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罗佩《秘戏图考》与《房内考》之得失及有关问题(2 / 2)

性学五章 江晓原 8991 字 2024-02-18

原载《中国文化》第11期,北京—香港—台北(1995)

<h4>注释</h4>

(1)&#x00A0;高氏1910年生于荷兰,3—12岁随其父(任军医)生活于印度尼西亚,种下热爱东方文明之根芽。中学时自习汉语,1934年入莱顿(Leiden)大学攻法律,但醉心于东方学,修习汉语、日语及其他一些亚洲语言文字。1935年获博士学位。此后奉派至日本任外交官。高氏四处搜求中国图书字画、古玩乐器,并成珠宝鉴赏家;通书法及古乐,能奏古琴,作格律诗。1942—1945年间在华任外交官,与郭沫若、于右任、徐悲鸿等文化名流交往。高氏渴慕中国传统士大夫的生活方式,自起汉名高罗佩,字忘笑,号芝台,名其寓所曰“犹存斋”、“吟月庵”;并于1943年娶中国大家闺秀水世芳为妻。1949年又回日本任职。此外还曾于华盛顿、新德里、贝鲁特、吉隆坡等处任外交官。1965年出任驻日大使,1967年病逝于荷兰。

(2)&#x00A0;<i>Erotic Colour Prints of the Ming Period, with an Essay on Chinese Sex Life from the Han to the Ch&#39;ing Dynasty, B. C. 226-A. D. 1644.</i> Privately published in fifty copies,Tokyo,1951。《秘戏图考》为高氏自题之中文书名。中译本:《秘戏图考》,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1992。

(3)&#x00A0;<i>Sexual Life in Ancient China,a Preliminary Survey of Chinese Sex and Society from Ca. 1500 B. C. till 1644 A. D. .</i> Leiden: E. J. Brill, 1961, 1974。《中国古代房内考》为高氏自题之中文书名。中译本:《中国古代房内考》,李零等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内部读物);更正式的版本:商务印书馆,2007。

(4)&#x00A0;高氏十六种出版物一览如下:

1、《广延天女,迦梨陀娑之梦》(<i>Urvasi, a Dream of Kalicasa</i>,梵文英译),海牙,1932。

2、《马头明王诸说源流考》(<i>Hayagriva, the Mantrayanic Aspect of Horse-cult in China and Japan, with an Introduction on Horse-cult in India and Tibet</i>);莱顿,1935。此即高氏之博士论文。

3、《米芾论砚》(米芾《砚史》之英译及注释),北平,1938。

4、《中国琴道》(<i>The Lore of the Chinese Lute</i>),东京,1940。

5、《嵇康及其〈琴赋〉》(<i>Hsi K&#39;ang and His Poetical Essay on the Lute</i>);东京,1941。

6、《首魁编》(中文日译),东京,1941。

7、《东皋禅师集刊》,重庆,1944。

8、《狄公案》(<i>Dee Goong An</i>);东京,1949。

9、《春梦琐言》(<i>Tale of a Spring Dream</i>),东京,1950.明代色情小说,高氏据其在日本所搜集之抄本印行。

10、《秘戏图考》。

11、《中日梵文研究史论》(<i>Siddham, an Essay on the history of Sanskrit Studies in China and Japan</i>),那格浦尔(Nagpur,印度),1956。

12、《棠阴比率》(英译及注释),莱顿,1956。

13、《书画说铃》(英译及注释),贝鲁特,1958。

14、《中国绘画鉴赏》(<i>Chinese Pictorial Art as viewed by the Connoisseur</i>),罗马,1958。

15、《中国古代房内考》。

16、《长臂猿考》(The Gibbon in China, An essay in Chinese animal lore),莱顿,1967。

(5)&#x00A0;《狄公案》系列共中篇15部,短篇8部,在大陆已有中译全本,译者为陈来元、胡明。译文仿明清小说笔调,流畅可读。陈、胡两氏之中译本在大陆又有多种版本,较好的一种为山西太原:北岳文艺出版社,1986。近年且有将《狄公案》故事改编为同名电视连续剧者,然去高氏原著中典雅意境颇远。盖高氏《狄公案》之作,既借用西方探案小说之技巧,并渗有西方之法律、价值观念,同时又济之以对中国古代社会文化之体察玩味,颇有中西合璧之妙。

(6)&#x00A0;《秘戏图考》。

(7)&#x00A0;《花营锦阵》原为蓝、黑、绿、红、黄五色之套色木刻印本,高氏所购为单色翻刻之木版。《秘戏图考》之英文书题为《明代春宫彩印》,其实全书四十余幅春宫图中仅十幅为彩印,其余三十多幅——包括作为该书最初主体的《花营锦阵》全册二十四幅在内——皆为单色,似略有名实不甚副之嫌。

(8)&#x00A0;与此有关的西文著作当然也有,但高氏认为这些著作充斥着偏见与谬说,故完全加以鄙弃,谓:“在这方面我未发现任何值得认真看待的西方专著,却不期然发现一大堆彻头彻尾的垃圾。”(I found no special western publication on the subject worth serious attention, and a disconcertingly large amount of pure rubbish.)见《中国古代房内考》,页XI-XII。

(9)&#x00A0;见《中国古代房内考》,页XIII-XIV。

(10)&#x00A0;《医心方》,日本人丹波康赖编撰(成于984 A. D.)。《千金要方》,唐初孙思邈撰。《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唐白行简撰(约作于800 A. D.):对于此一文献之专题研究,可见江晓原:《〈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发微》,《汉学研究》九卷一期(1991)。

(11)&#x00A0;《秘戏图考》,页XI。

(12)&#x00A0;同上,页X。

(13)&#x00A0;《中国古代房内考》,页360。

(14)&#x00A0;同上,页XIV。

(15)&#x00A0;比如高氏曾举有名学者周一良在论文中不熟悉中国色情文献资料之事为例,感叹“甚至一个本民族的中国学者对中国的色情文献也所知甚微”,见《秘戏图考》,页102。

(16)&#x00A0;进入20世纪80年代后期,大陆学者始有中国性史方面的专著问世。如江晓原:《性在古代中国》(西安:陕西科学技术出版社,1988),《中国人的性神秘》(北京:科学出版社,1989;台北:博远出版有限公司,1990: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93)、阮芳赋(F. F. Ruan):<i>Sex in China</i>(New York: Plenum Press, 1991);后两种还较多地涉及到中国现今的性问题。又有刘达临:《中国古代性文化》(银川:宁夏人民出版社,1993)等二三种,则仿高氏《房内考》按时代顺序而述。然而所有上述各书,或失之于简,或失之于浅,或失之于泛。欲求比高氏“两考”更上层楼之作,拙作《性张力下的中国人》或能近之。

(17)&#x00A0;例如美国女学者R. Tannahill有<i>Sex in History</i>一书,遍论世界各古老文明之性生活及习俗等,其中中国部分几乎全取材于高氏《房内考》。Tannahill此书在台湾有李意马编译本,名《人类情爱史》;在大陆有全译本,名《历史中的性》,北京:光明日报出版社,1989。

(18)&#x00A0;实际仍有论证的必要,因为学者们在古代中国是一夫一妻制还是一夫多妻制这一点上有明显的不同意见:潘光旦等人主张前者,吕思勉等人主张后者。一些当代著作中大多倾向于前者,主要理由是:(一)人口中男女比例之大致相等;(二)妻在法律地位上的唯一性。然而事实上,古代中国社会中长期普遍存在着相当大量的未婚及不婚人群,故(一)并不妨碍中上层社会实行多妻。(二)则是不成功的概念游戏——妻、妾、侍姬、家妓,乃至“通房丫头”,都可以是男性家主之人类学意义上的女性配偶,此为问题的实质。对于此事的详细论证,详见江晓原:《云雨——性张力下的中国人》,上海:东方出版中心,2006,页17—22。

(19)&#x00A0;《中国古代房内考》,页155。

(20)&#x00A0;每十五日循环一周,故每月之次数为:2×(81+27+9+3+1)=242。

(21)&#x00A0;顾颉刚云:“(郑玄)又这般残酷地迫使天子一夕御九女,在一个月之内性交242度,这就是铁打的身体也会吃不消。”(见顾氏长文《由“丞”、“报”等婚姻方式看社会制度的变迁》。载《文史》第十四辑,北京:中华书局,1982,页2)早先南来魏了翁《古今考》也说此制“每九人而一夕,虽金石之躯不足支也”。

(22)&#x00A0;关于前人对此事的误解及房中术与古代帝王的特殊关系,笔者将另文详论之。

(23)&#x00A0;《中国古代房内考》,页17。

(24)&#x00A0;如周密《齐东野语》卷十九“后夫人进御”条:“其法自下而上,像月初生,渐进至盛,法阴道也。”又云:“凡妇人阴道,晦明是其所急。……故人君尤慎之。”完全不得要领。

(25)&#x00A0;《中国古代房内考》,页330。

(26)&#x00A0;同上。

(27)&#x00A0;这一说法明显不妥,因高氏对中国古籍所见终究有限。参见本文第三节。

(28)&#x00A0;《秘戏图考》,页148。

(29)&#x00A0;一些初步的线索可参见《性在古代中国》及<i>Sex in China</i>两书,但在笔者计划撰写的下一部书中,还将有更为全面的实证论述—笔者在中国古籍中发现的记载至少已涉及25种性变态。

(30)&#x00A0;《中国古代房内考》,页330。

(31)&#x00A0;同上,页181。

(32)&#x00A0;古代中国士大夫笔下所谓“兰心蕙质”、“解语花”等,皆此意也。鱼玄机、薛涛及她们与士大夫交往的风流韵事,只是这方面特别突出的例子。

(33)&#x00A0;自唐宋以降,大量涉及士大夫在青楼寻花访艳的笔记小说、专门记载和文学作品都证明了这一点。直到本世纪初,上海的高等妓女与狎客之间仍保持着这一“古意”,有人说“《海上花》时代上海租界的高等妓院里却推行一种比较人道的卖淫制度”(施康强:《众看官不弃〈海上花〉》,《读书》1988年11期),其实自古而然也。《海上花》指《海上花列传》,全书初版于1894年,大陆有现代版本,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

(34)&#x00A0;《中国古代房内考》,页XI。

(35)&#x00A0;《秘戏图考》,页102。

(36)&#x00A0;这种“假正经”大致从宋代起渐成风气,此后有愈演愈烈之势。

(37)&#x00A0;《中国古代房内考》,页XII。

(38)&#x00A0;无可讳言,当代中国人在某些性问题上的处境,甚至还不如古人。

(39)&#x00A0;《秘戏图考》,页82。

(40)&#x00A0;《中国古代房内考》,页356。

(41)&#x00A0;若将此未定之论许为高氏“三大贡献”之一(柯文辉:《中国古代的性与社会—读〈中国古代房内考〉有感》,《世纪》1993年2期),则言过其实,非通论也(柯文中还有多处其他不通之论)。

(42)&#x00A0;例如,有谓屈子美人香草之喻为同性恋之寄托者;有谓孟郊“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为暗示“恋母情结”之家庭三角关系者。更有某德裔美国汉学教授以性象征串讲中国古诗,奇情异想,出人意表,如讲柳宗元《酬曹待御过象县见寄》:“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造驻木兰舟,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苹花不自由。”谓:“木兰舟者,女阴之象征也(形状相似),而骚人驻其上,即男女交媾之图像也。”参阅张宽:《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圈套》,《读书》1994年2期。

(43)&#x00A0;现今《道藏》中涉及房中术的那部分文献,并无太大的重要性。高氏将这一情况归咎于编《正统道藏》时对性学材料的删汰。

(44)&#x00A0;《中国古代房内考》页9。注意“母权制”(matriarchy)与“母系制”(matriliny)是不同的概念。在母系制社会中仍可由男性掌握大权。

(45)&#x00A0;例如马林诺夫斯基:《文化论》,北京: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1987,页34;童恩正:《文化人类学》: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页333,等等,都持这样的看法。

(46)&#x00A0;《中国古代房内考》,页33。“侄娣来媵”中侄、娣与妻的辈分关系,在不少现代著作中都是语焉不详或有误解的,对此笔者有另文评论。

(47)&#x00A0;《中国古代房内考》,页93。

(48)&#x00A0;在《房内考》李零等的中译本中,不少这类小疵已被细心注出。

(49)&#x00A0;《秘戏图考》,页42。

(50)&#x00A0;《中国古代房内考》,页159。

(51)&#x00A0;几乎所有中国古代医书、房中书在谈到“种子”时,都是着眼于如何在女子子宫中结成男胎,“弄瓦之喜”则是不值一提的细事,重男轻女,有由来矣。

(52)&#x00A0;《秘戏图考》,页211。

(53)&#x00A0;《秘戏图考》,页169—170。关于这一禁忌,还可引《肉蒲团》第三回中内容与之相发明:“要晓得妇人身上的衣服件件去得,唯有摺裤(脚带)去不得”。故在晚明春宫图中女子的小脚永远是被摺裤遮掩着的。

(54)&#x00A0;首二句云:“座上香盈果满车;谁家年少润无瑕……”其中“年少”一词通常都指少年男子;“果满车”用了“掷果潘郎”的典故,更表明为男子无疑。

(55)&#x00A0;《金瓶梅》第三十五回“西门庆为男宠报仇,书童儿作女妆媚客”:“玳安……要了四根银簪子,一个梳背儿,面前一件仙子儿,一双金镶假青石头坠子,大红对衿绢衫儿,绿重绢裙子,紫销金箍儿。要了些脂粉,在书房里搽抹起来,俨然就如个女子,打扮得甚是娇娜。”

(56)&#x00A0;《秘戏图考》,页153。

(57)&#x00A0;西方汉学家要了解敦煌卷子中伯卷、斯卷等材料,当时仍远比中国学者方便。附带提起,高氏未能利用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珍贵性学史料,虽是缺憾;但不足为高氏之病—这批史料出土时(1973年),高氏已归道山。

(58)&#x00A0;《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济南:齐鲁书社,1989。此本插图200幅,系据古佚小说刊行会影印本(1933)制版。

(59)&#x00A0;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二卷,北京·上海:科学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页161。

(60)&#x00A0;《中国古代房内考》,页XIV。

(61)&#x00A0;同上,页XIII。

(62)&#x00A0;同上,页316。

(63)&#x00A0;《秘戏图考》,页174。

(64)&#x00A0;同上,页137。

(65)&#x00A0;友人樊民胜教授猜测,此人可能是周越然。周氏在20世纪40年代,据说以淫秽色情书籍之收藏闻名于上海。周氏也确实发表过这方面的文章,例如《西洋的性书与淫书》(载《古今半月刊》第四七期)等。

(66)&#x00A0;高氏身后留下的收藏品,包括书籍2500种,共约10000册,倒是成了他母校莱顿大学汉学院的专门收藏。其中想必包括这位“上海某氏”送给他的那些春宫图摹本。

(67)&#x00A0;《房内考》中译者李零在“译后记”中说,1982年前后他曾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见到一册,“听说是由一位国外学者推荐,供中国学者研究马王堆帛书医书部分作为参考”。

(68)&#x00A0;参见施蛰存:《杂览漫记·房内》,《随笔》1991年6期。

(69)&#x00A0;例如《繁华丽锦》中“驻马听”曲末几句(中译本页215,页219—220;原版卷一页200)、《花营锦阵》第廿一图题词末两句(中译本页263、页426;原版卷二页158—159)、《既济真经》前言之中数句(中译本页375;原版卷二页91)等多处,皆缘于对旧词曲之格律、古汉语常用之句式等未能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