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地说,各人的目的虽然有异,但是在战后的政客、官员,甚至许多企业家的心目中,重归完全自由放任的自由市场经济老路,却是断然不可行的。至于在众人眼中列为首要目标的基本政策,例如全面就业,遏制共产集团,使落后的甚或已遭毁灭的经济迅速现代化,等等,则不但具有列为当前第一要务的急迫性,更需要强有力的政府力量存在。在此先决条件之下,甚至连一向致力于经济政治自由主义的国家,也开始了种种治国手段,而这些手段若在以往施展,必定会被贴上“社会主义”的标签。说起来,这种以国家为先导的经济政策,其实也正是英国甚至美国于战时实行的经济政策,于是人类的未来,便正好靠这种“混合式的经济制度”了。虽然旧式正统学说的主张,如财政的平衡、币制和物价的稳定,仍不时被考虑,但是这些说法的力量却大大不及从前。1933年以来,一向在经济田地里用以吓阻牵制通货膨胀与赤字财政的稻草人,如今再也不能赶走雀鸟,可是田地里的庄稼却似乎不受侵扰,依然继续蓬勃地生长着。
种种改变,实在非同小可;种种改变,甚至竟使美国资本主义政客阵营中一位顽固派人士哈里曼(Averell Harriman),于1946年对国人做出以下表示:“美国的民众,如今对于‘计划’一类的字眼再也不会感到畏惧……民众已经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美国的政策一如个人,一定非得计划不可。”(Maier,1987,p.129.)此外还有法国政治经济学家莫内(Jean Monnet,1888—1979),他原是经济自由主义的最大拥护者,并对美国经济制度称羡不已,此时却变成法国经济计划的热情支持者。风气所及,原本力主自由市场的经济学家罗宾斯(Lionel Robbins),一度曾全力维护正统经济学说与凯恩斯派大战,并在伦敦经济学院(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与哈耶克一同主持讲座,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为英国战时半社会主义式经济制度的领导人物。30年间,“西方”思想界与决策者中有着一种共识,尤以美国为著;这种共识,不但决定着资本主义国家该有的行动方针,更操控着它们不该从事的绝对禁忌。它们共同的目标,是要创造出一个生产日增的世界,一个国际贸易不断增长的世界,一个全面就业、工业化、现代化的世界。它们全力以赴,意欲实现这个经济大同的世界。如有必要,它们甚至愿意诉诸混合经济,以政府控制管理的手段,有系统地实现这个目标。它们也愿意与有组织的工会运动合作,只要后者不与共产党同路。资本主义的黄金岁月,若无这个共识,势无可能成形。而这个共识,就是众人意识到“私有企业”的经济体制(“私有企业”另有一较受欢迎的名词,即“自由企业”[1] )必须从它自己形成的困境中拔出,方才能够存活。
然而从另一方面来看,资本主义虽然进行了自我改革,但是在检讨这个以前不能想象的大变革的积极意愿的同时,这家经济新饭馆的大厨们开出来的新菜单到底效果如何,却值得我们慎思明辨。其中的分野线,实在很难判别。因为经济学家就像政治人物一般,往往善于将成功的案例归功于自己政策的聪明睿智,而在黄金年代的时期里,即使连当时最软弱的经济体如英国,也呈现一片欣欣向荣之貌。如此一来,更使众人沾沾自喜,庆贺自己妙计成功。不过,其中虽然也许有几分表功的暧昧,我们却也不可因此便忽略其政策的精心设计之处,自有其足可骄傲的地方。以1945—1946年间的法国为例,即开始推动一连串有意设计的计划,将法国工业经济带上现代化的大道。这个将苏联式经济理想综合而成一个资本主义混合式经济制度的构想,必有其可圈可点之处。因为在1950—1979年的20余年间,法国从原本代表着经济发展迟滞、饱受众人嘲笑的形象摇身一变,竟然在追赶美国生产力的经济竞赛里,取得远比其他任何主要经济国家为佳的优异表现,甚至比起德国也要更胜一筹(Maddison,1982,p.46)。但是归根结底,各个政府各个不同政策之间孰优孰劣(这些政策,往往与凯恩斯的大名有不解之缘,但是凯恩斯本人却早已于1946年谢世),这个话题我们还是留待经济学家辩论吧。要知道经济学家一族,素来就以好激辩、好争论而闻名。
<h3>4</h3>
宏观的立意与微观的应用之间存在的差异,在国际经济重整一事上特别显著。所谓从大萧条中得到的“教训”(这个名词在40年代经常被人挂在嘴边),成为战后国际经济制度改革的前事之师。美国的霸权当然已是既成的事实,有的时候,虽然改革的构想是来自英国,并由英国首先发起,但是要求众人付诸行动的政治压力却往往来自华盛顿。遇到意见相左时,例如凯恩斯与美国发言人怀特(Harry White)[2] ,即曾在新成立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IMF)一事上各持己见,但占上风的也往往是美方的意见。在原始的构想里,新自由主义的世界经济秩序,是属于国际新政治秩序的一部分,而国际新秩序的实现,乃是经由大战末期筹划成立的联合国。但是到冷战期间,联合国的原始模式开始崩溃,此时各国才依1944年的“布雷顿森林协约”(Bretton Woods Agreements),正式成立“世界银行”(World Bank),又名“国际复兴开发银行”(International Bank for Reconstruction and Development),以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这两个国际组织,至今仍然存在,并在维持汇率稳定上发挥作用,同时也负责处理国际上债务支付平衡的问题(balance of payment)。除此之外,各国却不曾成立任何机构专管其他方面的国际经济事务(比如基本民生物资价格的控制,以及维持全面就业的国际性方针等等),即使有所拟议,往往也未能彻底实施。原本曾建议成立的“国际贸易组织”(International Trade Organization),最后却仅以“关税暨贸易总协定”(General Agreement on Tariffs and Trade,GATT)的形式出现,这个组织只能经由定期协商的手段降低各国之间关税的壁垒,比起当初构想的规模及范围均逊色许多。
简单地说,计划这一片美丽新世界的衮衮诸公,原本打算借着一系列的经济组织来实行他们远大的构想,就这一方面而言,他们的理想算是失败了。从战火中重新建设的世界,并未按他们所想的方式运作。这个世界,并没有形成井然有序的国际体系,环绕着多边自由贸易及偿付系统生生不息地运转。美国在这方面所做的努力,在大战胜利后不到两年便告瓦解。然而,寄托于联合国的政治理想虽然失败了,国际贸易及兑付的制度却开始发生作用,虽然与原始预期的构想并不尽然吻合。事实上黄金年代的确不失为一个自由贸易、资本自由流动,及货币稳定的时代,就这一点而言,战时制订计划的人的理想总算获得实现。而这方面的成功,毫无疑问,主要得归功于美国及美元在国际经济上占有的压倒性支配地位。而美元的稳定,很大一部分的功劳却要靠其与黄金维持一定的兑换比例之赐——一直到60年代后期70年代初期,美元与黄金固定的关系宣告破灭为止。我们切切要记得一件事情:在50年代,美国一国,便分别独占全球发达国家资本总额及总产量的60%左右。即使到了资本主义世界欣欣向荣的黄金年代高潮时期(1970年),美国也仍然持有发达国家资本额总数的50%,其产量也接近各国总产量的半数(Armstrong,Glyn,Harrison,1991,p.15)。
对共产主义运动的恐惧则是另外一大主要原因。与美国人的想法正好相反,自由贸易资本经济的最大障碍其实并不在于其他国家实行保护主义,却在美国本身传统的关税制度,以及美国人一心一意,务必大量扩展本国出口额的心态所致。而华盛顿当局在战时的计划专家们,认为美国出口扩张,是“达到美国全面有效就业的必要手段”(Kolko,1969,p.13)。于是大战刚结束,制定美国政策的人们,便野心勃勃地打算开始大肆扩张。结果冷战开始,才迫使他们重新考虑,从更长远的角度看问题。冷战改变了他们的心意,使他们发现唯有尽快帮助未来的竞争对手加速发展,才能对付眼前刻不容缓的政治需求。有人认为,从这个角度观察,我们甚至可将冷战视为推动全球大繁荣的主要动力(Walker,1991)。虽说这种想法也许有失夸张之嫌,但是马歇尔计划巨额的慷慨援助,对于被援国的现代化显然有不可磨灭的功劳,如奥地利和法国。美方的援助,对联邦德国和日本的转型增长更有加速之功。当然,即使没有美国相助,德日两国迟早也将成为经济强国,其中关键所在,单看一个事实足矣:作为战败国家,它们既无法决定自己的外交方针,自然便无须往军费的无底洞里倒钱,反而因此大占便宜。但是反过来看,美援在德日两国复兴上所扮演的角色也绝对不可忽略,我们只消问一句,如果德国的复兴必须仰欧洲的鼻息,德国经济将会变成什么模样?要知道欧洲各国就怕德国势力再起。同样,如果美国先不曾于朝鲜战争,后不曾在越战这两次战争时期将日本建成它在远东的工业基地,日本经济恢复之速度能与事实上发生的状况相比吗?日本生产总值于1949—1953年间(朝鲜战争时期)能够加倍,全靠美国资金资助;13年后的1966—1970年间(越战时期),日本再度进入增长巅峰,自然更非巧合——这段时间日本的年增长率不下于14.6%。因此,我们绝不可低估冷战对全球经济的贡献。虽然就长期观点而言,各国将宝贵资源浪费于军备竞赛之中,对经济自然造成了破坏性的负面影响,而其中最极端的例子首推苏联,最终对该国经济造成致命的打击。同理,即使是美国,也因为强化军事力量的需要而导致经济力量的萎缩。
总而言之,战后的世界经济是一个以美国为中心运转的经济。从维多利亚中期以来,国际上各项生产因素自由移动所遭遇的阻碍,从未比现在更少过。其中只有一项例外,那就是国际上移民潮的恢复似乎异常缓慢,仍然陷在两次大战之间的紧缩状况之中。其实这也只是一种假象。因为促成黄金年代大繁荣的动力,不仅来自原本失业如今重返就业市场的劳动人口,更包括内部移民的大洪流。这股洪流从乡村移向都市,从农业移向工业(尤其来自高地的贫瘠地带),从贫穷地区移向富庶地区。于是意大利南部居民涌入伦巴第(Lombardy)和皮德蒙特(Piedmont)两地的工厂;而意大利中西部的托斯卡纳(Tuscan),20年间,更有高达40万的佃农离弃了他们的田地。东欧地区的工业化过程,基本上也是这样一个建立在大批移民之上的过程。更有甚者,某些地方的内部移民,其实从根本上可以列入国际性的迁移,因为当初这批外来人口初到此地,并非出于谋职求生的动机,却是1945年后大批难民流离失所,被迫离乡背井远赴异地的结果。
然而,尽管存在着以上这种人口大量移动的事实,在这种经济迅速增长、劳动力急剧短缺的年代里,在这个西方世界致力于资源和产品自由流动的经济体系里,各国政府的政策却汲汲于抵制移民,全力反对人口的自由移动,此番现象就更值得我们注意了。通常当这些政府发现自己在无形中允许移民流入时(例如加勒比海及其他英联邦地区的居民,因具有合法英国子民的身份有权在英国本土定居),便举起铁腕关上大门,断绝外来人口的移入。而且在多数情况下,这一类的移民——多数来自开发程度较为落后的地中海一带国度——往往只能获得有条件的暂时居留,以备一旦有事,可以轻易将其遣返。不过随着“欧洲经济共同体”成员国的日益增多,许多移出国也开始加入这个合作组织(如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希腊),使得遣返工作日渐困难。总之,到70年代初期,约有750万人口流入发达的欧洲国家(Potts,1990,pp.146—147)。但是,即使在黄金年代的岁月里,移民始终是一个极为敏感的政治问题;到了1973年后日子转为艰难的20年里,移民问题更在欧洲民众当中掀起一股公开仇外的心理。
尽管如此,黄金年代的世界经济,却一直停留在“国与国间”(international)而非“跨国”(transnational)的活动层次。世界各国相互贸易的活跃,超过以往任何一个时期。甚至连美国,这个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以自给自足为主的国家,此刻也开始伸出触角。1950—1970年间,美国向世界各地输出的总额不但一跃而增4倍;而且从50年代起,它也成为消费产品的一大进口国,到60年代末期,美国甚至开始从国外进口汽车(Block,1997,p.145)。然而,各个工业国家虽然彼此交易采购,它们绝大多数的经济活动却仍然在本国之内。即使在黄金年代的最高潮期,美国的出口总值也不及国内生产总值的8%。更令人惊讶的是,甚至以出口为主的日本,其出口总值的比率也只比美国的比率略高而已(Marglin and Schor,p.43,Table2.2)。
然而,跨国性的经济活动,此时也开始崭露头角,这种趋势从60年代起尤其显著。在跨国性的经济活动里面,政治范畴的国家疆域,以及国与国的界线,不再能规范经济活动的范畴,最多只是跨国活动中错综复杂的因素之一。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一个所谓的“世界经济”开始成形,其中不但没有任何特定的国家地区与疆界领域,相反地,反而进一步为各国经济活动界定了所能施展的极限,甚至连最强盛的国家也无法逃出它的掌握。70年代中期的某段时间里,像这样一种超越国界的经济体,逐渐开始成为一股笼罩全球的强大势力。1973年后开始的危机20年里(Crisis Decades),这股势力不但继续发展,而且发展得愈发快速,事实上,说起这20年的重重问题,其实大可怪罪跨国经济的兴起。当然,跨国经济是与“国际化现象”的增长同时并进。1956—1990年间,全球产品的出口比率一跃增加两倍(World Development,1992,p.235)。
在这股跨国之风里,共有三个层面特别明显,即跨国性的公司(又称为“多国公司”)、国际性分工的新组合,以及所谓境外融资的兴起(offshore finance)。其中又以最后一个层面境外融资,不仅是跨国现象崛起的最早形式之一,也是最能生动展现资本主义经济活动逃避国家控制或其他任何控制的高明手法。
所谓“境外”一词,大约于60年代开始进入公众词汇,是用以描述企业钻法律漏洞,一种将总部在海外小国注册的逃税手段。这些大企业所在的境外小国或领地,往往异常大方,给予企业充分自由,允许它们不必受在本国境内必将面临的各项限制和税金等。因为到20世纪中叶,只要是正常的国家或领地,不论其立国宗旨如何致力于保护追逐个人利润的最大自由,此时为了全民整体利益着想,均已对合法企业的经营行为设下某种程度的控制及限制。在这种情况下,仁慈大方的小国,例如库拉索岛(Curacao)、维尔京群岛(the Virgin Islands)、列支敦士登(Liechtenstein)等,便在其企业及劳动法上大玩法律漏洞的高招,这种复杂却高明的手法,正合大公司的口味,可以在后者的财产损益表上制造出惊人的奇迹。因为“境外性质的最高精神,即在于将众多的法律漏洞,一变而为生机蓬勃毫无管束的企业结构”(Raw,Page and Hodgson,1972,p.83)。当然,这种境外手法的运用,在金融交易方面可以发挥最大的功用。至于巴拿马和利比里亚两国,长久以来在船只注册上大发其财,因为其他国家商船的船主,觉得本国对工人及安全管制的规定太过烦琐,于是纷纷前来,巴拿马和利比里亚两国政客因此获得莫大的收入。
60年代中期,有人小小地动了一个脑筋,立刻便使国际金融旧中心的伦敦,摇身一变也成为全球境外活动的一大重地。这项手法,便是“欧洲货币”(Eurocurrency)——也就是“欧洲美元”(Euro dollars)——的发明。这些欧洲美元留在境外不归,存进美国境外的银行,主要目的是避免美国银行法的诸多限制。自由流动的所谓“欧洲美元”,成为一种可流通转让的金融工具。再加上美国在海外日渐增多的投资,以及美国政府在军事上的巨大开支,其数额开始大量累积,并开始形成一个毫无管制的全球性市场,其中主要是以短期借款为主。“欧洲美元”市场的净值,由1964年的140亿美元左右,到1973年增加到约为1600亿美元,5年之后,更几乎高达5000亿美元。当石油输出国组织的成员国忽然发现自己的钱多得不知如何投资是好,欧洲美元市场便成为产油国家资本投注的游戏场地,大笔金钱宛如个人牌戏般,循环往返(参见第十六章第2节)。于是美国首先发现,自己成了这场国际金融游戏中任人摆布的牺牲者,只见一笔比一笔更盛的巨额独立资金,绕着地球一周又一周地由一种货币换成另外一种货币,一路追逐快速的利润回收。最终,各国政府都在这场游戏下牺牲,因为它们不但无法控制汇率,也无法管制全球货币的供应量。到90年代初期,各国中央银行联手出动,也无法起任何作用了。
总部设在一国,经营却遍布多国的公司,自然越发要扩展它们的业务。这一类“跨国公司”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在美国便有很多,从1950年计有7500家,到1966年已增长为25000家,而它们的分公司绝大多数位于西欧及西半球(Spero,1977,p.92)。但是其他国家也逐渐开始跟进,比如德国的赫希斯特化学公司(Hoechst),在全球各地45个国家与117家工厂有直属或合伙的关系,其中除了6家工厂之外,其余均是1950年后才建立(Fröbel,Heinrichs,Kreye,1986,Table IIIA,p.281ff.)。跨国性企业的新鲜之处,在于其经营规模的庞大。80年代初期,美国跨国大公司的出口总值即占美国全国总出口的四分之三以上,而其进口总值也几达美国总进口的半数。英国境内的数字更为惊人(包括英国本国及外来的跨国企业在内),竟然占据英国出口总量的80%以上(UN Transnational,1988,p.90)。
从某种角度来看,其实这些进出口数字并无任何意义,因为所谓跨国企业的主要功能,即在“整合内化跨越国境的众多市场”,即独立于政治国家及国界限制之外的作业。一般有关进出口的统计数字(多数仍是由各国分别搜集统计),事实上等于跨国性企业内部的贸易数字,例如美国的通用汽车公司,在全球各地40个国家设有业务。跨国企业既然能够跨国经营,自然愈发强化了资本集中的趋势。这种现象,自马克思以来即为世人所熟悉。1960年时,据估计全世界非社会主义国家中最大的200家公司的营业总额,等于非社会主义集团国民生产总值的17%;1984年更升高为26%。[3] 而这一类的跨国公司,多数是在“发达国家”设总部;事实上在名列所谓“两百最大”的公司当中,85%将总部设于美国、日本、英国和德国4国,余下的15%则分布于其他11个国家。然而,这些超级巨型公司与本国政府之间联系的密切程度,到黄金年代末期,除了日本公司及某些以军火为主的企业,它们简直可以被视同为本国政府及国家的利益。当年底特律某位介入美国政界的汽车大亨曾经对此有过一句名言:“凡是利于通用汽车的事,必然也利于美国。”可是随着时间过去,这种利益息息相关的联系也开始模糊。因为如今本国的市场、本国的业务,以“美孚石油公司”(Mobil Oil)为例,不过是该公司在全球上百个市场中的一个,再以德国奔驰汽车公司(Daimler-Benz)为例,更只是畅销全球170余国当中的一国而已。母国市场的地位,怎么可能再在跨国公司遍及全球的业务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分量?对一个国际性的石油公司而言,在其企业经营的策略逻辑里,无论是母国、沙特阿拉伯,还是委内瑞拉,在它经营的天平上必将一视同仁。即一方面计算利益得失,一方面比较公司本身与各个政府相对力量的大小,依此制定公司决策的方针。
企业的交易活动与企业的经营,逐渐脱离传统的国家界限,这种趋势,并不仅限于少数几家巨型公司。随着工业生产逐渐由作为工业化资本化先锋的欧美地区向外迁出——迁出的速度一开始相当缓慢,后来越来越快——跨国性的生产经营方式也随之愈发显著。诚然,终黄金年代,欧美各国始终保持其主要经济引擎的地位。50年代的中期,工业国家制成品的出口总数中,有五分之三是在工业国家圈内相互销售,到70年代,比例更上升为四分之三。但是也就从此刻起,情况开始有了转变,发达国家向世界其余地区输出制成品的比例开始增加,而意义更为重大的是,第三世界也开始向发达工业国家输出工业成品,而且数额比例不低。随着落后地区传统的主要出口项目开始减弱(除了能源是一大例外,这还多亏石油输出国家起来闹了一场价格革命),它们开始向工业化的路途转进,虽然只是拼拼凑凑,速度却奇快无比。1970—1983年间,以前在全球工业品出口总值一直仅占5%的第三世界突飞猛进,一下子增加了一倍以上(Fröbel et al,1986,p.200)。
新的国际分工从此开始,旧秩序便难以维持。德国的大众公司(Volkswagen)在阿根廷、巴西(三家工厂)、加拿大、厄瓜多尔(Ecuador)、埃及、墨西哥、尼日利亚、秘鲁、南非及南斯拉夫各地设立了汽车工厂,这些海外工厂都是于60年代中期之后开始建立的。第三世界的工业不但满足本地日渐增长的需求,同时也行销全球。它们的产品中,有的完全由本地生产(例如纺织产品,到1970年,其生产中心已由旧工业国纷纷转移至“发展中国家”),有的则成为跨国生产作业中的一环。
国际分工的新现象,可说是黄金年代特有的一项发明,不过这个趋势一直要到后来方才完全发展成熟;而交通运输传播方面兴起的革命,更是其中不可或缺的要素。因为唯有进步的交通运输,才能在符合经济效益之下,将一样产品的制造分在多地进行,比如说休斯敦、新加坡、泰国等,同时利用航空货运,将半成品转运于三处完成,并利用现代信息科技控制整个流程的进行。60年代中期开始,各主要电子工业的厂家便投入这种国际化生产线的潮流。生产线上移动的路径,不再只限于单一地点的厂房之内,却环绕着地球进行,其中的某些生产线则终止于特设的“自由加工生产区”(free production zones),或一些境外工厂之内。这一类特殊的作业区,如今在各地纷纷兴起,尤以有大批廉价年轻妇女劳动力的穷国为最,而这也是跨国企业逃避单一国家管束的另一新手法。南美亚马孙丛林(Amazon)深处的马瑙斯(Manaus),便是此类“自由生产区”的先驱之一,为美国、荷兰、日本众多厂家生产纺织品、玩具、纸类制品、电子产品、电子表等各式各样的消费产品。
世界经济的政治层面,因此在结构上产生了一种矛盾的改变。随着全球作业日益演变成一家,大国的国家经济体系逐渐拱手向境外中心让步,而境外中心的所在地却往往以小国甚或超级小国居多。旧殖民帝国的解体,自然促成这一类小国数字的增加。根据世界银行的资料统计,到1991年结束时,全世界少于250万人口的经济体共有71个之多(其中18处的人口甚至不到10万)。这个数字表明,全球具有独立经济体身份的政治实体当中,有五分之二属这一类的超小单位(World Development,1992)。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它们的经济力量原本被世人当作取笑的对象,根本不将其当作真正的国家看待。[4] 事实上不论过去或现在,面对着现实面目狰狞的国际丛林,这些小国也不具任何足以捍卫自己名义上独立地位的实力。可是进入黄金年代,却开始出现一件不容否认的事实,那就是军事上它们虽不足自保,在经济上却毫不逊色,借着直接投入全球经济的生产行列,它们也可以像大国般欣欣向荣,有时其表现甚至比大国更佳。于是便有诸如中国香港(地区)、新加坡一类的城市国家兴起,在此之前,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见到这类政治体繁荣的时代,必须回溯到中古时期。还有海湾沙漠地带的一角小地,摇身一变,成为国际投资市场上的一大玩家(科威特)。更有那一处又一处的境外藏身之地纷纷出现,保护着众家公司逃避国家法律的约束。
如此一来,20世纪晚期在各地甚嚣尘上的民族主义运动便越发站不住脚。因为一个独立的科西嘉(Corsica)或加那利群岛(Canary Islands),势必无法单独生存。它所能获得的唯一独立,只不过是在政治上脱离了原来的国家而已。在经济上,如此小国势必将对跨国性的经济实体依赖更重,而后者对经济事务的影响多年来更是有增无减。对于这些巨大的跨国公司而言,一个最合乎其心意、最方便其运作的世界,自然便是一个充满着小国或根本不成其为国的世界。
<h3>5</h3>
任何一项工业,一旦其生产作业的转移在技术上实际可行,并在成本效益上得到肯定,势必由高成本地区迁至劳动力低廉的地带。与此同时,经营者也发现(其实并不意外),原来其他肤色种族的工人,在技术层次和教育水平上至少并不比白种工人逊色。这点发现,对于高科技的工业来说,自然是锦上添花,又一样绝妙好处。但是除此之外,黄金年代的景气之所以由旧工业地带的核心国家扩散至其他地带的原因,还有一项特别值得考虑的因素,是由“凯恩斯派”资本主义经济增长特有的几项组合造成。即所谓资本主义式的经济增长是建立于一个大众消费的基础之上,在这样一个社会里,劳动人口不但全面就业,工资也与日俱增,而且更受到越来越好的保障。
这种组合之所以成形,我们在前面已经看见,纯系一种政治性的结构所致。其立足点在于多数“西方化”国家左右两派产生共识,因而形成一种极为有效的政策。法西斯极端国家主义的右派余孽,已经被第二次世界大战从政治舞台上一扫而光;共产主义左翼,也被冷战远远抛在后面。这个组合,同时也奠基于劳资双方某种有形无形的默契,双方同意,将工人方面的要求保持在一定的限度之内,以免因成本过高导致利润的亏损。同时,众人也认为未来必可持续一定程度的高利润,因为唯有如此,方可解释不断投注巨大资金的必要性。若无这些庞大资金的投入,黄金年代的生产力不可能出现突飞猛进的增长。事实为证,市场经济中最先进最工业化的16国里,其投资额每年以4.5%的比率增加,比起1870—1913年间,增长速度差不多是3倍。这个增长率,由于包括了增长较为缓慢的北美地区在内,不然还会更为惊人(Maddison,1982,Table5.1,p.96)。事实上,这种劳资关系的安排组合,是以三角关系呈现,由政府居间妥协,正式或非正式地帮助劳资双方进行制度化组织性的谈判活动。而在这个新时代里,工人一方已经被习惯性地称为资方的“社会伙伴”,至少在德国如此。但是黄金年代黯然结束,这类安排开始受到自由市场经济神学一派的肆意攻击,贴上了旧词新用的“统合主义”标签。不过这个莫须有的无稽之名,不但早已快被世人淡忘,而且跟两次大战年间的法西斯主义根本毫无关联(参见第四章第1节)。
回头再看黄金年代的劳资谈判安排,基本上是一种皆大欢喜为各方面所接受的最佳状况。对当时的雇主而言,业务是如此兴隆,利润是如此丰厚,长期的景气繁荣之下,自然对谈判协商的方式大表欢迎,因为如此更有助于企业从事前瞻性的计划安排。至于工人方面,既有固定上涨的工资及公司福利可得,又有政府从旁不断扩充更为慷慨的社会福利,当然是何乐而不为。政府也有好处,首先,政治大为稳定,共产党元气大伤,失去了着力点(意大利则为例外)。其次,经济环境条件的可测性也因此增加,有利于如今各国开始奉行的总体经济管理。黄金年代的岁月里,资本主义工业国家的经济表现的确优良,单看其中一项因素足矣,那便是随着全面就业的实现,以及实际收入的不断增加,再加上社会安全福利的推动(需要时自有国家财源支付),大众大量消费的时代终于第一次降临(至于北美地区则早已开始,大洋洲一带可能亦然)。更有甚者,在这个众人陶醉自得的60年代,某些政府甚至莽撞到保证提供失业者(当时很少有人失业)高达原收入80%的救济金的地步。
黄金年代的政策制定,直到60年代末期,仍然考虑以上的政策方针。大战后的各国政府,纷纷走上改革之路。美国有罗斯福主义者;西欧的各原交战国,则一片由社会主义主导或倾向社会民主路线的新气象。其中只有联邦德国例外,因为该国直至1949年才有独立的政治组织及选举出现。1947年以前,甚至连共产党也在各国政府中插上一脚(参见第八章第3节)。而地下抗战的悠悠年月,更使得此时开始崭露头角的保守党派也难逃改革影响,如联邦德国的基督教民主联盟。直至1949年,该党仍认为资本主义的体制不利于新生的德国(Leanman,1988)。但改革之风如此巨大,保守人士若想逆风而驶必然难上加难。英国的保守党,甚至将1945年工党政府的改革功劳归为己有。
但是有一点很奇怪,那就是改革的风潮虽然盛于一时,但是却迅速停息,不过各国的脚步并不一致。到了50年代的大景气时期,全球各地几乎均由温和保守派的政府所主导。美国(1952年起)、英国(1951年起)、法国(除了一段短期的联合政府时期之外)、联邦德国、意大利、日本六国的政坛之上,左派完全偃旗息鼓。只有斯堪的纳维亚的政权,依然握在社会民主党派的手中,至于其他小国,也有社会主义党派继续在联合政府中共同执政。左派撤退之势,明显可见,它们的退却,并非由于失去社会主义人士的支持,更不是出于法国和意大利共产党势力的衰退,共产党在法意两国仍是工人阶级的最大党派。[5] 它们的销声匿迹,更与冷战的兴起无关。极少的例外可能是在德国及意大利,前者的社会民主党认为德国统一不靠谱儿,后者的社会民主党则依然与共产党同声出气。当时的每一个人,除了共产党以外,当然都坚决反苏。十年景气里,人们都一致反左,这实在不是一个进行任何重大变革的时刻。
但是到了60年代,各国共识的重心却又开始向左转。这个转变之所以出现,其中部分原因,也许出在自由主义的经济思想在凯恩斯式的管理学说下日渐退却,甚至在坚持古典阵营的死硬派国家,例如比利时和联邦德国,也不例外。另外一个原因,可能是因为上一辈的老先生开始退出舞台——这些曾经照管过资本主义一代稳定复兴的前辈:美国的艾森豪威尔于1960年(生于1890年)、德国的阿登纳于1965年(Konrad Adenauer,生于1876年)、英国的麦克米伦于1964年(生于1894年),甚至连伟大的法国戴高乐将军(生于1890年)也不例外,均在这段时期一一告别政坛。一时间,世界政坛上一片返老还童、青春重现之象。事实上对温和左派的人士而言,50年代与他们是如此不投机,而黄金年代的巅峰时期则与他们真正是情投意合,此时,只见他们再度在西欧各国的政府中活跃起来。这股又开始向左转的趋势,部分原因来自选票方向的转移,如联邦德国、奥地利、瑞典等国的选民。到70年代末80年代初期,其势更猛,法国的社会主义者,以及意大利共产党,均于此时达到他们的最盛时期。不过就一般而言,各地选举结果多半仍极稳定——选举的方式,往往过分夸大了规模其实很小的转变。
然而,在政治风气向左转的同时,这十年间的公众生活也出现了一种极大的转变,即在实质意义上完全符合“福利国家”字眼的国家开始正式出现。在这些名副其实的福利国家里,社会福利开支的项目,包括收入水准的维护、民众医疗和教育的提供,成为国家总开支的最主要部分;而社会福利工作者的人数,也是国家机构里人数最多的。以70年代的英国为例,社会福利人员占全国公务员的40%,瑞典更高,达47%(Therborn,1983)。以此为大致衡量标准出发,第一批真正的福利国家约在1970年出现。在冷战缓和的年代里,军费开支的降低,当然也自动促成了其他方面比例的提高,其中尤以美国的例子,最能显示出这项改变的真实性。1970年越战最高峰时,美国学校教职员的人数却首次开始大量多于“国防人员”(Statistical History,1976,II,pp.1102,1104,1141)。到70年代结束,所有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均变成真正的“福利国家”,其中6国的福利开支占全国总支出的60%以上(分别为澳大利亚、比利时、法国、联邦德国、意大利和荷兰)。黄金年代终了,如此庞大的福利负担自然造成相当的问题。
当时,“发达市场经济”国家的政治生活,如果还不算沉寂到令人昏昏欲睡的程度,起码也似乎是一片宁静祥和。说来也是,除了共产主义,以及帝国主义在海外争权夺利造成的危机与核威胁之外(1956年有英国在苏伊士运河冒险,1954—1961年法国在阿尔及利亚掀起战火,1965年后美国在越南战场上鏖战多年),还有什么让人提起精神的事呢?正因为如此安静的背景,1968年间全球突然冒起的激进学生运动,才会让政客及老一派知识分子大感吃惊,一时之间措手不及。
学生运动的突如其来,显示出黄金年代的平衡稳定开始出现动摇的迹象。在经济上,生产力和工资不断增长,其间的平衡全赖两者之间的协调配合,才能保持住稳定的利润。但如今生产力不再持续增加,工资却依旧不成比例地继续上升,无可避免,自然会导致不稳定的失衡后果。黄金年代的出现,全凭生产力与消费者的购买力之间,两者同在增长上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这是一种在两次大战之间,可说完全不曾存在过的奇妙现象。工资增加的比例,必须快到使市场上始终保持活力的气象,可是却不能快到对企业的利润造成损害。然而,在一个劳动力短缺的年代,该如何控制工资?更概括地来看,需求如此活跃,市场如此繁荣,如何控制物价也是一门学问。换句话说,到底该如何驾驭通货膨胀这匹难驯的野马,或至少将之约束在一定的范围之内?此外,黄金年代的存在,也靠美国在政治经济各方面高高在上的地位。美国主控世界——虽然有时并无意义——成为世界经济的稳定剂及保证人。
60年代时,黄金时代的各个环节都开始露出疲态。美国霸权的地位衰退,以黄金美元为基准的世界货币体系也随之瓦解。在一些国家里,劳动生产力增长开始减缓,而以前推动着工业大景气的内部移民——这个提供劳动力来源的贮水槽——更有干涸见底的迹象。20年时光流转,新一代已经长成,对这些成年男女来说,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悲惨经验,如大量失业、没有安全感、稳定不变甚或直线下落的物价等,都只是历史书上的文字,而非他们切身经历。这群人对生活、对未来的期望,完全根据自己这个年龄层的实际经验及感受,即全面的就业,以及持续的通货膨胀(Friedman,1968,p.11)。60年代,全球爆发起一阵工资猛涨的狂潮,不论引发这股风暴的原因为何——劳动力短缺、雇主努力压住实际工资上涨的幅度,或如法意两国的例子,因学生反抗的大浪潮引发,但关键所在,是这一代已经习惯于不愁没有工作的工人们突然发现,长久以来,虽有工会为他们定期谈判谋得固定的加薪,但是实际的上涨幅度,却远比他们自己在外面市场上议价所取得的为少。市场性供需的真相披露——在此,我们或可察觉到一股向劳资斗争回归的古典趋势(1968年后“新左派”即据此振振有词)。然而无论如何,1968年前那温和冷静的谈判场面,至此已不复存,黄金年代末期的人心的确大有改变了。
劳动人口的心理现象,与经济事务的动作有着极为密切直接的关系。因此工人心理一旦变化,震撼力远比学生风潮为大——虽然后者的运动风潮为媒体提供了更有戏剧性的素材,也为唾沫横飞的评论家提供了更多的话题。学生的反抗运动,实质上是属于政治经济生活之外的现象,动员的对象只是人口中极小的一群。这群天之骄子,甚至不被视为公众领域中的特定群体,而且既然他们多数仍在就学,根本就在经济生活的领域之外,唯一可以沾得上边的角色,只是作为摇滚唱片的购买者而已。总而言之,这是一群(中产阶级的)青少年,他们的文化意义远胜于政治意义。西方学生运动展现的政治意义,倏忽而逝,与第三世界和极权国家不可同日而语(参见第十一章第3节和第十五章第3节)。但是反过来说,却也具有一种象征性的警告意味,向那些以为已经将西方社会问题永远解决了的成人,提出一个“记得你终将一死”的警告。因为黄金年代改革派大家克罗斯兰的著作《社会主义的前途》(<i>The Future Socialism</i> ),美国社会经济学家加尔布雷思(J.K.Galbraith)的《富裕社会》(<i>The Affluent Society</i> ),瑞典经济学家诺贝尔奖得主米尔达尔的《超越福利国家》(<i>Beyond the Welfare State</i> ),以及贝尔(Daniel Bell)的《意识形态的终结》(<i>The End of Ideology</i> ),均出版于1956—1960年之间。他们的立论,也都一律建立于同样的假定,即在如今这个基本上差强人意的社会里面,靠着不断的改进,内部必将愈发和谐。总而言之,他们都对组织性的社会共识深具信心。然而,事实发展证明,这种协调共识局面的寿命,并没有活过60年代。
因此,1968年并非一个时代的结束,也非一个时代的开始,却只是一个信号。它与工资暴涨不同,与1971年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崩溃也不同,与1972—1973年间的谷物大景气,1973年石油输出国家掀起的石油危机更相径庭。而在经济史家搜索枯肠,企图为黄金年代的倏然结束找出一个理由的努力里面,也不占有任何重要的地位。黄金年代的结束,其实并不完全在学者的意料之外。70年代初期,在急速上升的通货膨胀影响下,又有全球货币供应不断增加,及美国赤字大量上升,经济扩张的脚步疯狂加速。情况开始变得不可收拾,借用经济学家的术语来说,世界经济体系有“过热”(overheat)的危险。1972年7月起的12个月之中“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各成员国的国内生产总额跃增了7.5%,而实质工业生产力则增长了10%。对那些犹未忘记维多利亚大景气年代是如何结束的历史学家而言,当时很可能都在担心,眼前的疯狂景气不久就要进入直线下落的时期。他们的顾虑也许不无道理——不过作者非常怀疑,当时可有何人曾预见到1974年的大崩溃。而且即使在它发生之后,恐怕也没有人把它当作真正的危机处理。因为当时先进工业国的国民生产总额虽然的确出现大幅度的滑落——这是大战以来从未发生的现象——可是在人们心里,只把它类比为1929年的经济危机。而且当时也并未出现任何真正大动乱的征兆。一如往常,当时的人震惊之余,连忙从过去旧景气崩溃的原因中寻找答案,把它解释为“一时不幸的混乱所致,未来即使重复,规模也将小得多。目前的种种冲击,主要是因某些可避免的错误造成”。以上是引自“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的报告(McCracken,1977,p.14)。头脑简单的人,更把一切罪过都怪到“石油输出国组织”大小酋长的贪婪头上。作为一个历史学家,如果徒然把世界经济结构里发生的重大变化,归于运气不佳,或只是可以避免的意外,这种想法实在有必要重新检讨。而这一回,世界经济结构的确面对着一个大变化,崩溃之后,再也无法恢复过去大步前进的姿态了。一个时代宣告结束,1973年以后的10年,世界再度进入一个危机的时代。
于是黄金年代的光彩尽失。然而在它发光发亮的日子里,黄金年代却为人类带来了有史以来变化最富戏剧性、最迅速、影响最为深远的革命。下面,我们就要进一步探讨这些革命。
[1] “资本主义”一词,正如“帝国主义”一样,往往在公开讨论中回避使用,因为在公众心目中,此词原本带有着反面印象。一直要到70年代,政治人物及宣传家才开始骄傲地公开宣称自己为“资本主义者”(capitalist)。开此新风气之先者,首推企业杂志《福布斯》(<i>Forbes</i> )。该杂志于1965年开始,即在其出版宗旨中以“资本家的工具”自居——这句话原出于美国共产党的用语,《福布斯》杂志却故意将其取来反其义用之。
[2] 矛盾的是,日后怀特本人却遭到迫害,成为美国白色恐怖事件的牺牲者,被人带上共产党秘密同路人的帽子。
[3] 这一类估计数字的使用必须尽量小心,最好的方法是只将其看作大致的参考。
[4] 欧洲地区历史悠久的几个小国,例如安道尔(Andorra)、列支敦士登、摩纳哥(Monaco)、圣马力诺(San Marino)等,直到1990年初才为联合国同意未来有可能成为成员国。
[5] 但是从整体而言,左派终究是小党小派,甚至连其中大党也不例外。它们最高的得票记录,是由英国工党于1941年创下的48.8%。可笑的是,在这场左派最光荣的一役里,胜利的果实实际上却由保守党以微弱优势夺走;这得怪英国特有的奇特选举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