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河道纵横切割的土地之上,
我们的思想具化形体;我们的狂热赫赫成形,如此精准鲜活。
西班牙内战的意义不仅于此。在这里,也只有在这里,男男女女拿起武器,迎上前去与节节逼近的右派作战,为士气颓丧不断败退的左翼阵营挽回了颓势。早在国际共产主义组织的国际志愿旅第一批分遣队于10月间抵达它们未来的基地以前,甚至在第一批有组织的志愿部队——意大利自由派社会主义运动“正义与自由”(Giustizia e Libertá)——在前线出现之前,大批的外国志愿者便已经赴西班牙为共和国作战了,最终一共有55国以上4万多名年轻的外国志愿者前来参战。他们当中有许多人,对这个国家的认识最多只限于在学校地图上获得的知识,可是现在,却有许多位战死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相形之下,志愿站在佛朗哥一边作战的外国人,却只有千把人而已(Thomas,1977,p.980)。两相对照,其中意味颇耐咀嚼。为帮助在20世纪后期特有的道德世界里成长的人们了解,我们在此必须澄清一件事实:所有这些前往西班牙出力的志愿人士,他们既非想去大发其财的商人,除了极少数的例外之外,也非寻求刺激的冒险家,这一群人都是怀着一个理想,为了一个崇高的目标而战。
对于生活在20世纪30年代的自由分子与左派来说,西班牙内战到底意义何在,当年的印象如今已经很难说得清了。但是对我们这些年事已高,早已活过《圣经》为我们命定的70年寿数的时代生还者而言,这是唯一一个至今动机依然纯正、理由依然迫切的政治目标。当年如此,今日回顾依然如此。回想起来,它恍如一场史前旧事,即使在西班牙本地,也属于一场前尘旧梦。可是在当时奋力反抗法西斯的人士心中,这却是他们奋斗的最中心、战斗的最前线。因为只有在这场战斗里,抗争的行动得以不断,一连持续了两年半以上。只有在这场战斗里,他们得以以个人的身份参与;即使不能穿着军服正式直接上战场,也可以借着募集款项、救助难民,并发起活动向那些胆小如鼠的政府不断施压,而以间接的方式参与。然而佛朗哥领导的国民政府日占上风,形势显然无法逆转,共和国的败局已定,大限就在眼前。危急之势,更令众人感到刻不容缓,务必凝聚力量,携手共抗在世界各地的猖獗的法西斯势力不可。
至于西班牙共和国呢,虽然有各方同情(事实上极为不足的)及协助,从一开始,却只能打一场被动的防守战而已。现在回头考察,其中症结显然出在它本身力量的微弱上。根据20世纪人民战争的标准来看,1936—1939年共和国战争的输赢姑且不论,英勇事迹尽管可泣,论其表现实在不佳。究其原因,部分出于它不会充分发挥游击战术。说也奇怪,这项对付传统军队的最佳的非正规战术,其名称及来历虽然出自西班牙,却在西班牙这场战争中不见踪影。佛朗哥领导的国民政府,政令军令统一;共和国部队却政见分歧,而且——虽有共产党的协助——军事目标和行动也杂乱不一。待觉悟之际,为时已晚。共和国的最好表现则在防守上,幸亏它不断抵挡住对方的致命攻击,政权方才得以延续,否则早在1936年11月马德里陷落之际,内战就可以结束了。
那时,西班牙内战毫无预示未来法西斯溃败的兆头。就国际观点而言,此战只是一场小型欧洲战争,由法西斯和共产党国家交手。而后者在态度上比较谨慎,意志上也没有前者坚定。至于西方民主国家,除了不干预政策之外,其他什么也不敢肯定。就西班牙国内而言,这场战争则证明了右派总动员的效率远比左派的大集合为高。最后左派全面溃败,数十万人丧失了性命,数十万难民流落他乡,辗转于几个愿意收留他们的国家。西班牙的知识分子和艺术家,除了绝无仅有的少数例外,在内战中都与共和国同一阵线。此时他们侥幸烽火余生,很多人也沦为浪迹他乡的难民。而共产国际也倾其所有,动员旗下最能干的人前来相助。日后成为南斯拉夫解放者和政权首领的铁托元帅,此时也从巴黎招募组织一批又一批的志愿兵,送往支援西班牙的国际志愿旅中。缺乏经验的西班牙共产党当时事实上由意大利共产党领袖陶里亚蒂一手领导,陶里亚蒂是1939年最后一批逃离西班牙的人。在这一仗中,西班牙共产党失败了,并且也知道自己难逃一败。苏联虽曾派遣本国最出色的将领前往西班牙助战,最后也同遭失败命运。这批苏联军事人才,包括日后俄国多名元帅,有科涅夫(Konev)、马利诺夫斯基(Malinovky)、沃罗诺夫(Voronov)、罗科索夫斯基(Rokossovsky),以及日后苏联海军司令库兹涅佐夫上将(Kuznetsov)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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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未来那股在佛朗哥获胜不数年间即将击败法西斯势力的力量,却因西班牙内战而略具雏形。从中我们也预见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政治组合:各国联合战线,从爱国保守人士开始,一直到社会革命人士,共同作战,以求击退国家的共同敌人,同时也促成社会的再生。对第二次世界大战胜利的一方来说,甚至包括英美两国在内,此战不仅只求军事上的胜利,同时也为了替人类建立一个更美好的社会。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众人急欲返回1913年的世界;可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却没有一人梦想返回1939年——甚或1928年、1918年的年代。大战中,在丘吉尔领导下的英国政府,虽然战事紧急,却同时也全力推动社会福利及全面就业的政策。主张这项政策的贝弗里奇报告(Beveridge Report,编者注:即《社会保险及联合服务报告》,是一套“从摇篮到坟墓”的社会福利制度)问世于英国仍处于大战黑暗时期的1942年,却也并非偶然。在美国对战后草拟的政策里,对于如何防止希特勒式的人物再起,也只是附带提上一笔。致力于战后计划的美方人员,他们关注的重点主要在于如何从大萧条及30年代中取得教训,使这类悲剧不再重演。至于被轴心国占领的国家,在地下抵抗运动人士看来,解放与社会革命更是密不可分,至少也该有重大变革。更有甚者,从东到西,战时被德国占领的所有欧洲国家,胜利后新成立的政府都属于同一性质:它们不带任何特殊意识形态倾向,属于集合各种反法西斯力量的国民结合。有史以来,欧洲政坛之上头一次出现了共产党员与保守人士、自由分子、社会民主人士,并肩共同组阁执政的情况。但是这种状况,自然难以持久。
罗斯福与斯大林,丘吉尔与英国社会主义者,戴高乐与法国共产党人,这些人当然是因面对共同威胁方才携手。但是十月革命的支持者与其死敌之间,彼此的敌意及疑心若未减低,势必无法达到这种难能可贵的合作程度。西班牙的内战,即为日后的合作预先铺了路。在自由派总统及总理领导之下的西班牙政府,面对将领叛变,不得不向外求援,但是在法律上及道德上,它毕竟是西班牙合法的政府。此事甚至连反革命的政府也不能否认;而连那些为保全自己而背叛西班牙政府的民主人士,也不免有愧于心。西班牙政府坚称——甚至连对其影响力日深的共产党也如此表示——社会革命其实非其目的。而共和政府在其能力范围以内,的确也会尽力控制并扭转革命造成的结果——此事实在大出革命狂热分子所料。共和政府与共产党都坚称,内战的主要问题不在革命,而是如何维护民生。
有趣的是,这种立场并非仅仅出于机会主义,也不是如极左派所指控的那样是一种对革命的背叛。它反映了一种微妙转变的心态,由起来抗争,过渡为渐进主义;由对立冲突,过渡为谈判调停;甚至经由国会选举,达到掌权之路。看看西班牙人民对政变的反应——显然多是倾向革命[6] ——共产党从中发现了一项新的策略。这项策略,本来是在希特勒掌权之后,因对付共产党运动而采取的应急措施,现在却因此为革命大业创造了新办法。即战时政治及经济的特殊情况,反而促成一种“新型民主”的产生。支持叛军的地主和资本家们,在战争中失去了他们的产业,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份,而是因为他们叛国。经济结构既然发生变化,政府便得进行规划,必要时加以接收——不是出于意识形态的缘故,而是由于战时经济的需要。照此发展下去,最后若获胜利,如此这般的“新型民主,势必成为保守精神的死对头……为西班牙工人群众在未来的政治经济夺权上提供莫大的保证。”(ibid.,p.176.)
因此在1936年10月间共产国际颁发的小册子中,对于1939—1945年间反法西斯战争中的政治形态有相当正确的描述。这将是一场欧洲大战,由各界“人民”“国家阵线”政府、地下抗敌联盟共同发起,并将在国家主导的经济活动之下进行。战争结束之际,由于资本家的产业均被征用——被征用的理由,不是因为他们作为资本家的身份,而是因为他们是德国人或通敌的缘故——被占领区的群众力量势将获得极大进展。事实发展,果不其然。在中欧和东欧的好几个国家里面,战争之路果然由反法西斯直通“新型民主”的大道,共产党更在新型民主政权里居于领导者地位。不过在事实上,一直到冷战爆发之际,这些战后新政权并没有立即脱胎换骨向社会主义制度大转弯,或以全面消灭政治多元及私有制为目标。[7] 至于在西方国家里,多年的战争及最后的胜利虽然也为社会及经济带来类似的冲击,但是政治气候则截然不同。西方国家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进行社会经济改革,并非出于民众的压力(这一点与上一次战后不同),而是因为政府本身在原则上认为应该进行改革。这些政府,部分是由原来的改革派人士当家,例如美国的民主党、英国的工党;部分则是由各派反法西斯地下抗敌运动发展而成的改革派,及国家复兴党派组成。简言之,对抗法西斯之战,最终都导向左派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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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1936年,甚至到了1939年时,西班牙战争背后的真正意义仍远未被认识到。共产国际的反法西斯联合阵线,在白费了10年的努力之后,终于被斯大林从他的日程表上抹去——至少一时仿佛如此。他不但一转而与希特勒交好(虽然双方都知道难以持久),甚至还指示共产国际运动放弃反法西斯的策略。这项决定愚不可及,也许只能用一个理由解释,就是向来以不愿意冒任何风险闻名的斯大林不愿为此冒风险。[8] 但是到了1941年,共产国际总算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反对法西斯的理由。这一年,德国入侵苏联,美国因而参战,简单地说,对抗法西斯之战终于演变成一场国际性的大战,从此,这场战争不但具有军事性,同时也带有高度的政治意义。美国的资本主义与苏联的社会主义在国际上携手合作。欧洲境内每一个国家——不包括当时尚仰西方帝国主义鼻息的依附国家在内——但凡有志之士,不分政治意识形态,从左到右,只要愿意起来抵抗德国或意大利,现在都因大战而有合作之机。更何况欧洲各参战国家除英国以外,都已落入轴心势力手中,因此这场抗敌志士之战,基本上便属于一场平民之战,或可说由前述平民组成的武装之战。
欧洲各国地下抗敌运动的历史真相,至今多数依然如神话般成谜。因为战后各国政权的合法地位,主要是基于战时抗敌的表现。法国的例子尤其极端,因为胜利之后的法国政府,和1940年与德求和并合作的政府毫无任何事实上的传承。而法国地下抗德组织的力量,一直到1944年依然很弱,其武装力量更差,民众的支持并不普遍。战后的法国,是由戴高乐将军一手重建。戴高乐立国的根基其实是基于一个信念:那就是永恒不朽的真正法国从来不曾接受过战败的事实。他本人便曾说过:“地下抗敌活动,不过是侥幸得胜的纸老虎。”(Gillois,1973,p.164.)时至今日,法国纪念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原则依然不变:只有那些地下抗敌志士,以及加入戴高乐自由法国部队者,才算是大战的勇士。事实上因地下抵抗神话兴起的欧洲政权,并不止法国一国。
对于欧洲的地下抵抗运动,在此必须先做两点阐明。首先,一直到1943年意大利退出大战之前,地下活动的军事力量很弱,除了在巴尔干部分地区以外,不具任何决定性的作用,其发挥的作用主要是在政治上及道德层面。法西斯势力在意大利泛滥二十余年,极受欢迎,甚至连知识分子也予以支持。但在1943—1945年间各地普遍的地下抵抗运动浪潮之下,意大利的群众发生重大转变。意大利的中部及北部,便曾兴起一股武装党派运动,近10万民众加入战斗,其中45000名不幸阵亡(Bocca,1966,pp.297—302,385—389,569—570;Pavone,1991,p.413)。有了这类抵抗运动的光荣记录,意大利人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将墨索里尼的记忆丢在脑后。可是德国民众却没有这么轻松,无法将自己与1933—1945年间的纳粹活动划清界限,因为他们始终团结在他们的政府身边,一路支持到底。德国内部的抵抗人士,主要是一小群共产党人和普鲁士军方保守人士,以及一批稀稀拉拉的宗教人士及自由派人士,这些人不是早已于战火中死去,便是陷身于集中营。相反地,一帮法西斯同路人以及被占领国的通敌者,自1945年后便从公众生活中消失了一段时间。一直到对抗社会主义的冷战揭幕,这类人才又重新活跃于西方国家的军事及情报行业,在地下秘密活动中大显身手。[9]
其次,除了波兰是一大例外之外,欧洲地下抵抗运动的政治路线多向左倾,其中原因十分明显。各国的法西斯分子、极右派、保守人士,这些当地的有钱有势阶层,心里最恐惧的就是社会革命,因此对德国多表同情,至少不会起来反对。而一向在意识形态上属于右派的地方主义者,或那些规模较小的国家主义运动,对德国也心存好感,甚至一心希望从中得利,借着与德国合作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如弗拉芒、斯洛伐克以及克罗地亚等国家。此外,我们也不可忽略另外一个事实,那就是罗马天主教会坚决反共的立场,它们天生便与共产主义誓不两立。各地虔诚的天主教徒,对教会又一向言听计从。不过,教会中的政治相当复杂,若随便将之划归为“通敌派”也不甚妥。但是就基本立场而言,右派中的人起来反抗法西斯,往往不是其所属政治路线里的常态。比如丘吉尔和戴高乐,就是其意识阵营里的特殊情况。然而话说回来,再死硬的右派传统分子,一旦家国有难,直觉反应自然也是起来保家卫国。若说他们缺乏这种爱国心,当然令人难以置信。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难怪共产党人士在地下抵抗运动中的表现如此引人注目了。大战期间,欧洲的共产主义运动也因而在政治上有极大收获,其影响力于1945—1947年间达到高峰。只有德国一地,大批共产党人在1933年惨遭逮捕杀害,接下来三年里又不断从事自杀式的英勇对抗,始终不曾恢复元气。除此之外,甚至在那些离社会主义很远的国家,例如比利时、丹麦、荷兰等,共产党的得票率也比以往倍增,获得了10%—12%的选票,成为国会第四大甚而第三大的势力。法国共产党更在1945年的选举中一跃而成该国的最大党,并首度领先它多年的竞争对手社会党势力。共产党在意大利的收获更为惊人,战前它们原本只有一小部分核心干部,人数既少,又遭重重围剿,地位非法——1938年,连共产国际也口口声声威胁要将其解散——可是两年之间,在抵抗运动的声势之下,水涨船高,竟然一变而为拥有80万人的大党;到1946年,更几乎达200万名党员之众。至于南斯拉夫、阿尔巴尼亚、希腊等国,主要是以内部的地下武装力量对抗轴心势力,这类国家的政治党派,便更多以共产党为主要力量。共产党势力之强,连丘吉尔这个对共产党最不感兴趣的人,一旦大局明朗化,也不得不见风转舵,放弃了南斯拉夫的保皇派米哈伊洛维奇(Mihailovic’),将英国政府的各项援助转到由铁托领导的部队身上,因为后者对德国人造成的威胁显然比前者大得多。
共产党人之所以以地下抵抗为己任,其中有两重原因。一是列宁一手策划的先锋党(vanguard party),正是用来培养一批纪律严明又大公无私的革命中坚。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在行动上发挥最大效率。二是当时极端险恶的形势,例如共产党在政治上的非法地位所遭受的迫害,以及战争本身带来的患难,种种恶劣的环境状况等,完全符合当初设计出这一批“职业革命者”的目的,此时正好让他们大显身手。事实上也正是这一群共产党斗士,“认清了地下抵抗运动一事的可能性”(M.R.D.Foot,1976,p.84)。就这一点而言,共产党人与其他社会主义党派有极大的不同。后者认为,在缺乏合法地位的前提之下,即未经选举、公共议事等合法程序,根本不可能进行任何抵抗活动。而对法西斯的当权或德国的占领,社会民主党派在大战期间往往销声匿迹,近乎冬眠。等到战争过去,黑暗已尽,运气好的还可以复出,如德奥两国的社会主义者,挟带着往日旧众的支持重新崛起,准备在政坛上再显身手。这些人士在战时虽然也与抵抗运动有联系,但由于基本架构不同的缘由,参与人数比例甚低。更极端的例子则有丹麦,该国的社会民主党派政府甚至在德国占领期间也始终当政,一直到战争结束才下台。虽然我们基本假定它们与纳粹并非同一声气,但是这段历史对该党声誉损害甚重,费了好多年工夫才重建声誉。
共产党之所以在抵抗活动中声名大振,还有另外两项因素:其一是共产主义思想本身的国际性;其二则为共产党人为理想献身的无比坚定的信念(参见第二章)。共产主义思想的国际性质,比起其他任何限于一国一族的爱国要求,更能打动倾向反法西斯的男女民众,并将之动员起来。比如在法国境内,即有西班牙内战的难民成为西南地区武装游击力量的主力——到盟军在诺曼底登陆之前,总数达12000人(Pons Prades,1975,p.66)。此外,还有来自17国的难民、劳工移民,在移民工人组织(Main d’Oeuvre Immigrée,MOI)的名义之下,为共产党执行了某些最为艰险的任务,如马努尚地下抗敌组织(Manouchian Group)。这个小团体由亚美尼亚和波兰的犹太人组成,曾在巴黎对德国军官发动攻击。[10] 在其热情与信念的鼓舞下,共产党人奋不顾身,英勇牺牲,连敌人都对他们萌生敬意。他们的种种伟大事迹,在南斯拉夫作家德热拉斯所著的《战时纪实》(<i>Wartime</i> )一书里,有极为生动翔实的记载。甚至连某位政治立场温和的史学家,也称颂共产党人为“勇者之最”(Foot,1976,p.86)。他们组织严密、训练有素,因此能够熬过监狱和集中营的折磨,生还者比例甚高,但是他们牺牲仍然极为惨重。法国的共产党中央,素来不为人喜欢,甚至连别国共产党人也对其十分厌恶,但是我们也不能因此便完全否认他们是“血肉筑成的党”(le parti des fusillés)——大战期间,至少有15000名共产党斗士,在敌人虎口下惨遭杀害(Jean Touchard,1977,p.258)。共产党对热血青年的号召力极大,尤其是对青年人。在法国和捷克斯洛伐克这类国家里,一般群众很少支持积极的抗敌活动,共产党便更显突出。此外,知识界也极受共产党感召。知识分子最能够在反法西斯的大旗下动员起来,他们往往成为无党派抵抗运动组织的核心(虽然这些组织通常都带有左翼色彩)。法国读书人爱上马克思,共产党文化人则主导着意大利的文艺界。这种左翼当家的现象,在两国都持续了一代之久,究其根由,均是因受到了战时抵抗运动影响。影响所及,不管他们是否亲身加入抵抗行列,例如某家大出版公司即曾骄傲宣称,战时社内每位员工都曾拿起武器打过游击,或只是站在一旁默默赞同,有些人或其家人,事实上恐怕还站在另外一边,但众人都共同感到共产党那股强大的吸引力。
不过,除了在巴尔干地区游击势力的根据地之外,共产党在战时一般并不曾尝试建立革命政权。当然,就算有心一试,他们在的里雅斯特(Trieste)以西的政治实力显然不足。但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却出在各国共产党矢志效忠的苏联身上。这位老大哥,严厉禁止他们各自问鼎政权。而那些成功的共产党革命(例如南斯拉夫、阿尔巴尼亚,以及后来的中国),事实上都违背了斯大林的意愿。苏联的观点是,不论是在国际上还是在各国国内的行动上,战后的政治进程,都应该延续战时反法西斯联盟的架构。也就是说,苏联希望在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两大阵营之间,维持一种长期共存或共生的架构。苏联认为两大阵营在战时的联合将促生一种所谓的“新型民主国家”。随着这些新型民主政权内部不断更迭,日久必将造成社会与政治层面的变革。这种一厢情愿的苏联式世界观,很快在现实的冷战长夜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消失得如此彻底,如今大多数人已不复记忆。当年斯大林曾经力促南斯拉夫共产党维持该国的君主政权,而英国共产党也在1945年极力反对解散丘吉尔于战时成立的联合内阁,也就是说,当时将把英国工党送上台执政的大选,竟然受到同为左派的英国共产党极力反对。斯大林当时的诚意不容我们抹杀,他甚至以行动佐证,于1943年和1944两年,先后分别一手解散了共产国际与美国共产党。
斯大林的心意,在其决策下越发明显。他的决策方针,借用某位美国共产党领袖之语,就是“绝不在危及……联合的情况及方式下,提出社会主义的要求”(Browder,1944,in J.Starobin,1972,p.57)。但是如此一来,正如同其他观点不同的革命者的认识一样,势必与世界革命永远分道扬镳。社会主义将从此局限于苏联境内,除此之外,则不出那些经由各国外交协商,决定交与苏联势力进占的地区——基本上大多为大战终止之际为苏联红军占领的地带。而且,即使在苏联的势力范围之内,在这些新形态的“人民国家”之中,共产主义的前途也还未卜,无法如火如荼地立即展开。但是历史向来不顾政策设计者的本意,却走上了完全相反的一条路——只有一点例外。全球在1944—1945年间的协议之下,一分而成两大势力范围,至少世界上绝大部分地区,都落在这种划分之下,从此楚河汉界,了无变动。30年间,除了偶发的短暂事件之外,双方均不曾越界犯边,也未曾有过任何公开正面的冲突或对立。因此万幸的是,冷战的人间毕竟没有升温成热战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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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派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共御法西斯的国际联盟,并不因斯大林一厢情愿,想于战后与美国携手的美梦而有所强化,但也正因为斯大林美梦的昙花一现,反而越发印证双方合作的强度、深度的不足。当时这一场跨越思想意识形态的国际联手行动,显然仅属于一种军事上的合作,以共同对抗纳粹侵略。若没有纳粹德国的野心在前,并攻打苏联及对美国宣战,把战事推向最高潮,这类合作永远都不会出现。战争的本质,证明1936年西班牙内战的意义深远:这是一场军事与民间力量加上社会变革力量的总动员,对盟国而言,尤其如此。这次大战,是改革家的战争,其中原因有二:一是连最有信心的资本主义势力,此番也不得不承认若不改弦更张,要想赢得这场长期战争势必无望。二是由于短短20年间大战再度爆发,十足显明了两次世界大战之间一切努力的破产。而众人不能联合共御强敌,不过是诸多失败中的一小起败绩而已。
社会改革的新希望将与胜利一同到来的心态,可以从当时各国民意的演变中越发显明。奇怪的是,尽管其他参战国或重新复国的国家的民众都能畅所欲言,表达这种想法,唯独在美国,自1936年以来,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得票却稍见减少,共和党则大幅上升。当时的美国关注焦点都集中在内政事务,比起其他任何一国,美国为战争付出的代价也最少。反之,在真正意义上选举能够举行的其他国家里面,民意却普遍向左倒去。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要属英国,广为世人崇敬爱戴的丘吉尔,竟然在1945年的大选中败下阵来,而工党的票数却有50%的跃升,被选民送上台去执政。接下来的5年里,工党政府在英国进行了一连串前所未有的社会改革。其实保守党和工党两党,为大战效力不分上下,选民的抉择则显示胜利与社会改革两者缺一不可。这种鱼与熊掌务必得兼的意愿,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西欧各国成为极为普遍的现象。不过,当时的民意虽然看似激进,甚至一度将前法西斯或通敌的战时政府推翻下台,我们却也不用过分渲染其中激烈的程度。
至于其他靠游击革命或红军而解放光复的欧洲国家,实际局势则较难判定。其中最起码有一项因素,使得这项民意认定的工作难上加难。这些地区,曾经发生过大量的种族灭绝行动,并有大批人口被流放迁徙。同样一个国家,战前战后虽然挂着同样一个名字,人事却已大非,很难判定民意的变化走向。在这一大片地区里,曾经被轴心势力侵占的诸国,其人民绝大部分都将自己看作轴心势力施暴的受害者。其中却也有例外,那便是与这一片地区大多数国家政治立场相左的斯洛伐克与克罗地亚——它们在德国羽翼之下,战时均曾获得表面的独立国家的地位——以及德国的盟邦匈牙利和罗马尼亚的民众,当然还有迁住于这些地区的德国人。不过,尽管大多数人都自认为是德国铁蹄下的受害者,却不意味着他们便赞同共产党发动的地下抵抗运动(也许犹太人是个例外,大家都不放过他们),更不表示他们因此便对苏联大表认同(除了那些一向偏爱苏联的巴尔干斯拉夫裔人是为例外)。比如波兰人,便普遍对德苏两国恨恶交加,对于犹太人,更是天生具有反感。至于1940年被苏联强行占领的波罗的海沿岸国家,在1941—1945年间难得可以表示意见的那几个年头里,则反苏反犹却亲德。在罗马尼亚境内,共产党人和地下抗德运动两不见踪影,在匈牙利也少得可怜。反之,保加利亚则有强烈的共产主义思想和亲苏感情,不过地下活动的声势却不见配合。捷克斯洛伐克的共产党一向为该国大党之一,此时则在真正的自由大选当中脱颖而出,成为有史以来的最大党派。但是政治立场上的种种分歧,却随后在苏联占领下迅速化成空谈。游击武力的胜利,虽然不能与公民投票的意义相提并论,但是绝大多数的南斯拉夫民众,却都真心欢迎铁托游击队的胜利。唯一的例外,只有作为少数的南斯拉夫日耳曼后裔,以及克罗地亚乌斯达莎的政权(该政权大肆屠杀塞族,大战落幕,塞族进行了残忍报复),再加上塞尔维亚地区人们较为传统,以致铁托领导的共产党活动,以及后来的抗德战争,始终不曾在这一地区开花结果。[11] 至于希腊,虽说斯大林断然拒绝支援共产党及亲左翼人士——其对手则有英国为其撑腰——该国却不改其分裂传统纷争不休。阿尔巴尼亚的情况更为复杂,只有对该国民族关系具有深入研究的人,才敢对共产党胜利之后民心向背贸然尝试分析。但是,尽管各国情况不一,总的来说,当时都正在向着社会巨大变革的时代迈进。
说来奇怪,环顾世界,苏联(连同美国)却是唯一不曾因大战带来重大社会及制度变革的国家。战争揭幕及落幕之际,苏联的统治者都是斯大林一人(参见第十三章)。但是尽管如此,大战对于共产主义制度稳定性造成的压力却不可谓不大,在政府管制特别厉害的乡间地区尤为严重。若不是纳粹主义根深蒂固地认为斯拉夫人是劣等民族,德国侵略者恐怕将会赢得许多苏联民众的长期支持。相反地,苏联最后终获胜利,主要却是基于境内多数民族爱国情切——也就是苏联本土的人民,他们是红军部队的核心,是危急存亡之际苏联政府发出紧急呼吁的对象。事实上在苏联国内,第二次世界大战正式的官方名称正是“伟大的卫国战争”(the Great Patriotic War),而此名也确实恰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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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笔至此,作为一名史学家,作者的笔锋必须转叙其他场景,以免落入只重西方的褊狭窠臼。因为截至目前,本章所叙很少涉及世界上其他更大部分的地区。其实就日本与东亚大陆之间的冲突而言,其中种种关节,与西方形势不可谓毫无牵连。因为当时日本国内的政治,正为极端军国主义的右派把持,而中国的抗日主力则为共产党。至于拉丁美洲地区,更一向紧紧追随欧洲的意识风向,热心输入各种盛行的思想,例如法西斯、共产主义等等。墨西哥尤为其中之最,在卡德纳斯总统(1934—1940任总统)的领导之下,于30年代重新燃起大革命的烈火,更在西班牙内战期间,极力为西班牙共和国助阵。事实上在共和政府战败之后,墨西哥是全球唯一继续承认共和国为西班牙合法政权的国家。然而,对绝大多数亚非地区以及伊斯兰世界而言,法西斯不管作为一种思想意识或某一侵略国的国策,向来都算不得也永远不是这些国家与人民的大敌,更不要说是他们唯一的仇敌了。他们真正仇恨的是“帝国主义”,是“殖民主义”,而绝大多数的帝国主义势力,碰巧都是实行自由民主的国家,例如英、法、荷、比、美等国。更重要的是,除去日本是唯一的例外之外,所有的帝国霸权,清一色都是白人。
根据逻辑推理,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因此帝国强权的敌人,自然有可能成为挣脱殖民锁链、争取自由解放者的伙伴。甚至连日本,虽然在自己的殖民禁脔之内也有它特有的倒行逆施之处——这一点,韩国、中国等地的人民均可作证——但是对东南亚和南亚各地,日本人却可以摆出非白人民族的斗士的姿态,并号召当地反殖民的力量起来反抗白人。因此,此地反帝国主义的斗争便与反法西斯的斗争背道而驰。因此之故,1939年斯大林与德国立约,虽使西方左翼人士大感沮丧,东方印度及越南两地的共产党人却不以为有什么不对,反而高高兴兴地专心对付英法。可是到了1941年,德国反扑苏联,殖民地的共产党为扮演好同志的角色,只得被迫更改意愿和计划,放下自己的大事不论,先把轴心国势力打退再说。这种做法不但不受欢迎,就策略而言也极不高明,因为其时正是西方殖民帝国最为脆弱的时刻,即使还不到倒塌的地步,却也极为不堪一击。于是,对共产国际的铁腕约束不甚介意的当地其他左派人士,便趁此机会大举活动。1942年印度国大党发起英国人“退出印度”(Quit India)的运动。孟加拉派的激进分子博斯(Subhas Bose),则替日方组成了一支印度解放军,成员来自日军袭印之初,印度部队中为日方所擒的战俘。缅甸与印尼两地的反殖民武装分子,也正中下怀,认为大战乃天赐良机。将这种不择手段的反殖民逻辑发挥得最为淋漓尽致近乎荒谬的例子,要数巴勒斯坦的一个偏激的犹太边缘团体。它与德国谈判(经由当时在法国维希政府治下的大马士革),要求德国助其一臂之力,将巴勒斯坦由英国人统治下解放出来。这是这批人眼中复国运动的首要大事——该团体中某名好战人士,即日后成为以色列总理的沙米尔(Yitzhak Shamir)。但是诸如此类的举措,并不表示殖民地人民在意识上偏好法西斯。不过巴勒斯坦的阿拉伯民族,既与犹太复国派的移民时生龃龉,纳粹的反犹主张自然颇投他们所好。而位于南亚大陆的印度,其中必也不乏相信纳粹神话,自以为属于所谓雅利安优秀种族之人。可是这些多属例外情况(参见第十二及十五章)。
反帝国主义与殖民主义的解放运动,向左派一面倒,最终并与全球性的反法西斯运动汇合,至少在大战末期如此。其中缘故,必须加以说明。西方的左派其实便是反帝国主义理论与政策的摇篮,而殖民解放运动的支持力量也来自走国际左派路线的人士。自1920年布尔什维克人士在里海边上的巴库组成“东方民族国会”(Congress of the Eastern Peoples)以来,共产国际和苏联更成为其主力。更有甚者,独立运动的众多未来的领袖及倡议者,在本国多属受过西方教育的精英。他们到殖民地的宗主国,往往只有在当地自由主义者、民主人士、社会主义者以及共产党人的圈子里,才能找到不含种族主义色彩、反对殖民主义的温暖氛围。这些人均属于现代化的改革派,而所谓怀古派的中古神话思想、纳粹论调,以及其中浓烈的种族排外意味,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传统“地方意识”及“部落主义”的重弹,只代表本国饱受帝国主义剥削利用的落后状态。
简单地说,基于“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与轴心势力合作,基本上只能属于一种战术手段。即使在东南亚一带,虽说日本的统治不似旧帝国般控制严密,而且由非白人之手施于白人之身,这种局面也只能维持一个短暂的时期。原因在于日本人本身具有极为褊狭的种族意识,因此对于解放其他殖民地的意愿自然不甚高(事实上这段日本统治时期果然极短,因为日本很快战败)。而法西斯主义,或所谓轴心式的国家主义,对殖民地人民的吸引力也不甚高。由另一方面来看,以尼赫鲁(Jawaharlal Nehru)这类人物为例,虽然他毫不迟疑便投入1942年大英帝国危机年的英国人“退出印度”反抗活动(在这一点上,他与共产党大异其趣),可是尼赫鲁却始终深信,独立自由之后的印度,应该建立一个奉行社会主义的新社会。而作为社会主义老大哥的苏联必将成为印度的盟友,因为苏联典范俱在,甚至有可能成为印度立国的榜样。
鼓吹殖民地独立的领导人本身,在他们意欲解救的广大民众当中,往往居于少数。可是这个事实,却更使其向反法西斯的力量汇集。因为绝大多数殖民地民众的心灵感情,比较容易受到法西斯同类要求的惑动与动员。这一类感情包括了传统思想、宗教与民族的排外性,以及对现代世界的疑虑心理,等等。若不是因为纳粹有无比的种族优越感,他们早已为纳粹感召。但在事实上,民气虽然可用,当时却不为任何一方充分动员,至少不曾发挥过重大的政治作用。虽说在伊斯兰世界里,伊斯兰教的确在1918—1945年间进行过大规模的动员,对自由主义与共产主义敌意甚深的哈桑伊斯兰教兄弟党(Hassan al-Banna’s Muslim Brotherhood)更曾于40年代成为埃及民众宣泄民怨的旗手,该组织与纳粹意识的结合,更非暂时性战术的应用,它对犹太复国主义的敌意,证实了其中意味的深长,但是最后真正在伊斯兰国家登台掌权的人物,有些虽然是站在宗教激进主义群众的肩头登上台,骨子里却是属于主张现代改革派的人。发动1952年埃及革命的低级军官,便是殖民地解放后的那批知识分子。他们与埃及为数甚少的共产主义团体一直有联系,而后者的领导成员却凑巧多为犹太籍人(Perrarlt,1987)。至于在印度次大陆,所谓“巴基斯坦”自成一地的概念(这是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的产物),有人将之形容为“一群非宗教精英分子的精心设计,他们一方面受到伊斯兰教大众领土分离主张的压力,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与属于多数的印度教人口竞争,只好将自己的政治社会称为一种‘伊斯兰’式的宗教社会,而非国家分离运动”——此种描述极为正确(Lapidus,1988,p.738)。在中东的叙利亚,策动百姓的先驱则为阿拉伯复兴社会党(Ba’ath Party)党人,该党于40年代由两位在巴黎接受法式教育的教师创立。他们的思想尽管充满了阿拉伯的神秘气息,在意识形态上却属于地地道道的社会主义者,坚决地反对帝国主义——叙利亚的宪法,对伊斯兰教信仰就一字不提。而伊拉克的政府(一直到1991年海湾战争爆发为止),则是由各种不同的国家主义军官、共产党人以及阿拉伯复兴社会党人混合而成,名目虽然不同,却同样致力于阿拉伯世界的联合,以及社会主义的追求(至少在理论上如此)——值得注意的是《古兰经》却不是他们共同奋斗的目标。至于阿尔及利亚,由于当地特殊原因,加上该国革命运动具有广泛的群众基础(此中不乏前往法国的大量劳工移民),阿尔及利亚革命因此具有强烈的伊斯兰教成分。不过(1956年)革命人士却一致同意,“他们的革命乃是一场斗争,旨在反对违反时代潮流的殖民主义,而非一场宗教战争”(Lapidus,1988,p.693)。人们还建议建立一个社会民主的共和国,最后阿尔及利亚在宪法上成为实行一党制的共和国。事实上唯有在反法西斯的年代,正宗的共产党派才能在部分伊斯兰教世界中得到广泛的支持,其中尤以叙利亚、伊拉克、伊朗三国为突出。一直要再过相当长的一段时期,世俗派主张现代化改革的政治呼声才在激进主义思想复兴之下逐渐淡去(参见第十二章与第十五章)。
发达的西方国家反法西斯,它们的殖民地则反殖民,双方的利害冲突,必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重新浮现。而眼前众人却取得暂时的一致,共同在一种对战后社会转型的憧憬上找到交点。苏联与殖民地的共产党,正好在鸿沟中间为双方搭桥。因为对于一方来说它们代表着反帝国的精神,而对另一方来说,它们则意味着对胜利的全面投入。不过,发生在殖民地的战争,与欧洲舞台不同,战争的结束并不曾为共产党带来政治的果实。只有在几个特殊例子里,反法西斯的战争与国家社会的解放运动相结合。例如日本侵略者对于中朝两国,既是殖民者又是法西斯。而法国殖民政府对于中南半岛[越南、高棉(今柬埔寨)、寮国(今老挝)],既是当地人民追求自由的敌人,又在日军席卷东南亚之际屈服于日本。数国的共产党便分别在毛泽东、金日成、胡志明的领导之下,于战后高奏凯歌。至于其他各处待解放的殖民地领导人,虽然多数出身于左派领导的运动,可是他们在1941—1945年间的活动却多少受到击败轴心势力为第一任务的影响。然而他们的行动虽受牵制,他们对于轴心势力失败后的局势,却也同样抱着乐观的向往。如今的两大超级强国显然对旧日殖民政策不抱好感,至少在表面上如此。而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现在正由举世皆知坚决反殖民的党派当权,旧殖民主义的势力及合法性,如今都遭到严重削弱,自由希望的美景,似乎胜过以往任何一个时期。日后的事实发展果然如此,可是在传统帝国的顽强抵抗之下,人们却为此付出了血腥的代价。
<h3>8</h3>
轴心国的失败,更精确一点地说,德日两国的失败,自是众多人愿意见到的结果。只有愚忠的德日人民,多年发挥最高效率作战到底,如今却只有为祖国的溃败伤心。但是自始至终,法西斯所能动员的力量也只局限在其核心国家之内。对于外围,最多只能在意识形态上零星收编极右派的少数分子,而后者在本国也往往不成气候,只是政治上的边缘人物。这其中有希望借着与德国的联盟实现自己目的的国家主义团体,也有许多在战争侵略下成为纳粹军征用的帮凶。至于日本,它所能动员的资源更是少得可怜,最多只不过在黄种人中短暂地激起过一股同种相怜的感情罢了。而欧洲法西斯的做法,却在保守的有钱人中间赢得极大拥护,因为它在工人阶级、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以及“罪恶之首”莫斯科来势汹汹之下,为其提供了最有力的防御作用。此外,大企业对法西斯的支持,自然出于实际考虑,与思想原则没有关系。法西斯既已战败,它也就失去了效力。总而言之,纳粹主义纵横欧洲12年,如今留下的唯一后效,便是极大一部分的欧洲土地都变成了受布尔什维克党人摆布的舞台。
于是,法西斯兵败如山倒,宛如土块扔入河中迅速崩解,立时灰飞烟灭,永远消失于政治舞台。法西斯只有在意大利一地依然苟延残喘,多年来始终有一支以墨索里尼为师尊的新法西斯运动“意大利社会运动”(the Movimento Sociale Italiano)在意大利政坛上扮演着无足轻重的小配角。法西斯势力之所以从政治圈里销声匿迹,并非只因为它当年的主角已被永远排除(其实有许多人依然在政府和公众生活里插有一脚,在经济活动上更是活跃),与德日两国昔日国民心灵的创伤幻灭,也不无关系。这些人的外在与道德世界,已经都于1945年同时毁灭,因此对他们来说,继续效忠过去的信仰,对实际生活反而有不良后果。现在盟军来到,带来他们的制度与方式,将其加在战败国人民的身上,前者铺下轨道,后者的火车便只能循着这个方向开去。于是只有调整自己,重新面对这刚一开始极为迷乱难以理解的新生活。若一味抱着以往的旧思想不放,不但无济于事,反而徒增烦恼。纳粹主义的旧梦,除了平添回忆,对1945年后的德国毫无好处。因此即使在一度是希特勒大德意志国家重镇的奥地利,战后的政局也立即恢复旧貌,重返1933年前的民主政体。唯一与前不同之处,只是如今稍带点左倾意味(说也奇怪,在复杂的国际政治中,原为纳粹作伥的奥地利,却被列入无辜的受害国之一)。一时风云不可一世的法西斯,此时就如风卷残云,当初因乱世而出,如今因太平而灭。它毕竟从来不曾是个世界性的政治运动,即使在理论上也没有这种地位。
同时,就另一方面而言,尽管反法西斯的组合成员多么庞杂不一,时间多么短暂,在它旗下联合起来的力量,其范围却极其广大。更有甚者,这种结合有着正面的价值理念,而且从某些层面而言,更具有持久性的延续生命。在意识形态方面,反法西斯的精神建立于众人共有的价值观念及希望,也就是启蒙时代和革命时代的价值理念:经由理性与科学,为人类创造进步;普及教育与民选政治制度;不凭世袭,人人天生平等;不恋传统,建立具有前瞻性的社会。种种观念手段,各国的认识和实行方式也许并不一致,但却有许多与西方民主理念相去甚远的国家,也纷纷选择以“民主”或“人民共和”为国名,例如曼吉斯都(Mengistu)治下的埃塞俄比亚,巴烈(Siad Barre)下台以前的索马里政权,金日成的朝鲜,还有阿尔及利亚和共产党统治的民主德国,等等。虽然名不副实,其意义却也不可轻易抹杀。若是回到两次大战之间的年代,这一类国家必定为各国法西斯、极权主义甚至传统的保守思想一类政权所鄙视并大加挞伐。
再由其他层面看,众人共同的冀望也离共有的实际状况相差不远。不论是西方式的立宪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制度,抑或第三世界的国家,同样致力于种族与两性间的平等。虽然大家都力有未逮,离共同的理想程度尚有一段距离,可是在做法上却大同小异。[12] 各国政府都是政教分离的世俗政权,更值得一提的是,各国几乎都有意并主动地放弃了市场经济的绝对优越性,改用由国家积极管理计划的路线。在今天这个“新自由经济神学”盛行的时代,我们已经很难想象,回到40年代早期,直到70年代,最负盛名的一向主张“全面市场自由论”的经济大师,如哈耶克(Friedrich von Hayek)等人,曾经以先知自命,大声疾呼,警告西方资本主义若如此向计划性经济道路贸然偏行,等于走上了“通向奴役之路”的险径(Hayek,1944)。但在事实上,资本主义却一跃而步入了经济奇迹的阳关大道(参见第九章)。各资本主义国家坚信,政府若再不出手干预,世界经济必将再次陷入两次大战之间的巨大灾难,也唯有如此,才能避免人民铤而走险,激进地采取共产主义的政治险招——就像他们会一度选择了希特勒一般。第三世界国家更深信,若要脱离落后依附的经济地位,只有靠国家动手一条路。在苏联楷模的鼓舞激励之下,也唯有社会主义,才是各个前殖民地眼中的光明大道。而苏联这个老大哥自己,以及其他新近加入它这个大家庭的新成员们,更是什么都不相信,只信中央计划的法力无边。于是东西两方,以及第三世界,都纷纷带着同样的信念,跃入了战后的新世界:那便是借着铁与血,借着政治动员,借着革命手段,终于换来对轴心国势力的最后胜利,如今正为人类开辟了社会转型变革的新纪元。
就某种意义而言,这种想法倒不失为正确。因为自古以来,社会和人类生活的面貌,从来不曾经历过广岛、长崎两朵蘑菇云后发生的巨大改变。但是千百年来,历史更替演变的轨迹,却往往不循人的意志行进。即使是那些制定国策之人的意念主张,也不能决定历史的轨迹于分毫。这个世代以来,人类社会实际发生的转型变化,既非人定也不从人愿。尽管战时千筹万策,战后的世界却马上出现了计划以外的第一起意外事故:那就是烽火刚息,因反法西斯而形成的战时伟大联合便立刻瓦解。共同的敌人一旦不存,众志从此也无复合一。于是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再度分道扬镳,一变而回原本誓不两立彼此虎视眈眈的死敌。
[1] 有人认为,1941年后期根据佐尔格极为可靠的情报来源显示,日本并不打算进攻苏联,因此斯大林才断然决定将主力部队调往西部前线。当时德军已经兵临莫斯科的城郊(Deakin and Storry,1964,Chapter13;Andrew and Gordievsky,1991,pp.281—282)。
[2] 这只是意见上的不同,却不能成其与法西斯通敌的理由,不能替“以暴制暴”的行为开脱罪责。1942—1945年间,克罗地亚境内即因此血流成河。斯洛伐克的混乱,恐怕也与此有关。
[3] 希特勒掌权之后一个月内,位于柏林的德国国会大厦神秘烧毁。纳粹政府立即归咎于共产党,利用这个机会大肆镇压共产党人。共产党则反控此事全是纳粹自己一手导演,以达其迫害共产党人的目的。一名素来是革命同路人的荷兰人卢贝(Van der Lubbe),以及当时共产党议会党团的负责人和3名在柏林为共产国际工作的保加利亚人均因此被捕。卢贝独来独往,精神有些错乱,和纵火一事有关系。可是另外被捕的那4名共产党人,以及德国共产党组织,明显是被纳粹罗织罪名。但是根据目前各项历史考证,也没有发现有纳粹在后面指使纵火的嫌疑。
[4] 西班牙依然在摩洛哥留下了最后一个立足点,当地好战的柏柏尔人(Berber)一直在反抗。柏柏尔人骁勇善战,同时也是西班牙陆军中英勇的士兵。此外,往南在非洲一带,西班牙还有几处零星领土,不过外人都不记得了。
[5] 王室正统派是一群坚决的君主主义者,思想极端传统,在农村拥有大量支持者,主要根据地在那瓦尔一带。他们曾参与19世纪30年代和70年代两场内战,支持西班牙皇室的一支。
[6] 依照共产国际的说法,西班牙革命是以全社会为基础的反法西斯斗争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属于一场全民战争,一场民族之战,更是一场反法西斯的革命。(Eregli,October1936,Hobsbawm,1986,p.175.)
[7] 即使到新冷战期间,共产国际情报中心会议召开研讨大会时,保加利亚代表柴文科夫(Oko Tchervenkov)还依然从这个方向讨论其国家的前途。(Reale,1954,pp.66—67,73—74.)
[8] 也许斯大林担心共产党人太热心参与法英等国的反法西斯活动,会被希特勒看成他私底下背信弃约,将此作为攻击他的借口。
[9] 据1990年一位意大利政治人物透露,以“剑”(Gladio或the sword)为名的神秘反共武装组织,是于1949年成立,以备万一欧洲国家为苏联占领,将可继续留在敌后从事抵抗活动。其成员的武装及财源由美国提供,并由美国中央情报局(CIA)及英国秘密特工机构负责训练。这类组织的存在,除了少数特殊人物外,一般均瞒着所在国的政府。在意大利一地,这类组织的成员是由法西斯余孽组成。轴心国势力撤退之前,将他们留在该地作为抵抗活动的核心分子。这些人又重新寻找到新的存在价值,摇身一变,成为狂热的反共分子。直到70年代,连美国特工单位都认为共产主义势力已不复有入侵的可能,这些“剑客”(Gladiators)便又为自己找到新的活动场地,成为右派恐怖分子,有时甚至假托左派之名行事。
[10] 作者的一位友人,即曾在捷克人阿图尔·伦敦(Artur London)任内,担任过MOI副司令一职。此人是来自波兰的犹太裔奥地利人,其主要任务,是在驻法德军当中组织反纳粹的宣传。
[11] 不过居住在克罗地亚和波斯尼亚两地的塞尔维亚族与门的内哥罗民众,却强烈支持铁托(铁托游击部队里17%的军官是门的内哥罗人)。铁托的本族克罗地亚的主要势力也大多倾向于他,斯洛文尼亚族亦然。游击队的作战地区多半在波斯尼亚一带。
[12] 各国妇女在大战期间,以及对地下抗敌和解放运动所做的重大贡献,很快被各国政府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