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发微 敦煌写卷2539之专题研究(2 / 2)

性学五章 江晓原 5761 字 2024-02-18

就反映唐人性观念与性心理之坦荡而言,P2539堪称与《游仙窟》异曲同工。(27)这两篇罕见的奇文都出现于唐代,也不应视为偶然。考虑到时间的过滤作用,此类篇什得以传世者自然很少,遂使该两文成为考察唐代文化不可多得之珍贵史料。

P2539所反映的坦荡性观念,并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如将其置于中国人性观念变迁的历史背景之下来看,其中颇有去古未远之处在中国,“阴阳天人感应观”源远流长,这种观念认为:阴(地、女性等)与阳(天、男性等)要相互交合方好,方是事物的生机。因而在古代中国人眼中,男女两性的交合,实为一种充满神圣意味的佳景,一件值得崇敬讴歌的美事。上古陶器上形形色色的性象征图案,(28)《易·糸辞》下所谓:“天地绸组,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易·彖·归妹》所谓:“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孟子·万章》上所谓:“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乃至《神仙传·彭祖》所谓:“天地得交接之道,故无终竟之限;人失交接之道,故有伤残之期”,(29)一以贯之,都是此种观念的表现。白行简也是在此种观念的强烈影响之下创作P2539的,《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之名本身就明确反映了这一点。他又在自序中重复了与前人相似的说法:

天地交接而覆载均,男女交接而阴阳顺,(30)故仲尼称婚嫁之大,诗人著《螽斯》之篇者,本寻根不离此也。

从这样的角度来看,P2539之用优美华丽的文辞反复描述,歌咏男女欢合,只是古老传统在唐代的一次新的文学实践而已。

据现有史料,自P2539之后,色情文学经历了很长一段几乎空白的时期,直至明朝中叶方才勃然兴盛。在此期间,虽曾出现秦醇的《赵飞燕别传》、托名韩偓的《迷楼记》等作品,但都只能与前述《赵飞燕外传》等属同类程度,尚不足与明清色情文学作品比肩。

现存明清色情文学作品中,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将色情描写作为“调味品”,以求取悦于某些读者,从而增加作品受欢迎的程度,如长篇小说《禅真逸史》《禅真后史》《隋炀帝艳史》等,“三言”、“二拍”中的一些故事也属此类。这类作品的主题不是性爱。另一类则专以性爱为主题,如《肉蒲团》《弁而钗》《如意君传》等。此两类作品虽都常有不堪入目之处,但后一类作品与P2539所体现的上古传统之间,仍有某种若断若续的精神联系。

正常的性爱与病态的色情之间,毕竟是存在明显区别的。“健康自然”或可作为此种区别的判据之一。例如,在古代中国色情文学中,媚药(以及淫器)是经常出现的重要内容之一,常借此渲染病态、疯狂的纵欲场景。(31)又如,以欣赏少女初次交合时疼痛为特征的,近乎性虐待狂(sadism)的变态心理,也是古代中国色情文学中常见的描写。(32)但是在P2539中,这两类内容都丝毫未曾涉及。P2539中实写的性爱场景基本上不失健康自然、欢乐明快,至少从性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是如此。而对帝王男宠之类则仅是虚写。

另一方面,有一个后世色情文学中百用不厌的手法,在P2539中已见应用,即所谓“劝百讽一”。在尽情渲染色情场景及情态的前后,往往引入“万恶淫为首”之类的道德说教作为点缀,以示作者写作动机之纯正无邪。(33)在P2539中已可见到这一手法的表现。作者在第(6)段中描述帝王的后宫生活,先以华美的辞藻和欣赏的笔触渲染:

于是阉童严街,女奴进膳;昭仪起歌,婕妤侍宴。成贵妃于梦龙,幸皇后于飞燕。

然乃启鸾帐而选银环,登龙媒而御花颜。慢眼星转,著眉月弯。侍女前扶后助,娇客左倚右攀。献素而宛宛,(34)内玉茎而闲闲。三刺两抽,纵武皇之情欲;上迎下接,散天子之髡鬟。乘羊车于宫里,插竹枝于户前。

这里没有任何批判的情绪,相反却充满艳羡和激赏。但末了笔锋对于皇帝后宫太众作了一两句批评:

今则南内西宫,三千其数,逞容者俱来,争宠者相妒,矧夫万人之躯,奉此一人之故?

“劝百讽一”之法,与赋这一文学形式有着特殊关系。昔日汉赋中的煌煌巨制,如司马相如《子虚赋》《上林赋》等,侈陈天子、诸侯游猎之规模盛大、壮丽豪华,最后留下不足百分之十的篇幅,归结到戒奢务俭、修明政治之类的结论上去,就是“劝百讽一”的标准模式。白行简既用赋体,自然不会不知道这一传统。甚至可以猜测:《大乐赋》在其末尾也可能用少量篇幅谈一些节欲或礼教的话头。至于“劝百讽一”之法本身,也未必纯属虚伪或仅为避免道德批判的障眼法。从文艺理论的角度来看,应该有其地位和道理。但此事显然已越出本文所定范围,兹不深论。

原载《汉学研究》(台湾)9卷1期(1991)

<h4>注释</h4>

(1)&#x00A0;高罗佩(R.H.van Gulik)在

<i>Erotic Colour Prints of the Ming Period</i>(东京,私人印行,1951)一书中有英文详细摘要,90-94页;在<i>Sexual life in Ancient China</i>(Leiden; E. J. Brill, 1974)一书中又有英文评注,203-208页。荷兰文译注有W. L. Ideam所作,载<i>Cahiers van Den Lanmam</i>,No.19(Leiden:De Lantaarn,1983)。

(2)&#x00A0;沈雁冰:《中国文学内的性欲描写》,载《中国文学研究》下册,5—6页,上海:商务印书馆,1927。

(3)&#x00A0;本文所据者为《敦煌宝藏》(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5)中影印件,第121册,616—618页。

(4)&#x00A0;此处仅举数例为证,如李白对酒:“玳瑁筵中怀里醉,芙蓉帐里奈君何?”当然是色情,而这与《古风五十九首》之一:“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风格意境相去绝远。又如李商隐《药转》:“郁金堂北画楼东,换骨神方上药通。”咏及私通与堕胎;《碧城三首》之二:“紫凤放娇衔楚佩,赤麟狂舞拨湘弦。”极写男女情欲,这都属色情无疑,但他同样也写《韩碑》:“汤盘孔鼎有述作,今无其器存其辞,呜呼圣皇及圣相,相与烜赫流淳熙”这样的颂诗;他又在《上河东公启》中称:“至于南国妖姬,丛台妙妓,虽有涉于篇什,实不接于风流。”表白自己虽有香艳之作,其实不好风流(发展到极致,即所谓“色情狂”)。二李能如此,白行简又何尝不能?

(5)&#x00A0;第一个高潮在汉魏之际,《后汉书》为此专设《方术列传》。后有人抨击此举,如宋罗大经《鹤林玉器》丙编卷二谓:“君子所不道,而乃大书特书之,何其陋也。”实则此正为《后汉书》实事求是之举。

(6)&#x00A0;关于房中术性质及主旨之概述,可参阅江晓原:《性张力下的中国人》,第2章第4节,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东方出版中心,2006;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关于房中术与其他长生术之关系,可见另一拙著:《中国人的性神秘》,北京:科学出版社,1989,39页上之方框图。

(7)&#x00A0;《素女经》《洞玄子》及其他若干种古代房中术著作,有大量内容保存于日本人丹波康赖所编《医心方》一书之第二十八卷,系将群书按内容分类编排。是书成于公元984年,但至1854年方刊行。后叶德辉从中辑出数种,刊入《双槑景闇丛书》,《素女经》《洞玄子》分别为其第一、四种。《医心方》则有中国影印本(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55)。

(8)&#x00A0;如张衡《同声歌》:“素女为我师,仪态盈万方。”又王充《论衡·命义》亦提及。

(9)&#x00A0;《双槑景闇丛书》第五种末页,1914年刊。

(10)&#x00A0;沈雁冰:《中国文学内的性欲描写》,5—6页。

(11)&#x00A0;整理发表于《马王堆汉墓帛书》(四),北京:文物出版社,1985。

(12)&#x00A0;对此问题笔者有另文阐述。

(13)&#x00A0;见《马王堆汉墓帛书》(四),《养生方》,118页,及《天下至道谈》,166页。

(14)&#x00A0;比如P2539原注引《素女经》云:“女人阴深一寸曰琴弦,五寸曰谷实。”

(15)&#x00A0;比如《医心方》卷二十八“治伤第廿”引《玉房秘诀》云:“调五藏消食疗百病之道,临施张腹,以意内气,缩后,精散而还归百脉也。九浅一深,至琴弦麦齿之间,正气还,邪气散去。”

(16)&#x00A0;见《医心方》卷二十八“卅法第十三”引《洞玄子》所述之第六、第五种。

(17)&#x00A0;比如P2539自“或高楼月夜,或闲窗早暮”至“当此时之可戏,实同穴之难忘”一大段,与《医心方》卷二十八“临御第五”、“九状第十四”就是如此。

(18)&#x00A0;参见拙著《性张力下的中国人》,47—53页。

(19)&#x00A0;《新唐书》卷一一九,《白行简传》。

(20)&#x00A0;《旧唐书》卷一六六,《白行简传》。

(21)&#x00A0;三书皆有影印本(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55)。

(22)&#x00A0;据《唐人小说》,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34—35页上汪辟疆的考证。

(23)&#x00A0;《游仙窟》全文可见《唐人小说》,19—33页,为汪辟疆校录之本。“咏刀鞘诗”见页27。

(24)&#x00A0;如(2)可为铺陈最甚之例。(11)则纯为虚写,但沈雁冰却指斥“甚至变态性欲的男风都描写得淋漓尽致”,距离事实甚远。其实该段只是《史记·佞幸列传》有关记载的韵文改写。(5)最简单,仅46字。

(25)&#x00A0;比如《旧唐书》卷七八《张行成传》中朱敬则对武则天的谏章即为此类事例之一。朱敬则指斥“陛下内宠已有薛怀义、张易之、昌宗,固应足矣”,不该再觅新宠,致有朝臣以“阳道壮伟”自求供奉内廷,“无礼无仪,溢于朝听”。奏上,则天轻描淡写地表示:“非卿直言,朕不知此。”君臣谈论此种问题,竟毫不避忌。

(26)&#x00A0;比如流传颇广的宋仁宗斥落柳永进士及第的故事(见《能改斋漫录》卷十六),就反映了截然不同的观念。与P2539相比,柳词毫无色情,犹被斥为“浮艳虚薄”。

(27)&#x00A0;比如在《游仙窟》中,主人公初识十娘,就要求“共十娘卧一宿”,而十娘也不以为忤;以及宾主间的“素谜荤猜”戏谑。

(28)&#x00A0;较为大胆的论述可见赵国华:《生殖崇拜文化略论》,《中国社会科学》,1988。

(29)&#x00A0;借彭祖之口而言。当然不妨视为葛洪辈房中理论家的见解。事实上,此为中国古代房中家最重要的观点之一。

(30)&#x00A0;“男女交接而阴阳顺”是“阴阳天人感应观”的重要方面之一,有许多表现:比如《春秋繁露》卷十六“清雨止雨篇”:“四时皆以庚子之日令吏民夫妇皆偶处,月求雨之大体,丈夫欲臧、女子欲和而乐神。”又如《三国志·吴书·陆颉传》:“今中售万数,不备嫔嫱,外多鳏夫,女吟于中,风雨逆度,正由此起。”又《旧唐书·宪宗纪》:“元和八年,出宫女二百车,任所从适,以水灾故也。”又《白居易集》卷五八载为天和四年旱灾而上奏章:“臣伏见自太宗、玄宗以来,每遇灾旱,多有拣放,书在国史,天下称之。”祈雨要吏民夫妇“偶处”,水旱灾害要释放宫女适人,男女交接被视为关乎风调雨顺与否、天人之际和谐与否的重大问题。

(31)&#x00A0;典型的例子可见《二刻拍案惊奇》卷十八。《金瓶梅》中此类场景也多次出现。

(32)&#x00A0;典型的例子可见《醒世恒言》卷二十三,《隋炀帝艳史》第三十一回。

(33)&#x00A0;比如《肉蒲团》的作者在第一回中表白:“做这部小说的人,原具一片婆心,要为世人说法。劝人窒欲,不是劝人纵欲;为人秘淫,不是为人宣淫。……《周南》《召南》之化,不外是矣。”即其一例。

(34)&#x00A0;卷子原文如此,由上下文可推知素下脱去一“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