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精虽是房中得之,而非御女之术。若行此术,是邪道也,岂能久长?……世之盲师以采阴三峰御女之怪术转相授受,所谓以盲引盲。
这里所谓“三峰御女”之术,因涉及口、乳、阴(称为上、中、下峰)而得名,又和半传说半真实的道教人物张三丰扯上关系,有《三丰丹诀》一书,内述此术颇详。“三峰”与“三丰”同音,殆类文字游戏,不过增其神秘感而已。此术事涉秽亵,已与经典房中术大相径庭,且有伦理道德问题,故为自居正统的内丹家如陈致虚辈所大力抨击,但实际上却很难说与内丹术全无关系。
《悟真篇》又云:“姹女游行自有方,前行须短后须长。归来却入黄婆舍,嫁个金翁作老郎。”陈注云:
姹女是己之精。游行有方者,精有所行之熟路。……待彼一阳初动之时,先天真铅将至,则我一身之精气不动,只于内肾之下就近便处运一点真铅以迎之,此谓前行短也。
这里“一阳初动”、“先天真铅将至”,以及上面提到的“真一之精乃至阳之气”云云,都已是典型的“三峰之术”中概念,而且似乎很难再用“寄言”之说来理解。
《悟真篇》又有“白虎首经至宝,华池神水真金,故知上善利源深,不比寻常药品”等语,《三注》云:
首者,初也;首经即白虎初弦之气,却非采战闺丹之术。若说三峰二十四品采阴之法,是即谤毁大道,九祖永沉下鬼,自身见世恶报者。
所谓“白虎初弦之气”,即少女首次月经,所谓“闺丹”即此种物质制成,亦即所谓“先天红铅”,凡此种种,皆为“三峰之术”中的典型内容,但陈致虚等仍力辩《悟真篇》与此无关。可是《三注》接着又说:
男子二八而真精通,女子二七而天癸降,当其初降之时,是首经耶?不是首经耶?咦!路逢侠士须呈剑,琴遇知音始可弹!
到此可以说再也掩饰不住与“三峰之术”的亲缘关系了。陈致虚等的辩白至少是将他们心目中内丹双修之术与“三峰之术”间的一些差别无限夸大了。这样做或许是为了避免社会舆论的攻击。
还有一种看法,认为《悟真篇》系统的内丹确有双修之术,但双修的伙伴(侣)不是异性,而是同性。也就是说,这涉及两男性之间的性行为。今天一些内丹理论者的文章已经强烈暗示了这一点。有一位修习者也向笔者证实了这一说法。(29)
就文献言之,这也并非毫无根据。例如,内丹家就有所谓“乾鼎”之说,“鼎”谓人体,“乾”,阳,与“坤”对言,则“乾鼎”即男侣。又陈致虚等人反复声明他们所言与“三峰御女”无关,有人认为也可理解为是因其所言之“侣”并非女性。此外,关于道士之间的男性同性恋,在明代是流传颇广的话题。(30)这或许也从一个侧面旁证了当时道士修炼内丹有同性为侣之事。
以上所述,仅是以《悟真篇》及陈注为例,以见内丹双修之一斑而已。内丹之术尚有许多精微隐奥之处,系修习者口口相传,仅靠典籍未能尽知。但内丹双修之术与房中术的历史渊源,已可从上面的讨论略见端倪。内丹本是气功,双修又涉及性行为,这种性行为当然也不是射精畅欲的常规方式。故可以说,房中家以交接求健身长寿、惜精、交接时并行气功这三项主张,都被内丹双修派以特有的方式吸取了。
当然,据内丹家言,还有双修中上乘之法,“神交而体不交”,却仍有性快感;甚至清修也可能臻此境界:“自觉身孔毛间,跃然如快,又如淫欲交感之美。”(31)诸如此类,因事涉玄虚,这里暂不论及。
三、当前理论上的问题
前两节所论,纯是从科学史的角度言之,但今天这个问题已有很强的现实意义。许多迹象表明,随着“气功热”的深入,气功中与性有关的禁区正在日益被逼近。兹举最近出版的气功书籍两列如次。其一云:
强肾固精,是各门各派的健身功法和中医所祈求的一种理想的效果,意思是说:既增强造精能力,又能做到精满而不自溢,使过剩的精子被身体吸收,起还精补脑和壮体强身的作用。(32)(着重号系笔者所加)
这里已提到了“还精补脑”,而此事是与男女性交接分不开的。不过这里还未直接言及双修。下面的例子则又更进一大步:
此功法核心在“合”,旨在双修,系“密中之秘”。(33)(着重号系笔者所加)
有人说“人部功法”是“房中术”,我认为如果这不是好人的欠知,那这就是坏人的诬陷。(34)
内丹之术,若行清修,只涉及个人,大体不会产生伦理道德问题;若行双修,情况就比较复杂,但也不至于如某些人所担心的那样完全无法解决。这里要讨论的则是科学性问题,这个问题还有着更广泛的意义,非独仅对内丹之术而言。
目前有许多人热心于研究内丹。一些学者认为之所以还难以对内丹作出确切评价,一是由于真有深入实践经验者太少,二是用仪器测量有技术困难。这两点固是实情,但评价内丹最大的困难并不在此。
现代科学是建立在物质世界的客观性假定之上的。这个假定认为:物质世界是独立于人类意志之外的客观存在,它不会因人的主观意念而改变。正因如此,物质世界才有客观规律可被人类认识。物质世界客观性假定的一个重要推论是:真实的科学实验具有可重复性。这成为检验理论正确与否的有力判据。
但客观性假定面对气功理论却产生了问题:当把人类自身肉体作为对象时,人能认为自己的肉体是独立于自己意念之外的客体吗?用正统的唯物主义观点来看,人的意念不过是肉体内的一些物理、化学活动而已。但是人的意念能够对自身肉体产生影响,这一点气功表现得非常明显。例如,修习气功能治疗不少疾病,这已没有人能否认。而气功不同于体操,这里意念是极为重要的。
这种用意念来改变肉体状态的努力,有一条很重要的原则——“诚则灵”,也就是说,只有坚信自己的意念会起作用,意念才真能起作用。其实简而言之,“坚信”本身就是一种意念。由此言之,只要承认意念对肉体的作用,就无法完全否定“诚则灵”。然而这样一来就无法保证实验的可重复性了。举例来说,一个将信将疑或存心想否定气功的人,他如果“修习”气功,多半毫无效果,这时他如将气功斥为江湖骗术,显然无法使练功有效的人心服;但另一方面,对方也无法说服他,因为“诚则灵”与现代科学的原则是格格不入的。理论上困境正始于此。
目前已获得修习成效的各种气功,其中有些还只是内丹术中的初步筑基功夫。倘若深入修习下去,“诚则灵”的问题将更为突出。有些人士已预见到这一点,例如:
虽不怕“若天机之轻泄,祖则罪诞”,但因某些功理还不可能用现代语言进行解释和解释清楚,所以对不理解而抱有怀疑的好心人,对只迷信过去和自己的反对者,最好少讲和不讲避免误会。(35)
许多人希望内丹术能发扬光大,并使之造福人类。其用心虽好,却存在着一个严重的问题。内丹精微之处,号称隐秘难解,而修习者绝不轻传,关键仍在“诚”字——对不理解或有怀疑者“少讲和不讲”,欲知其说,则先须信。换言之,“理解的要信,不理解的也要信,在信中加深理解”。这样的原则是与现代科学的思维法则无法相容的。科学在今天毕竟已经深入人心,科学所取得的无数成就是任何古代方术根本无法望其项背的。所以“先信后理解”、“诚则灵”之类的原则,尽管也许不是没有一定道理,但在客观上确实极大地限制了内丹等方术的复兴和光大——如果可能并且有价值的话。加之内丹家“三千功行与天齐”、“始知我命不由天”之类的成仙话头,在张伯端的时代已经不免是“欲向人间留秘诀,未逢一个是知音”,何况是今天,听起来更像伪科学的味道。
“伪科学”(pseudo-science),也译作“类科学”或“拟科学”,本来并不是一个怎么坏的词,今天西方通常用来指那些与正统的现代科学原则相悖,但又讲得头头是道的奇异学说。在内丹问题上,可以说,以正统的现代为一方,以修习者、提倡者为另一方,已经形成理论上尖锐的对立。要摆脱这一困境并非易事。
后者的出路,初看起来有两条。一是力图使自己摆脱pseudo-science的状态,以求被科学殿堂接纳。这正是目前不少人士的努力方向。例如,试图用一些现代科学的术语来谈论气功和内丹,或用科学仪器做某些测量,等等。但是只要稍微了解一下当代科学哲学(philosophy of science)理论就可明白,这条路多半走不通。因双方的基本假定、出发点、推理规则和表述方式等都完全不同,所以任何表面改动都不可能最终说服科学殿堂的门卫——除非将入门规则改一改。
这正是第二条出路。近年来气功修习者、内丹提倡者、人体特异功能的赞成者等,都在主张修改科学殿堂的入门规则,比如,放松对实验可重复性的死硬要求,或者承认“诚则灵”。但现代科学是一个相当严密、完备的体系,在某一方面否定原有基本准则,往往意味着对整个科学体系的挑战。例如有一位著名物理学家评论人体特异功能时就说:如果这些是真的,那全部物理学和整个科学都要重写了。由此不难预见,科学殿堂的入门规则至少在可见的将来还无望修改。
在这种僵局之下,人们恐怕还是不得不接受多元化的概念:科学殿堂不妨依旧神圣庄严,闲人莫入;但内丹术也不妨继续修习和研究下去(如有伦理道德问题,自然另当别论)。同时,设法使两个体系得以沟通、对话的各种尝试则始终是有价值的。也可以说,这算不正名的正名;对其科学性则目前既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在两个体系“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的状态下,要否定一方与要对方承认自己同样困难。至于有人借此招摇撞骗,那自当别论。
附记
自拙文《中国十世纪前的性科学初探》(载《大自然探索》1986年第2期)和拙著《性在古代中国》(陕西科学技术出版社,1988)问世以来,常承读者来信赐教和切磋。其中特别谈到内丹双修问题,因为此事非三言两语所能讲清,促使我不得不再作思索。今草成此文,一者作为引玉之砖就正高明,二者聊充对诸读者的答复汇报。
原载《大自然探索》9卷1期(1990)
<h4>注释</h4>
(1) 关于房中术性质及主旨之初步概述,可参阅江晓原:《性张力下的中国人》,第2章第4节。
(2) 葛洪:《神仙传·彭祖》。
(3) 葛洪:《抱朴子》内篇卷六。
(4) 孙思邈:《千金要方》卷二七。
(5) 丹波康赖:《医心方》卷二八引《玉房秘诀》。
(6) 刘向:《列仙传·女丸》。关于《列仙传》的作者问题参见李剑国:《唐前志怪小说史》,南开大学出版社,1984,页187—190。
(7) 陶弘景:《养性延命录》卷下。
(8) 高濂:《遵生八笺》“延年却病笺·下·高子三知延寿论”。
(9) 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简书《十问》,《马王堆汉墓帛书》(四),文物出版社,1985,页146。
(10) 同上,页148。
(11) 丹波康赖:《医心方》卷二八引《玉房秘诀》。
(12) 孙思邈:《千金要方》卷二七。
(13) 丹波康赖:《医心方》卷二八引《玉房指要》。
(14) 丹波康赖:《医心方》卷二八引《玉房秘诀》。
(15) 江晓原:《性在古代中国》,西安:陕西科学技术出版社,1988,页90—92。
(16) 孙思邈:《千金要方》卷二七。
(17) 陶弘景:《养性延命录》卷下。
(18) 孙思邈:《千金要方》卷二七。
(19) 高濂:《遵生八笺》“延年却病笺·上·李真人长生一十六字妙诀”。
(20) 江晓原:《性在古代中国》,西安:陕西科学技术出版社,1988,页59—63。
(21) 《魏书》卷一一四。
(22) 《魏书》卷一一四。寇谦之声称这是“自天地开辟以来,不传于世,今运数应出”,才由太上老君赐授于他的。
(23) 葛洪:《抱朴子》内篇卷八。
(24) 吴悮:《指归集序》。
(25) 陈致虚:《金丹大要》卷一。
(26) 曾召南、石衍丰:《道教基础知识》,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1988,页123。
(27) 陈致虚等:《紫阳真人悟真篇三注》,收入《正统道藏》,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天津古籍出版社联合影印本,1988,第二册。以下引此不再注出。
(28) 王颐中集:《丹阳真人语录》。
(29) 与笔者的私人通信。
(30) 比如小说《禅真逸史》第十三回:“这是我道家源流,代代相传的。若要出家做道士,纵使钻入地缝中去也是避不过的。……凡道家和妇人交媾,谓之伏阴;与童子淫狎,谓之朝阳。实系老祖流传到今,人人如此。”小说家言不能视为信史,但至少是社会上存在此种观念的反映。
(31) 《上洞心丹经诀》卷中,“修内丹法秘诀”。
(32) 边治中:《中国道家秘传养生长寿术》,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8,页99—100。
(33) 刘汉文:《中国禅密功》,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8,页108。
(34) 同上,页250。
(35) 同上,页1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