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就等于福海北边,长春园、熙春园,都归政府,这半边就归我们家。
定:归政府的那边有没有人在那儿种地啊?
<i><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953C0.jpg" /></i>
<i>原圆明园安佑宫的华表,后被移至燕京大学校园内</i>
李:没有,那儿归政府管了以后就没人管了,就一直荒着。要是都归我们家了,那清华北大谁也拉不走东西。北大的俩狮子就是圆明园的,华表也是。注177清华大学里头好多好东西不全是圆明园里头的?
定:是。
李:就因为一半归我们家,那一半不归我们家,东西都是从那一半拉的。不但他们挖,我们还挖那边的呢。谁都上这儿掠夺来,不是光外国鬼子掠夺。
宋会强:圆明园烧的时候这边不都是木头建的么,都烧光了,那边都是石头的多。到解放前夕还有那高的石头的,您不是看见过吗,还有好多大墙呢。
陈:圆明园烧了以后,它并不是烧得现在这样儿,只把那砖木结构烧了,像汉白玉啊,都有呢,我来的时候都好着呢。
李:(问陈)咱这福缘门的门,您是不是也见过啊?
陈:我就跟这儿玩呀。福缘门跟垂花门一样,就是大点儿,两边有木头茬儿。这门哪,小,矮,那拉活的大车呀走福缘门这门它出不来,有时候绕着走,有时候把这门剐了有时候不剐了,已经修了几次了,解放才拆的。
从这儿上桥,那桥啊是石头的,大伙儿都上扶手那儿磨镰刀去,把那石头磨得好几道弯,都是磨的。一到六月吧,都到那儿抠着石头翻鱼去,有鱼。
李:福缘门这道口,从我记事啊,一直到1970年左右,就是我从101中学毕业,圆明园没有一个人买过一块砖,全是用圆明园的砖,圆明园的石头,我也拉过,我们家的房也没少用。
陈:现在要说呢,不好。怎么说呢?后来,英法联军烧了以后,有个一亩园,还有上地、树村、北宫门,都是吃圆明园的。注178英法联军走了,没人管理,剩下的结构啊,瓦啊,大伙儿拆。为什么一亩园有一个沙子王呢?专门上西洋楼砸那汉白玉石头去,拿这个干吗呢?拿这个磨成面,卖给人家掺米。没生活啊。
李:把石头都给砸了,砸成沙子卖,汉白玉啊。
陈:那缸瓦子王呢,是把琉璃瓦磨了,当那个耐火土,搪炉子。就这俩就挣得多了。
李:你没到我们家去过,汉白玉的桌子腿儿。我们家那青条石的石板,坐20人都没问题。我们家搁花儿的花盆架全是汉白玉的,就是“文化大革命”让我爸全给弄碎了。
定:你们家没搜罗点儿圆明园别的宝贝?
李:那谁敢搜罗啊。
定:你们家来的时候正大光明殿那儿还有东西吗?
李:有啊,都是那板石的大砖墙。从刚解放的时候,还没解放,就开始卖砖,专门拆城砖去卖。
定:卖到哪儿啊?
李:到西直门,专门有人买这老城砖,48斤一块。全是那大城砖。当时估计这一块砖也就卖几毛钱。那会儿生产队一年挣不了几块钱是吧?
定:那您说的这都是解放后了?
李:解放前就卖,从(一九)四几年就开始卖,一直卖到解放后,(一九)五几年。从什么时候就不让卖了?从1956年就不让卖了。1956年肃反,后来1958年不是“大跃进”吗?反右,这帮人全吓跑啦。
定:这帮人是什么人?
李:属于当时一帮叫黑社会吧。都是穷人,没钱啦,就专门抢有钱的人,抢地主啦,小商贩啦,一进门就抢,其实那会儿没什么抢的,不抢别的,就抢粮食。就住福缘门,他怎么来的?就因为他哥哥黑老五,到我们家给我老祖跪下,管我老祖叫二哥叫四哥啊,您给我块地,弄间房行不行?我老祖那人特善,一看他又是残疾人,又是河北人,得了,把现在这市场这边的房都给他了。让我爷爷管这帮人的事,我爷爷他知道他也不管,你们卖了砖给我弄瓶酒回来,得啦。这帮人后来就全闯关东去了,闯关东知道吧?有的人就死外边了。
定:1956年还有人闯关东?
李:有啊。
定:一亩园是不是也是后来才建成的村子?
李:对。全是圆明园、颐和园宫里的太监的亲戚。
定:福缘门、一亩园后来形成村子了,再往那边呢?
李:再往那边是西苑。西苑原来是一车站,没有人,车站完了变成兵营了。
定:一亩园这边还有别的村子吗?
李:没有了,就这俩村子。寒山那边就8户人家,不算村了。寒山是我姥姥家的,那全是我们家的亲戚,不是我姥姥就是我舅舅,要不就是我舅舅的干妈。等于我们家把那边的地给他们了,你可以招你们家亲戚上这儿种来,都可以,我不追究,但是都是我们家的地。
定:101中学原来也没成为村子?
李:那是圆明园的,归政府。
就圆明园这点事,我们哥俩一直在探讨,咱们能恢复一点恢复一点,不能恢复的,咱们把它保护下来,让咱们中国人知道,咱们受过多大的污辱。现在好,就想营利,就想把它改变全貌,越改越不像话。过去的桥都是石桥,现在全变成木桥铁桥啦,那有什么意义啊,是吧?圆明园这几大景区,他这么做,就是不规范的,为什么不规范呢?它跟颐和园还不一样,那是国家园林,这个呢,遗址公园……搞什么都搞好不了,为什么好不了?弄点钱,他贪点他贪点他贪点,最后就没有什么了。学坏容易,学好就太难了。
<h3>3.父亲和母亲</h3>
李:我爷爷就两个孩子,我还一叔,他是咱们101中的高才生啊,比我大一轮。我父亲还在。
定:您父亲后来做什么工作,也在家种地吗?
李:没有,他19岁就出去了。解放初期支援三线,电信,通信还有什么,反正都跟这有关系。他就报名了,报名就录取了,录取了就直接分配到哪儿呢?西安。我1953年生人嘛,一岁就跟我父亲到西安,1960年回来的,我8岁。等于下放了吧,也不是下放,就是回来当工人。我们都是西边的户口啊,那会儿粮食降低标准,生产队要接收你就得给你粮食,生产队就不接收,黑户,直到1970年才吃上商品粮。我们都是居民户口。我爸那人一点理都不讲,我跟我爸没话,一句话都没有。
陈:你爸那人一点脑子都没有。可你爸这人有一点儿好,正直,诚实。
李:我妈是从这儿土生土长的。他们老家是河北定兴县,我姥姥也是定兴的。我妈是贫农出身,也是受苦出身的,那会儿他们买不起房,也是种我们家的地,在山根底下无人区,弄了一间房。离这儿有几里地吧,寒山。我母亲他们家8个孩子,我母亲是老大,我舅舅比我还小呢。我妈是童养媳过来的。
定:你们家干吗娶个童养媳啊?
李:不就是没人用么,就少一用人么。过去人要说就傻吧,过去人脑子不快,他就是算计。有个认识的人说,寒山那儿有一家,那姑娘挺老实的,就说给我爸做童养媳了。我妈10岁就进我们家,我父亲那会儿才7岁。我妈比我爸大3岁,正式结婚我爸是14岁,我妈是17岁。
定:她现在还在么?
李:不在了,3年了。要活着今年有八十吧。我们家7个孩子死一个,还剩6个,我是老二,上边还一哥哥。我爸爸一人上班养8口人,6个孩子,加我母亲。现在的孩子绝对不会像我们孝顺老家儿那样,受苦的孩子才知道什么叫孝顺。我受过的苦您就不知道了。
定:您受过什么苦呢?
李:我们家孩子多,本身生活就不富裕,为了让我哥哥上学,能当个工人,我天天打草,打草8厘钱一斤,我背着上哪儿卖去?清华大学西门。我12岁,背140斤,我16岁,背180斤。后来有独轮车,自个儿做的,天天推着去搂柴火,我们冬天烧不起煤,烧柴火,我们把地刮得比现在保洁人员扫得还干净。后来没有柴火可烧了怎么办?烧树叶子,刨树根,掏喜鹊窝,掏喜鹊窝(里的草)就能做顿饭,而且喜鹊窝里还有菟丝,每个喜鹊窝里都有半两菟丝,知道吧?那也值钱。我每天爬多高掏喜鹊窝去。
定:我记得过去圆明园里有好多老树,树上都有好多喜鹊窝,是不是后来让你们掏得喜鹊都没有了?那时候怎么就穷成那样呢?
李:1962年。那会儿说实在的,棒子面都吃不饱。那谁他爸爸,追那喜鹊,把喜鹊抓到手里之后他就在那儿捯气儿,都快死了,最后我把他连喜鹊一块儿抱到家去,这才缓过来了,“把喜鹊给我摘了,干烧。”嘿!那可不是像现在干烧鱼似的,就是拿火那么一过,再弄点老白干来,八分钱一两的,那老头说了一句话:“我哪怕就吃了这喜鹊再喝一口就死了呢,我就知足了。”你准(觉得)值吗?他就觉得值了。要武他弟弟,吃不饱,弄那豆腐渣,就吃豆腐渣。喝那白薯干子熬的菜粥啊,肚子这么大。全村都挖甜根儿。什么叫甜根儿啊?就是牵牛花的根。老吃这个。芦苇根,熬着吃。榆树皮弄面儿,榆树钱儿,槐树花儿,一开春的柳树芽儿。
我妈一直到死,大鱼大肉吃不了,就到最后离死的前十几天:“我想吃肉。”好,我炖了一锅肉,特别烂了,“真香啊”。你说那罪还没受够?
我老觉得这辈子我谁都对得起,就对不起我妈。什么是让人最痛苦的时候?我们小时候,父母为了养活我们,舍不得吃饭,为我们饿好几天,我妈就这样,最后饿急了背着人偷着吃点,不是棒子面的,是糠,到那时候我实在受不了,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i><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953403.jpg" /></i>
<i>乾隆帝御笔题诗,为原圆明园“四十景”之“夹境鸣琴”景区遗物,后被移至燕京大学未名湖北岸</i>
<h3>4.福缘门外——旗人营子与西苑兵营</h3>
定:圆明园这边好多旗人,跟你们打交道吗?
李:圆明园里没有旗人,旗人都住得远了,都往北了。他们旗人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跟我们不来往,我们也看不起旗人。就从我们老家来讲,对旗人就有歧视。过去咱们来说,老北京人有老北京人的规矩,旗人那套规矩咱北京人受不了。
定:你们说的老北京人就是你们这些汉人?
众:对!旗人是外来的嘛。
定:你们是献县的,怎么成纯北京人啦?
李:只要在北京待一百年的人,就绝对是北京人。要说纯粹的北京人,北京没有一个,北京以前是海,没有人。
定:旗人来得可比你们长,旗人二百多年了。
李:旗人没有北京人长啊,你想啊,北京猿人,比旗人要长吧?
定:你觉不觉得你是北京人?
李:我觉得我现在是北京人,我们的祖先不是北京人,因为北京以前没有人,北京就是海,是湿地。
定:反正你们跟周围那些营子里的人不来往是吧?
李:不来往。旗人事儿太多啊,就听我爷爷讲,我爷爷是傻大爷您知道啊,说那帮人属于比洋鬼子事儿还多的人,慈禧来了,慈禧是旗人,都是宫廷里的人、衙门派的人来接待,礼仪太多,咱们家庭的人根本就接待不了。比如过去吃饭,大人吃饭孩子不能上桌,老人吃饭陪客人,是吧?这是北京人的习惯。但是北京人的媳妇可以上桌,北京人的媳妇自己不上桌,你让她上她都不上,那是她不跟你们一块儿混。可是旗人媳妇不许上桌,就有点受虐待的意思了。
定:日本人来了都住在哪儿呢?
李:西苑。西苑是日本(人)的一个军营。西苑车站从中直机关进去,拐过弯那小楼是日本(人)盖的,是日本(人)一个营盘。
定:日本(人)来的时候和国民党的时候这边打过仗吗?
李:没打过。日本人打到北京啊,气数已经快尽了,也没能力再怎么着了。我爸还偷了一个日本兵的东西呢,日本人找了好几天。吃不上啊。看人家吃那香肠,咱中国没有啊,看人家吃那面包,咱中国不会做啊,看人家喝那可乐,我爸讲话就没见过,那是酱油吗?就偷人东西去,到那军营。
定:让人逮着了吗?
李:没有。人家讲话,小孩的,过来过来的,随便地喝,不要偷。到了(liǎo)儿最后投降,留下多少媳妇啊,告诉说中国人谁背就是谁的媳妇,谁背走算谁的。一亩园现在还有日本媳妇呢。一亩园7个媳妇,西苑14个,这是我妈跟我讲的。
定:还真有人背?
李:没钱娶不上媳妇,要我我也背啊。
定:日本人怎么不带走啊?
李:不是自己的媳妇,就是跟妓女似的,他们日本人自己的妓院。现在跟日本也对话了,找着家里人啦,人家现在都发了,买楼房,盖楼房,人家给钱。
你说这社会的变化啊,过去那北京人,30多岁的,肯定是大抿裆裤,大对襟袍子,抿裆裤一抿,就是老头,30多岁的都是叫老头。今年我五十三了,还看不出老头样儿来呢。过去我小时候那冰冻那么老厚,一尺八啊,两尺啊,现在都数九了,不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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