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第八章 冷战年代</h2>
尽管苏联依然使出浑身解数,意欲扩展其影响力,世界革命的目标却已不再在其议程上。即使连苏联本身的内部状况,也不容其恢复以往的革命传统。若比较当年德国与今日苏联的威胁性,我们一定得考虑……其中基本的不同之处。两相比较,苏联人突然给世界带来大灾难的可能性,绝对远比战前的德国为低。
——罗伯茨(Frank Roberts),英国驻莫斯科使团向英外务部报告书,
伦敦,1946年(Jensen,1991,p.56)
战争经济,为许多人创造了一份轻松稳定的好差事。其中有数以万计的文武官僚,他们每天上班下班的工作内容,不外制造核武器及计划核战争。也有数百万的工人,他们养家糊口的职业,全在于这套核子恐怖行业的存在。还有科学家与工程师,他们的任务,则是找出可以提供百分之百安全保证的决定性“科技突破”。此外,还有绝不轻言放弃其丰厚战争财的军火商,以及推销其恐怖理论,鼓吹战争之必要性的战争专家学者。
——巴尼特(Richard Barnet,1981,p.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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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子弹落地开始,到苏联解体的45年间,全球历史的走向并非一成不变的单一期。在以后数章的讨论里,我们可以看见45年的光阴,以70年代为分水岭划分为两大时期(参见第九章及第十四章)。不过由于国际上存在的一种特殊状况始终笼罩其间,这两大时期因此熔铸为同一种模式存在: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两个超级大国长期对峙的所谓“冷战”。
第二次世界大战战火方熄,人类便又立即陷入了一场可以称作“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新战局。正如大哲学家霍布斯(Thomas Hobbes)所说:“战争,并不只限于战斗行为;事实上,只要战斗意愿明白可知,这段时间都可算作战争。”(Hobbes,chapter13.)美苏两大阵营之间的冷战,显然是“短20世纪”第二阶段的主调,正符合霍氏对战争的定义。一整个时代的人,都在全球核大战的阴影下成长,大家都相信这场核战争随时可能爆发,并将造成人类的大灾难。当然有些人以为,其实双方都无意发动攻击,但是连他们也不得不抱着悲观的想法,因为“墨菲定律”(Murphy’s Law)正是人类事务的最有力法则(“如果事情有变糟的可能,迟早一定会变糟的”)。更不幸的是,随着时间流逝,政治上、科技上,一件又一件可能会出问题的事情纷纷出笼。核对抗的状况有增无减,演变成长期存在的对抗;基于“保证同归于尽”(mutually assured destruction,即MAD)的“疯狂”心理,“以核止核”变成防止任何一方摁下按钮造成人类文明自取灭亡的唯一途径。这种自杀动作,所幸并未发生;但是几乎有40年之久,人类每天都生活在其恐怖的阴影之中。
客观而论,冷战之所以特别,就在于世界大战的威胁性其实并不存在。更进一步来看,尽管双方大言滔滔,尤其是美国一方,两个超级大国的政府却已默默接受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际全球武力分布的事实;其分布状况虽然极不均衡,基本上却相当稳定,难以动摇。苏联的势力范围,局限在当时的红军占领区,以及其他共产党武装势力的占领地带,并从此不曾试用武力向外扩张半步。而美方的势力,则涵盖其余的资本主义世界,并加上西半球及诸大洋,一手接收了前殖民势力旧帝国主义的霸权范围。同样,它也尊重苏联的霸权地盘,双方两不相犯,互不越雷池一步。
在欧洲地区,各国边界已在1943—1945年间划定。根据有二:一是基于罗斯福、丘吉尔和斯大林三巨头多次高峰会议的协定;二是基于唯有红军才能击溃德国的政治事实。不过其中也有几处未定界,尤以德奥两国为多。最后的解决办法,是将东西两方占领的德国地界一分为二,同时将各国驻奥部队全数退出。于是从此奥地利成为瑞士第二——一个坚守中立的小国家,欣欣向荣,外人眼红之余,只有以“枯燥无聊”名之(倒也相当正确)。而西柏林则成为苏联在德国的地盘里的一座孤城,苏方虽不情愿,却也不打算坚持,默默接受了这个事实。
至于在欧洲以外的地区,东西方势力的取向就没有这么泾渭分明了。其中只有日本一地例外,从一开始,便由美国一方独占,不但将苏联排除,其余大小各参战国也一律不得染指。至于其他地区,旧殖民帝国的殖民统治已濒临瓦解;1945年时,它们在亚洲大陆更已回天乏术。可是问题就出在这里,旧的势力即将离去,但是在后殖民时期(postcolonial)新起的各个国家却属未定之数。如同我们在以后几章将看见的(第十二章和第十五章),于是这一带便成为两个超级大国的必争之地,终冷战之日,明里暗里,冲突龃龉无时或止。双方在此处的地界始终模糊不定,跟欧洲的泾渭分明完全不同。共产党地盘向外扩张,发生什么很难预料,更别提事先协商予以划定了(即使是暂时性、含糊性的协定也难取得)。因此,虽说苏联并没有让共产党夺取中国政权的打算,[1] 事实上却发生了。
然而,即使在这些很快被称为“第三世界”的地区里,不几年间,促成国际政局趋于稳定的条件也逐渐成形。因为态势越来越明显,后殖民时期的各个新兴国家,多数虽然与以美国为代表的资本主义世界没有共鸣,本身却也不是共产党国家。事实上对于国内政治的处理,多半还持有反共态度,在国际事务上则采取“不结盟”的立场(nonaligned,即不加入由苏联领导的军事集团)。简单地说,从中国共产党革命成功开始,一直到70年代,共产党中国早已不属于唯苏联马首是瞻的社会主义阵营了。
根据事实发展,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世界格局便很快地稳定下来,并且一直维持到70年代国际形势进入另一个长期危机时期时,才开始变化。在此之前,两大超级强国都颇安于世界并不均分的现实,并竭力避免以公开的武力冲突去解决任何疆界上的争议,以免一发不可收拾,导致正式开战。双方的行动准则,其实跟一般的想法以及冷战的词汇恰恰相反,都以为“长期和平共存”确有其实现的可能性。即使到了紧要关头,尽管在表面的官方言论上,两边好像快要甚至已经打起来了,事实上,彼此私下却依然相信对方必能自我约束,有所节制。朝鲜战争期间(1950—1953),美国参战,苏联却不曾正式加入,虽然美国政府很清楚,中共方面其实足足有150架由苏联飞行员驾驶的飞机(Walker,1993,pp.75—77),可是这项情报却秘而不宣,因为美国估计得很准,莫斯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被卷入战争。我们现在也都知道,其实在1962年古巴导弹危机期间,双方最担心的事情,就是那些虚张声势的备战姿态被对方误以为真,以为己方真的在为开战做准备(Ball,1992;Ball,1993)。
这种心照不宣,以“冷和”(Cold Peace)代“冷战”的默契,一直到70年代都还颇行得通。1953年,苏联智囊团正悄悄卷土重来,乘民主德国一场严重的工人暴动,开始重建共产党势力。当时苏联就已经知道(或可以说学到了),美国表面上要把共产党势力“席卷”倒转(roll back)回去,事实上这番呼吁,不过是在空中广播上的宣传战罢了。从此以后,凡在苏联地盘发生的事件,西方都完全袖手旁观;这种态度,从对1956年匈牙利事件的反应,即可证实。冷战时期,双方虽然都口口声声非要争个你死我活,但在事实上各国政府的基本决策并不遵循这项方针,倒是私下明争暗斗的情报活动,才真正发挥了冷战中决一死战这一口号的精神。于是,描绘谍报谋杀的间谍小说,便成了现实世界国际斗争影响下一项最具代表性的副产品。而此类小说之中,始终又以英国作家的地位最高,例如弗莱明(Ian Fleming)笔下的邦德(James Bond),以及勒卡雷(John Le Carré)笔下的甘苦英雄,两位主人翁都在英国特务机构供职,这些人物形象总算在笔下人间的世界里,为现实权力政治中日渐式微的英国人挽回一点颜面。不过,情报英雄的活动固然比实际的权力游戏具有戏剧性,若认真比较起来,除了在某些第三世界的小国之外,苏联秘密警察(KGB)、美国中央情报局(CIA)等情报机构的影响力还是很小的。
在这么微妙的背景下,这段漫长的紧张对抗期里,到底有没有过真正危险至极,有可能触发世界大战的一刻呢?当然,其中也会有过几回险路走得太多了,难免碰上意外的时候。这个问题很难作答。细想起来,最具爆炸性的时期,可能要从1947年3月美国总统杜鲁门提出他的“杜鲁门主义”(Truman Doctrine,“本人相信美国的政策,绝对是帮助那些起来对抗外侮的民族”)开始,一直到1951年4月,这同一位总统把在韩国的美军总司令,就是那位不听主帅调度的麦克阿瑟将军(General Douglas MacArthur)解职为止。在这段时间里,美国极为害怕欧亚大陆的非共区会爆发革命或濒临解体。而这份担忧,可说并非全属过虑——因为环顾现实,岂不见共产党在1949年夺取了中国大陆?反过来从苏联这一面看,也正面对着美国在核武器上的垄断,以及其威胁性不断升高的反共叫嚣。1948年铁托领导南斯拉夫自行其是,成为破坏苏联共产党集团团结的第一道裂口。更有甚者,从1949年开始,中国已由这样一个政府来领导,它不但全力投入了朝鲜战争,而且一心一意准备对付一场真正核大战的爆发。[2] 这一点,中国与其他国家所持的“以核止核”心态大异其趣。总而言之,形势诡谲,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原子弹在广岛投放后的第四年(1949年),以及美国氢弹爆炸成功后的9个月(1953年),苏联也分别获得了这两种核武器的制造能力。从这一刻开始,两大超级强权便放弃了以战争对付对方的手段,因为一旦开战,无异为彼此签下一纸自杀协约。至于美苏曾否认认真考虑向第三世界采取核行动,例如1951年美国对朝鲜战争,1954年美国为援助法国之于越南,以及1969年苏联对中国等等,其意向并不分明,不过最后的事实是都不曾采用。但是其中有过几回,虽然双方都肯定没有真正诉诸核武器的用意,却都曾出言恫吓对方:例如美方为求加速朝鲜越南两处的和平谈判(1953年,1954年),以及1956年苏联要挟美法退出苏伊士运河,等等。可恶的是,正因为双方都深信对方无意打仗,自己也从不打算摁那致命的按钮,反而越发虚张声势,动不动便以核武器相威胁以达谈判目的,或借此在国内达到政治企图(此乃美国)。事实证明,这种有十足把握的心理战效果果然不错,但却把整代的百姓给害惨了,天天心惊肉跳,活在核战争的阴影之下。1962年古巴导弹危机,便是一种完全没有必要的动作。一连数日,不但差点把全世界投入一场毫无意义的战火,事实上也把双方的高层决策人士吓得清醒过来,一时之间,总算变得比较有理性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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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40年间,两个阵营不断增强军备以相抗衡。可是这种长期武装对峙的形势,却建立在一项不切实际而且毫无事实基础可言的假定之上:那便是世界格局极其不稳,随时可能爆发一场世界性的战争,只有永久地相互牵制下去,才能防止世界大战于万一。这种心理现象,究竟从何而来?首先,冷战之说纯系一种西方观点,如今回头看去固然可笑不堪,但是当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余震之下,却属自然反应。当时众人都认为人类的灾难时期尚未完结,世界资本主义和自由社会的前途依然未卜。多数观察家都认为,基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前车之鉴,此次战后也必有一场严重的经济危机,甚至连美国也难以幸免。某位在日后获得诺贝尔奖的经济学家,便曾于1943年做此预测,警告美国将“遭遇前所未有的大量失业和工业失序的经济低潮”(Samuelson,1943,p.51)。大战胜利以前,华盛顿当局分身乏术,对经济事务自是无暇全神顾及。但是对于战后的国策方针,美国政府用在避免另一场经济大萧条袭击所花费的心血,更胜于为防止另一场战争发生所做的努力(Kolko,1969,pp.244—246)。
华盛顿之所以担心“战后将爆发大乱”,动摇“世界在社会、政治,以及经济三方面的安定”(Dean Acheson,cited in Kolko,1969,p.485),并非杞人忧天。因为当时各参战国家,除了美国之外,战后一片废墟。而且在美国人眼里,各国人民饥寒交迫,很有可能铤而走险投入社会革命的怀抱,走上与提倡自由企业、自由贸易,以及自由投资的国际自由经济体系相反的道路。而美国及全世界却只有在贯彻自由精神的国际经济制度之下才有未来。更有甚者,战前的国际社会,此时已全面瓦解,广大的欧洲大陆之上,以及欧洲以外的更大一片土地,只剩下美国独力面对着声势日益浩大的苏联。全球政局的未来难卜,唯一可以确定的却是在这个紊乱不安、随时可能爆炸的世界上,如果有任何情况发生,资本主义及美国一方只会更加衰弱,而以革命起家的政权却会更加强势。
至于那些重获解放的国家,战事刚停,对于各国中间派立场温和的政治人物来说,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论在朝在野,这些人士都为共产党人的壮大而大伤脑筋,唯有向西方盟国可以求得一点支援。而共产党人却在战火中崛起,声势比以往任何时期都大,有时甚至一跃而为国内最大党派,拥有人数最多的选民。法国总理(社会党)便曾前往华盛顿提出警告,表示若无经济援助,他极有可能败于共产党之手。1946年全欧歉收,紧接着一场酷寒严冬,更令大洋两岸的欧美政坛同感心惊肉跳。
再意气相投的伙伴,战争一旦结束,往往也会分道扬镳。更何况原本就只是一时勉强的结合,一边是资本主义的最大强国美国,另一边是在本身势力范围之内俨然以老大哥自居的苏联,面对战后种种情况,两方势必非决裂不可。但是纵然如此,也无法充分解释美国政策之所以强烈恐共的理由——不过除了英国以外,美国其他友邦及羽翼对反共一事却没有这般热衷——美国的政策,至少在其公开表示的意见里,主要是针对莫斯科将发动全球征服行动这种最坏的打算而定。美国认为苏联心怀不轨,意欲导演一场无神论的“共产世界阴谋”行动,随时准备推翻自由国度。但是在1960年美国总统大选之际,当时被英国首相麦克米伦称为“我们现代的自由社会——新形态的资本主义”(Horne,1989,vol.Ⅱ,p.283),其实根本就不曾面对任何可以想见的危机。以此来观照肯尼迪(J.F.Kennedy)的竞选言论,就更令人费解了。[4]
为什么有人把“美国国务院专家”对局势的展望视作替天行道的“天启洞见”?(Hughes,1969,p.28.)为什么冷静镇定的英国驻苏外交人员,在拒绝将苏联与纳粹德国做任何比较之余,却也在报告中指出,世界“正面对着一种可以称之为现代版的16世纪宗教危机,在这场现代宗教战争中,苏联的共产主义正与西方的社会民主政治以及美国版的资本主义为敌,共争世界霸权”?(Jensen,1991,pp.41,53—54,Roberts,1991.)如今回溯起来,事实上也极有可能。苏联在1945—1947年间显然毫无扩张之意,也不打算扩大它在1943—1945年间高峰会议为社会主义集团定下的地盘。事实上在莫斯科控制的国家及共产主义运动里面,各个政权往往刻意“不去”依苏联的模式建国,反而在多党制国会民主之下,实行混合性的经济制度。这种做法,不但跟“无产阶级专政”大异其趣,却“更趋于”一党专政的事实。在共产党内部文件里面,甚至将无产阶级专政称为“既无用处又无意义的举措”(Spriano,1983,p.265)。(事实上唯一拒绝遵从这项新路线的共产党,却是如南斯拉夫一类脱离莫斯科的控制,并为斯大林极想搞垮的革命政权。)更有甚者,虽说苏联军队是其最大军事资产,可是苏联军队复员之速却不下于美国,红军人数由1945年最盛时期的1200万人,到1948年,已经骤降为300万人。这一点甚为外界所忽略(《纽约时报》,1946年10月24日;1948年10月24日)。
因此就任何理性的层面探讨,当时的苏联,其实对红军占领范围以外的任何人都没有眼前的威胁。当时,筋疲力尽的苏联正力图从战争的灰烬中振作起来,它的国民经济一片凋敝,政府的信用除了在苏联以外完全扫地,完全失去了向心力。至于西部边陲一带,更与乌克兰及其他各种民族主义的游击武装多年龃龉不断。它由斯大林独揽大权,而斯大林对外是力避冒险添乱,对内则残酷无情(参见第十三章)。苏联对外援是求之若渴的,因此在短时间之内去冒犯唯一有能力向它伸出援手的超级强权美国,自然无利可图。身为一名共产党人,斯大林当然相信共产主义最终必将取资本主义而代之,这一点毋庸置疑;从这个信仰出发,两大制度之间任何形式的共存必难长久。不过正当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际,斯大林手下的计划专家,却不认为资本主义已经陷入危机。他们显然相信,在美国霸权撑腰之下,资本主义还有好长一段路可走,因为当时美国财富及势力的增幅之大,实在太明显(Loth,1988,pp.36—37)。这一点,其实正是苏联担心的要害。[5] 苏方在战后采取的姿态,与其说是野心勃勃的攻势,倒不如说是但求自保的守势更为贴切。
总之,尽管苏联自顾不暇,但是形势使然,双方却不得不都采取对抗的政策。一方是苏联,对自己朝不保夕的地位心知肚明;另一方则是世界超级强国美国,对中欧和西欧瞬息万变的局势,以及亚洲大部分地区扑朔迷离的政局也同样不安。就算没有意识形态牵涉其中,对峙局面恐怕也难避免。1946年初,美国外交官凯南(George Kennan)首先提出并为华盛顿当局积极采纳的“遏制政策”(containment)。凯南本人,便不相信苏联真的在为共产主义“理想”卖力,而他自己,更不属于任何意识形态战争的先锋,这一点从其日后职业生涯中可见一斑(唯一的例外,是他对民主政治的评价甚低,因此大加反对)。凯南其人,其实只不过是一名由旧式权力政治学派出身的苏联问题专家,美国驻欧人员之中不乏这号人物,在此类人眼中,沙皇俄国派,或是布尔什维克派,都属于一个落后野蛮的社会。而俄罗斯人向来便有一种“缺乏安全感的传统直觉”,其统治者更是一群充满了这种恐外心理的人。这个国家,总是自绝于外面的世界,一向为独裁者所统治,总是处心积虑地从事死亡斗争,很有耐性地等着对手彻底毁灭。既不合作也不让步,判断和行动,从不诉诸理性,只能听凭武力,硬碰硬地解决。在凯南眼里,共产主义无疑火上浇油,更大大地增加了旧俄帝国的危险性,因为它标榜着举世最最无情的乌托邦思想,即垄断全球的思想意识,为这个举世最最凶残的势力添翼。因此依照凯南这套理论实行起来,便意味着唯一能与苏联抗衡的强国美国绝对不能有半分妥协。无论苏联是否信仰共产主义,都得将之“遏制”,以防其毒素影响渗透。
这是美方的观点。反之,从莫斯科的角度看来,为了保全进而利用本身在国际上刚建立却不堪一击的庞大势力,唯一的途径就是跟美方的做法完全一样:绝不妥协。谁都没有斯大林本人清楚,自己玩的这一手其实力量有多单薄。1943—1945年间,苏联还是对付希特勒不可或缺的力量,甚至也被看作将是击败日本的主力,罗斯福和丘吉尔即曾在数次峰会中,尤其是雅尔塔会议,许下诺言,答应给苏联许多好处。这些在苏联眼中经由历次会议讲定的地区,比如1945—1946年间议定的伊朗与土耳其国界,斯大林一口咬定,绝不松口。除了这些要塞地区之外,苏联也许可以考虑撤离,但若妄想重开雅尔塔会议,门儿都没有。事实上在那段时间里,斯大林的外长莫洛托夫(Molotov)无论出席大小国际会议,有名地专会祭出“不”字真诀。当时美国已拥有核武器,虽然才刚起步。直到1947年12月,虽然制造了12颗原子弹,却没有飞机可以运送,军中也没有够格的装配人员(Moisi,1981,pp.78—79)。至于苏联,却仍两手空空。除非苏联先让步,美国绝不会给它任何经济援助。然而这一点却正中莫斯科的要害,就算是为了最迫切需要的经济援助,它也不能有半点示弱让步的表示。而美国呢,本来就不打算给苏联任何好处。雅尔塔会议之前,苏联曾请求美国战后予以借款,可是美国声称这份文件已经“误置”,再也找不着了。
简单地说,正当美国为了未来可能出现的苏联世界霸权而担忧的同时,莫斯科却为了眼前美国在全球除了苏军占领区以外的各个地区显示威风的事实而难以安枕。当时国力远比各国全部加起来还要强大的美国,轻而易举便可以将国疲民乏的苏联收入麾下。面对这种态势,坚持到底绝不妥协,自然是最合逻辑的应对之术。我们不妨称之为莫斯科的纸老虎计吧。
话虽如此,就算两强势不两立,长期对抗不肯妥协,也并不表示战争的危险便迫在眉睫。即使在19世纪,英国外交人员虽然同样认为防止沙皇俄国向外扩张的唯一途径,便是凯南式的“遏制”之法;但在事实上他们也都非常清楚,公开对抗的机会甚少,至于开战的危险更微乎其微。相互之间的非妥协性,也不意味着你死我活的政治殊死斗争,或宗教性质的大决战。不过其中有两项因素,却使双方相对抗的局势由理性层面变为情绪层面。跟苏联相同的是,美国也是世界上代表着一种意识形态的大国,多数美国人都深信这种形态是举世皆应风从的典范。跟苏联相异的是,美国是一个民主国家——不幸的是,美国这民主的特征,对世界局势来说却更具有危险性。
原因如下。虽说苏联政府,同样也得努力给自己在国际竞争场上的死对头美国抹黑,不过,它却大可不必费心争取本国国会的支持,也不用管本党是否能在国会和总统大选中赢得选票。可是民主国家的美国政府则不然。于是美国的大小政治人物,不管是否真的相信自己滔滔不绝的反共辞藻,或是像杜鲁门总统的海军部长福里斯特尔(James Forrestel,1882—1949)一般,精神错乱,竟以为苏联人正从他医院的窗口爬进来而自杀;众人纷纷发现,反共预言的夸大口吻不但听起来义正词严,而且其妙用无限,简直难以拒而不用。对于正确认识到自己已经升任为世界级霸权的美国政府而言,国内“孤立主义”之风,或所谓国防上的防卫性主张仍然很盛。因此若外有强敌,不啻提供了打破这种孤立心态的工具,行动起来反而更能得心应手。因为如果连本身的安全都受到威胁,那么美国自然义无反顾,再不能像当年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的独善其身,势必非负起世界领导地位的重任不可——当然连带也享受其中带来的好处。说得更实在一点,只有在集体歇斯底里的恐惧心态下,美国总统方可名正言顺地向素来以抗税出名的美国民众大肆开征,以推行其对外政策。在这个以“个人主义”和“私有企业”立国的国家里,在这个连“国家”本身的定义,都以跟“共产”针锋相对的两极意识字眼界定的国度里,即所谓的“美国精神”(Americanism),反共自然受到人民的真心欢迎和相信(我们也不可忽略那些来自苏维埃东欧国家移民选票的意义)。其实当年美国国内会发生那阵污鄙的白色恐怖迫害运动,那股无理性的反共风潮,始作俑者,并非美国政府,而是一小撮微不足道的煽动家。[6] 这一群人发现,对内部敌人的大量告发责难,可以在官场上获得极大的政治利益,例如参议员麦卡锡(Joseph McCarthy),本人甚至并不特别反共。其中的好处,美国联邦调查局的局长胡佛(J.Edgar Hoover,1895—1972),更深谙个中三昧。也就是借反共之名,长保个人利益之实。在一手建立冷战模式的人当中,有一位甚至把共产党势力的威胁冠以“原始人发动的攻击”(the attack of the Primitive)之名(Acheson,1970,p.462)。在这种情绪煽动之下,迫使华盛顿当局的政策不得不加速走向极端,尤以中国共产党胜利之后那段时间表现最为强烈。至于造成中国成为共产党领导的国家的罪名,自然也都怪到莫斯科的头上。
与此同时,对选票极度敏感的美国政客们,极力主张美国政府及友邦执行一种既能打退“共党野心”狂潮,又最经济实惠,对美国百姓优裕生活干扰最低的如意政策。这一套政策不但是指一种以“炮弹”,而不以“人员”取胜的核战略,也包括一项于1954年提出的“大规模报复”(massive retaliation)的全面策略。即一旦敌人来犯,即使对方仅采取传统型武器小规模攻击,我方也必须以核武器报复。简单地说,在政客多方钳制下,美国政府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被局限在一种攻击性的地位,最多只能在战术上找到一点变通的余地。
于是双方进入一场疯狂的军备竞赛,最终目的显然只有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一条路。一切行动方针,唯以一群所谓核武器将领或核武器专家的意见是从。而这类人任职的首要条件,就是忽略其中不合理性的现象。行将卸任的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Eisenhower),原是老式的温和派军人,现在却眼见自己坐镇于这个步入混乱的时代。不过艾森豪威尔本人,倒不曾被这个现象冲昏头脑,将之称为“军事和工业的大结合体”(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敌我双方,都投入艾森豪威尔所说的狂流,也就是人力物力大集合,夜以继日,以备战一事为生为谋。这段时期各国在国防工业上的投入胜过以往任何和平时期。与此同时,各国政府自然也鼓励本国的军事工业利用多余的生产力吸引国外客户,武装本国战友。更重要的是,争取利润可观的外销市场,同时却将最先进的军备及核武器留给自己使用。因此就实际而言,超级强国基本上还是有核武器的垄断地位。1952年英国人发展了自己的核技术,说来矛盾,同时也达到英国的另一目的,即减少对美国依赖的程度。接下来中法两国,也分别在60年代进入核国家之列(法国的核武器完全是独力完成,跟美国没有任何关系)。但是终冷战时期,这些国家的核发展对大局都无足轻重。到70年代和80年代,其他许多国家也掌握了制造核武器的技术,其中以色列和南非(印度或也可以计入)最为引人注目。不过一直到1989年两极对立的世界秩序终结以前,核武器扩散不曾在国际上引发任何严重问题。
如此说来,到底该由谁为冷战的局面负责呢?这种辩论,就像一场你来我往始终难分胜负的意识形态网球赛一般,一方把过错全部推在苏联身上,另一方则将罪咎一股脑儿怪在美国头上(说来有趣,持此见解者却大多是美国的异议分子)。既然找不出结论,我们难免就想做和事佬居中调停,认为一切都是因双方彼此疑惧的误会造成。由于相持不下,结果越害怕越抗拒,最后才演变成“两大武装阵营,高举不同大旗,全力动员对抗”(Walker,1993,p.55)。这种说法完全正确,然而却不能道尽全部事实真相。它可以解释1947—1949年双方前线的“冻结”(congealing)现象;也可解释从1949—1961年柏林围墙建成,德国国土遭到的一步步划分。这项理论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西方各国的反共力量,不得不在军事上形成同盟,唯美国的马首是瞻(其中只有法国的戴高乐将军,胆敢不理会美国的指使);同时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在东西方思想分水岭另一边的东欧诸国,同样也无法逃脱向苏联全面臣服的命运(其中也只有南斯拉夫的铁托元帅,可以不理睬莫斯科的号令)。可是这一套说辞,却无法说明冷战中带有替天行道意味的天启口吻。这道“天命”呼声,来自美国。而西欧各国的政府,无论国内共产党势力大小,却都一律井然风从,全心全意反共,誓死抵抗苏联的可能入侵。若要在美苏之间择一而事,无论哪一国都不会有片刻犹疑;甚至连那些向来在传统上、政策上,或经协商决定坚守中立者也不例外。奇怪的是,其实在这些号称民主政治的大小国家里面,所谓“共产世界阴谋论”,跟它们的国内政局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关系,至少在大战刚结束的几年内是如此。民主国家中,也只有美国总统是因以反共为号召而当选(例如1960年肯尼迪),但在实际上就国内政治而言,共产主义之于美国,正如同佛教之于爱尔兰般风马牛不相及。然而,若要论起所谓的十字军东征精神,并让它在国际强权对抗的现实政治之中扮演一角,这扮演十字军大将者就是华盛顿当局。但是在事实上,肯尼迪的竞选辞藻固然雄辩滔滔,论其中关键深意,其实不在警告共产主义强权将支配全球的危言耸听,却在维系眼前美国独霸实权的呼吁。[7] 不过我们也得加上一句,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的各成员国虽然对美国政策不完全赞同,但是只要那个实行恐怖政治制度的军事强权存在一天,就只有在美国的保护之下,自己的安全才有保障,因此也就心甘情愿地唯美国马首是瞻了。这些国家对苏联不信任的心态,绝不下于美国。总而言之,“遏制政策”固然合乎众人心意,彻底消灭共产主义一事则不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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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时期最明显的现象,便是双方的军事对抗,以及西方各国日盛一日的疯狂核竞赛。但是这两项却不是冷战造成的最大冲击。竞相制造储存的核武器,从来不曾启用,两个核大国,却曾加入三次战事(但彼此不曾亲自交手)。美国及其盟友(以联合国为其化身)深为共产党在中国的胜利震撼,于是在1950年介入朝鲜战争,企图阻挡北方的共产党政权向这个分裂国家的南部入侵。结果美方大占上风,得意之余,在越南战场上故技重施,可是这一回却吃了败仗。而苏联在军援亲苏的阿富汗政府,对抗有美国撑腰并由巴基斯坦提供人员的游击队8年之后,于1988年决定退出。简单地说,超级强国在军备竞赛上花费不赀,所得却很有限,并没有任何决定性的成果。战争阴影的不断威胁,反而推动了国际和平运动,但和平运动以核武器为最大的反对目标。在欧洲部分地区,反核风潮不时成为声势浩大的群众运动,却被冷战的推动者视为共产党的秘密武器。不过,解除核军备的成效也不甚明显,只有美国年轻一代的反战分子,在越战时期掀起的反征兵浪潮颇具功效(1965—1975)。但至冷战结束,种种运动的呼声,如今都成了崇高理想的记忆,只留下一点儿当年的新鲜枝节为今人所用,比如1968年后反文化小团体所用的反核符号,以及环保人士对任何核用途一律反对的偏颇态度,这些都是当年运动残留的产物。
冷战效应之中,更为明显的一项则为其政治作用。冷战几乎立竿见影,将两个超级大国控制下的世界,立即分成水火不容的两个“阵营”。当初欧洲各国国内政坛左右通力合作,反法西斯之战终获胜利,到了1947—1948年,却又立刻分为亲共与反共的两大阵营(其中只有三大主要交战国为显著例外,即英美苏三国)。在西方,共产党从此被逐出政坛,成为政治流浪儿。1948年意大利举行大选,如果当时共产党获得胜利,美国甚至计划出兵干预。而苏联也不甘示弱,将非共分子从麾下所谓的“多党制人民民主国家”内全部扫除,重新变成“无产阶级专政”,也就是共产党的专政。同时成立了一个新的国际共产党组织(共产党情报局)以与美方抗衡,不过说来特别,这个新组织比其前身,不但权限大为缩减,对象也仅以欧洲为主。1956年国际局势的紧张局面渐趋和缓,共产党情报局也便悄然解散了。苏联的铁腕紧紧控制着东欧各国,奇特的是,只有芬兰一国得以逃过这个厄运。原来苏联大发慈悲,1948年竟然让芬兰政府将共产党从政府部门里除名。斯大林为什么放过这个小国,却不在那里建立卫星国政权,其中原因至今是谜。也许芬兰人的好战之气,把他给吓住了,怕他们再度拿起武器反抗吧。芬兰先后曾在1939—1940年与1941—1944年间起义,斯大林可不想再度卷进一场一发不可收拾的大战。至于桀骜不驯的南斯拉夫,他也曾尝试收编,可是铁托不吃苏联那一套,南斯拉夫终于在1948年与莫斯科正式决裂,从此自行其是,哪一伙也不参加。
共产党集团国家的内部政治,可想而知,从此一党专政不容他人置喙,然而一党专政的脆弱性从1956年开始越发明显(参见第十六章)。至于与美国联盟的各个国家,内部政局相对来说就没有那么单一;不过大小党派,除了共产党外,对苏维埃制度都深恶痛绝,在这一点上大家倒是意见一致。因此就外交政策而言,无论由谁上台执政都没有什么不同。至于大战中的两个前共同敌国日本与意大利,美国一手替他们把政治问题变得极为简单,在这两国内建立了等于永久一党制的系统。在东京,美国鼓励自民党成立(Liberal Democratic Party,1955)。在意大利,美国则坚持将反对势力从台上扫除,因为这个反对党刚好正是共产党;意大利政权便交到天主教民主党(Christian Democrats)手中,另外则视情况需要,偶尔也拉其他党派进来凑数,例如自由党派、共和党派等等。60年代开始,意大利除上述党派之外其他唯一的重要党派社会党,自1956年跟有多年交情的共产党划清界限之后,便同天主教民主党一同组织联合政府执政至今。如此安排之下的结果是,意大利共产党及日本社会党的势力从此均被镇住,成为国内主要的反对大党。依此体制成立的政府,则贪污腐败至极,终于在1992—1993年间东窗事发,内情之丑陋连意日两国的民众都目瞪口呆。丑闻既经曝光,朝野党派跌入冰点,与当初为保持美苏全球势力平衡而支持他们的势力,同时陷入窘境。
一开始,罗斯福的顾问曾经在盟军占领下的德日两国试行过反独占性的政治革新。虽然不久美国即改弦更张,与这项设计反其道而行之,可是幸好还有一件事足可让美国的盟邦大感安慰,那便是一场大战已经将纳粹主义、法西斯主义、明目张胆的日本军国主义,以及其他林林总总各式各样的右派组织或民族主义的政治主张,从众人可以接受的政治舞台上一扫而空。因此在所谓的“自由”对“极权”的纷争中,以上诸般力量固然是对付共产党最有力的成分,如今既然销声匿迹,自然不可能像德国的大企业或日本的大商社大财阀一般,再度被动员为“反共大业”效力了。[8] 主力部队既去,西方冷战派政府的政治基础如今便只剩下战前的左派社会民主人士,以及非民族主义的温和右派。如此一来,与天主教会挂钩便变得格外有用,因为教会的反共立场及保守性格,自是舍我其谁、天下第一。更妙的是,教会出身的“基督教民主党派”(参见第四章)不但拥有可信赖的反法西斯记录,尚有一套(非社会主义性质的)社会改革方案。1945年后,这些党派在西方政治上扮演了中心角色;在法国为时甚短,在德国、意大利、比利时、奥地利诸国则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参见第九章)。
然而,冷战对欧洲各国内政的冲击,远不及其对欧洲国际政局影响为大。问题重重的“欧洲共同体”因冷战而生。这是一项前所未有的政治构想,借着永久性的安排(至少是长久性的),进而统一各个主权国家经济活动、法律系统(就某种程度而言)。1957年初成立时,创始国有6国(法国、联邦德国、意大利、荷兰、比利时、卢森堡)。到1991年,正当其他各种冷战时期的产物也开始摇摇欲坠之时,已经又有另外6国(英国、爱尔兰、西班牙、葡萄牙、丹麦、希腊)加入。此时欧洲组织的设计,已倾向在政治经济一体化上更进一步,形成更密切的组合,最终目的是在欧洲建立联邦或联邦式的永久政治联合体。
欧洲组织,跟1945年后欧洲出现的其他大小事物一样,原是由美国一手促成,却转而对抗美国。此中情由演变,证明美国势力之盛,同时也反映其模棱两可之处,以及其影响力毕竟有其限度的事实。更进一步,我们也可看出各国因顾忌苏联,竟愿放弃分歧,团结在一起。它们害怕的对象并不只限于苏联,以法国为例,德国始终是它最大的顾忌。此外,各前参战国和被占领国家的担心程度虽然没有法国那么强烈,却也都不愿见到中欧地区重新兴起一个强大国家。现在大家却发现自己被套牢在北大西洋公约组织里面,与强大的美国,以及在经济军事上都再度复兴的德国结成盟友——所幸后者的国土已经大不如前,被截分成了两半。当然众人对美国也有顾虑。说起来美国是对抗苏联不可或缺的伙伴,可是这个伙伴却不甚可靠,更别提——其实这也不足为奇——它总是把自己世界霸权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连它盟友的利益也可以退居其次。大家可别忘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在世界各地所做的各种安排和设计决策,都是以“美国经济利益为最高前提”(Maier,1987,p.125)。
但是对美国的盟友而言,幸好1946—1947年间的西欧形势太紧张,华盛顿当局不得不仔细斟酌。它决定当前的第一要务便是复兴欧洲,不久对日本经济也做出同样的结论。于是一个大规模帮助欧洲重整旗鼓的马歇尔计划(Marshall Plan),便在这种背景下于1947年6月正式开锣。这项新计划与以往野心式的经济外交不同,多数是以赠援的形式而非借款。根据美国原本设计的方案,是想在战后建立一个基于自由贸易、自由汇兑以及自由市场的世界经济体系,并由美国当家做主全权支配。还好各国再度红运当头,单就一项因素而论,便使得美国的如意算盘完全不切实际。欧洲和日本资金紧张,对日益稀有的美元求之若渴,自由化的贸易与国际付款方式根本不可能立即实现。而美国一家之力,也无法强人所难,将自己对欧洲一厢情愿的理想强加于人,也就是全面实行单一的欧洲援助计划,依美国的模式,包括其美式政治及繁荣的自由企业经济制度,将欧洲各国塑造为一个单一的欧洲共同体。但美国这个政治理想根本行不通,首先,英国就还把自己视作世界级的大国,法国则日夜梦想跻身强国之列,并且一心一意,务必把德国压得抬不起头来,最好让德国陷于永久分裂。这两国对美国的构想当然咬牙切齿。可是从美国的角度来看,若要完全实行马歇尔计划的构想,欧洲在军事上必须结盟,才能共同对付苏联,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就是其结果。但是一个真正有效的欧洲复兴,一个真正能发挥作用的公约组织,少不了强大的德国经济,而强大的德国经济,必须靠德国重整军备才能强化。如此一来,法国唯一的退路便是想法子跟德国纠缠不清,两家搞成一家,世仇死敌才能从此断绝冲突。于是法国便提出自己一套版本来搞欧洲联合,也就是“欧洲煤钢共同体”(European Coal and Steel Community,1950),进一步扩展为“欧洲经济共同体”或一般所称的“欧洲共同市场”(European Economic Community,也称Common Market,1957),最后简化为“欧共体”,1993年起,则改名为“欧洲联盟”(European Union)。历来其总部均设于比利时的布鲁塞尔,可是其核心却建立在法德两国的合作之上。欧洲组织,其实是针对美国构想另起炉灶的欧洲统一方案,然而冷战结束,原先欧洲组织及法德合作所依赖的基础便也随之消失。1990年德国统一,欧洲势力顿然失衡,但德国统一之后经济困难重重,却也是事先不曾预料到的。种种演变,欧洲统一的前途愈发难卜。
美国虽然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完全实现对欧洲政治经济制度设计的细节,不过它的国力毕竟强大,不容许各国在国际政治上不与它同步。欧洲联合对苏是美国的主意,欧洲军事联盟也是它的构想。于是德国获准重新武装了,欧洲渴望中立的念头也被打消了,西欧各国在国际上的动作,都在美国的统一号令之下。只有过那么一次,它们打算自作主张独立行事,也就是1956年的苏伊士战争,英法两国准备联手对埃及,可是此战最后也在美国压力之下流产。压在美国气焰之下的盟友或保护国,最了不起的伎俩也只是消极抵制,既离不开美国主导的军事同盟,同时又拒绝充分合作(法国戴高乐正是此中高手)。
但是随着冷战年月一天天地过去,华盛顿虽然在欧洲军事合作和政治动向上始终扮演着主导者的角色,可是美国对欧洲经济的控制却一日弱于一日。世界经济体系的重心,如今渐渐由美国移往西欧和日本,而美国人则觉得,两者都是自己一手拯救并予重建的受惠者(参见第九章)。原本在1947年物以稀为贵的美元,多年来迅速流出美国。再加上美国自己,外则在全球各地用兵(主要的例子当推1965年后美军在越南的行动),内则雄心勃勃,大肆推行各项社会福利措施。如此大的内外开支,却偏好用赤字预算方式贴补,于是美元向外逆流之势越发不可收拾,其中尤以1960年的情况最为恶劣,因此美国用以推动并保证战后世界经济的基石美元,日衰一日。在理论上,美元是由美国诺克斯堡(Fort Knox)金库积存的大量金条保证——诺克斯堡贮藏的金量几乎占全球四分之三——但是实际上,美元根本就只是成堆成打泛滥成灾的纸币及书面上的账目。美元的稳定性既然来自可以与一定黄金兑换的保证,于是行事谨慎的欧洲人,由作风超级谨慎、对黄金特别信任的法国人带头,在国际汇兑上便要求以可靠的黄金,兑换极有贬值可能的用纸印制的美元。如此一来,黄金便如决堤般涌离诺克斯堡。需求既多,金价自然大涨。其实在整个60年代的绝大多数时期,美元及国际货币偿付体系的稳定性,都不能再单靠美国本身的准备金为保障,其中也多亏欧洲各国中央银行的捧场——在美方压力之下——不要求以黄金兑换手中的美元,并参加“黄金总库”(Gold Pool)的运作,稳定市面上的黄金价格。可是这种权宜之计好景不长,1968年“黄金总库”干涸见底宣告解体。就事实而言,美元作为标准兑换货币的地位从此告终,并于1971年8月被正式放弃。国际偿付体系的稳定随之而去,美国或任何一个单独国家的经济力量,再也不能单方面控制全局。
冷战终了,美国的经济霸权也所剩无几,连带之下,甚至连它维持军事霸权的费用,也再不能单靠自己的腰包独力支付。1991年海湾战争爆发,对付伊拉克的军事行动基本上依然以美国为主,可是这一回,掏腰包的却是其他支持华盛顿行动的国家——不管它们是主动慷慨解囊还是勉强被动捐献。这一仗打下来,参战的大国竟然还赚了几文,倒是世界战争史上少见的怪事。所幸对众人而言,除了倒霉的伊拉克人民之外,战事不出几天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