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鸟瞰20世纪(2 / 2)

但是回顾起来,全球性社会主义得以挑战资本主义,事实上其最大的力量来源,却只能寄托在对手本身的弱点之上。若无19世纪资产阶级社会的解体在先,则无十月革命,更无苏联的成立在后。而那以社会主义为名,实行于前沙皇帝国横跨欧亚的广袤领土之上的经济制度,也根本不可能自认有资格取代资本主义;不管是它自己,或是外人,也都不会把它当成一条全球性的可行之路。然而发生于30年代的大萧条,却给了它这个机会,使得它看起来似乎确有取而代之的可能。正如同法西斯的挑战,也令苏联成为击败希特勒不可或缺的一环,遂使它摇身一变,成为两大超级强国之一。接下来两强之间的对峙,更主导了“短20世纪”的下半叶,世人全在这个冷战主调之下胆战心惊——可是与此同时,世界局势却因此而趋于稳定;若没有以上这种种演变,苏联不可能在20世纪中叶稳操社会主义的龙头达15年之久。这个阵营帐下的人口,占全人类的三分之一;而它们的经济,一度看来也大有超过资本主义经济成长的趋势。

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资本主义,是如何起死回生,竟能出乎众人意料(包括它自己在内)地虎虎生风,一鼓作气跃进了1947—1973年间的黄金时期——这段时间的繁荣,不但史无前例,可能也是少有的例外——这个问题,或许是20世纪历史学者所面对的最大题目。及至目前为止,依旧众说纷纭:本人在此,也不敢自诩有什么令人信服的答案。也许还得再等上一段时日,直到20世纪下半叶的历史“长周期”可供全部回顾之际,才能有一个差强人意的研究结果出现吧。因为站在此刻,虽然已经可以回溯黄金时代的全貌,可是随之发生的危机20年期(Crisis Decades)却尚未终结。不过其中有一项发展,亦即因此造成的经济、社会与文化的惊人变迁,也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巨大、最快速、最根本的大改变,如今绝对可以开始进行评估。本书第二部分,将对这个层面进行多方讨论。未来第三千年纪元中研究20世纪史的历史学家们,论到20世纪在历史上留下的最大印记,恐怕就要数这段不寻常时期中发生的种种事情吧。因为它对世界各地人类生活造成的重大改变,影响不但深远,并且再也不能逆转。更重要的是,它们还在继续进行之中。苏联帝国落幕之际,众家新闻人员及评论家纷纷以为“一段历史就此告终”;其实他们都错了。更正确的说法应该这样:在20世纪的第三个25年之际,那段由石器时代揭起序幕的一页七八千年人类历史,至此终于告一段落。因为截至当时,绝大多数人类都系以农牧为生,这段漫长的农牧年月,到此总算落幕。

跟这种社会、经济、文化发生的大变动相比,发生在“资本主义”“共产主义”两方之间的一段对峙历史所具有的历史意义,相形之下便狭小许多——不论个中有无国家或政府涉入,如美苏两强即分别自命为其中一方代表。也许从长期观点而言,不过就像16、17世纪的宗教或十字军运动所带来的意义一般吧。不过对亲身经历过“短20世纪”任何一个时期的人们来说,这些事件自然关系重大。同样,它们在本书中也分量极重,因为这是一部由20世纪的当代作者,写给20世纪后半叶的当代读者阅读的著作。社会革命、冷战、大自然,以及“现实中的社会主义”(really existing socialism)的限度、它的致命缺陷、它最后的瓦解,凡此种种,俱在本书中有所讨论。但是有一件事情我们却不可忘记,即受到十月革命激励而起的各个政权,它们最大也最长久的冲击影响,即在于有力地加速了落后农业国家现代化的脚步。事实的发展显示,它在这方面的主要成就,恰与资本主义黄金时期的年代大致相符。至于这个想将我们祖先建立的世界打入坟墓的对手,其策略到底有多灵光,甚至到底有几分真正的意识自觉,在此无须讨论。我们将会看见,直到60年代初期为止,它们似乎至少与我们并驾齐驱。虽然这个观点在苏联社会主义解体后的今天看来,不免荒谬可笑,极不近情理,但是当其时也,却有位英国首相对美国总统表示,苏联的“经济行情看好……看起来颇有赶上资本主义社会的架势,在物质财富的竞争中很快就会获得领先地位”(Horne,1989,p.303)。然而,这些话如今都没有意义了。最简单明了的一点,就是到了80年代,身为社会主义国家的保加利亚,与非社会主义的厄瓜多尔(Ecuador),两国的相似之处,却远比其各自与1939年时的本国或对方更为接近。

苏联社会主义的解体,以及因此而产生的巨大影响(其影响至今依然不能全面估计,不过绝大部分属于负面),乃是黄金时期之后的数十年危机中,最富戏剧性的一桩事件。可是这段时间里的危机,却不仅苏联解体一个方面,而是长达数十年的全面或全球性重大危机,其影响深度、广度虽然不同,却遍及世界各个角落。不论各国政治、社会、经济的制度如何,无一能够幸免。因为那段黄金的岁月,已经在历史上首次为人类建立起了一个单一的全球性世界经济,而且其一体的关系愈来愈紧密,多数超越国家的疆界进行运作(跨国性营运作业),因此,也越来越凌驾于国家疆土的意识之上。于是传统上为众人所接受的一切国家政权建构观念,遂受到重大破坏。一开始,70年代出现的病态,只被众人满怀希望地当作世界经济大跃进中的一时挫折。既然是暂时现象,各个政治经济体制的国家便着手寻找暂时的解决之道。但是问题的状况愈来愈清楚,看来这将是一场长期的痼疾,于是资本主义国家便开始寻求激进手段,通常是遵从主张绝对自由开放市场的世俗神学的教诲。当年在黄金时期极为管用,如今却一概失灵的各项政策,为这门理论唾弃。可见这剂极端自由放任(laissez faire)的特效药,也同样不能令衰弱的经济真正回春。进入80年代及90年代初期,资本主义世界发现,自己再度陷入困境。原来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积累的旧病复发:社会上大量失业,严重萧条循环出现,无家可归的乞丐满街,贫富之间的差距比之前更甚,国家岁入有限,而支出却如无底洞般有增无减。至于社会主义国家的经济,如今也同样委顿脆弱不堪,甚至与过去截然相反,正逐步——正如我们都知道的后果——趋向衰败。它们的瓦解,意味着为“短20世纪”画上一个句号,一如当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标志着20世纪的起始。于是就在这最后的音符上面,也结束了我这部“短20世纪”的历史终曲。

本书最后的尾声——正如任何有关90年代初期的著作亦将如此一般——对不可知的未来试做展望。世界一部分的废去,正证明身体的其余部分也有疾病。随着80年代的告终,时光进入90年代,世界危机的性质愈来愈为明显:如今不独经济普遍不景气,政治也到处出现毛病。从南斯拉夫的伊斯特里亚(Istria)到符拉迪沃斯托克(Vladivostok)之间,欧洲社会主义国家纷纷发生剧变,不但造成了一大片不稳定的政治真空地带,前途未卜,内战频仍,同时也将稳定了国际关系40年之久的国际政治体系完全破坏。其实即使连各国的国内政局,基本上也有赖这种稳定的世界局势,如今屏障既除,其多变莫测之势随之暴露无遗。经济上的紧张不安,进一步损害了自由派民主的政治体系。不论国会制或总统制的民主政体,原本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内运用自如的制度,此时亦开始呈现不稳。第三世界的各式各样政治体制,也同样遭受重大破坏。除此之外,现代政治的基本单位,所谓领土、主权、独立的“民族国家”(nation-states),包括立国最悠久、最稳定的在内,如今都发现在超国或跨国性的经济势力之下,自己的权力日渐缩小。而自己的疆土、国力,也在国内的地区分离主张以及民族群体的对立冲突之下,被拉扯得四分五裂。这类团体之中——历史的荒谬是如此可笑——有些竟提出过时要求,主张为自己成立完全不切实际的微型主权“民族国家”地位。政治的未来一片迷离,可是在“短20世纪”告终之际,它的危机重重却显而易见。

世界经济前途暗淡,世界政治动荡不安,但是更令人彷徨的现象却是弥漫各处的社会道德危机。这正反映50年代之后,人类生活所经历的天翻地覆的大变动。于是危机20年的人间,处处回照出这一片茫然的混乱现象。自从“现代”于18世纪初期出场,击败了“古代”以来,但凡现代社会所赖以存在的各项理念、前提,亦即为自由派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共同持有的“理性”与“人性”假定,如今却都一一陷入莫大的危机之中。而当年也唯有经由这个共识,方才使他们暂时捐弃成见,携手做出决定性的行动,对付扬弃这份信念的法西斯。1993年,德国保守派观察人士史德姆(Michael Stürmer)就曾对东西之间的信仰问题,提出以下极为中肯的评论:

东西之间,存在着一种极为奇特的平行对应。在东方,国家的教条一向坚持人类是自己命运的主人。但是即使连西方的我们,过去也对这同一类口号深信不疑:也就是人类正迈向当家做主、掌握自我命运的路上——只是我们的版本,也许比较没有那么正式及绝对罢了。但是时至今日,这种自以为全能的口吻已经从东方完全消失,只剩下相对的“在我们这里”(chez nous)——东西两方,都已遭到重大挫折。(Bergedorf,98,p.95.)

这个时代对人类唯一可夸耀的贡献,可说完全建立在以科技为基础的重大物质成就进步之上。然而矛盾的是,到了这个时代结束之际,西方的舆论与自命为思想家的人士,却起来大为排斥这项物质的胜利。

但是道德的危机,并不只是现代文明的独有特征。这是有史以来即存在的人类关系形态,乃是我们沿袭自“前工业”与“前资本主义”时代的过去形态。而且也正基于此——如今我们都可以了然了——现代社会方才得以运作。道德危机,并不是某一种特定社会形态才有的专利,而是所有社会形态共有的。历世历代以来,人类不断发出奇怪的呼声,寻找那不知芳踪何处的“市民社会”(civil society),渴求那无以名之的“社团”(community),这个现象其实是飘零失落的一代的吁求。而这一类的字眼,今日依然可见,可是却已经失去它们的原本意义,只剩下走了调的无味陈腔。再也没有可供群体认同的手段了,唯一的方式,只有靠界定不在自己群体的外人了。

对诗人艾略特(T.S.Eliot)来说,“世界即是如此结束——不是砰的一声消失,而是悄悄耳语地淡去”。“短20世纪”告终的方式,事实上两者皆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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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90年代的世界,与1914年相比如何?前者满住着五六十亿人口,可能高达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的3倍。更何况在短促的20世纪年月里,因人为原因而死亡的人数之高,更为人类史上仅见。最近一次对&ldquo;以百万为死亡单位计&rdquo;(megadeaths)的估算,死亡数为1.87亿人(Brzezinski,1993),相当于1900年时世界人口的十分之一以上。90年代的多数人,身高比父母高,体重比父母重,饮食较佳,寿命也较长&mdash;&mdash;虽然在80年代和90年代,非洲、拉丁美洲及前苏联境内遭遇空前灾难,的确使这个改善的现象难以置信。就产品服务的能力与花样而言,90年代的世界也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都为富足。否则,它怎能养活这自有人类以来,人数最为庞大的全球人口呢?直到80年代,世上多数人的生活水准也比他们父母为佳,在已开发的经济领域之内,甚至比他们自己原先所求所想的还要好。20世纪中期的数十年间,人类社会甚至好像寻得了妙方法宝,至少,可以将其无边财富的一部分,以不失公平的方式略加分配,让富国的工人阶级也能沾光。可是到了世纪之末,不平等的现象再度严重,甚至大量出现在前社会主义国度:在那里,原本至少还保有着某种程度的均贫。至于新时代人类的教育程度,显然也比1914年时高出许多:事实上,这可能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得以将多数人纳入识字阶级&mdash;&mdash;至少在官方的统计里可以如此显示。然而这项成就若换在1914年出现,可能远比时值世纪之末的现在显得更有意义。因为在官方认定的&ldquo;最低识字能力&rdquo;与一般对精英阶级期待的读写程度之间&mdash;&mdash;前者与&ldquo;功能性文盲&rdquo;常有着极为模糊的界线&mdash;&mdash;存在巨大的鸿沟,而且日益加深。

革命性的科技突破,也不断地充满了这个世界。这些胜利所赖以存在的自然科学成就,回到1914年前,虽然可以预见,在当时却几乎都还不曾着手进行。在所有衍生的实际用途之中,最让人注目的发展可能要数传播输送,时空的限制从此几乎不再存在。在这个新世界里,平常人家所能获得的信息、娱乐,远比1914年的皇帝多;每天、每时、每刻,源源不断输入。轻轻按触几个键,远隔千山万水的人们就可以彼此交谈。最实际的效果,则在缩短了城乡之间的文化差距,以往城市占有的文化优势从此完全消失。

它的成就如此奇妙,它的进步如此无双,那么为什么,当这个世纪结束之际,却不是在对它的讴歌之中欢声落幕?相反地,却是一片局促不安的抑郁氛围?为什么,一如本篇篇首所列的名家小语所示,回首望人间,为什么如此众多的深思心灵,都对这个世纪表示不满,对未来更缺乏信心?其中原因,不单单因为这是一个人类史上最残酷嗜杀的世纪,其间充满了战祸兵燹,其程度、频率、长度以及死在其战火下的人们不计其数,在20年代期间更几乎没有一天停止;与此同时,也由于它为人类带来了史无前例的大灾难,由历史上最严重的饥荒,一直到有计划的种族灭绝。&ldquo;短20世纪&rdquo;,不似&ldquo;漫长的19世纪&rdquo;:19世纪是一段看来如此,事实上也几乎不曾中断的长期进步时期,包括物质、知识、道德各方面,文明生活的条件都在不断改善之中。反之,自从1914年以来,原本在发达国家及中产阶级环境里视为常态的生活水准(而且当时的人极有信心,认为这种生活条件也正往落后地区及较不开化的人口扩散),却出现异常显著的退化征候。

这个世纪教导了我们,而且还在不断教导我们懂得,人类可以学会在最残酷而且在理论上最不可忍受的条件之下生存。因此,我们很难领会自己这种每况愈下的严重程度&mdash;&mdash;而且更不幸的是,我们堕落的速度愈来愈快,甚至已经陷入我们19世纪祖宗斥之为野蛮的境地。我们已经忘记,当年的老革命家恩格斯(Frederick Engels),听说爱尔兰共和人士竟在英国国会大厅(Westminster Hall)安置炸弹,不禁大受惊吓。因为身为一名老战士,他认为战争应该是向战斗人员,而非对着非战斗人员。我们也忘了,谈到当年沙皇帝俄时代,曾引起世界舆论激愤,并促使数以百万俄国犹太人于1881&mdash;1914年间横渡大西洋流亡的屠犹事件,其实按照现代大屠杀的标准而言,当时遇害的人数其实极微,简直无足轻重,不过以十计算而已,而非成百,更不要说以百万计了。我们还忘了当年某次国际大会曾经规定,战争中的交战行为,&ldquo;决不可于事先未曾明确预警之下即行开始。预告的方式,须陈明理由正式宣战;如不能如此,将用宣战的最后通牒代替&rdquo;。我们记忆所及,最近有哪一回战争是在如此明说暗示之下方才开始?在20世纪频仍的战祸之中,攻击行为的对象愈发以敌国的经济、基础建设及平民百姓为主要目标。自从&ldquo;一战&rdquo;以来,所有交战国家里面,不幸丧生于战火下的平民人数,远比军事伤亡惨重(只有美国是唯一例外)。我们之中,又有多少人还记得?回到1914年时,以下一段话还为各方视为理所当然的圭臬:

什么是文明的战争?教科书告诉我们,乃是尽量以挫败敌方之武装力量为目的;否则,战争必将进至其中一方完全灭绝方告终止。&ldquo;欧洲国家之所以已经习于这项作战原则&hellip;&hellip;自有其道理存在。&rdquo;

(<i>Encyclopedia Britannica</i> ,XI ed.,1911,art:War.)

而酷刑,甚至谋杀现象等,竟在现代国家中再度复活,这种现象,虽然并未完全受到忽略,可是我们却忽视了其代表的重大意义。这种倒退,与漫长年月之中(自18世纪80年代西方国家正式废止酷刑起,直到1914年)好不容易才发展完成的法治制度,岂不啻背道而驰的大逆转吗?然而,正踩在&ldquo;短20世纪&rdquo;尽头的这个世界,与当年起点时刻之间的比较,并不是一道&ldquo;孰多孰少&rdquo;的历史计算题。因为两者之间,有着极大的&ldquo;质的不同&rdquo;,至少可从以下三方面分别述说。

第一项变化,这个世界再也不以欧洲为其中心。在它的春去秋来之间,欧洲已然日渐衰败。当20世纪开始之际,欧洲犹是权势、财富、知识以及&ldquo;西方文明&rdquo;的当然霸主。可是时至今日,欧洲人及其在世界各地的后裔,却已由可能高居世界人口三分之一的顶峰,一降而为最多不过六分之一的地位。他们是人数日渐稀少的少数,他们的国家,其人口增长率几乎或甚至为零。他们的四周,满是贫穷地区不断涌入的移民,多数时候&mdash;&mdash;除了1990年之前的美国以外&mdash;&mdash;他们自己也是高筑壁垒,全力遏阻这股狂潮。而以欧洲为先锋开拓出来的工业江山,如今也向他处四迁。过去一度隔洋向欧洲翘首盼望的国家,例如澳大利亚、新西兰,甚至连两洋国家美国在内,都将眼光转向太平洋。他们看见,那里才有未来&mdash;&mdash;不管这&ldquo;未来&rdquo;到底代表什么。

1914年时的&ldquo;诸强&rdquo;,全部为欧洲国家,如今都已不复当年。有的,例如苏联&mdash;&mdash;沙皇俄国的继承者,已经消失;有的则声势大落,被贬黜到区域性或地方性的地位&mdash;&mdash;也许只有德国例外。&ldquo;欧洲共同体&rdquo;(European Community)的设置,这份想要为欧洲建立一个&ldquo;超国家&rdquo;单一实体的苦心,并因此为欧洲联合创造出一种共识的努力,以取代旧有对历史源流的国家政府的个别效忠,正足以证明欧洲力量式微的深重。

然而欧洲势力的衰颓,除了对政治史家而外,是否是一项富有普遍重大意义的演变呢?也许事情并非如此。因为这只是表明世界的经济结构和知识文化结构有了某些变化。即便在1914年,美国就已在世界上占据主要的工业经济地位。而在&ldquo;短20世纪&rdquo;里征服了全球的规模化生产与大众文化,在那时也是以美国为开路先锋、标准模范和一大推进力量。美国,尽管有其独到之处,却是欧洲在海外的延伸,更在&ldquo;西方文明&rdquo;的头衔之下,被认作是与旧大陆同气连枝的一家人。不论美国未来的展望如何,从90年代回头望去,美国的确可以将此世纪视作&ldquo;美国人的世纪&rdquo;,是一页看它兴起、看它称雄的历史。而19世纪那一些工业化的国家,如今集合起来,也仍为地球上的一霸,是全球财富、经济、科技力量最为雄厚集中的一群。它们的人民,也还是生活水准最高的人间骄子。在世纪末的今天,它们工业的密集度虽然减退,它们的生产虽然移向其他大陆,但是它宝刀未老,这些变化毕竟为它们尚存的实力所弥补,而且不仅仅是补足而已。因此,就此而言,若以为旧有以欧洲为尊或以西方为中心的世界,已然全面衰败,那就过于肤浅了。

第二项变化的意义,则较第一项为重大。在1914年至20世纪90年代之间,全球已经逐渐一体化。这是前所未有的历史现象,而且也是回到1914年时不可能出现的状况。事实上,就众多目的而言,尤以经济事务来说,全球已经成为基本运作单位。而旧有以领土国家政治为界定的&ldquo;国家经济&rdquo;,却一落而为全球经济的组成部分。也许,在未来21世纪中叶的观察家眼里,&ldquo;地球村&rdquo;的建设工程,到了20世纪90年代,依然还未曾进入高层阶段&mdash;&mdash;地球村一词系于60年代为麦克鲁汉所创(Macluhan,1962)。可是不可否认,某些经济性与技术性的事务,以及科学性的活动,那时的确已经改头换面。而个人生活的许多重要层面,也在其中发生改变,这主要是因为以前所难以想象的传播输送的高速进步。然而20世纪末期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特色,可能是在国际化脚步日益加速与公众建构以及人类的集体行为之间的紧张状态,开始趋于缓和。说也奇怪,私人行为却能与这个有卫星电视、电子邮件、越洋上班、在印度洋岛国塞舌尔(Seychelles)欢度佳节的新世界协调无间,安之若素。

第三项变化就某些方面而言,也是最令人心焦的一项改变,则为旧有人际社会关系模式的解体,而一代与一代之间的连接,也就是过去与现在之间的联系,也随之崩裂而去。这种现象,在实行西方版资本主义的最发达国家里尤为显著。在那些国家中,不论正式或非正式的思想,一向皆为一种非社会(a-social)的绝对个人主义价值观所把持;因此而造成的社会后果,即使连力倡这种个人至上的人士也不免为之悔叹。不过,这种趋势举世皆有,不是发达国家一处如此;再加上传统社会及宗教的没落,以及&ldquo;实存社会主义&rdquo;社会的瓦解&mdash;&mdash;或自我瓦解&mdash;&mdash;更加有愈发强化之势。

如此一个社会,由众多以自我为中心、以追求自我满足为目的的个人所组成(所谓满足,究竟是冠以利润、乐趣,或其他任何名目,在此无关紧要)。而个人之间,除了这个相通点外,其余则毫无关系。其实像这样的一个社会,一向在资本主义的经济理论里面已经隐隐然焉。早在革命时代以来,各种色彩的意识形态观察家们就已预言,维系旧社会的约束力迟早将会解体,并一步步紧追它的进展。早年的《共产党宣言》(<i>Communist Manifesto</i> ),便针对资本主义扮演的革命角色大为发挥,此话也已经耳熟能详:&ldquo;资产阶级&hellip;&hellip;已经无情地斩断了把人们束缚于封建族长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羁绊,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lsquo;现金交易&rsquo;,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rdquo;不过上面这番话,却不曾道出革命性资本主义新社会在实际运用上的全部真相。

新社会的真实状况,其实并不在于将自己由旧社会继承的一切事物予以封杀,却在选择性地对过去予以改造,以符合一己之用。资产阶级的社会,毫不犹豫,便急急引进&ldquo;经济上的激进个人主义&hellip;&hellip;将经济过程之中的一切传统关系,撕成两半&rdquo;(意指凡是一切有碍它的东西)。与此同时,却担心文化上(或行为道德上)进行&ldquo;激进个人主义实验&rdquo;的不良后果(Daniel Bell,1976,p.18)。这其中,其实并没有任何所谓&ldquo;社会学上的矛盾&rdquo;(sociological puzzle)存在。因为&ldquo;自由市场&rdquo;的法则,虽然原与&mdash;&mdash;比如说&mdash;&mdash;清教徒的伦理道德、不求近利、不图立即回报、勤勉的工作观、家庭的责任与信任等等毫无关系,但是若欲建立一个以私有企业为基础的工业经济,最有效的手段,莫过于与以上这些推动力量相结合。而那些主张废弃道德的个人造反观点,自然得戒之忌之。

马克思和其他预言家的眼光没错,旧日的价值观与社会关系,果然随风飘散。资本主义本身,其实是一股具有不断革命性的大力量。它将一切解体,甚至连它发展乃至生存所寄的&ldquo;前资本社会&rdquo;的部分也不放过。根据逻辑演绎,它自己自然也难逃一死。它自毁长城,锯断自己端坐的枝干,至少锯掉了其中一枝。自20世纪中叶起,它就开始拉动它的锯子。黄金时代以来,世界经济出现惊人的爆炸扩张,在此冲击之下,连同随之而来的社会文化变迁&mdash;&mdash;也就是石器时代以来,影响社会最为深远的重大革命&mdash;&mdash;资本主义所赖以存在的枝干开始崩裂,最终终于断裂。这是一个&ldquo;过去&rdquo;已经在其中失去地位的世界&mdash;&mdash;甚至包括眼前的过去在内。这是一个旧日的地志航图,那个曾经个别的、集体的,引导人类生活的指南针,如今在新世界里已不能再给我们指引。我们行经路途的景观已经改变,我们航向的大海不复旧观。值此世纪之末,也许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可让我们看见,像这样一个与过去完全不同的世界,将会以何种面目存在。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我们不知道,我们的旅程将把我们带向何方;我们甚至不知道,我们的旅程应该把我们带往何处去。

于是,在20世纪步入尾声的时刻,一部分人恐怕已经面对面地碰上如此这般的状况了。而在新的千年里面,更多的人,迟早也得好好正视。但是到了那个时候,人类未来的方向应该已经比今天清楚许多。我们可以回望带我们走过历史的来时路,这也正是本书所欲达到的写作宗旨。我们不知道未来的形貌如何,虽然作者已经忍不住在书中对某些问题试作思索&mdash;&mdash;也就是在方才陨灭的那个时期的残破之中,所浮升的一些现象。让我们一起盼望,但愿新来的年月将是一个较美好、较公平也较有生机的新世界。因为旧的世纪逝去时,其临终景象并不美啊!

[1] 有关西方文明的兴衰因由,作者曾以一套历史三部曲的著作,为这个&ldquo;漫长的19世纪&rdquo;试做叙述剖析(1780&mdash;1914)。如有必要,本书也将引用这三卷书中的文字以做进一步的说明:《革命的年代:1789&mdash;1848》(<i>The Age of Revolution,1789&mdash;1848</i> )、《资本的年代:1848&mdash;1875》(<i>The Age of Capital,1848&mdash;1875</i> )、《帝国的年代:1875&mdash;1914》(<i>The Age of Empire,1875&mdash;1914</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