour,1989,p.49)。

[5] 只有极少数几个例外,例如阿根廷。不过,阿根廷虽然在大英帝国的荫庇之下,一直到1929年间都得以食品出口国的身份夸富,可是自英国势力衰微后,元气始终不得恢复。

[6] OECD由大部分“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组成,包括:比利时、丹麦、联邦德国、法国、英国、爱尔兰、冰岛、意大利、卢森堡、荷兰、挪威、瑞典、瑞士、加拿大、美国、日本、澳大利亚。出于政治上的原因,后又容纳了希腊、葡萄牙、西班牙及土耳其。

[7] 浪掷石油收入的现象,却绝非仅限于第三世界国家。法国某位政界人士闻悉英国北海发现石油,即曾预言性挖苦道:“他们一定会把它胡乱花掉,最后搞得一塌糊涂。”

[8] 一般而言,以下标准大概八九不离十。一项20万美元的交易额,用其中5%,可以买得一位高级事务官员的帮助。交易额提高到200万时,同样的比例,可以有常务副部长为你卖力。进入2000万之级,部长或高级幕僚可以为你出力。达到2亿时,便可得到国家元首的关照了。(Holman,1993.)

[9] 拉丁美洲常有改宗皈向的“激进主义派别”出现。它其实是当地教徒反对天主教会的古老不变状况的一种“现代派”运动。另一种“激进主义”则带有“种族国家主义”的味道,如印度。

[10] 尼日利亚的奥尼夏市井文学又对非洲女子有了新形象的描绘:“女孩子如今再也不是依偎在父母膝下那样传统的安静、乖巧、朴实的好宝宝了。她们开始写情书、忸怩作态,向男朋友要礼物,甚至会欺骗男人了。她们再也不是唯父母之命是从的小姑娘了。”(Nwoga,1965,pp.178—179.)

[11] 巴西的工人党与波兰的团结工会,除了一个倾向于社会主义,一个反对社会主义之外,两者相似之处颇为惊人。两党都拥有极具诚意的领袖人物(前者是造船厂的电气工人,后者是汽车厂的技术工人),一个由知识分子组成的智囊团,并拥有社会的强烈支持。甚至,巴西工人党也打算取代反对它的共产党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