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1921年,革命大势已去,谁也不能否认这个事实。革命退守回了苏维埃俄国,但在政治上,布尔什维克党的势力却也已经不能动摇(参见第十三章)。革命从西方的议程上黯然退下,共产国际第三次代表大会虽然看出这个事实,却不愿意痛快承认。它开始呼吁那些被自己在第二次代表大会赶出去的走革命路线的社会主义党派,与共产党联手组成“联合阵线”。但是这“联合阵线”到底是什么意思,以后几代的革命人士却为此长期争辩,并造成分裂。布尔什维克这番努力来得太迟了,社会主义运动永久分裂之势已经形成。左派的社会主义者、个人及党派大多数回到由反共温和派领导的社会民主运动阵营。新起的共产党,在欧洲左派当中最终成为少数。而且一般来说——除了少数的例子,如德国、法国及芬兰——共产党人即使革命热情高涨,始终只能屈居小党地位。这种情况,一直到30年代才有所变化(参见第五章)。
<h3>4</h3>
多年动乱,留下了一个庞大却落后的国家。它的领袖,一心一意想建立一个有别于资本主义的社会。而动乱的结果,也产生了一个政府,一个纪律严密的国际运动,或许更重要的是一代革命者。他们在十月革命举起的旗帜之下,在总部设在莫斯科的运动领导之下,致力于世界革命的大业。(有一度,他们曾希望革命的总部,不久即将从莫斯科迁到柏林。两次大战之间,共产国际的官方语言甚至是德文而非俄文。)但是欧洲形势稳定之后,革命又在亚洲受挫;一时之间,世界革命到底该如何进展,革命人士恐怕都茫无头绪。共产党在各地发动的个别武装暴动(1923年在保加利亚及德国,1926年于印尼,1927年在中国,以及最反常迟至1935年在巴西发生的一次)都一败涂地。但是两次大战之间,时局诡谲不定,股市崩溃,经济大衰退,希特勒崛起执政,自然给了共产主义者推进革命的希望(参见第三章及第五章)。尽管如此,到了1928—1934年之间,共产国际忽然转向极端革命的褊狭言论。这项转变,毫无现实基础可言。因为不管它口号多响亮,事实上革命运动在各地既没有夺权的希望,也没有执政的条件。唯一可以解释莫斯科立场转趋极端的理由,是斯大林夺权成功后苏联共产党的内部斗争。另一个原因,可能是为了弥补苏联政府与革命运动之间日渐明显的分歧。苏联作为一个国家,不可避免,自然得与世上其他的国家共存共处——1920年开始,国际社会逐渐承认苏联政权——而革命运动的目的,却是要推翻所有的政府。两者间的矛盾,不言而喻。
结果,苏联的国家利益,终于盖过了共产国际的世界革命利益,后者被斯大林缩减成苏联国家政策的工具,受到苏联共产党的严格控制。共产国际遭解散,成员遭清算,这些完全依“苏共”的意思而定。世界革命的理想,只存在于往日美丽的辞藻中。事实上只有在两个条件之下,革命方被容许存在:一是不危害苏联的国家利益,一是受到苏联的直接控制。1944年之后共产党政权的推进,在西方政府眼中,根本只是苏联权力的延伸。这一点,他们倒把斯大林的心意看得很透,坚守传统的革命人士,同样也看出了这个事实。他们严厉地斥责莫斯科不但不要共产党夺权,反而一味加以压制,甚至对那些成功的革命,例如南斯拉夫及中国(参见第五章),苏联也不喜欢。
但是尽管在这种苏联至上的心态之下,苏联存在的意义,仍不只限于又一个超级大国而已。自始至终,甚至连它最腐败自私的特权阶级,也对其使命深信不疑。苏联存在的基本目的,不就是为了全人类的解放,在资本主义之外,为人类社会建立另一条更好的生存之路吗?若不是为了这个理由,过去几十年来,那些面容冷酷的莫斯科官员,何必不断地以金钱、武力资助南非黑人共产党联盟的“非洲国民大会”(African National Congress)的游击队呢?即使在后者推翻种族隔离政策的机会微乎其微时,苏联的支援也从不间断?然而,长久以来,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已经了解一项事实:莫斯科鼓吹的世界革命,不可能改变人类社会。当年的赫鲁晓夫(Nikita Khrushchev)坚信社会主义经济的优越性,并终将“埋葬”资本主义。但到了勃列日涅夫(Leonid Brezhnev)长期掌权的时代,连这种信念也逐渐衰退了。或许正是共产主义者对全人类使命感的极端衰微,可以解释何以到了最后,苏联连一点挣扎的力量都没有便轰然解体了。
但对于早年献身世界革命的一代来说,这些犹疑踌躇都不存在;十月革命的光辉激励了他们。早期的社会主义者(1914年之前),都深信人类社会必将发生巨大变化,一切邪恶、忧伤、压迫、不平,都将从此消失,美好生活必然到来,马克思主义已经以科学及历史的论证给了保证。现在,十月革命发生,不正证明这个大变革已经开始了吗?
为解放全人类,这支革命部队的纪律必然严明,手段一定无情。但是真正计算起来,革命战士的总人数前后恐怕不出数万。德国诗人暨剧作家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曾写诗纪念国际运动的职业勇士,颂扬他们“身经万国疆场,远胜换履次数”。可是这些斗士的人数极少,最多不过数百。他们是职业革命者,万万不可与一般共产党人混作一谈。后者则包括当年意大利共产党最兴盛时,党员号称超过百万,被意大利称作“共产党大众”的广大支持群众。对这些来自各行各业的共产党支持者来说,美好新社会的梦想也很真实,事实上,根本不脱离早期社会主义者的目标。可是一般群众提出的誓言,最多不过建立在阶级与团体的基础之上,绝非个人牺牲式的献身革命。职业革命者跟他们不一样,人数虽少,却举足轻重。不了解职业革命者,就无法了解20世纪个中的变化。
若没有列宁派“新一类党派”的出现,若没有作为革命中坚力量的职业革命者的献身,十月革命之后短短30多年之间,全世界怎么可能会有三分之一的人口,生活在共产党政权之下呢?这批革命中坚力量信仰坚定,对世界革命总部莫斯科忠贞不贰。因为有了他们的存在,各地共产党员,不再分属个别宗派(就社会意义而言),都可以将自己视为共产主义大家族中的一员。亲莫斯科的各国共产党,虽然历经脱党、清算种种风波,领导者不断易人,然而一直到1956年革命的热血与真诚消散之前,它们始终不曾分裂。相形之下,追随托洛茨基的那一群人,却意见分歧,四分五裂。共产党员人数虽少——1943年墨索里尼下台之际,意大利共产党只有男女党员5000名,而且多数方从狱中出来或流亡归来——却是1917年二月革命的布尔什维克的真正传人。他们是百万大军的核心栋梁,国家和人民未来的领导者。
对当年那一代人来说,尤其是对历经大动乱年头的一代人来说,不管当时多么年少,革命都是他们有生之年亲身经历的事实。资本主义命在旦夕,指日可待。眼前的日子,对那些将能活着见到最终胜利的人来说,不过是过渡的时期罢了。然而成功不在个人,革命斗士不会个个活着见到胜利。[1919年,慕尼黑苏维埃失败,苏俄共产党员莱文尼(Levine)在行刑赴死前曾说:“容先死之人先请假了。”]如果说,连资本主义社会的人都对资本主义制度的前途没有多大信心了,共产党人又怎会相信它能残存?他们的一生,就证明了这个事实。
让我们看看两位德国年轻人的例子。他们曾一度短暂相爱,却为1919年的巴伐利亚苏维埃革命献出一生。女孩子名叫奥尔嘉·伯纳里欧(Olga Benario),是一位业务鼎盛的慕尼黑律师之女;男孩是一位学校教师,名叫奥托·布劳恩(Otto Braun,中文名李德)。奥尔嘉后来在西半球组织革命,爱上巴西叛军领袖普雷斯特(Luis Carlos Prestes),最后以身相许,结为夫妇。普雷斯特在巴西丛林地带长期领导革命,曾说服莫斯科方面支持1935年在巴西的一场起义。但是起义失败了,奥尔嘉被巴西政府遣送回希特勒统治下的德国,最后死在集中营里。而同一时间,布劳恩则比较顺利,向东到中国担任共产国际的驻华军事专家,并成为参加举世闻名的中共“长征”的唯一外国人。长征后布劳恩回到莫斯科,最后回到了民主德国。除了在20世纪的上半叶之外,有哪段时期,能使两个曾彼此交错的生命有如此曲折离奇的经历?
1917年之后,布尔什维克吸收了其他所有社会革命的思想,将它们一一推往极端激进的方向。1914年之前,世界各地的革命思想,原多以无政府主义思想为主流,与马克思无产阶级革命无关。除东欧地区以外,马克思只被视为人民群众的导师,为众人指出一条历史命定却非暴力的胜利之路。可是到了30年代,无政府主义作为政治力量,已经没有力量,最后据点只剩下西班牙,甚至在无政府主义热情一向胜过共产主义热情的拉丁美洲也不例外。(其实连西班牙内战也旨在消灭无政府主义分子,相形之下,共产党声势反显得微不足道。)从此,莫斯科外围的各地社会革命人士,莫不奉列宁与十月革命为圭臬,日后纷纷与受共产国际排挤的、与共产国际有异议的团体合流,深受它们的鼓舞。而共产国际及“苏共”则在斯大林的钳制之下,大力铲除异己。当时异端人士之中,声誉最高者要数流亡在外的托洛茨基——托氏与列宁共同领导十月革命,并一手建立红军——可是他的行动完全宣告失败。托氏曾发起“第四国际”,试图与斯大林的第三国际抗衡,却声微势小,几近无形。1940年,托洛茨基在流亡地墨西哥被斯大林手下暗杀身亡。当时他的政治影响力已经一落千丈,微不足道了。
简单地说,作为社会革命人士,越跟着列宁及十月革命的脚步,越意味着将成为莫斯科路线的共产党党员或同路人。希特勒攫取德国政权之后,各地共产党在反法西斯阵线上统一联合,消除了原有党派路线的分歧,赢得工人及知识分子的广泛支持,如此一来,更向莫斯科中央接近靠拢。渴望推翻资本主义的热血青年,纷纷成为正式共产党员,与以莫斯科为中心的国际革命运动认同。在十月革命里成为正统革命意识的马克思主义,此时则以莫斯科的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学院(Marx-Engels-Lenin Institute)宣讲的为正统。而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学院则是向全球传播伟大马列经典的中心所在,除它以外,举世再无任何一处比它更有能力可以同时肩负解释和改变世界命运这两大任务。这种情况,一直到1956年以后才有所改变:斯大林的路线在苏联破产,以莫斯科为中心的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也势消力薄。原本和斯大林路线不同的左派团体及人士,纷纷进入公众视线,但是后者虽然起了变化,却依然笼罩在十月革命巨大的影响之下。1968年以及后来发生的历次激进学生运动,其实都带有明显的俄国无政府主义者巴枯宁(Bakunin)甚至尼察也夫(Nechaev)的气息,跟马克思则扯不上任何关系。任何人只要对思想史稍有研究,都可以嗅出其中的味道。可是就连这股学潮,也唤不回无政府主义理论或运动了。相反地,1968年则在学术界掀起一股马克思理论的潮流——可是其各种版本,恐怕却要使马克思本人大吃一惊。各种所谓的“马列”团体,更是方兴未艾,纷纷联合起来,指斥莫斯科及老共产党组织不够革命化和列宁化。
矛盾的是,正当社会主义革命传统在各地如火如荼全面进行之际,共产国际本身,却反而把当初1917—1923年间革命的原始策略放弃了。换句话说,它甚至处心积虑,打算使用与1917年大相径庭的手段进行权力转换(参见第五章)。1935年起,批判性的左翼文学纷纷指责莫斯科不但一再错失革命时机,甚至进而排斥革命,背弃革命;因为莫斯科根本不打算革命了。但是“苏维埃中心路线”运动唯我独尊,不容异己,一直到它自己从内部开始瓦解之日,外界的批评才发生作用。只要共产党运动阵线联合一天,只要它能保持惊人的整体性一日,对全世界绝大多数信仰全球革命的人来说,苏维埃革命便是唯一的路线,除此之外别无他路可走。1944年至1949年间,各地再度掀起革命风暴,许多国家与资本主义决裂,走上共产主义之路。谁能否认,这些国家的革命,哪一个不是在正宗苏维埃路线的共产党羽翼下方才完成?一直到1956年以后,其他革命路线才逐渐崭露头角,提出有效的政治主张或革命方式,关心革命的人士也才开始有了真正的选择。但是,就连这些另辟蹊径的路线——例如托洛茨基思想、毛泽东思想,以及受1959年古巴革命影响建立的各种团体等等(古巴革命见第十五章)——往往不出列宁的窠臼。在最左的路线上,势力最庞大、实力最雄厚的团体,仍然要数老共产党组织。然而,革命的理想热情,早已远去了。
<h3>5</h3>
世界革命的动力,主要在其共产党形式的组织,也就是列宁所谓的“新一类党派”。列宁这项创举,可说是20世纪社会组织模式的伟大创新,可以与中古时代基督教会的僧侣制度及各式神职组织相媲美。它组织虽小,效率却出奇的高,因为党可以向成员要求完全的牺牲奉献。它纪律之严,胜过军队,可以集中一切力量,不惜任何代价,执行党的意志决策。党员高度服从奉献的精神,敌人也不得不佩服。然而,这种“革命先锋党”的模式与它致力推动的革命(它所推动的革命,偶尔也有成功的例子)之间的关系却不甚清楚。唯一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此模式是在革命成功之后(以及战时),方才确立。因为列宁党派本身,其实是以少数精英领袖(先锋)的形式起家(当然在革命胜利之前,他们号称“反精英”),可是革命,正如1917年的例子,乃是群众所为。革命一旦爆发,燎原之势,不论精英还是反精英,都无法控制全局。事实上,列宁模式所吸引的对象,往往是社会上原有精英阶层的年轻一辈。这种现象,以第三世界最为明显:优秀青年大量加入组织,壮烈地进行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间或也有成功的例子。30年代,巴西共产党势力大为扩展,主力即为原统治阶级地主家庭的年轻知识分子及下级军官(Martins Rodrigues,1894,pp.3390—3397)。
但在另一方面,对真正的“群众”来说(有时也包括那些积极支持“先锋组织”的人士在内),他们的感受却往往和领袖们的意见相抵触。尤其在真正大规模群众运动时矛盾更明显。因是之故,1936年7月西班牙军方政变,起来反抗当政的人民阵线(Popular Front)政府,立刻导致西班牙大部分地区出现社会革命。好战分子,尤其是鼓吹无政府主义的人士,自然纷纷着手将各地的生产组织集体化。但是共产党和中央政府却一致反对,而且,只要抓住机会,便尽可能取消公有,恢复原来的制度。公有制的优劣,至今仍是当地政治界和历史学界讨论不休的话题。这次事件同时也掀起一股反偶像、抗旧习、杀教士、反圣职的风潮,情况之烈,空前绝后。其实自1835年发生大骚乱以来,以教会为发泄攻击的对象,就成为群众运动的一种现象。那一年,巴塞罗那(Barcelona)市民因为不满某场斗牛的结果,火烧教堂泄愤。这一回,则大约有7000名神职人员惨遭杀害——几乎是该国神父僧侣总数的12%—13%;不过其中修女所占比例较小,——仅在东北地方的加泰罗尼亚(Catalonha,亦即Gerona)教区一地,就有6000余座圣像遭到破坏(Hugh Thomas,1977,pp.270—271;M.Delgado,1992,p.56)。
这次恐怖事件造成两声余响:西班牙革命左派的领袖及发言人,纷纷出面抨击群众行为的不当;虽然在骨子里,他们自己也是狂热的反教会分子。甚至连那些一向以憎恶教士出名的无政府主义者,也认为做得太过分了。可是对参与群众运动的民众而言,包括许多当时在场旁观的人在内,看法却完全两样。他们觉得,革命就是要像这样才叫革命:永远地而不是一时象征性地推翻社会原有的秩序、原有的价值。除此之外,其他任何做法,都属次要(M.Delgado,1992,pp.52—53)。领导人当然可以一味坚持革命的主要敌人是资本主义而非可怜的教士。但群众可不这么想,他们的看法与之迥异。(换到另一个不似伊比利亚半岛如此男性化崇尚武力的社会里,群众运动是否也会这样疯狂地残杀旧偶像呢?这其实是一个需依现实情况而定没有答案的问题。不过,若对女性态度认真研究,也许可以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吧。)
事实证明,所谓革命发生,政治秩序解体,偶像权威崩溃,街头百姓完全靠自己(妇女也在内,如果男人让她有这个自由的话)的这种革命形式,在20世纪里可谓绝无仅有。即使连最接近这种情况的事例,也不例外,1979年伊朗政权在革命之下骤然崩解,德黑兰群众一致起来反抗国王,虽然绝大多数都属自发的活动,却不是完全没有组织的乌合之众。多亏伊朗固有的伊斯兰教组织,旧政权刚灰飞烟灭,新政权就已建立。虽然它得再花上一点时间,才真正巩固了自己的地位(见第十五章)。
另外一个事实则是,自十月革命以来,除了某些地区性的突发事件以外,20世纪在各地发生的历次革命,通常若非由突发政变(多数几乎均属军事政变)夺得首都所致,便是长期武装抗争(多为农民运动)的最后胜利。在贫穷落后的国家里,军旅生涯往往为那些受过教育却缺乏关系和财富的优秀青年提供了开创一番大事业的出路。在这些出身卑微的低级军官中间(有时甚至连士官阶层也在内,不过比较少),同情激进派及左翼者甚为普遍。因此因政变起头的革命,往往在如埃及[1952年自由军官革命(Free Officer Revolution)],以及中东地区的国家出现(1958年的伊拉克、50年代以来不时发生革命的叙利亚、1969年的利比亚等等)。在拉丁美洲的革命运动中,军人更是不可或缺的主角。虽然他们夺权的动机,很少是出于明确的左翼立场,就算发动之初,确实出于左倾意识,却鲜见长期的坚持。不过1974年,葡萄牙曾发生一场军人政变,使观察家大为惊异:一群年轻军官,对葡萄牙长期从事的殖民地战争感到幻灭而走上激进道路,起来推翻了当时世上掌政最久的右翼政权,即所谓“康乃馨革命”(Revolution of Carnations)。与军官们联手出击的队伍,包括地下组织的共产党人,以及各种各样的马克思派团体。但它们最终分道扬镳,总算使欧洲共同体成员松了一口气。事后不久,葡萄牙也很快加入欧洲共同体。
至于发达国家,由于其社会组织、意识传统以及军队肩负的政治功能与第三世界不同,具有政治野心的军人往往向右翼靠拢,至于和共产党或社会主义合作,却不合他们的个性。诚然,在由德军手里收复法兰西帝国各殖民地的战斗中,前帝国在当地训练的士兵——他们被升为军官的人数少之又少——往往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前法属殖民地北非的阿尔及利亚,就是最显著的例子),然而,这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当中与戴高乐(de Gaulle)麾下的自由法国部队(Free French)并肩作战,而且人数占多数的殖民地士兵,战时战后,却都尝到了相当失望的滋味。他们不但经常地受到歧视,而且跟其他多数不属戴高乐派的法国地下抵抗人士的命运一样,战事一结束,马上就被打入冷宫。
在法国光复后举行的正式胜利游行队伍里面,自由法国部队显示的肤色,远比真正为戴高乐派赢得战斗荣誉的成员“白”得多了。总而言之,当年虽曾有过5万名印度士兵加入日本人策动的印度国民军(Indian National Army),但就整体而言,为帝国势力效命的殖民地人的部队,即使在当地人领导之下,也始终对帝国忠心耿耿,最起码不曾带有任何其他的政治色彩(M.Echenberg,1992,pp.141—145;M.Barghava and A.Singh Gill,1988,p.10;T.R.Sareen,1988,pp.20—21)。
<h3>6</h3>
20世纪的社会革命人士,一直到很晚才发现了以游击战走向革命之路的手段。究其缘故,或许是因为历来游击战多属农民运动特征。而农民运动,往往不脱传统的思想气质,在心存怀疑的城市新派人士眼中,大有保守反动甚至反革命的嫌疑。说起来,在法国大革命以及拿破仑将革命带往全欧的时期里,所谓各地势力庞大的游击队,千篇一律,不都把矛头指向法国吗?那些非正规军的游击活动,可从来不是为了法国以及法国革命的理想而发动的。因此,一直要到1959年古巴革命之后,“游击队”一词才正式收入马克思主义者的词汇。至于布尔什维克党人,在苏俄红军与白军内战期间,于正规部队作战之外,也曾多次发起非正规队伍的格斗。它们把发动这种攻击方式的作战力量称为“游击队”(partisan)。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各地受苏维埃精神激发而起的地下抵抗运动,均奉此战术为正宗。回想起来,当年西班牙内战之际,游击式的行动几乎不曾出现,倒真是一件怪事。因为在佛朗哥(Franco)部队占领的共和地区,游击战大有一显身手的余地。事实上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共产党曾从外围组织了势力相当庞大的游击中心。可是在大战以前,游击战根本就不属于革命家的作战方式。
中国则是例外。在那里,某些共产党领袖(但非全部)开始采用游击战术——时间发生在1927年,蒋介石领导的国民党翻脸放弃国共合作发动清党之后。加以共产党在各地城市(如1927年,广州)策划的暴动纷纷失败,不得不走上游击之路。毛泽东就是主张这个新战略的主要人物——最终他也因此成为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人——毛泽东从事了15年以上的革命后,认清了一桩事实:中国大部分地区,都在国民党政府有效统治之外。毛泽东还非常推崇描写中国绿林的古典小说《水浒传》,从中他又体会到一个事实:自古以来,游击战就是中国社会冲突中使用的传统手段。1917年间,青年毛泽东就曾叫追随他的学生效法梁山好汉精神。1927年,毛泽东在江西山区建立了他的第一个独立游击队根据地。凡是受过古典教育熏陶的中国人,都可以看出这两者之间的神似(Schram,1996,pp.43—44)。
可是中国革命者的策略,不论何等英明,拿到国内交通比较进步、现代政府也惯于统治全国地区(不管多么遥远及困难)的国家里面,却完全行不通了。事实上,后来的发展证明,甚至在中国本地,短时间内游击策略也无法成功地开展。(编者注:作者不了解中国革命,长征并非游击策略失败的结果,而是与国民党军队打正规的阵地战的结果。)国民政府发动数次猛烈的攻击,终于在1934年,迫使共产党放弃了他们在华中各省建立的苏维埃根据地,开始其传奇的两万五千里长征,撤退到人烟稀少、相对偏远的西北边区。
自从1920年,巴西起义军首领诸如普雷斯特等人,在落后的丛林地区倒向共产党之后,没有任何重要的左翼组织再采取游击路线。唯一的例外是由尼加拉瓜(Nicaragua)桑地诺将军(César Augusto Sandino)领导的与支援该国政府的美国海军陆战队所发生的战斗(1927—1933)。50年后在尼加拉瓜又爆发了桑地诺民族解放阵线(Sandinista Front of National Liberation)的革命。[令人不解的是,共产国际却以走游击路线的姿态,描绘巴西一位革命人士蓝皮欧(Lampião)。蓝氏出身绿林,是巴西连环故事书中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而毛泽东本人,一直到古巴革命之后,才成为革命运动的指路明星。
然而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却为游击革命带来了直接且普遍的推动力:希特勒德国及其盟邦的部队,占领了包括苏联部分领土在内的欧洲的大部,各国自有组织地下抗敌运动的需要。希特勒转对苏联发动攻势之后,各种共产党运动纷纷动员地下抵抗活动,尤以武装抵抗为最,声势日益浩大。德军最后的溃败,各地抵抗组织有其不同程度的贡献(见第五章)。大战结束,欧洲各处的占领军政权或法西斯政权,一一冰消瓦解。一些在战时武装活动特别出色的国家,此时便由共产党领导的社会革命者取得了政权,或至少曾试图取得政权(计有南斯拉夫、阿尔巴尼亚,以及先有英方后有美方军事干涉的希腊等国)。一时之间,甚至连意大利亚平宁山脉(Apennines)以北地区,也有落入共产党政权手中的可能(虽然时间可能不长)——可是左翼革命人士并没有动手,其中原因至今仍有争议。至于1945年以后在东亚及东南亚地区成立的共产党政权(中国、朝鲜以及法属印度支那),事实上也应看作战时抵抗运动的延续。因为即使在中国,也要到了1937年日军发动全面侵华战争之后,毛泽东率领的红军才开始重新发展势力,迈向夺权之路。世界社会革命的第二波,源出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正如当年第一波出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一般——虽然在实际上,两者有着极大的差别。这一回,革命夺权之路,始于发动战争,而非对它的厌恶。
至于革命新政权的性质及政策,将在别处予以讨论(参见第五章及第十三章)。在本章里,我们关心的焦点在于革命的过程。20世纪中叶发生的革命,往往是长期作战后获得胜利的果实;这迥异于1789年法国大革命,跟俄国十月革命的过程也有差别,甚至与中国封建王朝、墨西哥的波菲里奥政权[Porfirian,编者注:系指迪亚斯(Díaz)独裁政权,1876—1880年及1884—1911年]慢动作式的解体(参见《帝国的年代》第十二章)也完全不同。其间的差异,可以分为两点。第一,谁发起革命,谁胜谁负,谁取得政权,一目了然,毫不含糊——这一点跟成功的军事政变相同。“短20世纪”的革命发动者,都是与苏联胜利之师有联系的政治团体,单靠地下抵抗力量,当然不能打败德日意三国的军队——甚至在中国也不例外。(至于西方各胜利国,自是强烈反共的政权。)革命之后,也没有任何政治权力中断或真空。相反地,轴心势力败亡之后,各地强大的抵抗力量中未曾立即取得政权的,只有两种情况。一是西方盟国维持强大势力的地区(例如朝鲜南部、越南),另一是内部反轴心力量分裂的国家,例如中国,1945年大战结束,中国共产党重振声势,与当年共同抗日如今却日益腐败衰颓的国民党政府对抗,一旁则是冷眼旁观的苏联。
第二,游击夺权须出城下乡,离开社会主义工人运动传统势力所在的都市及工业中心,转入内地农村地区。更精确地说,游击战最理想的地点,就是在树丛中、深山上、森林里,并进占远离人烟、杳无人迹的边远地区。用毛泽东的话来说,攻占城市,必先以农村包围城市。从欧洲抵抗运动的观点来看,要在都市起事(例如1944年夏的巴黎暴动,以及1945年春的米兰暴动),还得等战争结束,至少也得等到自己这一地区的战事停止后才有可能。1944年华沙事件,就是都市起义时机未成熟的写照,不少起义者的弹夹里,通共只有一发子弹,一时声势虽然浩大,最后仍归徒然。简单地说,对大多数的人口而言,甚至在革命国家里,由游击到革命之路既远又长。这条路往往意味着长时间的等待,什么事也不能做,直到变革由他处而来。在抵抗运动里,真正能发挥效果的斗士,以及他们所能动员的一切组织及力量,无疑只是极少数。
即便在他们掌握的地区,游击组织也必须有群众做后盾方可发挥作用。何况在长期冲突对抗当中,游击力量需从当地大批地招兵买马添补帮手。因此,(比如在中国)原本由工人与知识分子组成的党派,慢慢扩充为由农民出身的士兵组成的军队。但这支由出身于农民的士兵组成的部队与群众之间的关系并不完全是简单的鱼水关系。在典型的游击区,任何被穷追烂打的非法组织,只要行为收敛一点(照当地的标准而言),乡里人都会予以同情,并且支持他们去对抗入侵的外国部队或政府派来的任何人员。但乡下的地方派系根深蒂固,赢得其中一方的友谊,往往意味着马上得罪另外一方。1927—1928年间,中国共产党曾在农村地区建立苏维埃政权,却想不通其中道理。他们意外地发现,将某个村子苏维埃化之后,固然可以借着宗族乡亲的好处,一个带一个,建立起一系列的红色根据地。可是相对地,同时却也陷入这些村庄恩怨宿仇的浑水之中——红色根据地的对头,也依样画葫芦建起类似的白色恐怖区。共产党人曾说:“有时候,本来应该是阶级斗争,却反而摇身一变,竟成了东村斗西村。”(Räte-China,1973,pp.45—46)高明的游击革命人士,往往会对付这种诡谲莫测的情况。可是正如南斯拉夫作家暨共产党要人德热拉斯(Milovan Djilas)回忆南斯拉夫游击战时所说,解放一事,极其复杂,绝非只是被压迫人民一致起来对抗外来征服者那般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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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怎么说,共产党现在可说是心满意足了。革命形势一片大好,西起易北河(Elbe),东到中国海,全都是他们的天下。当年激励他们起来的世界革命,显然在各处大有进展。共产主义势力不再仅限于一个贫弱孤立的苏维埃联盟。环顾四周,在第二波世界革命大潮推动之下,起码已经出现了12个共产党国家,或至少在酝酿之中。而核心正是世上唯一两家无愧其霸权盛名之一的苏联(超级大国之名,早在1944年即已出现)。更有甚者,世界革命的浪潮依然方兴未艾,因为旧有殖民帝国在海外的领地,正纷纷瓦解争取独立。种种情势之下,共产主义革命岂不大有可为,更上一层楼?再看看各国的资产阶级,它们自己岂不也都为资本主义的前途担忧?至少在欧洲地区是如此。法国的实业家在重建工厂之余,岂不也扪心自问,国有化政策或干脆由红军当政,恐怕才能解决他们面对的问题吧?保守派法国史学家勒鲁瓦·拉杜里(Le Roy Ladurie)后来回忆,当年即深受亲人这种疑惑心情的影响,毅然于1949年加入法国共产党。(Le Roy Ladurie,1982,p.37.)再听听美国商业部副部长于1947年3月向杜鲁门总统提出的报告,他说:欧洲多数国家已经摇摇欲坠,随时就会崩溃瓦解;至于其他国家,也都风雨飘摇,饱受威胁,好不到哪里去。(Loth,1988,p.137.)
这就是当时那些革命儿女的心情,那些地下组织成员走到明处,经过战斗或抵抗运动,或从监狱、集中营走出来,或经过流亡岁月,终于重见天日,进而为国家前途负起责任的男男女女的心情。而此时此刻,他们的国家正在一片废墟里。他们之中,有人可能再次注意到一个事实:推翻资本主义,最容易着手的地方不在其心脏地区,恐怕反而是资本主义最不振或几乎不存在的地方吧。但回过头来,谁又能否认世界大势的确已经戏剧性向左转了?大战方歇,如果说新掌权的共产党领导人有任何忧虑的话,绝不是担心社会主义的前途。他们忧虑的是:如何在有时难免存有敌意的民众当中,重建被战火毁坏的家国;如何在重振国力确保安全之前,对付资本主义势力攻击社会主义阵营的危险。说来矛盾,共产党国家疑惧不定,西方国家也同样不能高枕无忧。第二波世界革命之后全面笼罩世界的冷战,根本就是相互疑惧的结果。东怕西,西怕东,不管谁的恐惧比较有凭据,这一切都是1917年十月革命种下的果,同属十月革命以来的一个大时代。然而,这个时代,其实已经步入尾声,只不过它还要再花上40年的时间方宣告结束。
但是,世界的确已经因此改观。也许改变的方向,不完全如列宁以及那些深受十月革命精神感召者所期望的一般。离开西半球,世上几乎找不出几个国家,不曾经过某种程度的革命、内战、抗敌活动,或从外国占领下光复,或从殖民帝国手下挣脱出来。而各帝国主义国家见到大势已去,为防后患,也纷纷主动退出各自的殖民地。(至于欧洲地区,唯一不曾经历这些动乱的国家只有英国、瑞典、瑞士而已,或许冰岛也可以包括在内。)甚至在西半球地区,除了被当地挂上“革命”头衔的政府急剧更迭之外,几次大的社会革命(包括墨西哥、玻利维亚、古巴等国的革命及后续发生的其他革命),完全改变了拉丁美洲的面貌。
如今,真正以共产主义之名进行的革命已寥寥无几。不过只要占世界人口五分之一的中国人依然由共产党领导,那么说共产主义已经完结就还为时尚早。然而,世界也不可能回到过去的旧制度、旧社会了:就好像法国一旦经历了大革命及拿破仑时代,就再也不可能回头一般。同理,各处的前殖民地也证明,想要重返被外人殖民以前的生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使对现在已经放弃共产主义的前共产党国家来说,他们的现在,以及他们的可以想见的未来,也必将永远带着当年取代了真正革命精神的反革命特别印记。我们绝不可能设想苏联时代不曾发生,将它从俄罗斯或世界的历史里一笔抹杀。圣彼得堡,再也不可能恢复1914年以前的面貌了。
除了深远的直接影响之外,1917年以后发生的世界动荡,还带来许多影响同样重大的间接后果。俄国革命之后,世界开始了一系列殖民地独立的运动。在政治上,一方面有残酷的反革命势力出现(其形式包括法西斯主义及其他类似的形式,参见第四章),另一方面,也为欧洲国家社会民主党派带来参政机会。或许多数人都已忘记,其实1917年以前,所有的工人党及社会革命党派(除了近乎边缘地带的大洋洲地区以外),都情愿长期留在反对党的地位,一直等待社会主义全面胜利那一刻的到来。第一批(非太平洋区)社会民主党政府,或联合性的政府,成立于1917—1919年间(计有瑞典、德国、奥地利、比利时)。几年之内,又有英国、丹麦、挪威等国相继成立类似政府。我们也许太健忘了,其实这些社会民主党派的立场之所以温和,一多半是因为布尔什维克党人太过激进,另一方面,也因为原有的政治体系急于收编它们。
简单地说,1914—1991年这77年的“短20世纪”,少不了俄国革命及它带来的直接或间接的影响。同时,苏联还成了自由资本主义的救星:资本主义因有苏联帮助,方才打败希特勒德国,赢得第二次世界大战。更因为共产主义制度的存在,刺激资本主义对自己进行了重大的改革。最矛盾的是,世界经济大恐慌的年代,苏联竟然完全免疫。这种现象,促使西方社会放弃了对传统派自由市场正宗学说的信仰。我们在下一章将对此一探究竟。
[1] 当时俄国历法仍用西洋旧历(Julian),而西方其他基督教国家则已改用格里高利新历(Gregorian)。前者比后者慢了13天。所以一般所说1917年俄国“二月革命”,按新历其实发生在当年3月;当年的“十月革命”,则发生在新历11月7日。十月革命爆发,彻底改革了俄国历法,也对俄国传统拼字法进行了改革。革命对社会影响之深,由此可见。我们都知道,即便如历法之类如此小的改变,往往也得靠社会政治的大震动才能达成。法国大革命最深远的影响就是造成公制计量单位的推行。
[2] 1917年,德国的一个重要党派,独立社会民主党(Independent Social Democratic Party,USPD)因反战立场,与主战的多数社会党(SPD)正式分裂。
[3] 二月革命付出的人命代价虽比十月革命略高,死亡人数却并不算多,累计有53名军官,602名士兵,73名警察,以及587名平民(W.H.Chamberlin,1965,vol.l,p.85)。
[4] 这一类的“会议”,应起源于俄国各地村庄社区的自治经验,1905年革命时,在工厂工人中纷纷兴起,成为一种政治组织。直选代表组成的会议形式,对于世界各地工人组织来说,并不陌生,也很合乎他们固有的民主意识,“苏维埃”一词在国际上极受欢迎,有时意译成当地语言(会议),有时则按俄文音译。
[5] 我告诉他们:“你们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你们爱拿什么就拿什么,我们一定支持你们。可是别荒废了厂里的生产,好好维护它。要知道生产还是有用的。把有用的事情都接下来做,你会犯错误,可是从错误当中,你就学会了。”(见列宁:《人民委员会活动报告》,1918年1月11日及24日。Lenin,1970,p.551)。
[6] 沙皇俄国的首都原叫圣彼得堡,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由于德国味太重改成彼得格勒。列宁死后,又易名为列宁格勒(1924年)。近年苏联解体时,又改回最早的原名。苏联(以及其斯拉夫族血统比较重的附庸国)喜欢在地名上搞政治的讲究。而党内不时清算斗争,众人上台下台,把命名一事弄得更为复杂。于是伏尔加河上的察里津(Tasritsyn),改名为斯大林格勒,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此地曾发生过一场激烈战役,可是斯大林死后,又更名为伏尔加格勒(Volgograd)。直到本书撰写时,还保持着这个名字。
[7] 温和派的多数社会民主党只得到38%的票数——这还是他们历来最高的数字——革命派的独立社会民主党则只得到7.5%。
[8] 短命的匈牙利苏维埃共和国失败之后,大批政治人物及知识分子流亡海外。其中部分人日后竟在事业上有了意想不到的发展,比如电影大亨科达爵士(Alexander Korda),以及影星贝拉·路格西(Bela Lugosi),后者很有名。
[9] 所谓第一国际,指马克思在1864—1872年间组织的国际工人协会(International Workingmen's Associ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