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不管怎么说,家有这么一层关系,又是上的民院附中,那些蒙(古)族同学认你吗?
策:我觉得我们上学时已经不讲那什么……
毕:不讲民族了?
策:对对。不是说不讲民族了,是不谈这些东西。
定:你们家一直报的就是蒙古族?
策:嗯,我闺女也改了蒙(古)族,现在怎么着都行(意指是哪个民族都行)。就为了升学加分,其实也没用。
<h3>4.奶奶在北京的生活</h3>
定:您是跟奶奶长大的是吧?
策:我们家庭成员就仨人儿。我奶奶、我父亲,孩子就我一个。
定:你们家的蒙古人习惯还多吗?比如说喝茶?
策:没有没有。
定:您对您奶奶有什么印象,比如说她厉害吗?
策:我奶奶不厉害,我觉得我奶奶是个特别有学问的老太太(笑)。
定:您奶奶生活讲究吗,年轻的时候?
策:我觉得我奶奶不太讲究似的。
夫:……可是我体会得到老太太年轻时是很讲究的。我举个例子,她们家有好多银器……都是贵族的习惯。
策:她们都是受西方的教育,西方的习惯,都有点洋派。
夫:老太太喝茶的碗就是喝茶的碗,喝酒的碗就是喝酒的碗。老太太死以前喝红茶,这我知道。老太太一死就变了,多好的茶壶就搁在这儿了。
定:她也喝酒吗?
策:老太太不喝酒,在我小的时候,老太太抽烟,后来老了以后就不抽了。
夫:当时来讲,都不是一般家庭出来的。生活上,就是,纯新疆人,跟外国人一样。
策:街道的人看我奶奶跟看稀罕儿似的,我奶奶长得也挺特别的,就是那种,说不上来,挺白的,她又把那个头发的卷儿盘在这地方,我总的印象是她好像不像中国人。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她很少很少出门,她只要一出门,总有人看她。她不和街坊邻居打交道。
定:那她这一辈子平时干些什么?
策:她没有工作,就在家待着。标准的家妇(家庭妇女)。那时候也没电视。
毕:读书吗?
策:读书。
定:那她信佛吗?
策:她信佛,但不是那种特虔诚的佛教徒。我们家跟佛有关的东西没有。
定:她也不念佛?
策:不念。
定:那你怎么见得她信呢?
策:我觉得从她老家来的人都信佛似的。我没看见她念过经什么,就拿个念珠,我家过去有(念珠)。她哪儿也不去,她可能都没去过黄寺。在我印象中我奶奶根本就不出门。
定:那她一天到晚干什么呀?
策:我觉得她挺习惯的。她根本就不出门。我小的时候,家里特别安静,也不让我出去。我从小也不太什么,好像就应该在家待着。
定:那多难受呀,整天一个人。家里有保姆吗?
策:一开始我上学那会儿,我们家有个从老家带来的老太太。那时候新疆闹黄病,我估计就是瘟疫,她们家人全死了,她就跟着我奶奶一起来了。也不会说汉话。简单的吃喝会说,(其他的)她不会说,因为当时我们家不说汉话。
定:也是蒙古族?
策:一起从老家来的。
定:比您奶奶大还是小?
策:我觉得比我奶奶小。她一直就在我们家待着。反正从我小时候记事起,我奶奶就不出屋,就和那个老太太一起,我小的时候她带着我上学,带着我出去。
定:也没有丈夫孩子?
策:没有,也可能她丈夫孩子在那次瘟疫里死了,也可能就没有,我就不知道了。她后来得的那什么,可能是老家带来的肝囊虫,可能是年轻时候吃生肉,后来在协和医院做的手术。做完手术以后不会说话了,人就糊涂了,那么着又活了一年吧。我上初二时,就是1959年还是1960年,去世了。
定:规矩挺多的吧?
策:反正就是不让出去,倒不是不让坐着、站着。我觉得蒙(古)族挺开放的,爱怎么着怎么着。
<h3>5.奶奶不会说汉语</h3>
策:我奶奶日文很好,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她不会说汉话。她不特别会说汉话,不认得汉字,但这个汉字她能拿日文念出来。
定:您奶奶怎么会的日文呢?
策:她去日本看病时候会的呀。
毕:您记忆中您父亲和您奶奶交谈用什么语言?
策:用蒙文。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我们家就不说汉文。
定:跟您(策)说蒙语您能懂?
策:我能懂。我们家我从小就没说过汉话。一直到我奶奶去世以后,我们两人(指和父亲)说不想让别人知道的话就用蒙文。现在也就全说汉文了,就等于说蒙文没有了,所以我就不会了。
夫:老太太知道汉话很简单。
定:那她跟你(夫)能交流吗?
夫:我说得慢她能懂。但是一有急事,我跟她说不好。
定:在您的印象里奶奶始终不会说汉语?
夫:社会不让她说汉语。
定:为什么?
夫:袁世凯一倒台,他们(指策一家)就开始往下走,一直到解放,对吧?到了解放,共产党来了,又是清查对象。那她呢,如果知道她上过日本留学,会这个那个,那她还能安度晚年?您用“文化大革命”的思想来衡量,她不识字,不会汉话,就是一个无知老太太,那就好办了。因为她知道这个社会的变革,她为了生存,就与世隔绝,就什么也不会,从现在起,我就不出头,我不招惹谁,我就是一个无知的老太太。你们需要什么,要大炼钢铁,要劈柴,那你看,我没别的木头,就把这硬木椅子给剁了,你就拿走好了。你问我我不会说(汉)话,人家街道就知道她是一个蒙古老太太,不会说汉话。
定:所以她后来还算比较平安是吧。
夫:哎。
定:那她老太太还挺行的。
毕:帕王去世,然后奶奶就是那么个身份,改朝换代当中,我估计在1949年以前大概对她没有什么特别注意是吧。
夫:“文化大革命”,我记得最清楚,我是每礼拜六休息,我去北海那儿看书,一个礼拜六,大约是4月26日,我看见郭沫若写的《我的自白书》:说我写所有的书都是错的,只有欧阳海才是对的。我错了,我检讨。写完没过几个月,“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注379你说郭沫若他不懂?他就比廖沫沙那几个聪明得多。
<h3>6.蒙古族奶奶与满族姥姥</h3>
策:我奶奶1973年才去世,八十四吧。他(其夫)还见过呢,我们结婚时她还在呢。
定:那时候老太太还明白吗?
策:老太太一直都很明白。
夫:我们俩搞对象是1966、1967年。正好“文化大革命”结的婚。
定:您(夫)是汉族吧?
策:他姥姥家是旗人,他姥姥、他妈都是旗人。他是跟着他姥姥姥爷(长大的),所以知道他姥姥家的事。
定:您姥姥家住哪儿啊?
夫:不记得了。我姥姥是公主,他们家就这一个闺女,后来穷了。我姥爷是三河来的,是我姥姥家的用人,什么用人我不太清楚,后来我姥姥她爸看上了他,就把姑娘给了他,就凭我姥爷打工挣钱。我姥姥长得特别漂亮。虽然我长得不好看吧,可也比一般人强。
定:您随姥姥?那你们这个奶奶漂亮吗,和姥姥比,哪个漂亮?
夫:这个,她的奶奶吧,像苏联人。
定:那您怎么没那个样儿呀?
策:是吗?我长得像我妈妈。
定:我觉得还能看出您像蒙古族。(问夫)您到了她们家以后,是不是感觉到她们家的老太太明显不一样?
策:应该是不一样。
夫:比如说我们俩结婚。那时候我们家孩子特别多,她知道我能拿出的费用很少,她能想象到我们家有什么困难,需要什么帮助,她不说,她就拿出钱给我,说交给你母亲快点去办。我得了病,身体很不好,大概她猜出来了我得的是肺结核,可是她不说你有病,她只说她有一个闺女得的也是这个病,她说没关系,可以吃,可以动。她了解你的困难,她不直说,她用其他方式给你解释(排解)。那天晚上我12点上医院去,她给我钱,说是让我看病。我说有,她说拿着。100块钱哪,当时那会儿!
定:那在当时可不是小数啊。那就是说您对这个奶奶印象特别好。
夫:对。我对这位老太太印象特别深。她能懂得咱们汉族的风俗习惯,她别的话很少。对钱来讲,没有钱她不在乎。
定:那您认为您的姥姥和这儿的奶奶比怎么样呢?
夫:我感觉她(奶奶)的生活和满人有差距……这儿是什么规矩都没有。我要到我姥姥家去,那事儿太多了。我姥姥简直是穷讲究,穷到那个份儿了还那么讲究,我简直都看不下去。满人自尊心特强,不如人也不说个不字,我没有也得装着有。烂萝卜缨、萝卜条切成丁,底下放块酱豆腐,吃不吃也得摆着,端上去端下来,没一钟头这顿饭拿不下来。我们多少个人就这么瞧着。早上起来拿那个松木刨花蘸水梳头,半个钟头一个钟头,那个梳子使得那个亮。穿袜子,我姥姥、姥爷要穿到这儿(指膝盖)的,穿咱们这袜子不许可。衣裳不能露脖子,袖子不能到这儿(肘),得到这儿(手腕)。现在咱们穿的这叫革命派的。
策:不能叫革命派,得叫洋派。
夫:所谓孙中山那派。我姥姥卫生特别好,干净,这奶奶的卫生不如我姥姥,差太多了。
<h3>7.父亲写的书</h3>
毕:我听奥其尔介绍,您父亲用德文写了一本书,他这个书大概是在什么年代写的?
策:退休以后写的。就是1991年、1992年、1993年。
奥其尔:叫什么来着?是《浪漫的北京》还是《北京的浪漫》?
策:在德国出的,挺厚的,他那些朋友他也许给过。后来一直没有翻译成汉文。估计中国不一定有,后来有人来找,找老半天也没人知道。我也不知道他写的内容。
奥其尔:他对老北京的东西非常熟悉。我看过那里的照片,其中帕王是穿北洋军服照的,后来相片上都画了叉子了。还有他(策的父亲)小时候的照片,封面是老北京地图。
策:那里的照片好多都是“文化大革命”后退回来的。
定:那就是说他对老北京的很多事儿是挺感兴趣的。
策:他应该比较那个什么,因为他那本书写的就是那个……对,回忆录。
夫:他看见溥仪写的那本书,上班的时候他就想,我也写,然后他就开始写,写他的生活。
定:您父亲怎么对北京那么喜欢,而且还写了一本书出来?
策:他年轻的时候,接触的给我们家做饭的、拉车的,这些人都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我记得我小的时候,每年过年的时候,都有一对老头老太太给我奶奶送吃的,送来的就是咱北京的饹炸盒儿,就是里面有胡萝卜、豆面、虾,过年吃的。注380这老头老太太一直跟我们家有关系,都是到“文化大革命”断了。老头姓吴,儿子是个交通警,后来在宽街那儿指挥交通,他有神经病,后来就在交通队里养着,养着不知哪天他跑出来了,“文化大革命”来过我们家,上我们家把门给撬了。他不是来撬锁,就是想来看看,他跟我们家特熟,跑来说会儿话。这人后来送神经病医院去了。我父亲周围都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我小的时候,来过一个他的德国同学,一个德国老太太,这老太太原来住史家胡同。这老太太现在的北京话不会说,可是以前的北京土话她全会说。我觉得他们那会儿都是接触那种人,他了解。以前的小孩儿也没有这没有那,不像现在,可不脑子里面尽是这些。他年轻的时候走得多,哪儿都去,所以他熟。这书当时在德国出版,德国还寄过稿费。顶多寄过两回或三回。完了就再没有音信了。
夫:后来还来过,听说老头去世了,就……
毕:他用德文写是为了出版方便呢,还是他不愿意用汉文写?
奥其尔:没有,他德文水平比汉文水平高。
策:他不是拿笔写德文,他有一个机器,整天嗒嗒嗒嗒打。和德文相比,他蒙文的水平一般,还是德文水平高。
定:您印象里他讲的汉语是北京话吗?
策:北京话。挺地道的。
夫:我跟您这么说吧,到老年以后,(汉话)他听不懂了。
策:对。他就不是汉话的思维。他的母语我觉得应该是德语。
奥其尔:母语应该是蒙语,他从小在北京学德语,所以他德语的书面能力、写东西的能力比较好。
毕:我们很想知道他对老北京的描述和对个人遭遇的感叹,我们很感兴趣。
策:他是在德国出版的。我听他的学生说在德国见过。书里写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别人要是问我,我也不懂,也不敢随便给人看,万一里面有点儿什么不合适的,谁知道会有什么事儿呀。
夫:也不知道里面牵扯“文化大革命”没有。
定:您怎么没学德文呢?
策:我没学德文。我这人可能不开那种窍,我妈教英文的,我也没有那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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