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914—1945年的艺术(2 / 2)

诞生于地基崩离的时刻。

以上是古典学者暨诗人豪斯曼(A.E.Housman)的诗句,他与先锋创作之间,自然是背道而驰(Housman,1988,p.138)。这门艺术的观照角度,是“历史守护神”(angel of history)的观点。而这名守护天使,根据犹太裔德籍马克思学派人士本雅明(Walter Benjamin,1892—1940)的观点,正是克利画作《新天使》(<i>Angelus Novus</i> )中的那一位:

他的脸庞面向过去。我们所认为属于一连串的事件,在他眼中,却只是一桩单一的大灾难,其中的残骸灰烬,不断堆积,直到他的脚下。哦,但愿他能留下,唤醒死者,修补那已毁的残破碎片!但是从乐园的方向,却起了一阵暴风,如此狂厉凛冽,吹得天使的双翅无法收起。狂风使他无力招架,不断地将他送往未来之境。他背向着未来,脚下的残灰却快速增高,一直进入天际。这股狂暴的大风,就是我们称作进步的狂飙啊。(Benjamin,1971,pp.84—85.)

在崩离瓦解地带以西的地方,悲剧及大祸难逃的意识虽然稍轻,可是未来的前途同样黯淡不明。在这里,虽有大战的创伤累累,但是与过去历史的相连感却不曾明显断裂。一直到了30年代,那个萧条、法西斯俱生,以及战争日近的10年间方才改观。[6] 即使如此,如今回溯起来,当时西欧知识分子的情绪心灵,似乎不似中东欧那般彷徨绝望,希望的感觉也浓厚得多。他们在中欧的同伴,从莫斯科到好莱坞,正四处飘零,而在东欧的同伴,则陷于失败及恐怖的魔掌之下噤声无语。而居于西欧的他们,却觉得自己仍在捍卫那虽然尚未毁灭,却备受威胁的价值观念,并为一度曾活跃于其社会的思想意识,重新点燃火炬,若有必要,甚至可以进行改造以图存留。我们在第十八章将会看见,当时西方知识界之所以对苏联的所作所为认识不清,主要是出于一种观念,认为它依然是代表“启蒙理性”对抗“理性解体”的一大力量,象征着“进步”的原始单纯意义,它的问题远比本杰明所说,“从乐园吹来的那股狂风”为少。只有在极端反动分子中间,才可以发现那种“世界已陷入不可理解的悲剧”的末世意识;或如当时英国最伟大的小说家伊夫林·沃(Evelyn Waugh,1903—1966)的笔下,世事已成斯多葛禁欲派(stoics)的一幕黑色喜剧;或更如法国小说家塞利纳所描述——甚至包括好讥嘲的犬儒在内——人世间均犹如一场噩梦。虽然当代英国年轻先锋派诗人中最杰出的奥登,也认为历史是悲剧,他的深刻感受见于《西班牙,美术之乡》(

<i>Spain,Musée des Beaux Aits</i> ),然而以他为中心的那群先锋派团体,却觉得人类的困境并非不可接受。英国先锋派艺术家中给人深刻印象者,莫过于雕刻大家亨利·摩尔(Henry More,1898—1986)以及作曲家布里顿(Benjamin Britten,1913—1976)。但论其二人给人的感受,仿佛只要世界危机不去打扰他们,他们就可以让它从旁边掠过。可是世界的危机,毕竟不曾放过一人。

而先锋派艺术的概念,在当时依然仅限于欧洲的文化领域及其外围地带。甚至在这里,艺术革命的开拓先锋们也仍旧心存渴慕地引颈望向巴黎,有时甚或伦敦,而伦敦此时的分量虽轻,却足令人惊异不已。[7] 而纽约则不是期盼的目标。这种现象表示,在西半球的领域以外,非欧洲的先锋派圈子几乎完全不存在;而它在西半球的存在,却与艺术实验和社会革命牢不可分。那时,它的最佳代表莫过于墨西哥革命的壁画家,画家们的意见只有在斯大林与托洛茨基两人上有分歧,对于墨西哥革命人士萨帕塔与列宁两人却共同爱戴。墨西哥画家里韦拉(Diego Rivera,1886—1957)就曾坚持将萨帕塔和列宁的像,绘入他为纽约洛克菲勒中心新大厦所绘制的壁画中——此画是装饰艺术的一大胜利,仅次于克莱斯勒大楼(Chrysler Building)——惹得洛克菲勒家族大为不快。

但是对非西方世界的多数艺术家而言,根本的问题却在“现代化”而非“现代主义”。作家们如何才能将本国本地的日常语言,转化成富有变化、包罗万象,适用于当代世界的文学用语,正如19世纪中期以来的孟加拉人(Bengalis)在印度所做的改革一般?文艺界男士(在这个新时代里,或许包括文艺界女士在内)如何才能以乌尔都(Urdu)语创作诗词,而不再依赖一向以来凡作诗非以古典波斯文不可的文学传统?如何以土耳其文,取代那被凯末尔革命扔入历史垃圾箱的古典阿拉伯文(同时一并被扔掉的,还有土耳其的毡帽和女子面纱)?至于那些有悠久历史的古老国度,该当如何处理它们的固有传统,如何面对那些不论多么优雅动人,却不再属于20世纪的文化艺术?其实单抛弃传统一事,就具有十足的革命意味;相比较之下,西方那此起彼落,以这一波现代化对抗那一波现代化的所谓“革命”,更加显得无所谓甚或不可理喻。然而,当追求现代化的艺术家同时也是革命者时,这种情况更为显著,事实上的情况也多是如此。对于那些深觉自己的使命(以及自己的灵感来源),乃是“走入群众”,并描述群众痛苦,帮助群众翻身的人来说,契诃夫(Chekhov)与托尔斯泰(Tolstoy)两人,显然比乔伊斯更符合他们的理想典范。甚至连从20年代起即已耽于现代主义的日本作家(极可能是接触意大利“未来派”而形成),也经常有一支极为强烈的社会主义或共产“普罗”中坚队伍(Keene,1984,chapter15)。事实上,现代中国的著名作家鲁迅(1881—1936),即曾刻意排斥西式典型,却转向俄罗斯文学,因为从中“看见了被压迫者的善良的灵魂,的辛酸,的挣扎。”(编者注:引自鲁迅《南腔北调集》中《祝中俄文字之交》。)

对于大多数视野并不仅限于本身传统,也非一味西化的非欧洲世界创作人才而言,他们的主要任务,似乎在于去发现、去揭开、去呈现广大人民的生活现实。写实主义,是他们的行动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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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某种方式而言,东西艺术因此产生结合。因为20世纪的走向愈发清楚,这是一个普通人的世纪,并将由普通人本身所创造的艺术,以及以普通人为对象而创造的艺术所垄断。两大相关工具的发明,更使普通人的世界有了前所未有的呈现和记录,即报告文学(reportage)和照相机。其实两者皆非新创(参见《资本的年代》第十五章及《帝国的年代》第九章),可是却都在1914年后,才进入黄金年代。作家,此时不但自视为记录人或报道人(尤以美国为最),更开始亲自为报纸撰稿,有些甚至亲自写报道性的作品,或一度成为报人,例如海明威、德莱塞(Theodore Dreiser,1871—1945)、辛克莱·刘易斯等人皆是。1929年首度纳入法语辞典,1931年登列英语辞典的“报告文学”一词,于20年代成为公认具有社会批评意识的文学与视觉表现类型。对其影响最大的是苏联的革命先锋派人士。后者高举现实的旗帜,力抗被欧洲左派谴责为人民鸦片的大众通俗娱乐。捷克共产党新闻工作者基希(Egon Erwin Kisch),就因《匆匆报道》(<i>Der rasende Reporter</i> ,1925)而名声大噪,此词就因他在中欧大为流行。《匆匆报道》,是他一连串报道的首篇篇名。报道性的作品,也遍传西方先锋派圈中,主要渠道是通过电影。它的起源,显然出自多斯·帕索斯(John Dos Passos,1896—1970)所著的《美国》(

<i>USA</i> )三部曲中(这位作家左倾时期的作品)。书中以“新闻片”(Newsreel)及“电影眼”(the Camera Eye)——暗指先锋派纪录片导演维尔多夫(Dziga Vertov)——等片段交互穿插,构成故事情节。在先锋左派手中,“纪录片”成为一种自觉性的运动。到了30年代,甚至连报章杂志界中顽固的实际派,也可以以这一类作品获取更高的知识和创作声望。他们将电影胶卷中的片段——通常充任不要紧的补白作用——添添补补,升级成气势较为壮大有如“时光隧道”(March of Time)般的纪录性质,并借用先锋派摄影的技术创新,例如20年代共产主义的《工人画报》(<i>AIZ</i> )首创的手法,为画刊杂志创下了一个黄金时代:美国的《生活杂志》(<i>Life</i> )、英国的《图画邮报》(<i>Picture Post</i> )、法国的《看》(<i>Vu</i> )等皆是。不过在盎格鲁——撒克逊的国家以外,此种风格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才大为风行。

“摄影新闻”的兴起,要归功于以下原因。其一,那些发现了摄影技术这个媒介的摄影人才(甚至包括某些女性在内);其二,世人以为“照相机不会撒谎”的错觉(即相机镜头下捕捉的世界,似乎可以代表“真实”人生);其三,技术的改良进步,新型的迷你相机可以轻易拍到那些不是刻意摆出的自然姿态,例如1924年推出的莱卡相机(Leica)。可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因素,却要数电影在世界各地的流行。男男女女,都知道可以通过摄影镜头看到真实人生。当时,印刷品的发行虽然也有增加(如今更在通俗小报上面与凹版印刷相片交错排列),可是却在电影大军的压境下相形失色。大灾难的年代,是电影大银幕称雄的年代。到30年代末期,英国人每买一份报纸,就有两人买一张电影票(Stevenson,pp.396,403)。事实上,随着不景气日益严重,世界被战争的千军横扫,西方电影院观众的人次也达空前高潮。

在这个视觉媒体新秀的世界之中,先锋派艺术与大众艺术相互交融、彼此影响。在旧有的西方国度里,教育阶层和部分的精英思想,甚至进而渗入大众电影领域,于是有了魏玛时代的德国无声电影,30年代的法国有声电影,法西斯思想被扫除之后的意大利电影界,分别创造了黄金时代。其中恐怕要数30年代具有民粹风格的法国影片,最能将知识分子对文化的需求与一般大众对娱乐的需求相结合。这些作品是唯一在高品位中,犹不忘故事情节重要性的作品——尤其是“爱”与“罪”的题材——同时也是唯一能表达“高级笑话”(good joke)的影片。而通常一旦让先锋派(不论政治或艺术)完全自行其是——如纪录片流行潮及鼓动艺术(agitprop art)即是——它们的作品却很少能影响到大众,只能限于极少数的小圈子中欣赏。

然而,这个时期的大众艺术之所以意义重大,并非由于先锋派的参与投入。最令人深刻难忘的,乃是大众艺术已经日益取得无可否认的文化优势地位,即使如我们在前所见,在美国之外,当时的大众艺术,犹未能摆脱教育阶层趣味的监督管辖。夺得独霸地位的艺术(或者应该说娱乐)形式,是以最广泛的群众为目标,而非人数日渐浩大的中产阶级,或品位仍停留在保守阶段的低下阶层。这些艺术趣味,仍然垄断着欧洲“大道”(boulevard)、“西区”(West End)舞台,或其他种种品位相当的表演国度——至少,一直到希特勒将这些产品的制作者纷纷驱散之前是如此,可是他们的兴趣已经不重要了。在这个中级趣味的领域里,最有趣的趋势要数其中一种类型,于此时开始如火如荼地发展。这就是早在1914年前,即已崭露头角,却完全不能预料日后竟大受欢迎的侦探推理题材小说,现在开始一本又一本地推出长篇。这个新的文学类型,主要属英国风味——可能得归功于柯南·道尔(A.Conan Doyle)的福尔摩斯(Sherlock Holmes),他笔下的这名高明大侦探,于19世纪90年代成为举世家喻户晓的人物——但是更令人惊奇的事实,却是这个类型具有强烈的女性及学者色彩。侦探小说的创始先锋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1891—1976)的作品,到今日依然畅销不衰。侦探小说的各种国际版本,也深受英国创下的模式影响,也就是一律将凶杀案的谜团,当作客厅里的斯文游戏,需要几分智慧才能破解。就仿佛高级的填字游戏,靠几处谜样的线索找出答案——这更是英国的独家专长。这种文学类型,最适合用以下观点视之:诉诸那面临威胁,却尚不至完全被破坏的既有社会秩序。谋杀,在此成为中心焦点,几乎是促使侦探采取行动的唯一事件。它侵入一个原本井然有序的天地,如俱乐部的场所,或某些常见的专业场所,然后抽丝剥茧,一路循线索找出那只烂苹果,确保全桶其余的完好无损。于是经侦探的理性手法,问题获得解决,小小世界也再度恢复井然秩序;而侦探本人(大多数是男性),同时也代表那小小的大千世界。因此,主角务必为“私人”侦探,除非警探本人(与他的多数同僚不同),也属于上中阶层的一员。这是一个虽然拥有相当自我肯定却极度保守的文学类型,与同时代兴起的较为恐怖的间谍小说不同。后者也多出自英国,在20世纪下半期大受欢迎,其作者的文学水平也属平平,通常是在本国的秘密特务机关中找到合适的职位。[8]

早在1914年,具有现代气息的大众媒体,已在许多西方国家成为当然。但是它们在大灾难时代的惊人发展,依然令人叹为观止。美国报纸发行数的增加,比人口还要快,于1920—1950年间激增一倍。到了那个时期,在典型的“发达”国家里,每1000名男女老少,就有300至350份报纸,北欧和奥地利国民的报纸消耗量,比此更甚。至于都市化的大英帝国国民,也许更由于英国的报刊出版是全国发行而非限于地方,每1000名人口竟然购读高达600份的报纸,的确令人咋舌(UN Statistical Yearbook,1948)。报业是以识字阶层为对象,不过在基本教育普及的国度里面,它也尽量利用图片与漫画(漫画当时尚未为知识分子青睐),并发展出一种特殊的新闻用语:如语气夸张鲜明,极力攫取读者注意力,故作通俗,音节尽量减少,等等,以满足一般识字程度不高民众的需求。这种风格,对文学的影响不谓不重。而另一方面,电影对其观众的识字程度要求甚低,等到它于20年代末期学会开口讲话以后,英语国家的观众更不需要认识任何字了。

更有甚者,电影不像报纸,后者在世界多数地区,都只能引起一小部分精英阶层的兴趣。电影刚一起步,便几乎以国际性的大众媒体姿态出现。无声电影及其已经通过考验能以跨越不同文化的电影符号,原有可能成为国际性的共同语言。它的黯然下台,很可能是促使英语在世上通用,并发展成20世纪后期国际语言的一大原因。因为在好莱坞的黄金年代里,电影几乎全部来自美国——只有日本例外,其大型电影产量几乎与美国并驾齐驱。至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的世界其他地区,即使将印度包括在内,好莱坞生产的影片也几乎等于它们的总和(当时印度已经年产170部影片,其观众人数几乎与日本等同,并与美国极为接近)。1937年间,好莱坞一共制作了567部影片,其速度等于每周超过10部。在资本主义的垄断性生产力与社会主义的官僚化之间,其中的差异,就在前者年产电影567部,而苏联于1938年却只能号称生产了41部。不过基于明显的语言因素,这种由一家独霸全球的异常现象自然不能持久。果然它没能熬过“影棚制度”的解体。好莱坞的影棚作业,于此时达到高峰,宛如机器般大量制造美丽梦境,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顷刻间烟消云散。

大众媒体的第三项:无线电广播,则是崭新的当代发明。它与前两者不同,纯粹建立在个人是否拥有在当时还是精密机器的收音机上,因此基本上多限于相对较为繁荣的“发达”国家境内。意大利的收音机台数,直到1931年前始终不曾超过汽车的拥有数(Isola,1990)。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拥有收音机比例最高的国家地区,有美国、斯堪的纳维亚、新西兰、英国。在这些国家里面,收音机的持有数以惊人速度增长,甚至连穷人也买得起。1939年在英国的900万台收音机中,有半数为每周工资在2.5英镑至4英镑之间的平民持有——这算是普通收入——另外200万拥有者的所得则比此为低(Briggs,II,p.254)。因此大萧条的数年间,广播听众呈倍数激增,增长比例可谓空前绝后,此事也许也不足为奇了。因为无线电广播改变了穷人的生活内容,尤其是对困守家中的穷家妇女,其影响力前所未有。收音机将外面的世界带进她们家中,从此这些最为寂寞的人不再完全孤单。凡是可以通过说话、歌唱、演戏,以及所有能以声音传达的事物,如今她们都能自由控制选择。这个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尚无人知晓的新兴神奇的媒体,到股市大崩溃的那一年,竟已获取了美国千万家庭的欢心,到了1939年,更高达2700万家,1950年时,超过4000万户。这个惊人的发展趋势,真是可惊可叹!

可是无线电广播,与电影以及改革后的大众报业不同,并不曾大幅度改变人类观照现实的角度。它不会创造新的观照方式,也不曾在感官印象与理性观念之间建立新的关系(参见《帝国的年代》)。它只是一个媒介,不是信息本身。但是,它可以向数不尽的数百万听众同时说话,而每一名听者,都觉得它是在向自己单独发言。因此无线电成了传播大众信息的有力渠道;统治者及销售人员,也迅即发现它是上好的宣传广告工具。到30年代初期,连美国总统和英国国王,也分别认识到自己在收音机上“围炉夜话”(fireside chat)和圣诞节广播谈话(分别于1932年和1933年)的影响力。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由于对新闻需求迫切,无线电更地位确立,成为一代政治工具与一大信息媒介。欧洲大陆各国的收音机数大幅度增加,有时甚至呈倍数甚或倍数以上跃升,只有某些在战火中遭受重大牺牲的国家是为例外(Briggs,III,Appendixc)。至于欧洲以外的国家,增幅更为惊人。不过一开始即已控制美国空中频道的无线电广播的商业用途的发展,在他处的进展则不及美国顺利。因为根据传统,对国民影响力如此强大的一个媒介,政府自然不愿轻易放弃。英国国家广播公司(BBC),便始终维持其公共垄断机构(public monopoy)的地位。与此同时,凡容许商业广播播出的地方,其经营单位都一律得对官方意见表示应有的尊重。

无线电收音机文化的创新之处,在今人眼中极难辨认,因为许许多多由它领导创新的项目,已经成为我们日常生活中固定的一部分,如体育评论、新闻报道、名人访谈、连续剧,以及任何以集数形式播出的节目均是。它带来的诸多影响之中,最重大、最深刻的便是依据一个严格规定的时间表,将众人的生活同时予以私人化与固定化。从此,我们的工作,我们的休闲,都被这张作息表牢牢控制。然而奇怪的是,这个传播媒介以及后来继起的电视机和录像机,虽然基本上是以个人与家庭为接收中心,却也创造出它独有的公共空间。于是在历史上第一次,原本互不认识的陌生人们,碰面之际,却都知道十之八九对方昨晚上大概也收听了那场大比赛的转播,那出最受欢迎的喜剧节目,丘吉尔的演说,以及新闻报道的内容。

受到无线电广播影响最大的一门艺术是音乐,因为它完全摆脱了声音本身及机械对原音传送的种种限制。音乐,是最后一项挣脱出人体对口头传播所作的禁锢的艺术,早在1914年前,即已因留声机的发明进入机械复制的新纪元,不过当时却犹在多数人所能及的范围以外。到两次大战之间的年代,留声机及唱片固然终于抵达大众手中,然而“种族唱片”市场的几乎崩溃(即美国大萧条期间的典型穷人音乐),却证实这种扩张繁荣的脆弱性。而唱片本身的技术质量,虽然在1930年左右大为改进,却依然有所限制,长度便是其中一项。更有甚者,它的花样种类,也得视销路决定命运。可是无线电广播,却头一次使得音乐的播送没有边界,在远距离外也可听闻。并且一次播放时间,可以超过5分钟,没有任何间断。在理论上,它的听众人数也毫无限制。于是少数人的音乐就得以普及(包括古典音乐在内),无线电广播也成为唱片推销的最主要手段,至今依然。可是收音机并未改变音乐的面貌,它对音乐的影响,显然次于舞台和电影(后者也开始学会将音乐在片中再现),可是若没有无线电广播出现,音乐在现代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包括它在日常作息中如听觉壁纸般担任的背景地位,肯定难以想象,也许根本便不可能产生。

因此,垄断着大众通俗艺术的几大力量:报业、摄影、电影、唱片、无线电广播,基本属于科技与工业的发展结果。然而自19世纪后期以来,在一些大城市的通俗娱乐角落里,某种独立的真实创作精神,也已经开始明显地迸发涌现出来(参见《帝国的年代》)。进入20世纪,这股创作灵感的源泉一点也未枯竭,随着媒体革命反而更上一层楼,远超过当初源起的原始环境。于是阿根廷的探戈(tango)正式登场,尤其更从舞蹈扩大而为音乐,并于20年代和30年代达到成就和影响的巅峰。当探戈天王巨星加戴尔(Carlos Gardel,1890—1935),不幸于1935年因飞机失事殒命时,全拉丁美洲为之同声哀悼,更由于唱片的作用,永垂不朽长存乐坛。桑巴(samba)对巴西的象征作用,也如探戈之于阿根廷,乃是20年代里约热内卢狂欢节(Rio carnival)大众化的产物。然而一切新音乐形式之中,给人印象最为深刻、影响最为深远者莫过于爵士乐在美国的发展,爵士乐主要是受到南部黑人移往中西部及东北部大城市的冲击形成,是专业演艺人员(多系黑人)独有的艺术性音乐。

不过,这些大众化创新及发展的力量,在本土之外往往有其限制;比起20世纪下半叶产生的革命性变化,当时的状况也有所不及。因为进入20世纪第二个50年,以最明显的例子为证,某个由美国黑人蓝调音乐直接承袭的名词“摇滚”,竟然一举成为全球青少年文化的共同语言。不过回到20世纪上半叶,除电影外,大众媒体与通俗性作品的创造力虽然远不及后来的下半场热闹(后文将予讨论),其质量之高,却已足以令人咋舌,尤以美国为最。此时的美国,已经开始在这些行业中处于执牛耳地位,具有无可挑战的优势。其中原因,自然多亏它高人一等的经济优势和对于商业及民主的投入,以及在大萧条后,罗斯福民粹政策的重大影响。在通俗文化的领域里,世界是美国的,其他的都处于次要地位。在这些娱乐业里面,再没有其他任何国家或地区发展出来的模式,可以获得如此尊崇的国际地位——不过,某些国家确实也拥有相当广泛的地区性影响(例如埃及音乐在伊斯兰世界);不时偶有异国风情,进入国际商业通俗文化主流,造成一时流行(例如拉丁美洲的伴舞音乐)。唯一特殊的例外是运动。在大众文化的这一方舞台之上,任谁欣赏过巴西足球队全盛时期的演出,能够否认运动也是一门艺术?而美国的影响力,始终仅限于华盛顿政治的支配范围之内。正如板球,只有在当年大英帝国米字旗飘扬过的地方,才是一门大众运动;同样,在美国陆战队登陆以外的地方,棒球的势力始终极微。真正拥有世界性地位的运动,只有足球。这个在当年随着英国经济的足迹,携往全球其所到之处的竞技产物,就从北极冰区,到赤道热带,带给了球迷许多以英国公司或海外英国人为队名的球队,例如圣保罗运动俱乐部(Sao Paulo Athletic Club)。这个简单却极优雅的运动,没有复杂的规则与装备,可以在任何大小、尺寸符合并大致不失平坦的开放场地练习。它之所以走遍全球,完全是出于其作为运动本身的优点所致。随着1930年第一届世界杯的揭幕(乌拉圭夺魁),足球确实已成为真正的国际性运动。

不过依据我们当代的标准,此时的大众运动,虽然已经走上国际化之路,却仍然相当原始。它们的从业人员,尚未为资本主义经济的巨喙吞噬。伟大的体育明星,例如网球名将,也依然还是业余运动员(也就是类似传统的中产阶级地位)。即使身为职业运动员,收入也不比普通技术工人高出多少,例如英国足球界即是。至于欣赏的方式,也依然得靠面对面亲临观看,因为连收音机的转播,也只能借着播音员的声音分贝,将赛况的紧张气氛传送而已。电视时代,以及运动员天文数字的高薪,有如电影明星身价一般的日子,离此时尚有几年时光。但是,我们在后文将会看见(第九至十一章),其实为时也不太远了。

[1] 登上这份名单的大师,画坛有法国的马蒂斯(Matisse)、西班牙的毕加索(Picasso);乐坛有德国的勋伯格、苏联的斯特拉文斯基;建筑界有美国的葛罗皮乌斯和密斯·凡德罗(Mies van der Rohe);文坛有法国的普鲁斯特(Proust)、爱尔兰的乔伊斯(James Joyce)、德国的托马斯·曼(Thomas Mann)、奥地利的卡夫卡(Franz Kafka);诗人有英国的叶芝(Yeats)、美国的庞德、苏联的勃洛克(Alexander Blok)和女诗人阿赫马托娃(Anna Akhmatova)等多人。

[2] 后起之秀中值得一说者,包括苏联小说家巴别尔(Isaac Babel,生于1894年)、法国建筑师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生于1897年)、美国作家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生于1899年)、德国剧作家布莱希特、西班牙诗人加西亚·洛尔卡(Garcia Lorca)、艾斯勒(Hanns Eisler)(以上三人均生于1898年)、美国作曲家韦尔(Kurt Weill,生于1990年)、法国作家萨特(Jean Paul Sartre,生于1905年)、英裔美籍作家奥登(W.H.Auden,生于1907年)等人。

[3] 除了极少的例外以外,例如贝尔格、布瑞顿,1928年后乐坛的主要创作,例如《三分钱歌剧》(The Threepenny Opera)、《马哈哥尼城的必衰》(Mahagonny)、《乞丐与荡妇》(Porgy and Bess),都不是为正式歌剧院的演出而作。

[4] 为了公平起见,在此必须声明,对于狄更斯这位伟大作家,利维斯博士最后毕竟找出比较没有那么不恰当的言辞予以赞美,也许多少有点勉强。

[5] ‘Mir fällt zu Hiller nichts ein.’不过在长期沉默之后,克劳斯却能洋洋洒洒,就这个题目发挥了数百页长的文字。

[6] 事实上,反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主要文学作品,直到20年代方才开始出现。雷马克(Erich Maria Remarque)所著的《西线无战事》(All Quiet on the Western Front)是于1929年才出版,好莱坞版的电影剧于1930年问世,18个月时间,即以25种文字售出250万本。

[7] 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Jorse Luis Borges,1899—1986),尤其以崇尚英国出名;亚历山大城的出色希腊诗人卡瓦菲(C.P.Cavafy,1863—1933),则以英文为其第一语言;20世纪最伟大的葡萄牙大诗人佩索阿(Fernando Pessoa,1888—1935)亦然,至少在写作上如此;吉卜林(Kipling)对布莱希特的影响,更是众所周知。

[8] 现代这种“冷酷”派惊险小说,或所谓“私人侦探”小说的文学始祖,其大众性则远比早期侦探推理小说为重。哈米特(Dashiell Hammett,1894—1961)其人就是平克顿(Pinkerton)侦探社的警探出身,其作品则刊载在一些廉价杂志上。讲到这里,唯一将侦探小说转变成纯文学的作家,只有比利时自学成才的西默农(Georges Simenon,1903—1989),纯靠为人卖文鬻字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