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五 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2 / 2)

白话史记 杨燕起 7266 字 2024-02-18

济北王召我给他的侍女们诊病,诊到名叫竖的女子时,看上去没病。我告诉永巷长说:“竖伤了脾脏,不能太劳累,依病理看,到了春天会吐血而死。”我问济北王:“这个人有什么才能?”济北王说:“她喜好方技,有多种技能,能在旧方技中创出新意来,去年从民间买的,如她一样的四个人,共用四百七十万钱。”济北王说:“她是不是有病?”我回答说:“她病得很重,依病理会死去。”济北王召她来看,她的脸色没有变化,认为我不对,没有把她卖给其他诸侯。到春天,她捧着剑跟济北王去厕所,济北王离去,她仍留在后边,济北王派人去叫她,她已脸向前倒在厕所里,吐血而死。她的病得自于流汗。流汗的病人,依病理说是病重在内里,毛发、面色都润泽,脉不衰减,这也是内关一类的病。

齐国的中大夫患龋齿病,我灸他的左手阳明经脉,立即为他开了苦参汤,每天含濑三升,前后五六天,病好了。病得自于感受风邪,以及睡卧时张开口,吃饭后不漱口。

菑川王的嫔妃怀孕难产,来叫我,我去后,用莨<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00040Oa.jpg" /> 药末一撮,用酒送服,很快就生下了。我再次诊她的脉,而脉躁动。脉躁动还有其他的病,就让她饮消石一剂,阴道出血,约有五六枚血块像豆子一样大小。

齐国丞相门客的奴仆跟随主人上朝进入王宫,我看到他在宫门外吃东西,望见他的脸色有病气。我马上告诉了名叫平的宦官。平喜欢诊脉,在我这里学习,我就将这个奴仆的病指给他看,告诉他说:“这是损伤脾脏的面色,到春天胸隔会阻塞不通,不能吃东西,依病理到夏天将泄血而死。”宦官平就去告诉丞相说:“您门客的奴仆有病,病很重,离死期不远。”丞相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您上朝入宫时,您门客的奴仆在宫门外吃个没完,我和太仓公站在那里,太仓公就指给我看说,患这种病是要死的。”丞相就把这个门客召请来问他:“您的奴仆有病吗?”门客说:“我的奴仆没有病,身体没有什么疼痛。”到了春天果然病了,四月时,泄血而死。我之所以知道他的病,是因为知道他的脾气普遍影响到五脏,脾受伤害就会在脸上某一部位显示相应的病色,伤脾之色,看上去脸色是黄的,仔细再看是青中透灰的死草色。许多医生不知这种情形,认为是体内有寄生虫,不知是伤害了脾。这个人所以到春天病重而死,是因为脾病脸色发黄,黄色在五行属土,脾土不能胜肝木,所以到了肝木强盛的春天就会死去。到夏天而死的原因,依照脉法“病情严重,而脉象正常是内关病”。内关病,病人不会感到疼痛,好像没有一点儿痛苦,如果再添任何一种病,就会死在仲春二月;如果能精神愉快顺天养性,能够拖延一季度。他所以在四月死,我诊他的脉时,他精神愉快顺天养性。他能够做到这样,人还算养得丰满肥腴,也就能拖延一些时候了。他的病得自于流汗太多,受火烤后又在外面受了风邪。

菑川王生病,叫我去给他诊脉,我说:“这是‘厥’病,上部症状重,头痛身热,使人烦闷。”我就用冷水在他头上拍,针刺足阳明经脉,左右各三次,病很快就好了。病得自于洗浴后,头发未干而睡卧。诊断如前所述,之所以称为厥,是因为郁热之气逆行于头至肩部。

齐王黄姬的哥哥黄长卿家设酒席待客,召我去。客人们坐着,还没有上菜。我望见王后的弟弟宋建,告诉他说:“您有病,四、五天前,您的腰、胁疼痛,不能俯仰,还解不出小便。不赶紧医治,病就会浸入肾脏。趁着还没有滞留五脏,赶快医治。现在病正侵入肾区,这就是所谓‘肾痺’。”宋建说:“正是这样。我过去有腰脊痛的毛病,四五天前,下雨,黄家的几个女婿看到我家建仓禀下基石,就去摆弄,我也想学他们,却举不起来,就又放下。黄昏时,腰脊疼痛,无法小便,到现在还没好。”宋建的病得自于喜好持重物。我之所以知道宋建的病,是因为我视察他的颜色,颧骨部位的颜色发干,肾部及腰围以下有四分左右的部位枯干,所以知道四五日之前发病。我马上调制柔汤让他饮下,十八天左右病就好了。

济北王有位姓韩的侍女患有腰背疼痛病,恶寒、发热,许多医生都认为是寒热病。我给她诊脉,说:“这是内寒,月经不通。”就用药为她熏灸,很快月经就来了,病痊愈。这病得自于想男子而没得到。我之所以知道韩女的病,是因为给她诊脉时,切到肾的病脉,脉来艰涩而不连属。艰涩而不连属,所以月经来得艰难;脉象坚固,所以月经不通。肝脉浮而紧,按之不移,溢出于左手寸口,所以说是想男子而得不到。

临菑氾里名叫薄吾的女人病得很重,许多医生都认为是寒热病,很严重,会死,无法医治。我给她诊脉,说:“这是‘蛲瘕病’。”这种病使人肚子大,腹部皮肤黄而粗糙,用手触摸肚腹病人感到难受。我用芫花一撮用水送服,随即泄出约有几升的蛲虫,病也就好了。过了三十天,身体和病前一样。蛲瘕病得自寒湿气,寒湿气积蓄太多,不能发散,变化为虫。我之所以知道她的病,是因为我切脉时,循按尺部脉位,她尺部脉象紧而粗大,又毛发枯焦,这是有虫的症状。她的脸色有光泽,是内脏没有邪气,病也不重的原因。

齐国姓淳于的司马生病,我给他诊脉,告诉他说:“应该是‘迵风’病,迵风病的症状,是饮食咽下后就又呕吐出来。这病得自于饱餐后快跑。”淳于司马说:“我到君王家吃马肝,吃得很饱,看到送上酒来,就跑开了,后来又骑着快马回家,到家就下泄几十次。”我告诉他说:“把火剂汤用米汁送服,过七八天就会好。”当时医生秦信在旁边,我离去后,他对身边姓阁的都尉说:“他认为司马得的什么病?”阁都尉说:“认为是,迵风病,能够治疗。”秦信就笑着说:“这是不了解。淳于司马的病,依病理在九天后就死去。”经过九天没有死,司马家又召请我。我去询问他,全如我所诊断的。我就为他调制火剂米汤让他服用,七八天后病就好了。我之所以知道他的病,是因为诊他的脉时,他的脉象完全符合正常的法则。他的病情和脉象一致,所以不会死。

齐国名叫破石的中郎生病,我给他诊脉,告诉他说:“肺脏破伤,无法医治,会在十天后的丁亥日那天尿血而死。”就在十一天后,尿血而死。破石的病,得自于从马上摔下来,跌在石头上。我之所以知道破石的病,是因为切他的脉时,肺阴脉脉象来得浮散,好像从几条脉道而来,又不一致。同时他脸色赤红,这是心脉压肺脉的表现。我之所以知道他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是因为切到反阴脉,反阴脉进入虚里,然后乘肺脉,在肺的脉位出现了散脉,原来脸色白却变红,那是心脉侵袭肺脉的表现。他之所以与预料的死期不合,是因为老师说过:“病人能容纳水谷的,就能超过期限才死,不能容纳水谷的,不到期限就会死。”这个人酷爱吃黄黍,黄黍补肺,所以过期。之所以尿血,是因为诊脉的理论说:“病人性喜安静的,血从下出而死,性喜活动的,血从上出而死。”这个人喜欢安静,不急躁,又长久坐着不动,伏在小桌上睡熟,所以血从下部泄出。

齐王名叫遂的侍医生病,自己炼制五石散服用。我去拜访他,他对我说:“我有病,希望你为我诊治。”我立即给他诊治,告诉他说:“您得的是内脏有热邪的病。病理说‘内脏有热邪,不能小便的,不能服用五石散’。石药药力猛烈,您服后小便次数减少,赶紧不要服用。从你的脸色看来,要生疮肿。”他说:“从前扁鹊说过:‘阴石可以治阴虚有热的病,阳石可以治阳虚有寒的病。’药石的方剂都有阴阳寒热的分别,所以内脏有热的,就用阴石柔剂医治;内脏有寒的,就用阳石刚剂医治。”我说:“您谈论的错得远了。扁鹊虽然说过这样的话,然而必须审慎诊断,确立标准,订立规矩,斟酌权衡,依据参照色脉表里、盛衰、顺逆的原则,参验病人的举动与呼吸是否谐调,才可以下结论。医药理论说:‘体内有阳热病,体表反应阴冷症状的,不能用猛烈的药和砭石的方法医治。’因为强猛的药进入体内,邪气就会更加恣肆,而郁热就会蓄积更深。诊病理论说:‘外寒多于内热的病,不能用猛烈的药。’因为猛烈的药进入体内就会躁动阳气,阴虚病症就会更严重,阳气更加强盛,邪气到处流动行走,就会重重团聚在腧穴,最后激发为疽疮。”我告诉他一百多天后,果然疽疮生在乳上,蔓延到锁骨上窝后,就死了。这就是说理论只是大体情形,必须掌握其中的原则。平庸的医生有一处没学到,就会使得条理、阴阳出现差错。

齐王以前当阳虚侯时,病得很严重,许多医生都认为是蹶病。我给他诊脉,认为是痹症,病根在右胁下,大如倒扣着的杯子,使人气喘,气上逆不能饮食。我就用火剂粥给他服用,六天后,逆气平降;就让他再服丸药,前后又六天,病好了。病得自于房事不节制。我为他诊治时,不懂得如何用经脉理论解释这种病,只是大略知道疾病的所在部位。

我曾经为安阳武都里的成开方诊病,他自称没有病,我说他将被沓风病所苦,三年后四肢不能自己支配,喑哑不能言语,一旦喑哑就会死去。现在听说他四肢已经不能动,虽喑哑却还未死。他的病得自于多次喝酒之后受了剧烈的风邪。我之所以知道成开方的病,为他诊治,是因为他的脉象符合《奇咳术》

的说法:“脏气相反的会死。”切他的脉,得到肾气反冲肺气的脉象,病理说:“三年会死。”

安陵坂里名叫项处的公乘生病,我给他诊脉,说:“这是牡疝病。”牡疝是发生在胸隔下,上连肺脏的病。病得自于行房事不节制。我对他说:“千万不要干用力的事,做这样的事就一定会呕血而死。”项处后来去“蹴鞠”,腰部寒冷,汗出很多,吐了血。我再次为他诊脉后说:“会在第二天黄昏时死去。”到时就死了。他的病是因房事而得。我之所以知道他的病,是因为切脉时得到反阳脉,反阳的脉气进入上虚,第二天就会死。一方面出现了反阳脉,一方面上连于肺,这就是牡疝。

臣淳于意说:其他能诊断出生死时间以及治好的病太多了,时间太长,忘记了,不能全部记住,所以不敢拿这些来回答。又问臣淳于意:“你所诊治的病,许多病名相同,诊治的结果却不同,有的死了,有的没死,为什么呢?”回答说:“病名大多是相类似的,不能分辨,所以古代圣人创制了脉法,来确立诊断标准,订立规矩,斟酌权衡,依照规则,测量人的阴阳情形,区别人的脉象,并分别给以命名,与自然界变化相应,参考人的情况,因此才可以区别各种疾病,使它们病名各异,医术高明的人能区分它们,医术拙劣的人就会混同它们。然而脉法不能全都应验,诊治病人要用分度脉的方法区别,才能区别相同名称的疾病,说出病因在什么地方。如今我诊治的病人,都有诊治记录。我之所以这样区别疾病,是因为跟随老师刚学成,老师就死了,因而记录诊治的情况,预期决断生死的时间,来验证失误、正确的情况是否符合脉法,因为这个缘故到现在清楚各种疾病情况。”

又问臣淳于意说:“你预期决断病人生死的时间,有的没有应验,什么原因呢?”回答说:“这都是病人饮食喜怒不加节制,或者因为不恰当地服药,或者因为不恰当地进行针灸,因此没有如期而死。”

又问臣淳于意说:“在你正能够了解病人的生死情况,论说药品的适应症时,诸侯王、大臣有曾经向你请教的吗?到齐文王生病时,不找你去诊治,什么原因呢?”回答说:“赵王、胶西王、济南王、吴王都派人来召我去,我不敢去。齐文王生病时,我家里贫困,想替人家治病,确实害怕官吏委任我为侍医而拘缚住我,所以我把户籍迁到亲戚邻居等人名下,不治理家事,到处行医游学,长期寻访医术精妙的人向他求教,拜见事奉过许多老师,全部学到了他们的主要本领,也全部领会了他们医书的内容,并且进行分析评定。我住在阳虚侯的封国中,于是侍奉他。阳虚侯入朝,我跟随他到长安,因此能给安陵的项处等人诊治病。”

又问臣淳于意说:“你知道齐文王生病不起的原因吗?”臣淳于意回答说:“没有看到齐文王的病情,可是私下听说齐文王患气喘、头痛、视力差的病。我心里想,认为这不是病。我认为是肥胖而蓄积了精气,身体得不到活动,骨头支撑不起,所以气喘,不应当医治。脉法理论说:‘二十岁血脉正旺,应当多跑动,三十岁应当多快步走,四十岁应当安静地坐着,五十岁应当安静地睡卧,六十岁以上应当使元气深藏。’齐文王年纪不满二十,正当脉气旺盛的时候,却懒于走动,不顺应自然规律。后来听说医生用灸法治疗,病情马上加重,这是分析论断病情上的错误。据我分析,这是正气外争而邪气内入,这就不是年轻人所能康复的了,所以死亡。对于这种形气俱实的情况,应该调和饮食,选择晴朗天气,或驾车,或步行,来开阔心胸,调和筋骨、肌肉、血脉,疏泻体内郁积的旺气。所以,二十岁时,是人们说的‘易质’时期,按医理不应当用砭法灸法来治疗,使用这种方法会导致气血奔流。”

又问臣淳于意说:“你老师阳庆从哪里学的医术?齐国的诸侯是否知道他?”回答说:“不知道阳庆从哪儿学的。阳庆家里富有,擅长医术,不愿意为人治病,应当是这个原因才不被人知道。阳庆还告诫我说:‘千万不要让我的子孙知道你学我的医术。’”

又问臣淳于意说:“你的老师阳庆是怎么看中并喜爱你的?怎么想把全部医术教给你?”回答说:“我本来没听说老师阳庆的医术精妙。我后来之所以知道阳庆,是因为我年轻时喜欢各家医术,我试用他的医方,大多有效,而且精妙。我听说菑川唐里的公孙光擅长使用古代流传的医方,就去拜见他。我得以拜见事奉他,从他那里学到调理阴阳的医方以及口头流传的医理,我全部接受记录下来。我想要全部学到他精妙的医术,公孙光说:‘我的医方全部拿出来了,对你不会有所吝惜。我的身体已经衰老,不须再事奉我了。这是我年轻时所受的妙方,都给你,不要教给别人。’我说:‘能够拜见事奉在您跟前,得到了全部秘方,太幸运了。我到死也不敢胡乱传给别人。’过了些日子,公孙光闲着没事,我就深入分析论说医方,他认为我对历代医方的论说是高明的。他高兴地说:你一定会成为国医。我所擅长的医技都生疏了,我的同胞兄弟住在临菑,擅长于医学,我不如他,他的医方很奇特,是世间没有听到过的。我中年时,曾经想接受他的医方,阳庆不肯,说”你不是那种可以接受医方的人“必须我和你一起前往拜见他,他就会知道你喜爱医术了。他也老了,但家里富有。‘当时还没去,恰逢阳庆的儿子阳殷来献马,通过老师公孙光进献给齐王,因为这个缘故和阳殷熟悉了。公孙光又把我托付给阳殷说:’淳于意喜好医术,你一定要好好对待他,他是倾慕圣人之道的人。于是就写信把我推荐给阳庆,因此也就认识了阳庆。我事奉阳庆很恭谨,他因此喜爱我。”

又问臣淳于意说:“官民曾经有人向你学习医术,并全部学到你的医术吗?是什么地方人?”回答说:“临菑人宋邑。宋邑来学,我教他察看脸色诊病,学了一年多。济北王派太医高明、王禹来学,我教他们经脉上下分布的部位和异常络脉结系之处,常常论说腧穴所处的方位,以及经络之气运行时的邪正顺逆的情况,怎样选定针对病症需要砭石针灸治疗的穴位,学了有一年多。菑川王时常派太仓署中管理马匹的长官冯信向我请教医术,我教给他按摩中的顺、逆两种手法,论述用药的方法,鉴定药的性味,以及组合配伍方剂,制汤药的方法。高永侯的管家杜信喜好诊脉,前来学习,我教他经脉上下分布的部位、《五色诊》,学了两年多。临菑氾里的唐安前来学习,我教他《五色诊》、上下经脉分布的部位、《奇咳术》、四季气候随阴阳变化而变化的道理,没有学成,被任命为齐王的侍医。”

又问臣淳于意说:“你诊病决断生死,能够完全没有失误吗?”臣淳于意回答说:“我诊治病人,一定首先切他的脉,才进行治疗。脉象衰败与病情违背的不可以医治,脉象和病情相顺应的才可以医治。如果不精心切脉,所预期决断生死时间的病会看作可医治的病,往往会出现失误,我不能完全没有失误。”

太史公说:女人无论美与丑,住在宫中就会被嫉妒,士人无论贤能与不贤能,进入朝廷就会遭人猜疑。所以扁鹊因为他的医术而遭殃,太仓公于是自愿隐藏形迹还被判处刑罚。缇萦写信给皇上,她的父亲得以后来平安。所以老子说:“美好的东西都是不吉祥的器物。”难道是说扁鹊等人么?像太仓公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接近这句话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