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十九 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1 / 2)

白话史记 杨燕起 4124 字 2024-02-18

张耳,是魏国大梁人。他年轻的时候,在魏公子无忌门下作宾客。张耳曾经匿名流窜到外黄。外黄有一个富人的女儿很漂亮,却嫁了一个愚庸的丈夫。她因此逃离丈夫,投奔到父亲的老朋友家中。她父亲的朋友向来了解张耳,就对这女子说:“如果你一定要找个好丈夫,就跟从张耳吧。”那女子听从了,最后就请他作主,与原来的丈夫决裂,改嫁张耳。张耳这时脱身交游,女家重资供应张耳,张耳因此可以招致千里之外的宾客。于是在魏国做了官担任外黄县令,名望更高。

陈馀,也是大梁人,爱好儒家学说,多次游历赵国的苦陉。有一富人公乘氏把女儿嫁给了他,因为知道陈馀也不是平庸的人。陈馀年轻,就像奉事父亲一样奉事张耳,两人结成了生死无悔的情谊。

秦国灭亡大梁的时候,张耳家住外黄。汉高祖还是平民的时候,曾经多次跟张耳交游,做客几个月之久。秦国灭亡魏国几年以后,已经听说这两个人是魏国的名士,就悬赏征求:有人捉拿到张耳赏千金,捉拿到陈馀赏五百金。张耳、陈馀就改名换姓一起逃到陈县,充当里门看守来谋生。两人相对站立,里中官吏曾经因为陈馀有过错而鞭打他,陈馀想要起来反抗,张耳暗中踩陈馀的脚,让他挨打。那官吏离开后,张耳就拉陈馀到桑树下而责备他说:“当初我是怎么对你说的?如今你蒙受了一点屈辱,就想杀死一个小吏吗?”陈馀认为他的话是对的。秦朝诏令悬赏征求他俩,他俩反而也利用守卫的名义命令里中居民。陈涉在蕲县起义,到攻入陈县时,有好几万兵。张耳、陈馀求见陈涉。陈涉跟他身边的人平时多次听说张耳、陈馀贤能,但未曾见过面,见面后就非常欢喜。

陈县的豪杰、父老便说服陈涉道:“将军身披坚甲,手执利器,率领士兵去讨伐暴秦,重建楚国江山,存亡国,继绝世,按功德理当称王。况且要统御天下各部将领,不称王也不行,希望将军立为楚王。”陈涉就这件事问张耳和陈馀,他俩回答说:“秦朝无道,灭亡别人的国家,毁坏别人的社稷,断绝别人的后代,使百姓精疲力竭,使百姓财产消耗殆尽。将军明目张胆,不顾万死一生,为天下人除残去暴。现在刚刚到陈县就称王,在天下人面前显示自私。希望将军不要称王,赶紧率军队向西推进,派人确立六国诸侯的后代,为自己树立党羽,给秦国增加敌人。敌人多力量就分散,党羽多兵力就强大。这样,野外不用交战,县里没有抗拒的,诛伐暴秦,占据咸阳来号令诸侯。诸侯亡国之后又得复立,加以恩德使他们归服,这样,帝王的大业可以成功了。如果只在陈县称王,恐怕天下的人会离散不相从。”陈涉不听,就自立为王。

陈馀就再劝告陈王说:“大王从梁地、楚地起兵西进,目的在于攻入关中,来不及收复河北地区。我曾经游历赵国,了解那里的豪杰和地势,我自愿请求让我出奇兵向北攻取赵地。”于是陈王任命从前的好朋友陈国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用张耳、陈馀担任左右校尉,给士兵三千人,向北攻取赵地。

武臣等人从白马津渡过黄河,到了黄河以北各县,说服当地的豪杰道:“秦朝施行乱政酷刑来残害天下,已经几十年了。北方有修筑长城的劳役,南方有戍守五岭的兵役,内外骚动,百姓疲惫。横征暴敛,来供应军队的费用,财穷力尽,民不聊生。加上苛刻的法律、严峻的刑罚,使天下父子不能相安。陈王振臂为天下倡导,首先在楚地称王,方圆二千里,没有谁不响应,家家满怀愤怒,人人为之战斗,各自报自己的怨恨,各自杀自己的仇人,各县杀死县里的县令县丞,各郡杀死郡里的郡守郡尉。现在已经开张大楚,在陈县称王,派遣吴广、周文率领百万大军向西进攻秦朝,在这个时候还不能成就封侯的功业,那就不是人中的豪杰了。请诸位试图着互相计议吧!天下人心同感受,苦于秦朝的暴政已经很久了。凭借天下人的力量来进攻无道的君王,报父兄的怨仇而完成分割地盘占有封土的功业,这是有识之士的大好时机。”豪杰们都认为这些话很对。于是一边行军,一边招兵,得到好几万人,号称武臣作武信君。占领了赵地十个城邑,其他的都据城坚守,不肯投降。于是引兵向东北进攻范阳。

范阳人蒯通劝范阳县令说:“我私下听说您快要死了,所以来慰问。虽然这样,但我庆贺您因为得到我蒯通而有生路。”范阳县令说:“为什么来慰问我?”蒯通回答说:“秦的法律很严酷,您做范阳令十年了,杀死人家的父亲,使人家的儿子成为孤儿,砍断人家的脚,在人家的额上刺字,数也数不完。然而,慈父孝子们之所以不敢用刀子插入您的腹部,只是因为畏惧秦朝的法律罢了。现在天下大乱,秦朝的法律不能施行,既然这样,那么慈父孝子们将会拿刀子插进您的腹部来成全他们的名声。这就是我之所以来慰问您的原因。当今诸侯反叛暴秦了,武信君的大兵将要到来,而您却要固守范阳城,年轻人都争着要杀您,迎降武信君。如果您马上派遣我去见武信君,可以转祸为福,就在今天了。”

范阳令就派蒯通去见武信君说:“您一定要先打了胜仗,然后才能获取土地,先攻破守敌,然后才能占领城邑,我私下认为这样做是错误的。如果您能听我的计策,就可以不用进攻而占领城邑,不用交战就能夺得土地。一声令下,就能平定千里之地,可以吗?”武信君说:“指的是什么呢?”蒯通说:“现今范阳的县令本来是应该整顿士兵来守战的,但是他胆怯而怕死,贪心而看重富贵,所以要率先来投降,但又怕您认为他是秦朝所任用的官吏,像前面被攻下的十个城邑的官吏那样被诛杀。而现在范阳城里的年轻人也正想杀死他们的县令,自己守城来抗拒您。您为什么不让我带着侯印,去委任范阳县令,范阳县令就会把县城献给您,那些年轻人也就不敢杀他们的县令了。再让范阳县令乘坐着红色华丽的车子,奔驰在燕、赵之间的郊野。燕、赵两地的人在郊野看见了他,都会说这是范阳县令,是首先投降的人,就高兴了,燕、赵两地区的城邑就可以不战而降服了。这就是我所说的一声令下就可以平定千里之地的计策。”武信君听从了他的计策,便派遣蒯通赐给范阳县令侯印。赵地听到这个消息后,没有经过交战就举城投降的有三十多个城邑。

到达邯郸,张耳、陈馀听说周章的军队进入关中,到戏水败退下来了;又听说各路将领替陈王攻城夺地,但大多因为被谗言毁谤,得罪被诛杀,又怨恨陈王不采纳他们的计策,不用他们作将军而用他们作校尉,就劝武臣说:“陈王从蕲县起义,到了陈县就称王,不一定会确立六国诸侯的后代。将军现在用三千兵攻占了赵地的几十个城邑,单独驻守在河北,如果不称王,就无法镇守这地方。再说陈王听信谗言,回去报告,恐怕不能摆脱灾祸。还不如拥立自己的兄弟,要不然,就拥立赵王的后代。将军不要失去时机,时间不容间歇。”武臣便听从了他们,于是自立为赵王。用陈馀作大将军,张耳做右丞相,邵骚作左丞相。派人通报陈王,陈王非常震怒,想要全部族灭武臣等人的家属,并出兵进击赵国。陈王的相国房君劝谏说:“秦朝还没有灭亡,就诛杀武臣等人的家属,这等于又增生了一个秦朝。不如就此而向他祝贺,并让他们急速带兵向西进击秦朝。”陈王同意这个建议,听从了他的计策,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迁移到宫里软禁,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陈王派使者祝贺赵王,让他赶快出兵向西进入关中。张耳、陈馀劝武臣说:“大王在赵地称王,这不是楚国的本意,仅用权宜之计来祝贺大王。楚国灭亡秦朝之后,必定会对赵国用兵。希望大王不要向西用兵,而向北面攻取燕、代两地,向南面收取河内来扩充土地。赵国若能南面占据黄河,北面拥有燕、代,即使楚国能战胜秦朝,也不敢压制赵国。”赵王认为这是对的,因而不向西出兵,却派韩广攻取燕地,李良攻取常山,张黡攻取上党。

韩广到了燕地,燕地人就拥立韩广为燕王。赵王就跟张耳、陈馀向北攻打燕国的边境。赵王曾在空闲的时候外出,却被燕军捉拿了。燕军的将军把他囚禁起来,要求跟他分得赵国一半的土地,才释放赵王。赵国使者前往交涉,燕军就杀死他们来要求割地。张耳、陈馀忧虑这件事。赵军中有一名仆从对他宿舍中的伙伴告别说:“我替赵国去燕国游说,跟赵王同车回来。”宿舍中的人都笑他说:“使者去了十多批,一去就给杀了,你凭什么能够救赵王?”他就跑到燕国军营。燕军的将领接见他,他就问燕将说:“您知道我要干什么?”燕将说:“你想救赵王罢了。”他又问:“您知道张耳、陈馀是怎样的人吗?”燕将说:“是贤人。”他接着问:“您知道他们的内心想怎样?”燕将说:“想救他们的赵王罢了。”赵国的仆从却笑着说:“您还是不知道这两个人的想法。武臣、张耳、陈馀他们只扬扬马鞭子就占领了赵地几十个城邑,他们也都想南面称王。难道只是想终身做卿相吗?臣子和君王的地位难道能相提并论吗?考虑到当时大势刚定,不敢三分天下,各立为王,权且按年纪大小,先立武臣为王,来维系赵地的民心。现在赵地的百姓已经归服了,这两人也想分裂赵地而称王,只是时机还不许可而已。现在您却囚禁着赵王。这两人名义上要救赵王,实际上想让燕国杀掉他,这样两人就可以分裂赵地而自立为王了。用一个赵国还能轻易攻打燕国,何况用两位贤王互相提挈,声讨杀害赵王的罪行,燕国灭亡就更容易了。”燕将认为是这样,就释放了赵王,那仆从亲自驾车跟赵王一起回国。

李良已经平定常山,回来报告,赵王又派遣李良去攻取太原。李良到达石邑,秦军封锁了井陉关,无法前进。秦军的将领假称秦二世派人送给李良一封信,没有封口,信中说:“李良曾经服事我而得到显贵和宠幸。李良如果能够叛赵而归秦,就赦免李良的罪过,让李良显贵。”李良得到这封信,怀疑而不相信,就回到邯郸去,请求增派军队。还没到达邯郸,路上遇见赵王的姐姐外出饮宴,后面跟随着一百多人马。李良望见了,以为是赵王,就跪在路边拜见。赵王的姐姐喝醉了,不知道他是将官,便派了一名骑士请李良起来。李良一向高贵,起身后,在部属面前感到很羞惭。侍从官员中有一人说:“天下人背叛秦朝,有能力的人就先立为王。况且赵王的地位一向在将军之下,现在一个女孩儿家竟不为将军下车,请让我追杀她。”李良已经收到伪造的书信,本来就想反赵,犹豫不决,因此发怒,派人追上去,把赵王的姐姐杀死在路上,然后就率领军队袭击邯郸。邯郸人不知道,李良竟杀死武臣、邵骚。赵国人有很多作为张耳、陈馀耳目的,所以他们得以逃脱出来。他们收编自己的军队,还有几万人。门客中有人劝张耳说:“二位君王都是过客,要想赵人归附,难;只有拥立六国时候赵王的后代,凭正义去扶助他,才能成就大业。”于是找到赵歇,立他为赵王,住在信都。李良进兵攻打陈馀,陈馀打败李良,李良投奔归附秦将章邯。

章邯带兵到达邯郸,把那里的百姓都迁到河内,毁平了邯郸的城廓。张耳跟赵王歇逃进巨鹿城,秦将王离围攻他。陈馀在北面收编了常山的兵力,得到几万人,驻军在巨鹿北边。章邯驻军在巨鹿南面的棘原,修筑甬道跟黄河相连接,给王离军供应军粮。王离兵多粮足,猛烈进攻巨鹿。巨鹿城内粮尽兵少,张耳几次派人去叫陈馀的军队前来救援,陈馀估计自己的兵力单薄,恐怕抵挡不住秦军,不敢前往。过了几个月,张耳非常恼怒,埋怨陈馀,派张黡、陈泽去责备陈馀说:“当初,我和您结下生死与共的情谊。现在赵王和我将死在旦夕,而您拥有几万兵力,不肯救援我们,那同生死的情谊在哪里呢!如果您能守信的话,为什么不奔赴秦军跟我们同生死呢?或许有十分之一二的希望保全生命。”陈馀说:“我考虑出兵终究不能救赵,只有使军队丧失殆尽。况且我之所以不同归于尽,是想以后为赵王、张君报复秦朝。如果一定要我同归于尽,就好像把肉去送给饿虎一样,有什么好处?”张黡、陈泽说:“事情已经紧急,要用同归于尽取得信用,哪里还能考虑到以后的事呢!”陈馀说:“我死也罢,但想到没有什么益处。我必定照您的话去做。”就派遣了五千人,由张黡、陈泽先去试攻秦军,一去全军覆没。

当这个时候,燕、齐、楚三国听说赵国告急,都派兵来援救。张敖也到北面收编代地的兵员,得到一万多人,一来,都在陈馀军队的旁边建立营垒,不敢进攻秦军。项羽的军队几次切断章邯的甬道,王离的军队缺乏粮食,项羽带兵渡过黄河,终于打败章邯。章邯只好引兵撤退,各国诸侯的军队才敢进攻包围巨鹿的秦军,终于俘虏了王离。秦将涉间自杀。最终能保全巨鹿,靠的是楚军的力量。这时赵王歇、张耳才能出巨鹿城,拜谢各国诸侯。张耳跟陈馀见了面,就拿不肯救赵责备陈馀,又问张黡和陈泽的下落。陈馀发怒说:“张黡、陈泽要求我跟你们同归于尽,我就派他们带领五千人先去跟秦军比试,结果全军覆没,不能逃脱。”张耳不相信,以为陈馀杀掉了他们,屡次追问陈馀。陈馀发怒说:“没想到您对我的怨恨这样深呀!难道您认为我是舍不得抛弃将军的职务吗?”便解脱印绶,推给张耳。张耳也愕然不肯接受。陈馀起身上厕所。宾客中有人劝张耳说:“我听说‘上天的赐与不接受,反而会遭受祸灾’。现在陈将军要把印交给您,您不接受,违背天意,不吉祥。赶快受下它!”张耳就佩上陈馀的印信,接受了他的部下。陈馀从厕所回来,也埋怨张耳不辞让,就快步退出了。张耳就收编了陈馀的军队。陈馀只和部下友好几百人一同到黄河沿岸的湖泽中从事捕鱼打猎。从此,陈馀跟张耳就有了嫌隙。

赵王歇仍旧住在信都。张耳跟随项羽和诸侯进入关中。汉元年二月,项羽分封诸侯王,张耳向来交游广,很多人都替他说好话,项羽也曾多次听说张耳贤能,就从赵地分出一部分土地,封张耳为常山王,建都信都,信都改名为襄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