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汉匈战争与骑兵冲击战术的肇端(2 / 2)

李广平生对匈奴作战多次,未立大功反而数次覆军败绩,其实原因正在于此:他太重视发挥自己骑射的特长,而没有想到,多数汉军将士并没有他或者匈奴骑士们这种骑射天性,他们更需要一位能够带领他们找到敌人弱点的统帅。在李广带领百骑远出追击“射雕者”的那一次,他丢下了自己的大军独行在外一天一夜,“平旦,李广乃归其大军。大军不知广所之,故弗从”。可以想象,统帅走失的一整天里这支军队处境是多么危险。元光六年(前129年)出击匈奴,李广部一万骑兵全军覆没,他本身受伤被俘后逃脱。这次惨败很可能也是由他个人英雄色彩的率先出击和被俘而引发。

李广并非不知道冲击战术对匈奴作战的效果。元狩二年(前121年),他带四千骑兵深入匈奴,被左贤王的四万骑兵包围:“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独与数十骑驰直贯敌骑,出其左右而还,告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41]但李广只将其作为一种鼓舞士气的举措,仍旧坚持与匈奴人对射的战术,直到全军几乎损失殆尽,杀敌数量也基本持平,所幸博望侯张骞率主力赶到,李广才避免了再次被俘的命运。

李广统帅军队依靠的是他自己的个人魅力,而非严整的军令纪律:

广行无部伍行阵,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击刁斗以自卫,莫府省约文书籍事,然亦远斥候,未尝遇害。……李广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42]

这种轻松随意的组织风格,很容易让人联想起“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的匈奴人。作为和匈奴相邻的陇西边地居民,李广确实和他们有很多神似之处:骑射驰逐,行留无羁。[43]当卫青、霍去病已经做出表率、几乎所有汉军骑兵都接受了步兵坚忍、血腥的冲锋肉搏战术时,李广仍旧迷恋着他已经艺术化的骑射本领,不甘忍受军事纪律和组织的约束,最终以失利自杀结束了其充满争议的一生。司马迁的《史记》对李广极为推崇,而对卫青、霍去病的战绩记载并不详细,且对二人颇多微词,这因为李广家族和卫、霍家族有仇,而司马迁与李广家族有些渊源。[44]所以司马迁对李广的同情和推崇,几乎遮蔽了卫、霍骑兵战术创新的功劳,以至中国军事史上的这次革命性转型几乎少有人注意,本书借助零星史料和考古材料,也仅能做出部分复原。

在汉匈战争中,一次纯粹骑兵与步兵之间的战役也值得讨论,因为它证明了匈奴人的优势骑兵仍难以对付汉军的正规步兵。这就是李广的孙子李陵出居延塞之战。

天汉二年(前99年)秋,李陵率五千步卒出居延塞,行军一个月至匈奴腹地,与单于主力数万人发生激战,李陵军且战且退,至距汉塞百余里处兵败,几乎全军覆没。这次战役是汉匈战争中一个很反常的个案:(一)出击时间是最有利于匈奴人作战的秋季,而非汉军习惯的春夏季节;(二)仅有五千步兵而无骑兵。由于史书记载简略,汉军进行这次战役的动机,今天已无法全面知晓了。但这次战役反映了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就是匈奴骑兵并不善于和汉军步兵正面交锋:李陵五千步兵弓箭手,携带五十万支箭(人均配备一百支),深入匈奴之后遭到单于主力围攻,汉军以辎重大车为掩护,“前行持戟盾,后行持弓弩”,逐步后撤。单于始则轻敌,决心将其一举歼灭,先后调集十多万骑兵进行围攻,但一直难以成功。李陵军苦战多日之后,终因箭尽粮绝而溃败,但取得了杀敌万余名的战绩。[45]当时匈奴骑兵只射箭而不会冲锋肉搏,李陵军队又具有极强的纪律性,才形成鏖战多日的局面。到魏晋南北朝时期,骑兵已普遍采用冲击战术,对步兵占据了绝对优势地位,就再不可能有这种情况了。

拉铁摩尔从权力结构来观察北方游牧族和中原的差异,他认为松散的政权组织导致游牧族无法管理农业地区,所以对入主中原缺乏兴趣:“从理论上来说,匈奴能够征服中原,并加以统治,但是游牧民族并不具备完成这一任务的行政结构,也不想让他们有限的军队派去进行一系列阵地战,他们更宁愿劫掠中原。”[46]但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可以说,在汉代,匈奴人的弓箭骑兵尚不足以与中原的主力军队进行决战(尤其是在汉地),更不可能全面占领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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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常彧:《汉画像石中“胡汉交战图”与两汉的突骑—两汉骑兵变革与中国古代骑兵分类》,《国学研究》(第二十八卷),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

[2] 《史记·匈奴列传》,第2894页。

[3] 《史记·匈奴列传》,第2879页。

[4] 《史记·匈奴列传》,第2890页。

[5] 《史记·匈奴列传》,第2892页。

[6] 《史记·匈奴列传》,第2879页。

[7] 《汉书》卷四十九《晁错传》,北京:中华书局,1962年,第2289页。

[8] 《汉书·晁错传》,第2289页。

[9] 《汉书》卷五十四《李广传》,第2444页。

[10] 《汉书》卷五十四《李广传附李陵》,第2451页。

[11] 《汉书》卷六十九《赵充国传》,第2973页。

[12] 《汉书·晁错传》,第2281页。

[13] 此处颜师古注曰:“突骑,言其骁锐可用冲突敌人也。”即认为“突骑”是名词。这是用东汉以后的概念解释西汉初年的情况,不正确。

[14] 《汉书》卷九十四下《匈奴传下》,第3831页。

[15] 《史记·匈奴列传》,第2901页。

[16] 《汉书》卷六《武帝纪》,第160页。

[17] 《史记·佞幸列传》,第3194页。这里有一处疑点,就是弓高侯韩颓当从匈奴归汉在汉文帝时,比武帝即位至少早了十余年。韩嫣与武帝年纪相仿,即使在祖父归汉时已经出生,也很年幼,不可能太熟悉胡人战术。“孽孙”身份可能与此有关,即韩嫣之父是颓当娶匈奴女子所生,当初未能随颓当一起归汉,因而韩嫣曾在匈奴中生活过较长时间。

[18] 《史记》卷一百九《李将军列传》,第2876页。

[19] 《汉书》卷六十五《东方朔传》,2847页。

[20] 这个策略似乎是战国末期赵国名将李牧之计的翻版。据说李牧曾故意“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吸引匈奴前来劫掠,一面偷偷埋伏下重兵,取得“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的战果。但这个故事似乎经过了汉代人的改造加工。因为战国末期北方游牧族尚未形成统一政权,集结不起这么多兵力,当时的匈奴部也尚未崛起。见《史记》卷八十一《廉颇蔺相如列传附李牧》,第2450页。

[21] 《汉书·武帝纪》,第165页。此事《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载为元光五年,见第2923页。但《汉书》的《武帝纪》、《卫青霍去病传》(见第2472页)皆为元光六年。

[22] 《汉书·匈奴传》,第3825页。

[23] 《汉书·匈奴传》,第3781页。

[24] 《汉书·匈奴传》,第3769页。

[25] 见[英]约翰·曼:《上帝之鞭阿提拉》,谢焕译,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8年,第68页。

[26] 即前文元光六年(前129年)之战,公孙贺、李广部惨败,卫青部没有损失,同时取得“首虏七百级”的战功。但这七百首级和俘虏未必都是匈奴战士,其中很多应是碰巧遭遇到的匈奴牧民。

[27] 《史记·项羽本纪》,第334—336页。

[28] 以上见《史记》卷一百七《魏其武安侯列传》,第2846页。

[29] 古德里奇(C. S. Goodrich)在讨论孙家村汉画像石时,也怀疑匈奴人是否配合汉军的这种战术,但他未能注意《史记》等文献中的相关战例记载。见Chauncey S. Goodrich,“The Saddles of the Bronze Horses of Lei-t’ai”, <i>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i>, Vol. 106, No. 1, Sinological Studies Dedicated to Edward H. Schafer (Jan.– Mar., 1986), p. 47。

[30] 《史记》卷一百十一《卫将军骠骑列传》,第2925页。

[31] 《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第2929—2930页。

[32] 《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第2935页。

[33] 《汉书·武帝纪》云商丘成所部为二万人(第209页),《汉书·匈奴传》则为三万(第3778页)。未知孰是。

[34] Goodrich,“The Saddles of the Bronze Horses of Lei-t’ai”, p. 47.

[35] 参见俞伟超主编:《中国画像石全集》(第2卷),济南:山东美术出版社,2000年,图版102、140、219,都是这种骑士以戟杀敌的“胡汉交战图”题材。

[36] 林巳奈夫没认定孝堂山画像石中汉军骑兵使用的是戟,他描述为“长枪上有一个向一侧伸出的枝杈”,认为汉军以此来钩住匈奴骑兵。见[日]林巳奈夫:《刻在石头上的世界:画像石述说的古代中国的生活和思想》,唐利国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0年,第90—91页。孝堂山画像石清晰拓片,见俞伟超主编:《中国画像石全集》(第1卷),济南:山东美术出版社,2000年,图版43。

[37] 探讨西汉骑兵,还有很重要的考古材料是咸阳杨家湾汉墓出土的兵马俑。只是该墓的具体年代难以确定,且骑兵的兵器已大都无存,所以难以做出定论。杨家湾军阵骑兵俑有大小两种类型,都无马镫;小型俑的骑士多背箭囊,可能使用弓箭作战;大型俑则不见兵器存留,有研究者推测是用矛戟等近战兵器,且大型俑占了583件骑兵俑中的大部分。参见陕西省文管会、博物馆,咸阳市博物馆杨家湾汉墓发掘小组:《咸阳杨家湾汉墓发掘简报》,《文物》1977年第10期;白建钢:《西汉步、骑兵兵种初探》,《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6年第1期。本书认为,如果大型骑兵俑确实是使用近战兵器,则这座墓应属于骑兵冲击战术盛行(即武帝中后期)以后。

[38] 《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第2939页。

[39] 《史记·李将军列传》,第2872页。

[40] 《史记·李将军列传》,第2869页。

[41] 《史记·李将军列传》,第2873页。

[42] 《史记·李将军列传》,第2869—2870页。

[43] 狄宇宙也注意到了李广这种与匈奴人类似的生活、战争模式,但他认为是李广从敌人匈奴那里学来的,本书则认为是李广作为陇西边地居民(草原与农耕过渡地带)的固有特征。拉铁摩尔曾指出:汉—匈边疆地带(或者说农耕—草原过渡地带)的人群兼具两方的特征,并往往在双方之间的冲突和交流中起到重要作用。见[美]狄宇宙:《古代中国与其强邻:东亚历史上游牧力量的兴起》,第320、325页;[美]拉铁摩尔:《中国的亚洲内陆边疆》,第280—378页。

[44] 参见姚大力:《谈古论今第一人:司马迁和他的〈史记〉》,《读史的智慧》,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0年,第21页。

[45] 《汉书·李广传附李陵》,第2451—2456页。

[46] [美]拉铁摩尔:《中国的亚洲内陆边疆》,第8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