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七 孔子世家第十七(2 / 2)

白话史记 杨燕起 8113 字 2024-02-18

子贡出去,颜回进来相见。孔子说:“回,《诗》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虎,它却徘徊在旷野上’。难道我们的学说不对吗?我们为什么落到这种田地呢?”颜回说:“先生的学说博大到极点了,所以天下没有哪个国家能容纳先生。虽然这样,先生还要推行自己的学说,不被天下容纳又有何妨。不被容纳,然后才显现出君子的本色!学说得不到研修提高,那才是自己的耻辱。至于研修成的学说不被采用,那是国家当权者的耻辱。不被采纳有什么关系呢?不被采纳,然后才显现出君子的本色!”孔子欣慰地笑着说:“是这样啊,颜家的子弟!假使你成了大富翁,我愿意做你的管家。”于是派子贡到楚国。楚昭王派军队迎接孔子,这才从窘境中解脱出来。

楚昭王想把有户籍登记的七百里地封给孔子。楚国的令尹子西说:“大王派往诸侯国的使臣,有像子贡这样的吗?”昭王说:“没有。”子西说:“大王的辅佐丞相,有像颜回这样的吗?”昭王说:“没有。”子西问:“大王的将帅,有像子路这样的吗?”昭王说:“没有。”子西问:“大王的各主事官员,有像宰予这样的吗?”昭王说:“没有。”子西接着说:“况且楚国的始祖从周天子受封时,封号才是子男爵,土地只有五十里。如今孔子讲述三皇五帝的治国方法,申明周公、召公辅佐周天子的事业,大王如果任用他,那么楚国还能保住世世代代统治方圆数千里的土地吗?当初周文王在丰,周武王在镐,从统辖百里的君王,最终称王天下。现在孔丘如果拥有七百里土地,又有众多的贤能弟子辅佐,这不是楚国的福音。”昭王于是打消了原来的想法。这年秋天,楚昭王死在城父。

楚国装狂的接舆,一天唱着歌经过孔子的车旁边,说:“凤凰啊,凤凰啊,你的学说和道德为什么如此不受重视!过去的已经不能挽回,未来的还可以追求。算了吧,算了吧!现在从政的人都很危险啊!”孔子赶快下车,想和他谈谈,但他却快步走了,没能和他交谈。于是孔子从楚国返回卫国。这一年,孔子六十三岁,是鲁哀公六年。

第二年,吴国和鲁国在缯会盟,吴国要求鲁国提供百牢祭品。吴太宰嚭召见季康子。季康子派子贡前去交涉,然后吴国才放弃违礼的索求。

孔子说:“鲁国、卫国的政治,同兄弟一样相似。”这时,卫出公辄的父亲蒯聩没能继位,流亡在外,诸侯对此事屡加指责。而孔子的弟子很多人在卫国做官,卫君辄想让孔子来执掌政事。子路说:“卫君等待先生前去执政,先生打算先抓什么呢?”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分!”子路说:“有这样的事吗,先生太迂阔了,为什么要正名呢?”孔子说:“鲁莽啊,仲由!名分不正说话就不顺耳,说话不顺耳就办不成事,办不成事礼乐就不能兴盛,礼乐不兴盛刑罚就不会准确适度,刑罚不准确适度百姓就会手足无措。君子办事必须符合名分,说话必须切实可行。君子对于自己说的话,应该毫不苟且不马虎才行啊。”

次年,冉有为季氏统率军队,和齐国在郎地作战,打了胜仗。季康子说:“先生的军事才能,是学来的呢?还是天生的呢?”冉有说:“从孔子那里学来的。”季康子说:“孔子是什么样的人呢?”冉有回答说:“用他必须有正当的名分,让他把德政传播给百姓,这样做即使对质于鬼神也没有遗憾。如果让孔子像冉求我一样去打仗,即使封给他千社,先生也不会干的。”季康子说:“我想召他回来,可以吗?”冉有回答说:“如果你想召他回来,只要不让小人从中阻碍他,就可以了。”这时卫国孔文子想攻打太叔,向仲尼问计策。仲尼推辞不懂军事,回去他当即命令备车离开卫国,说:“鸟能选择树木栖息,树木怎么能选择鸟呢?”孔文子坚决挽留他。正巧季康子使公华、公宾、公林,携带厚礼迎接孔子,孔子就回鲁国去了。

孔子离开鲁国共经历十四年才返回鲁国。

鲁哀公向孔子问政事,孔子回答说:“为政最重要的是选择大臣。”季康子向孔子问政,孔子说:“推举正直的人,抛弃心术不正的人,这样心术不正的人也会慢慢变为正直的人。”季康子忧虑盗窃,孔子说:“如果你自己没有贪欲,就是给予奖赏,也不会去偷盗。”然而鲁国最终没能重用孔子,孔子也不追求官位。

孔子的时代,周室衰微,礼崩乐坏,《诗》《书》残缺不全。于是孔子追溯夏、商、周三代的礼仪制度,删释《书传》,上起唐尧、虞舜之际,下至秦缪公,依照顺序整理编排。他说:“夏代的礼仪制度我还能讲述,只是夏代的后继杞国没有足够的文献证实这些制度。殷代的礼仪制度我还能讲述,只是殷代的后继宋国没有足够的文献证实这些制度。如果杞国、宋国的文献充足,我就能以充分的依据证实这些制度了。”孔子考察了殷代对夏代礼乐制度的增减后,说:“虽然往后一百代,增减的情形也可以预知,因为一是重视文采,一是重视质朴。周代的礼仪制度是借鉴夏、殷两代的礼仪制度制定的,多么丰富多彩呀!我遵从周代的礼仪制度。”所以,《书传》《礼记》是孔子编定的。

孔子对鲁国的乐官太师说:“音乐的演奏规律是可以通晓的。开始演奏时,五音要协调一致,接下去节奏要和谐,声音要清脆,连续不断地演奏,这样,直到整首曲子完成。”又说:“我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开始考订残缺的诗乐,使《雅》《颂》都能配上原有的曲调。”

古代留传下来的《诗》有三千多篇,到孔子时把重复的删掉,选取可以用于礼仪教化的,上采自殷代的始祖契、周代的始祖后稷,中述说殷、周两代的盛世,直到周幽王、周厉王的政治缺失,而开头第一篇则是叙述男女夫妇关系和感情的诗,所以说:“关雎》篇作为《风》的开始,《鹿鸣》篇作为《小雅》的开始,《文王》篇作为《大雅》的开始,《清庙》作为《颂》的开始。”三百零五篇诗孔子都配乐歌唱,以求合于《韶》《武》《雅》《颂》乐曲的音调。先王的礼乐制度从此才恢复了旧观而得以称述,王道完备了,并完成了《诗》《书》《礼》《乐》《易》《春秋》六艺的编修。

孔子晚年喜欢钻研《易》,并详细解释《彖》《系》《象》《说卦》《文言》等篇。他读《易》卷不释手,以致把串联竹简的皮绳磨断了三次。他说:“再让我多活几年,要是这样,我对《易》的文辞和义理就能充分掌握了。”

孔子用《诗》《书》《礼》《乐》作教材,就读的弟子大约有三千人,其中精通六艺的达七十二人。至于像颜浊邹那样的人,多方面受到孔子的教诲而不在七十二人之列的弟子非常多。

孔子教育弟子注重抓四个方面:学问、言行、忠恕、信义。他要弟子严格执行四禁:不揣测、不武断、不固执、不自以为是。他认为应该谨慎处理的是:斋戒、战争、疾病。孔子很少谈利,如果谈利,就和命运、仁德联系起来。孔子授课,不到弟子难得发急时,不去启发开导他;不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就不再讲授新课。

孔子在自己的家乡,谦恭得像个不善言谈的人。他在宗庙祭祀和朝廷议政时,却言辞明晰通达,滔滔不绝,但很恭谨小心。上朝时,和上大夫交谈,态度和气,中正自然;和下大夫交谈,理直气壮,和乐轻松。进入国君的宫门,就保持低头弯腰的恭敬姿势;快到国君跟前时小步快行,两臂后伸,恭敬有礼。国君命他迎接宾客,表情十分庄重认真。国君召见,不等车驾备好,就先出发了。

鱼不新鲜,肉已变味,或不按规矩切割,孔子都不吃。席位不正,就不坐。在有丧事的人旁边吃饭,从来不吃饱。

在一天里哭泣时,就不唱歌。看见穿丧服的人和盲人,即便是小孩,必定改变面容以示悲戚同情。

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必有可以做我老师的。”又说:“道德的不修明,学业的不探求,听到正义的事情不能前往学习,对于缺点错误不能马上改正,这些都使我忧虑。”请人唱歌,如果唱得好,就请人再唱一遍,然后自己也跟着一块唱。

孔子不谈论:怪异、暴力、淫乱、鬼神。

子贡说:“先生在文献方面成就卓著,我们是知道的。先生讲的天道与人生命运的深奥见解,我们就不知道了。”颜渊感慨地说:“对老师的学问越敬慕,越觉得它无比崇高。钻究越深,越觉得它坚实深厚。看见它在前面,忽然间又在后面了。先生善于循序渐进地诱导人,用典籍文章丰富我的知识,用礼仪道德规范我的言行,使我想停止学业都不可能。已经竭尽了我的才力,好像有所收获,而老师的学问却依然高立而不可及。虽然我想追赶上去,却不可能追得上。”达巷这个地方的党人对我说:“伟大啊孔子,他博学多才却不专一名家。”孔子听到这些话后说:“我要专于什么呢?是专赶车?还是专于射箭呢?我还是专于赶车吧。”子牢说:“老师曾说‘因为没被世主所用,所以才有闲功夫学了许多技艺’。”

鲁哀公十四年春天,在大野地方狩猎。给叔孙氏赶车的8商猎获了一头怪兽,他们认为这是不祥的兆头。孔子看见它,说:“这是麒麟。”于是将它取走了。孔子说:“黄河上再不会看见神龙背着图出现,洛水再不会看见神龟背着洛书出现,我的命就快完啦!”

颜渊死后,孔子说:“这是天老爷要我死啊!”等到去西边狩猎见到麒麟,说:“我的主张到头了!”感慨地说:“没有人能了解我了!”子贡说:“为什么没有人知道老师呢?”孔子说:“我不抱怨天,也不怪罪人。下学人事,上通天理,知道我的只有上天啦!”

孔子说:“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使自己的人格受侮辱,只有伯夷、叔齐两个人吧!”又说:“柳下惠、少连降低了志向,使自己的人格受到侮辱。”又说:“虞仲、夷逸隐居,不言世事,行为合于清高纯洁,自我废弃合于权变。”“我和他们就不同了,既没有绝对的可以,也没有绝对的不可以。”

孔子说:“不是吗!不是吗!君子最怕的是死后不能流芳百世。我的主张不能实行,我靠什么贡献给后人留下好名声呢?”于是根据鲁国的史记作了《春秋》一书,上起鲁隐公,下至鲁哀公十四年,记载了鲁国的十二公。以鲁国为中心记述,尊奉周王为正统,借鉴殷代的旧制度,上推继承三代的法统。文辞简约而旨意广博。所以吴、楚国君自称为王,《春秋》贬称他们为子爵;践土会盟,实际是晋君召周王去的,而《春秋》却避讳说:“周王巡狩来到河阳。”依此类推,《春秋》以此为准绳,褒贬当时的人和事。后代有的国君加以倡导推广,使《春秋》的义法通行,那样天下的乱臣奸贼就会感到恐惧了。

孔子任职期间审理诉讼案件,文辞上如有可和别人商议之处,绝不独自决断。至于写《春秋》,该写就写,该删就删,就连子夏这些长于文字的弟子,一个字都不能增删。弟子们学习《春秋》,孔子说:“后世人知道我孔丘的因为《春秋》,怪罪我孔丘的也因为《春秋》。”第二年,子路死在卫国。孔子病了,子贡请求探望他。孔子正拄着拐杖在门口悠闲地散步,说:“赐,你为什么来这么晚啊?”孔子因而叹息,随即唱道:“泰山要倒塌了!梁柱要折断了!哲人要凋谢了!”因而落下了眼泪。对子贡说:“天下失去常道已经很久了,没有人能遵循我的主张。夏人死了棺木停放在东台阶,周人死了棺木停放在西台阶,殷人死了棺木停放在厅堂的两柱中间。昨晚我梦见自己坐在两柱中间受人祭奠,我原本就是殷人啊。”过了七天,孔子就死了。

孔子享年七十三岁,在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日去世。

鲁哀公为他作的悼辞说:“老天爷不仁慈,不肯留下这位老人,使他丢下我一个人在位,我既孤独又伤痛。啊!多么悲痛!尼父,我顾不得用礼法约束了!”子贡说:“鲁君难道他不能终老于鲁国吗?先生的话说:‘礼法丧失就会昏乱,名分丧失就会出现过失。丧失意志就会昏乱,失去所宜就会出现过失。’生前不能重用,死后写祭文哀悼他,这是不合礼法的。以诸侯自称‘余一人’,是不合名分的。”

孔子埋葬在鲁城北的泗水岸边,弟子们都服丧三年。三年心丧完毕,相互告别而去,大家相对哭泣,各又尽哀;有的又留了下来。只有子贡在墓旁搭了一间小屋,守墓共六年,然后才离去。弟子们与鲁国的其他人,前往墓地居住的一百多家,因而把这里命名叫“孔里”。鲁国世世代代相传,每年按时到孔子墓地祭拜,而儒生们也在孔子墓地讲习礼仪,举行乡饮、射箭等活动。孔子的墓地有一顷大。孔子故居的堂屋及弟子们居住的内室,后来就改成庙,收藏孔子用过的衣冠、琴、车、书籍等物,直至汉代二百余年没有废弃。高皇帝刘邦经过鲁地,用太牢礼祭祀孔子。诸侯卿相一到任,常常先去拜谒孔子墓,然后才去处理政务。

孔子生了鲤,字伯鱼。伯鱼享年五十岁,比孔子死得早。

伯鱼生了伋,字子思,享年六十二岁。曾受困于宋国。子思作了《中庸》。

子思生了白,字子上,享年四十七岁。子上生了求,字子家,享年四十五岁。子家生了箕,字子京,享年四十六岁。子京生了穿,字子高,享年五十一岁。子高生了子慎,享年五十七岁,曾做过魏国的丞相。

子慎生了鲋,享年五十七岁,做过陈胜王的博士,死在陈县。

鲋的弟弟子襄,享年五十七岁。曾做过汉孝惠帝的博士,后提升为长沙太守。他身高九尺六寸。

子襄生了忠,享年五十七岁。忠生了武,武生了延年和安国。安国为当今孝武皇帝的博士,官至临淮太守,短寿早死。安国生了卬,卬生了驩。

太史公说:《诗》里有这样的话:“像高山一样令人瞻仰,像大道一样使人遵循。”虽然我不能达到这种境界,然而心里却向往这种境界。我读了孔子的书,可以想见他的为人。到鲁地,参观仲尼的庙堂、车服、礼器,目睹了儒生们按时在孔子旧宅演习礼仪的情景,我怀着敬仰的心情留恋不愿离去。天下的君王直至贤人很多,当他们活着时荣耀显赫,一旦去世就烟消云散了。

孔子是布衣平民,他的名声和学说流传十几代,学者仍然尊他为宗师。从天子到侯王,全中国谈六艺的人,都把孔子的学说看做是判断衡量的最高标准,可以说孔子是至高无上的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