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西斯党真正的新计谋,是一旦登台称王,就再也不肯遵守旧有的政治规则。只要是它有办法控制的地方,不论大小,法西斯一律全盘吃掉。所谓权力完全转移,即消灭所有对手的过程,在德国不过两年(1933—1934),在意大利则较为长久(1922—1928)。但是不论时间长短,一经确立,内部就再也没有约束法西斯一党专政的力量了。最典型的现象,就是在一位超级民粹的“元首”(Duce;Führer)领导之下,形成一个权力无限的独裁政权。
笔锋至此,不得不提一下,一般对法西斯主义有两个不甚恰当的看法。其中一个与法西斯派有关,但为许多自由派历史学家借用。另一个是与正统的苏维埃马克思主义学说有关。总而言之,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法西斯式革命”。而法西斯主义本身也不是“独占性资本主义”或大企业的体现。
法西斯运动的确带有几分革命运动的气质,因为只要法西斯顺应社会需求来一场脱胎换骨的大改变,并且反对资本主义及寡头的独占,它就具备了几分革命的成分。可是,革命法西斯这匹驽马,却始终不曾起跑。纳粹全名虽为“德意志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可是任谁如果对党名中的“社会主义”部分认真的话,希特勒马上便将其打入冷宫——希特勒本人,显然并不把社会主义这个名词当回事儿。所谓回归中古时代的小民世界,小农工匠、汉斯少年、金发姑娘,人人安分守己世代相传的乌托邦社会毕竟不可能在20世纪这个重要的国家里实现[唯一的例外,恐怕是纳粹二号头子希姆莱(Himmler)一手规划的梦魇国度。在那里,他计划制造出一个血统纯正的人种来]。更不要说在世界上所有政权之中,德意两国一心一意,只想朝现代化及科技进步的方向前进。
因此,国社党最大的成就,在于一举清除了旧有的帝国阶级及制度。事实上希特勒掌权之后,唯一曾经起来向他挑战反抗的只有旧贵族阶级的普鲁士陆军,此事发生于1944年7月。事后,这批军官全被消灭。因此,德国旧有的上层阶级和组织制度,先有纳粹的铁腕粉碎在先,继有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西方占领军进一步彻底扫除在后,这些事实上却为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建立了牢固的基础。而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在德国成立的魏玛共和国(Weimar Republic,1918—1933)则不然,充其量不过是战败的德意志帝国少掉一个皇帝罢了。不过若论社会政策,纳粹也的确为民众做了几件事:法定假日、国民体育运动,以及计划中的“国民车”等等[国民车的构想,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成为众所皆知的“大众车”(Volkswagen,即beetle)]。但是国社党最大的建树,还在于为德国扫除了经济大萧条的现象,其功效之强,比其他任何政府都大。这还多亏纳粹反自由的立场,纳粹根本就不相信什么自由市场的玩意儿,方才放手一搏。话虽如此,纳粹不过是老酒装新瓶,一个重新改装重新得力的旧式政权,在根本上,并非迥异于以往的全新政权。这一点,德国跟30年代军国主义的日本相同(相信不会有人把当时的日本视作革命性的政权),两者都是实行一种非自由主义的资本主义经济制度,将本国的工业系统,推上令人瞩目的高峰。至于法西斯意大利,不论是经济或其他成就,比起德国则不过尔尔,我们从它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表现就可以看得出来。意大利的战时经济出奇地差,所谓“法西斯革命”的高论,不过是嘴上说得好听罢了。当然对国民大众来说,这个美丽的辞藻虽属口吐莲花,却是真心实意。而意大利的法西斯跟德国完全是两回事,后者是在大萧条的痛苦经验,以及魏玛政府无能表现的夹击之下被激发出来的,而意大利法西斯却是旧统治阶级公开的维护者,是为抵御1918年后因革命造成的动荡而产生的。事实上,它多少带有19世纪以来意大利统一过程中的传统,其结果是产生了一个较前更强大的中央政府,因此就这一点而言,意大利法西斯也算功不可没。比如说,历届政府中它是唯一能够彻底镇压西西里黑手党(Sicilian Mafia)以及那不勒斯卡莫拉秘密会党(Neapolitan Camorra)势力的。然而就历史的意义而言,意大利法西斯的目标及功业都不重要,最要紧的在于它为全球首创了反革命风潮成功的新范例。墨索里尼的作为,给了希特勒极大的灵感,而希特勒也从未忘记恩师的启示,意大利的事在他的心头上也始终居于首位。而由另一方面来看,长久以来,在各种右派运动之中,意大利法西斯一直是个特例。它不但容忍“现代派”(Modernism)前卫艺术的存在,甚至还有几分欣赏。更重要的是,直到1938年墨索里尼与德国采取同一阵线以前,意大利法西斯对于反犹太的种族主义思想也始终不感兴趣。
至于法西斯是“垄断资本家”化身的说法也值得商榷。谈到那些超级大企业组织,只要政府不真的将之收为国有,它跟哪一种政权都可以水乳交融,而无论哪一个政权,也都不得不与其交好。所谓法西斯对“垄断性资本利益”的体现程度,其实并不高于美国民主党的新政,或英国工党政府,以及德国的魏玛共和国。30年代初期的德国大企业并不特别想要这个希特勒,他们若有选择,恐怕还比较喜欢正统的保守主义。一直到经济大萧条袭击世界,德国企业界才开始对希特勒稍微看重些。待到希特勒上台,企业界方才开始衷心拥戴地,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企业甚至开始使用强制劳动力以及死亡集中营的死囚。另外,犹太人的资产遭到没收,德国人的大小企业自然利益均沾。
然而,对资本主义企业而言,法西斯主义自然有几项其他政治体制不及的地方。首先,法西斯清除了(至少击败了)左派的社会革命,事实上等于是抵挡红色浪潮的中流砥柱。其次,法西斯统治下,没有工会组织,管理阶层不受任何限制,可以随心所欲使用其劳动力。许多大老板、经理人,他们管束属下奉行的教条,根本就是法西斯本身的“领导原则”,而法西斯主义也充分授予其合法地位。再次,工人运动既然不存在,政府便可采取虽不合理,却对企业极为有利的整治萧条的手段。1929—1941年间,同一时期在美国,前5%消费阶层的(全国)总收入,跌落了20%(英国和北欧则呈类似却较平均的跌势);可是德国却跃升了15%(Kuznets,1956)。最后,我们曾经提过,法西斯相当擅长刺激工业的增长及现代化——虽然在风险性和长期科技计划方面,比西方民主国家要落后一截。
<h3>4</h3>
假设经济大恐慌不曾发生,法西斯主义在历史意义上还会占有一席之地吗?答案可能是否定的。光靠意大利单打独斗,缺乏震撼世界的条件。意大利之外,20年代的欧洲,也没有什么前途看好的极右派反革命运动,当时极右派欲振乏力,而主张起义的共产主义社会革命也好不到哪里去。原因不是别的:1917年后掀起的革命激情已经逐渐消退。世界经济局势也正日渐好转。德国十一月革命之后,极右派人士以及他们组成的非正规军,虽然也曾受到德意志帝国时代社会的中坚军事将领、公务人员等辈的支持,但可想而知,后者的着眼点,主要在于确保新生的共和国能够守住保守和反革命的立场,更重要的是,维持德国在国际的地位,保持活动的余地。因此支持归支持,遇到紧要关头非做选择不可的时候,保守集团毫不犹疑,还是会回头力保现状。1920年右派发动的卡普叛变(Kapp Putsch),及1923年慕尼黑暴动即是二例——也就在慕尼黑的暴动中,希特勒头一回上了报纸的头条。然而一旦经济情况好转(1924年),国社党的势力立刻一落千丈,变成了微不足道的小党。1928年的大选中,国社党敬陪末座,只得到2.5%—3%的选票,仅为共产党得票率的五分之一,更不及社会民主党的十分之一。票数之低,甚至还比不上当时德国最小的党派——斯文温和的德国民主党(German Democratic Party),其票数只有后者的半数多一点。然而两年之后,国社党却跃升为德国第二大党,一举攻下18%的选票。4年之后,1932年夏,更登上德国第一大党的宝座,席卷了全部选票的37%。但是在真正民主式选举进行的期间,国社党就没有这么威风了。希特勒现象之所以能从一种偏激的边缘政治,地位一再跃升,最终成为国家命运的主宰,显然都是拜大萧条所赐。
然而,尽管经济大萧条是促成法西斯得势的一大原因,若没有德国凑上一脚,法西斯主义也不可能在20世纪30年代一发不可收拾,变成力量如此庞大、影响如此深的狂潮。论国土面积和经济军事潜力,更不要说其地理位置,德国都是欧洲数一数二的国家,不管由哪一类型的政府执政,都不会影响其政治地位的重要。两次世界大战的惨败,却都不曾打垮德国深厚的实力,即可见一斑。20世纪即将结束,德意志毕竟仍是欧洲大陆的第一大国。德意志之于法西斯,正如苏联之于共产党。马克思主义者为左派夺下了世界上土地面积最大的国家(“足足占有全球六分之一的陆地”——共产党人在两次大战之间常常喜欢这么说),使得共产主义在国际上崭露头角,扬眉吐气。即使共产党势力在苏联境外势消力弱之际,其重要性也一样不容忽视。同样,希特勒夺得德国政权,足以证明墨索里尼在意大利的成功,从此法西斯车轮开足马力,一举登上国际政治舞台的中心。以后的10年里,德意两国同样推行军事扩张,大逞其狼子野心(参见第五章)——又有亚洲的日本隔洋助阵,声势更见强大——东西携手,共同决定了国际政治的动向。如此一来水到渠成,其他一些条件合适的国家或运动,自然也深受法西斯主张的吸引,纷纷寻求德国和意大利的庇护——而德意两国野心勃勃,正中下怀,自然欣然接纳它们的投靠。
在欧洲地区,这一类投入法西斯怀抱的运动多属政治上的右派,其中道理自然不言而喻。在犹太复国运动的阵营里,有意大利法西斯倾向的一派杰保汀斯基率领的“修正路线”,显然就自居为右派。对于复国运动组织中占绝大多数主张社会主义和自由派的左翼团体,杰保汀斯基派采取对立的立场。不过,法西斯之所以能在30年代在国际社会甚嚣尘上,单靠德意两大强国推波助澜,就足见其实力了。其实在欧洲地区以外,其他各国几乎不具备任何促使法西斯思想诞生的条件。因此,若连这些国家也出现法西斯分子,或出现受法西斯影响的运动风潮,其政治意义,不论就位置还是作用而言,法西斯究竟扮演着何种角色,就更值得玩味了。
当然话说回来,欧洲法西斯在海外的确也有其回响存在。耶路撒冷的伊斯兰教首领穆夫提(Mufti),以及其他各地反对犹太人移民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犹太人有英方做后台),自然觉得希特勒的反犹太意识跟自己意气相投。虽然在传统上,伊斯兰教始终与各种异教徒并居并存。至于所谓“雅利安种”(Aryans)的印度教(Hindu)徒,则自以为血统高人一等,是真正原版的雅利安人,瞧不起同居印度次大陆的肤色较深的其他民族。这种心态,与现代斯里兰卡(Sri Lanka)岛上的僧伽罗(Sinhalese)极端分子相同。而南非荷兰人后裔的布尔人,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曾被加入盟国的南非政府拘留。战后南非实行种族隔离(1948年),领导这项政策的一些人便是当年关在拘留营里的布尔人。他们的心态意识,自然与希特勒有几分渊源——一是对种族思想深信不疑;二是受盛行于尼德兰低地一带的加尔文教义影响,具有极右派的气质。但若因此便说法西斯不同于共产党,根本不曾存在于亚非地区(唯一的例外可能是在欧洲移民当中),因为它似乎与当地政治没关系,这种说法却不能成立。
就广义而言,日本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与德意结盟,在一条阵线上共同作战。日本国内的政治,更全为右派把持。东西之间,轴心国家真是心神交会,意气相投。日本人种族意识之强,举世无出其右,他们自认为是全球最优秀的民族。为了维护种族的纯正及优越,在军事上,日本人深信自我牺牲、绝对服从、禁欲自制是必要的美德。日本人崇尚武士道的精神,也必然衷心信服希特勒党卫军(SS)的精神口号(‘Meine Ehre ist Treue’最贴切的翻译,恐怕就是“荣誉,即盲目的服从”)。当时的日本社会阶级制度谨严分明,个人则全然奉献于国家和天皇,对于自由、平等、博爱,更是绝对地排斥。瓦格纳歌剧里蛮族世界的众神,神圣纯洁的中古骑士,尤其是日耳曼山林的自然风光,充斥着德国民族主义(Volkisch)的梦幻,种种神话传说,日本人心领神会,接纳吸收毫无困难。日德两民族都具有同样的特质,可以在野蛮的行为里糅进纤细精致的美感:集中营里残忍的屠夫刽子手,却喜好舒伯特的四重奏。如果法西斯思想可以移译为禅家偈语,日本人八成也会趋之若鹜,唯恐迎之不及吧。但是他们自家的“精神食粮”已经够用,不需要法西斯再来锦上添花。不过,却也有部分日本人士看出东西方法西斯精神的共同点,大力鼓吹日本加强与欧洲法西斯的认同。这些人士包括日本驻欧洲法西斯国家的驻外人员。但最卖力者,则是专门暗杀政坛人物的超国家主义恐怖团体,谁若被它们认为爱国不力,势必难逃毒手。此外,尚有声名狼藉的日本关东军,在中国烧杀掳掠,无所不为。
但是,欧洲法西斯运动风潮意义重大,并非区区东方式封建思想外带帝国式国家使命所能包含。法西斯兴起于民主的时代这个属于黎民百姓的世纪。单单就广大群众动员起来,形成一股“运动”潮流,众人从自己中间选出领袖,进而以前所未有的革命为目标的意义而言,对裕仁天皇治下的日本,根本就是匪夷所思格格不入的观念。日本相中德国的东西,仅是普鲁士的陆军及传统,只有这两样事物,才正合日人的胃口。简单地说,日本的军国主义虽然与德国的国家社会主义貌似神似,骨子里面日本人却绝对不能算作真正的法西斯。至于日本人跟意大利人之间的精神接壤,其间的距离,就更为遥远了。
再论其他那些希冀德意援手的国家。尤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一时之间,轴心国势力似乎胜券在握,那些纷纷来投奔法西斯的诸国,思想意识的认同,更不是它们主要的动机。虽然在表面上,例如克罗地亚乌斯达莎等奉行国家主义的小国,由于其一线生存完全靠德国,因此毫不踌躇地大肆脸上贴金,吹捧自己比希特勒的党卫军还要纳粹。此外,两次大战之中,争取爱尔兰统一的爱尔兰共和军,以及以柏林为基地的印度国家主义分子,也都有人向德国谋求合作,我们若因此便将它们当作“法西斯”,那可是大错特错。因为它们的动机乃是建立在“敌人之敌,便是吾友”负负得正的原则之上。事实上,当年爱尔兰共和军的首领莱恩(Frank Ryan),就曾经与德方有过合作协议。可是莱恩其人,却是法西斯思想的反对者。反对之强烈,甚至在西班牙内战期间,加入国际纵队(International Brigade),大战佛朗哥,最后被佛朗哥军俘获送交德国。像这样一类的例子,应该不至于影响我们的判断。
看过欧亚非三洲之后,还剩下另一大洲。在这片大陆之上,不可否认,欧洲法西斯的思想确曾发挥过不可忽视的冲击力。那就是美洲大陆。
在北美地区,欧洲风云激起的反响,主要局限在特定的移民群内。这些来自欧洲的人,带着故国旧有的思想移居新大陆,比如迁自北欧及犹太的移民,就具有一股亲社会主义的气质。另外有一些人,则不忘故国之恩,对别去的母国多少留有几分依恋,因此在德国情愫影响之下——意大利也包括在内,不过程度淡得多——美国的孤立主义自有来由。虽然在实际上,并没有足够证据显示大量的美国人转为法西斯派。德国国防军部队的那一套行头及迷彩军装,振臂高呼向元首敬礼的形象,与北美本地的右派组织及种族歧视活动(最著名的有美国三K党),可并不是一家人。当时美国境内,反犹太的情绪自然极为强烈,不过此时反犹太的右派化身——如库格林神父(Coughlin)从底特律向外播出的广播讲道节目即是一例——其灵感来源,其实跟欧洲天主教右派统合主义比较接近。30年代美国最典型的意识现象,以美国人眼光来看,显然属于极端激进的左派传统。10年之间,这一类民粹派煽动的行为中,成就最大的人要数夺得路易斯安那州长席位,以独裁手法治理该州的休伊·朗(Huey Long)。美国左派以民主之名大肆削弱民主,以平等主义为要求,大大赢得贫苦民众的欢心。至于小资产阶级之徒,以及天生就具有反革命自卫本能的富贵人家,自然对之恨之入骨。可是美式的政治风潮,不论左右,都不属种族主义。因为不管哪一种派系的运动,只要呼喊着“人人是王”(Every Man a King)的口号,怎么也不可能与法西斯传统沾亲带故。
法西斯思想在美洲大陆的势力,只有在拉丁美洲地区方才开了张。不但有政坛人士深受影响,例如哥伦比亚的盖坦(Jorge Eliezer Gaitán,1898—1948)以及阿根廷的庇隆(Juan Domingo Persón,1895—1974),也有国家政权正式以法西斯名号成立,例如1937—1945年间,瓦加斯在巴西成立的“新国度”(Estado Novo,即New State)。当时美国政府深恐法西斯风气煽动之下,纳粹势力在南美增大,会向北美形成包抄之势。其实这种担忧根本是过虑,因为法西斯对拉丁美洲诸国的影响,多半仅限于本国政治。除了阿根廷明显地倾向轴心国力量之外——不过只有在庇隆当政前后方才如此(1943年)——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西半球的政府一律加入美国阵线作战,起码在名义上属于盟国一方。但另有一个事实也不可否认:当时某些南美国家的军队制度,均师法德国,有的还由德国甚至纳粹教官负责训练。
格兰特河以南的美洲地区(Rio Grande,译者注:格兰特河是美墨边界河流,其南即指整个拉丁美洲),之所以深受法西斯的影响,理由其实很简单。在这些国家看来,1914年之后的美国,已不复当年反帝先锋的形象。19世纪的美国,是追求进步的拉丁美洲人民的朋友,在外交上,曾帮助他们对抗英法西三国的帝国或前帝国势力。可是1898年的美西战争(译者注:此战美方获胜,美国从西班牙手里夺取了波多黎各、关岛和菲律宾),继之而来的墨西哥革命(1910年),更不要说石油和香蕉工业的兴起,使得拉丁美洲政治圈子掀起了一股反美、反帝国主义的风潮。20世纪前三分之一的年代里,华盛顿当局显然只对炮舰外交和海军陆战队的登陆战果感兴趣,至于对拉丁美洲风起云涌的反对运动则没有丝毫阻止的行为。秘鲁的阿亚·德拉托雷(Victor Raul Haya de la Torre)建立了反帝国主义阵线的“美洲人民革命联盟”。阿亚·德拉托雷的野心是以全拉丁美洲为目标,不过其联盟组织只在其本国秘鲁奠定了一定的地位。他的计划,是请尼加拉瓜著名的反美运动桑地诺部队的军官为教官,为其组织训练出一批颠覆分子来(桑地诺军队曾于1927年后实行游击作战,长期对抗美方的占领。80年代的尼加拉瓜桑地诺党革命,其革命感召力就来自当年的桑地诺运动)。这些再加上经济大萧条的打击,30年代的美国看来雄风不再,称霸美洲的声势大减。罗斯福总统放弃了诸位前任坚持的炮舰政策,在南方的邻国眼里,这不但是一种“睦邻”的手势,同时也意味着美国国势的衰弱(这一点他们却看错了)。因此,30年代的拉丁美洲不再把北方的邻居看作自己的导师。
但是向大西洋另一边望去,法西斯显然成为30年代的成功典范。拉丁美洲这块大陆,向来是在文化霸权地区寻找灵感。它们的领袖,总是不断向外眺望,渴望寻得一份可以帮助本国富强现代的秘方。如果说,世上真有这样一个典范,可供这些想要更上一层楼的拉丁政客模仿学习,那么自然非柏林、罗马莫属。因为伦敦、巴黎已经没有任何政治灵感,而华盛顿更是毫无作为。(至于莫斯科,仍被外界视为社会革命的典型,因此多少限制了其政治上的吸引力。)
然而,不论这些拉丁美洲的领导者们,如何感谢墨索里尼和希特勒两人提供的政治养分,他们本身的作风及成果,却与其师法的欧洲诸国有着巨大的差异。当年玻利维亚革命政权的总统,私下曾亲口承认,欠下法西斯不少思想恩情。作者至今犹记当时听到此语时心中感受的惊诧之情。玻利维亚的战士及政客,眼里虽然看着德国的榜样,手底下实现的组织结果,却是1952年的革命。革命不但将该国的锡矿收归国有,并为印第安小农阶级实行了激进的土改政策。在哥伦比亚国内,伟大的人民保护师盖坦,不从右派着手,却一举夺下了自由党(Liberal Party)领导人的位置,要不是他于1948年4月9日在波哥大(Bogota)遭人暗杀,当选总统后势必引导该国走上激进的路线。暗杀盖坦的事件,立刻在哥伦比亚首都掀起大规模的暴动(包括警察在内),很多省首府还马上宣布成立革命公社。拉丁美洲首领汲取于欧式法西斯榜样的所谓政治养分,其实是后者对行动果断的人民领袖的神化。可是拉丁美洲革命者打算动员并且的确动员起来的群众,却不是欧洲法西斯那些因害怕失去本身拥有的东西,因而起来反抗的一群。而被动员起来的众人对抗的大敌,不是外人(虽然庇隆派和阿根廷的其他党派都难否认其反犹太的色彩),却是本国的寡头阶层——也就是富人,当地的统治阶级。庇隆的核心群众来自国内的工人阶级,而他最基本的政治团体,则是他于各地培养的大规模工人运动中发展出来的类似工人政党的组织。巴西在瓦加斯领导之下的运动也有同样的结果。该国的陆军当局先于1945年逼迫他下台,最终又于1954年逼迫他自杀。而痛悼瓦加斯之死的,则是他曾给予社会保护以换取政治支持的都市工人阶级。欧洲的法西斯政权,摧毁了工人运动,而受其灵感激发而起的拉丁美洲领袖,却相反地一手发展了工人运动。不管两者在思想意识上有何等亲密关系,就历史意义而言,这两种不同的运动却断断不能混作一谈。
<h3>5</h3>
前述各类运动的兴起,正是灾难大时代自由主义衰亡现象的一部分。虽然自由阵营的败退,以法西斯主义出现为其最具戏剧性的高潮,但若完全用法西斯来解释自由主义的衰亡,这种看法,即使用在30年代也值得商榷。因此,在本章结束之前,我们必须为自由主义的衰落找出真正的原因。不过先得澄清一个经常为人混淆的观点:那就是把法西斯主义误认为国家主义。
法西斯主义往往迎合国家主义者追求的热情及偏见,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但仔细计较起来,属于半法西斯的统合国家,如葡萄牙和奥地利(1934—1938),虽然其主要灵感源自罗马天主教会,却不得不对其他异族或无神的国家民族稍加提及。更进一步来看,对被德意两国占领地区的法西斯活动而言,原始的国家主义很难推行。用到那些靠外人征服本国,而发卖国财之人的身上,国家主义自然更行不通了。条件若适合,这些国家有人还能跟德国认同,彼此同在大条顿民族的旗帜之下(例如比利时的佛兰德斯地区、荷兰、北欧诸国)。可是站在法西斯立场上,有着另一个更为方便得力的观点[此说曾由纳粹宣传部长戈培尔(Goebbels)大力宣传],却是与国家主义矛盾的“国际主义”之说。在国际主义的观点下,德国被看作未来欧洲秩序(European order)的核心,更是此秩序唯一的保证力量。当然其中更不可少查理曼(Charlemagne)光荣,以及反共产主义的要求。在欧洲一系列观念建立发展的过程中,所谓“欧洲秩序”,曾沾染过浓厚的法西斯气味。难怪到了战后,欧洲的史学家们对这个名词都不大喜欢多费笔墨。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曾在德国旗帜下作战的非德国部队往往也以超国际的成分为借口。
从另一角度来看,国家主义者也一律支持法西斯。希特勒野心勃勃(墨索里尼多少也可以算在内),不由令人起戒心,这当然是一个原因(例如波兰、捷克)。但在另一方面,我们在第五章将会看见,多国反法西斯的运动,往往也造成一股主张爱国主义的左派势力。尤其是大战期间,抗敌的地下组织多数由“民族阵线”或政府领导,这股对抗轴心的力量,深入政治系统的各个层面,却独缺法西斯主义之徒及其同路人。广义而言,各地国家主义是否倒向法西斯阵营,其中最大的决定因素,完全看其本身在轴心势力占上风时得失的轻重。此外,也得看他们对他国他族(例如犹太人、塞尔维亚族)的仇视深浅,是否更胜于他们讨厌德国或意大利的程度。因此,波兰人虽然极其厌恶俄国人和犹太人,可是鉴于德国纳粹在立陶宛与乌克兰部分地区(1939—1941年间被苏联占领)的所作所为,却始终与纳粹德国不大搭界。
那么,为什么自由主义曾在两次大战之间花果飘零,销声匿迹,甚至在不曾接受法西斯思想的国度也不例外?西方国家中,亲历过这段时间的极端分子、社会主义者,以及共产党人,都将之视作资本主义垂死挣扎之兆。他们认为,建筑在个人自由之上,并透过国会民主实行的政治制度,资本主义已经再也负担不起了。因为无意中的巧合是,各种自由权利同时也为温和改革派的工人运动建立了强大的群众基础。面对着无法解决的经济难题,再加上日益强盛的革命工人阶级,资产阶级只会回到旧路,使出高压的手段,也就是说,诉诸某种类似法西斯路线的办法。
1945年开始,资本主义与民主自由重新恢复生机,再度蓬勃发展。胜利的光环下,世人往往忘却当年灰暗的论调里面,煽动性的言辞固然不少,但依然有几分道理存在。一国之内,对于国家及社会制度的可接受性,国民若缺乏基本的共识,民主政治势必难以发挥真正的功效。至少在国民之间,应该对社会方向具有磋商协议的共识及准备。而共识与准备,却需要先有了经济繁荣才能实现。直截了当地说,1918年后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间的欧洲,绝大多数国家都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当时的欧洲,一场社会激变不是迫在眉睫,就是已经临头。众人对革命恐惧至极,整个东欧和东南欧地区,加上部分地中海地区,共产党连合法地位都难以取得,左右两派在思想意识上鸿沟很深,右派跟温和左派之间也无法沟通,1930—1934年间,奥地利的民主政治因此受到严重打击而垮台。不过从1945年至今,与当年同样的两党系统——罗马天主教徒与社会主义者——却使奥地利的民主开出了灿烂的花朵(Seton Watson,1962,p.184)。西班牙的民主政权,也在30年代受到同样的压力。相形之下,到了70年代,西班牙竟然能够经磋商协谈,便将佛朗哥遗下的独裁统治和平转变为多元的民主政体,不能不令人惊叹。
但当年各个政权又有哪一处能够稳如泰山,安然躲过经济大萧条的袭击呢?德意志的魏玛共和国之所以不能支撑,原因是大萧条冲击之下,共和国再也无法继续它与雇主及工人组织力量之间一向所维持的默契了。而这种默契,却正是十多年共和国之所以能维持不致沉沦的主要原因。经济萧条大风一起,工业界与政府无计可施,只有实行经济社会缩减的下策,随之而来的,自然便是大量的失业。到了1932年中期,单凭国社党及共产党两党之力,便夺去了德国全部选票的绝大多数。而支持共和国立场的其他党派,则一落而为只有比三分之一略高的选票。相反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各国民主政权的繁荣,无可否认,主要是建立在这些年来经济奇迹的繁荣之上,战后新兴的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当然也不例外(参见第九章)。只要政府有足够的能力,能够分配满足各方的需求,同时多数国民的生活水准也一直在稳定上升,民主政治的温度就会保留在温和的度数,而不会冒升到沸点。在这种情况之下,一般大家都愿意妥协让步,在意见上取得一致。甚至连坚信非推翻资本主义不可的革命战士,恐怕也觉得就实际而言,维持现状并不如理论上那么难以忍受。而资本主义大本营中最顽固的分子,在追求信仰之余,应该也认同社会安全体制的必要性,认为工会与雇主定期谈判调整工资福利,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吧。
然而,大萧条本身种种迹象显示,它也只是自由主义溃败的其中一个原因而已。因为同样的状况——工人组织拒绝接受萧条造成的裁员,在德国导致国会政府垮台,最终促成希特勒被提名主政;在英国,却只不过使国家由工党政府发生大急转,转向了一个(保守派)“国家主义政府”而已。可是这项转变,却依然在英国原有的政治体系,一个稳定到简直难以动摇的国会体制里面运作。[4] 可见萧条并不会自动造成代议民主体制的中止或流产。美国及北欧国家因萧条而产生的政治变化,也同样证实这一论点(美国有罗斯福的新政,北欧则有社会民主派的胜利)。只有在拉丁美洲,政府财政的极大部分是靠一两项主要产品出口的收入,一旦萧条的无情魔掌将其价格打入无底深渊(参见第三章),不论当地政府采取何种形态存在——绝大多数是军事统治——便马上纷纷自动倒台。同样,智利和哥伦比亚两国的政局,也走上了与之前完全相反的路。
归根结底,自由式的政治形态是有其弱点存在的。因为其中的政府组织代议式的民主政体,从根本上讲并不是一直具有说服力的治国方式。而大灾难时代各国的经济社会情况,连保证自由民主政体存活的条件都嫌不够,更不要说让其发生功效了。
民主政治的首要条件,在于公认的合法地位。民主虽然建立在这项公认的基础之上,民主自己却无法制造这项公认。唯一的例外,是在根基稳固的民主国家里面,经常性投票行为的本身已经授予其选民——甚至包括势力很小的团体在内——一种“选举就是予以当选政府合法化地位的过程”的意识。可是在两次大战之间的年代里,很少有几个民主政体根深蒂固,事实上,直到20世纪初期,除美法两国以外,世界上根本找不出几个民主国家(参见《帝国的年代》第四章)。再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欧洲至少有十个国家不是刚刚成立,就是刚重新建立。因此对居民来说,这些政权都没有特定的合法地位。至于稳定的民主政权,更如凤毛麟角。总之,大灾难的年代里,各国的政治状况通常都危机四伏。
民主政治的第二项重要条件,在于各种成分的选民(the people)中,拥有相当程度的相容性。选民的选票将决定众人普选共有的政府。自由资本主义的理论,其实并不把“选民”看作个别不同的群体、社区,及各式拥有特定利益的集团,虽然人类学家、社会学家和实际参与政治之人,看法完全相反。照自由主义的正式讲法,“选民”属于一种理论的概念,而非由真人结合组成的实体。这些自足完备的个人,形成人民大会的总体。他们投下的选票,加起来便决定了代议政治里的多数与少数,多数作为政府,少数则有反对党的身份。一国的民主选举,若能超越不同人口之间的分野,或至少可以协调沟通彼此之间的冲突,这个民主便具有存活的条件了。可是回到革命激变的年代,阶级斗争而非阶级和谐才是政治游戏的法则,意识上与阶级上的不妥协性,可以彻底破坏民主的政治。再有一件,1918年后大战和约的笨拙手法,硬将各国依不同种族或宗教划分成立(Glenny,1993,pp.146—148),更加深了日后民族宗派冲突。今天站在20世纪末期的我们,都知道这按清一色方式立定国界的手法,正是伤害民主的根源。前南斯拉夫和北爱尔兰地区今日不断的战乱,就是当年的遗毒所致。在波斯尼亚一地,3种不同民族和宗教的人民,各依其种族背景和宗教信仰投票。而北爱尔兰的阿尔斯特(Ulster),住有两群势不两立的居民。非洲的索马里(Somalia),62个政治党派代表着62个不同的部落或部族,自然无法为民主政治提供任何基础,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索马里所能预见的,就是永无休止的纷争与内战。除非其中一支力量出奇强大,或有外来势力支持建立起(非民主的)支配地位,才能取得片刻的“安定”。三大古老帝国(奥匈帝国、俄罗斯和土耳其)的覆灭,使得三个原本统治着多个民族、政府立场超脱民族意识之外的超级大国从此消失,代之而起的则是更多的多元小国,每一个国家,都至少与国界以外的某一个——最多甚至有二到三个——种族的社群认同。
民主政治的第三项重要条件,在于民主政府不会做太多的治理。国会之所以存在,主要目的不在治理,却在于制衡那治理的人,美国国会与总统之间的关系,就清楚地阐释了这一点。民主政府的设计本意,是为刹车制动之用,结果却担上了引擎发动的担子。革命时代以来,主权性的议会逐渐增多,虽然一开始只有少数人具有选举权,但参政权却逐渐普遍。可是19世纪的资产阶级社会,公民的生活行动大多不属政府管辖的范围,而处于自我规范的经济社会,处于非官方私有的结社团体之中(市民社会)。[5] 单靠选举出来的议会代表管理政府当然不易,民主派规避这项困难的妙方有二:一是对政府,甚至对国会立法的期望不要太高;二是不管政府——其实就是行政当局——如何怪诞不经,依然确保其继续经营下去。我们在第一章里已经看见,一群管你上台下台,始终独立存在,经由指派任命的公务人员已经成为现代国家政府不可或缺的经营工具。所谓国会多数的意见,只有在重大并具有争议性的行政政策面临决定之际,才有其存在的必要性。而政府首长的第一要务,就是在国会里组织维系适当的支持力量,因为除了美洲各国之外,当时国会式政权的领袖,通常都非经直接选出。至于那些实行限制性选举权的国家(即只有少数富有的人、有权势的人,或一些其他特殊人物才能拥有参政权),寻求多数认同的动员整合就更方便容易了。因为这些身份特殊的“众人”,对它们的集体利益(所谓的“国家利益”)都持有共同一致的看法,更不必说有权力参与选举的阶层拥有的惊人财力了。
20世纪的降临,却使得政府治理的功能愈加重要。旧有的政府职责,局限于提供基本法则规范企业及市民社会行为,局限于提供军警监狱以维持国内治安及防外来侵害。旧政治圈里原有一句绝妙好词,以“守夜”职责来形容政府功能,这句妙语,却随着时代演变,跟“守夜人”这个职业一般,已经开始过时了。
民主的第四项重要条件是富裕繁荣。20世纪20年代民主的破产,或因为不堪革命与反革命之间的紧张压力所致(例如匈牙利、意大利、葡萄牙),或由于国家冲突而亡(例如波兰、南斯拉夫)。30年代民主政治的倾覆,则是因为受不住大萧条的打击。这一点,我们只要看看魏玛共和国与20年代的奥地利,再看看今日德意志联邦与1945年后的奥地利,两相比较,自然一目了然。国家一旦富强,连国内各族之间的冲突也不再那么难于处理了,只要各个弱势团体的政客都能从国家这个大碗里面分得一匙就可以了。当时中东欧各国中,只有一个真正的民主政权,那就是重农党当权的捷克,而该党的力量所在,也就在于人人分得一杯羹这项原则:各个民族均分利益。但到了30年代,连它也支撑不下去了,再也无法维持境内各族——捷克、斯洛伐克、日耳曼、匈牙利、乌克兰——共聚一条船上。
在这种种情况之下,民主反而成为将原本就不可妥协的群体正式分化的工具了。何况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如果各群体无法共存,民主政府都难长治久安。如果更进一步,无论哪一国以最严格的代表比例制度执行民主代议的理论,情况就会更为艰难。[6] 一旦遇到危机,国会里没有多数可以依循时,另谋解决之路的诱惑就更大了,例如德国即是一例(英国却完全相反[7] )。甚至在安定的民主政体,多数国民也将民主政体里政治分化的因素看作民主制度的成本,而非效益。竞选的广告往往大肆宣传,表示候选人的政见不是出于政党路线,而是以国家利益为重,即可见一斑。一旦危难临头,民主的成本代价太高,民主的好处可就更难看出来了。
因此,在继旧有政权而起的新国度里,以及绝大多数地中海与拉丁美洲国家当中,民主政治不啻一株萎弱的幼树,企图在满地石块的贫瘠土地上挣扎生长。这一点,实在不难了解。民主政治最大的辩护是,虽然不够理想,但总比其他任何制度为佳吧。此一说辞其实也极无力,两次大战之间,这番话听来更没有说服力。连向来拥护民主的斗士,此时也哑然无言。民主潮流的没落,似乎无可挽回,甚至在老牌民主国家美国境内,观察家也严肃悲观地表示:“即使美国也可能无法幸免。”(Sinclair Lewis,1935.)当时没有人预言或期待民主会有战后的复兴,更别提在20世纪90年代初期,民主政体竟一时成为全球最主要的政府形式——虽然为期甚短。回首两次大战之间的那段岁月,自由政治体制的没落,仿佛只是其征服全世界之路上的一小段挫折。不幸的是,随着公元两千年的到来,民主政治的前途却又开始不太明朗了。民主制度的优点,在50年代和90年代之间这段时期曾一度极为明显。可是这个世界,也许又要再度进入一个民主优点不那么明显的时期了。
[1] 1940年苏联吞并爱沙尼亚,算是最接近左派推翻既有政权的例子。这个波罗的海沿岸的小国,当时已迈过独裁统治的岁月,正进一步走上比较民主的宪政阶段。
[2] 罗马教皇在颁给全球教会人员的“新事件通谕”(Rerum Novarum)中,宣告这项政策。40年后,正值经济不景气的最低潮,又再度于“40年通谕”(Quadragesimo Anno)中提出,时间上自然不是巧合。这项主张,一直到今日仍为天主教会社会政策的基石,并在“新事件通谕”发布百年纪念的1991年,再度由教皇保罗二世的通谕“百年通谕”(Centesimus Annus)予以证实。不过历次通谕定罪轻重的比重,却依政治情况有所不同。
[3] 值得一提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意大利军队断然拒绝将其占领区内的犹太人——主要在法国东南部及巴尔干部分地区——送交德国人或任何人予以处决。看在这一点上,墨索里尼的国人实在值得我们的尊敬。但是在意大利本地,虽然政府显然也同样缺乏消灭犹太人的干劲,当地为数不多的犹太族群却有半数尽遭灭绝。不过,意大利境内某些犹太人之所以遭难,是因为他们的武装反法西斯的身份,而非种族主义下无辜受害的牺牲者。(Steinberg,1990;Hughes,1983.)
[4] 面临萧条问题,英国工党政府在1931年分裂。工党内的部分领袖,以及某些支持他们的自由派人士,一起倒向保守派的一边。接下来的大选,保守派获得全面大胜,一直到1940年5月都稳坐宝座,未曾受到挑战。
[5] 日后在80年代,东西两方都将发现充满着怀旧情绪的言论,众人不切实际地期盼,希望回到一种建立在诸如此类理想化基础之上的19世纪的世界。
[6] 民主选举制度不断运用的排列组合——不论是比例制或其他任何方式——都莫不是为了竭力保证或维系稳定的多数统治,得以稳固政治系统中的政府。可是比例制选举政治的本质却反使这项目标更难达到。
[7] 英国根本就拒绝任何形式的比例代表制(它的原则是“赢家通吃”)。英国人中意的是两党政治,其他党派都只是微不足道的点缀——一度称霸英国政坛的自由党(Liberal Party),就是其中之一。虽然自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该党始终保持在全国大选中得到10%的选票(直到1992年依然)。可是德国不然,其比例代表制虽然对大党还是比较有利,但在1920年后,5个主要党派和10多个小党派中,却没有一党能够取得三分之一的席位(只有1932年的纳粹党是例外)。在多数党不曾出现的情况下,宪法授予行政元首以紧急权力,也就是说,民主暂时取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