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我很确切地告诉您,许多商人驶着船只,从印度带来大量货物,它们在此销路极好,因为货物和香料从此城运往内陆许多城市和村庄。我还告诉您,许多优良的阿拉伯战马由此城运入印度,因此贾贩们赚取大利。因为您可能知道,从此地以及我前面已经告诉您的其他地方,每年有大量优良的阿拉伯战马被运入印度,其数量如此之大,以致无法讲出。(注:《马可波罗游记》穆勒、伯希和英译本,第386页。)
印度南部的大量财富,就是通过诸如此类的途径流入阿拉伯之地。无怪乎马八儿国宰相马因的和不阿里对元使臣说:“凡回回国金珠宝贝尽出本国。”而加剌都正是这种经济往来的孔道之一。
哈剌哈底(或加剌都)不仅是阿拉伯通往印度的要道,也是阿拉伯同中国贸易往来的重要港口。《诸蕃志》中出现了伽力吉的名称,《大德南海志》在诸蕃国项下著录了加剌都,就是不阿里的故乡与中国往来的记录。
元世祖忽必烈灭宋后,有意布威信于海外。至元十五年(1287)八月,任命唆都、蒲寿庚为福建行省左丞,并下诏曰:“诸蕃国列居东南岛屿者,皆有慕义之心,可因蕃船诸人宣布朕意。诚能来朝,朕将宠礼之。其往来互市,各从所欲。”(注:《元史》卷10《世祖纪》。)在此之前,元廷曾有过一番讨论。世祖最初曾有意以武力征服马八儿,因畏吾儿人迦鲁纳答思劝阻,乃放弃武力,改用招谕的办法。《元史》记:“朝议兴兵讨暹国、罗斛、马八儿、俱蓝、苏木都剌诸国,迦鲁纳答思奏:‘此皆蕞尔之国,纵得之,何益?兴兵徒残民命,莫若遣使谕以祸福,不服而攻,未晚也。’帝纳其言,命岳剌也奴、帖灭等往使,降者二十余国。”(注:《元史》卷134《迦鲁纳答思传》。关于迦鲁纳答思,参见拙文《元代西北地区的佛教》,载南京大学《元史及北方民族史研究集刊》第6期,1982年。)马八儿向元朝表示“归顺”的时间目前尚不能确定。据《元史》记载,至元十六年(1279)六月,“占城、马八儿诸国遣使以珍物及象、犀各一来献”,次年八月,“占城、马八儿国皆遣使奉表称臣,贡宝物犀象”。这样看来,元灭宋后,与马八儿的交往大约开始于1279年。
马八儿“归附”元朝,显然系南印度回回富商势力推动所致。其国王五兄弟并非自愿如此。《马八儿等国传》提到:至元十八年(1281),元使臣哈撒儿海牙、杨庭璧往俱蓝国招谕,至锡兰因阻风乏粮,乃至马八儿,打算假陆路前往。其国宰相马因的,“乃托以不通为辞”。又与宰相不阿里相见,要求假道,亦以他事辞。此事或可以当时马八儿正欲与俱蓝交兵来解释。而后来马因的和不阿里两人私下对元使臣所言:“乞为达朝廷,我一心愿为皇帝奴。我使札马里丁入朝,我大必阇赤赴算弹(华言国主也)告变,算弹籍我金银田产妻孥,又欲杀我,我诡辞得免”,这些话披露了马八儿国当地贵族,与回回商贾势力集团,在对待蒙古朝廷的态度上的差别,反映出马八儿国内回回富商,为与元交往,甚至甘冒杀身之祸。而与之相反,国王五兄弟“及闻天使来,对众称本国贫陋”,才是马八儿土著统治集团回避与元朝交往的真实立场。
中唐以降,回回商贾活跃于西亚至远东的航海交通线上。大食、中国发生的事,通过贾贩的媒介,得以互相闻知。忽必烈招降东南海外,首先不是派出使臣,而是请浮海入华的蕃商在归返时,带上元政府的招谕口讯,即所谓“可因蕃船诸人宣布朕意”(注:《元史》卷10《世祖纪》。),就是一个明证。蒙古武力西及大食,占据了回回人大半故土。宋朝是当时世界东方经济最发达的大国,也无法抵御蒙古铁蹄。《不阿里神道碑铭》明确地描述了元灭宋在海外引起的震动,“圣朝之平宋也,公(按指不阿里)闻之喜曰:‘中国大,圣人混一区宇,天下太平矣。盍往归之’。”蒙古国土纵横万里,往来于印度洋、太平洋东西的回回贾客皆闻其武力之盛。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他们纷纷结悦于蒙古贵族。这应当是散居在印度南部的回回富商,比当地土著贵族更积极地与蒙古贵族结交的原因。《马八儿等国传》所记,不阿里和马因的等人背着国王五兄弟向元朝遣使一事,在《不阿里神道碑铭》中有记载:不阿里“独遣使以方物入贡,极诸瓖异,自是踵岁不绝”。除此而外,不阿里等侨居马八儿的回回人,还与伊利汗国保持联系,凡元廷、伊利汗国使臣涉海往来,“恒预为具舟栰,必济乃己”。(注:刘敏中:《中庵集》元刊本,卷4。)用心可谓良苦。
不阿里等进入马八儿统治上层的回回人,为自身计背着当地贵族集团,私下与蒙古人拉关系,甚至不经国王同意,擅自派人入元表示“归附”的作法,必然激化他们与当地贵族之间的矛盾。看来,马八儿国王对不阿里等人早有戒心,在他们身边派有起耳目作用的“必阇赤”,即书记官。以致不阿里、马因的私自遣使入元事发,几乎招致杀身大祸。(注:《元史》卷14《世祖纪》。)
不阿里、马因的当政期间,马八儿与元朝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元史》中留下了许多有关于此的记录。例如,至元十七年(1280)十—月,“翰林学士承旨和礼霍孙等言:‘俱蓝、马八、阇婆,交趾等国俱遣使进表,乞答诏。’从之”。次年(1281),朝廷赐出使马八国俺都剌(‘Abd al-Allāh)等。至元十九年十一月,“马八儿国遣使以金叶书及土物来贡”。自是累年不绝,所进奉者有珍珠、异宝、缣段、铜盾等。(注:参见《元史》卷11,卷12,卷13,卷14,卷15,卷16。)至元二十四年(1287),马八儿又遣使“进奇兽一,类骡而巨,毛黑白间错,名阿塔必即”。当系斑马。这种奇兽又被称为“斑驴”。不阿里逃奔元朝后,元与马八儿仍维持着友好关系。这说明不阿里等回回商人所主张的对元友好的政策,在客观上对马八儿和元都是有益的。成宗即位后,元贞二年(1296)秋七月,元廷又“遣岳乐也奴等使马八儿国”。(注:《元史》卷19《成宗纪》。这个岳乐也奴,可能就是《迦鲁纳答思传》中提到的,受命忽必烈出使海外的岳剌也奴。)大德元年秋七月,“赐马八儿塔喜二珠虎符”。(注:《元史》卷19《成宗纪》。)仁宗延祐元年闰三月,马八儿国王“昔剌木丁遣其臣爱思丁贡方物”,诸如此类的记载《元史》中还有许多。双方的这种频繁往来,不仅是友好关系的象征,也是航海科学发达的标志。
13世纪中至末叶,马八儿国由兄弟五人统治的史实,还见于《元史·马八儿等国传》:“今算弹兄弟五人皆聚加一之地,议与俱蓝交兵。”(注:《元史》25《仁宗纪》。)又见于马可波罗的记载:“您应知,此国有五位国王,他们都是亲兄弟,我将告诉您他们每人自身的情况。”(注:《马可波罗游记》穆勒、伯希和英译本,第381页。)
马八儿国议与俱蓝交兵,事在至元十八年(1381),但不见其他史籍记载。《马八儿等国传》说:“海外诸蕃国,惟马八儿与俱蓝足以纲领诸国,而俱蓝又为马八儿后障。”南印度的这两个大国此次冲突的原因及具体经过,笔者限于见闻,目前尚不清楚,有待于向研究印度中世纪史的专家学者求教。
加一之地,亦见于《大德南海志》马八儿项下,写作伽一。一般认为,加一乃马可波罗提到的Cail城:“Cail是一座大而华贵的城市,从属于前面提到的马八儿国的五兄弟国王的阿私阿梨(Asciar)第一位兄弟。”(注:同上书,第412页。)今地在多摩罗波你(Tāmraparnī)河畔的Palayakāyal,是一个小村镇,距其河口约一英里半。在泰米尔语中,其名称意为咸水湖,或泻湖。(注:《马可波罗注》,第140页。)明代郑和航海,曾三度到过此城,在《明史》中称为加异勒,其文曰:“加异勒,西洋小国也。永乐六年遣郑和齐诏招谕,赐以锦绮、纱罗。九年,其酋长葛卜者麻遣使奉表,贡方物。命赐宴及冠带、彩幣、宝钞。十年,和再使其国,后凡三入贡。宣德五年,和复使其国。八年又偕阿丹等十一国来贡。”(注:《明史》卷326《外国传》,标点本,第8454页。)《郑和航海图》图十九,在锡兰岛对岸有地名曰翼城,向达认为,此即加异勒城。(注:向达整理《郑和航海图》,地名索引,第42页;图幅,第57页。)
最后,关于不阿里或孛哈里名称的复原问题,似应简单说几句。在陈文的英文标题中,孛哈里被复原为Bkhali。按笔者管见,不阿里的译名较准确,既见于《马八儿等国传》,又见于《不阿里神道碑铭》。不阿里和孛哈里这两词的相异处,可能是由蒙古语的词首磨擦音h引起的。词首磨擦音一般出现在某些词的词首,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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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秘史》§163的亦赫额勒(护助),磨擦音h位于第二音节上,被蒙古语专家看作是一个例外现象。(注:额尔登泰、乌云达赉、阿萨拉图等著:《〈蒙古秘史〉词汇选释》,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80年,第14—18页。)不阿里的名字,很可能在蒙古人口中读成了孛哈里,也是同一道理的猜测。
不阿里的“不”字应是阿拉伯语Abū的译音,意为父亲,有《元史》中所记伊利汗不赛因(AbūSayyid)为证。阿里(‘Alī)也是阿拉伯语,译言高贵的。
[原文载《历史地理》,第7辑,上海,199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