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这事儿也糟糕!我跟你说。我要是一般的一个留学生,许能够读好。这不有溥杰、润麒的关照吗,当然经济方面由自己负责,我跟他们并不住在一块儿,就是我要有特殊的事,找他们帮忙办,也不是经常的。再说,我在那儿期间他们也没老在那儿。不过后来就不行了,都不行了,冬天冷就给你一捆炭,就这点儿,你烧不了你就冻着。吃饭也是,赶紧买饭票,这儿吃完赶紧跑那边去,再买饭票,要不然吃不饱,也那样。
定:没听懂,怎么买饭票还不吃饱,只吃一半儿?
奎:他不卖,就给咱们这儿发什么一样,受限制呀。
定:噢,这是日本统治中国的时期了。
奎:对。
定:那个时候日本人对你们是不是跟对别的学生也不一样啊?
奎:那倒也不是,那个学校留学生就我一个人儿,没别的人。其实我们是三个人,不知何故那两人没来。别的都是日本人。我先在进修学校,就是高中大学预科,出来以后进的东京帝国大学,选的是教育。在教育系里还是有三个留学生,一个高我一年,一个低我一年……咱们这是什么都说,我差一点大学没毕业,念了三年应当毕业啊,我念了四年还没毕业。
定:为什么呢?
奎:我受不了啦,太危险,我要死到那儿不是太冤了吗,跑回来啦。飞机炸弹美国都扔过来了,太平洋战争已经开始了。我正写毕业论文呢,跑回来了。
定:回来以后呢?
奎:回来一趟又去了一回,又去了又跑回来了。其间行李托运船在下关到釜山的海域被炸沉了。那时候一天是两趟船,人乘的是白天那趟,行李是在夜行船。那船的名字我还记得呢,现在忘了。炸沉的不只这一条船。
定:到了儿您也没念完?
奎:念完了是念完了,实际说是念完了。
定:拿着毕业证书了没有?
奎:没有。
定:反正您家里也不缺您工作。
奎:不是缺不缺我工作,这说完就完啦,一炸弹下来就全完啦(众笑)。
子:得先要命嘛,“咣”一下完了,这念书管什么用啊。
定:您在日本的时候您父亲在哪儿?在长春吗?
奎:前一段在长春,后一段时间在北京。他回来办点什么事,就回来了。
定:您太太耿佳氏是哪年去世的?
奎:日本投降以前。我在日本呢,死了以后我回来了。
定(问子):你对你奶奶印象怎么样?
子:我奶奶快去世的时候,知道自己快去世了,我们都不知道,老太太把自己的相片全撕了。
定(问奎):您从日本跑回来之后,您都干什么呀?
奎:天津有保险公司,就在那儿挂一名儿,也没真去。为什么挂一名儿呢?不挂名,北京就有抓兵这一说。挂一名儿就免去抓兵的危险。
定:抓兵还抓你们这大宅门儿?
奎:怎么不抓?敲竹杠啊。
定:是啊,你们家那会儿还挺有钱的呢,到20世纪50年代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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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秦老胡同旧门牌14号察家北房正厅(察世怡提供)</i>
家还好几百间房呢,我查的。
奎:这不用查,外边人也都没查着,一百间太容易了,就我们这13号啊,这一个院就90多间。
定:就是让石油部占了的那两个院?注269
奎:对对。当初那两个院是典当给煤炭部,说的是十年。
定:然后你们家就都住到南边来了。
奎:就搬这儿来了。
定:解放后您做什么工作来着?
奎:后来加入民族学习班了。
定:噢,东四那个,叫民族干部培训班。
奎:对了,完了就介绍到石油学院去了。在石油学院干了几年,既不是老师也不是专业人员,图书馆。我是图书馆的开国元老。图书馆净是给老师找材料啊。
定:石油学院的书都是理工科的书。
奎:是呀,所以我待不下去嘛,没意思。后来人也越来越多……那时候啊,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道啊真正自己能够怎么发展,就觉得我再上别处换换也好,又赶上国家不是出了个文件么,五个部门缺人,干部里头有愿意去的,不可拦阻。我不是请调,也不敢请调,我要是请调不叫去也没办法,后来不是有这个嘛,我就说我愿意去北京市教育局。我就上中学了。
子:五十四中,当语文老师,“关关雎鸠”,开始教古文了,哈哈。
定:这不挺好吗。
奎:是呀好是好,这不是挺好嘛,也是胜利冲昏了头脑。
子:老头老自省(众笑)。
奎:大伙儿把我捧得高得了不得。我确实在那儿教古文哪也镇了我那学校,结果我不知道学校怎么打算的,开学的时候没分我教哪一个班,我生气了,我又跑教育局去了,跟我一起的还有一个杨老师,杨老师扯着我,说走吧,说女十四中缺老师,实际是图书馆缺人,因为是多年老校,图书馆要大整理,结果呢又陷到图书馆里头去了。后来也还有叫我教书的,不是讲古文,讲白话,讲白话就不是我的长处了,讲白话就是说话嘛,是不是?这怎么教啊。
子:说老头有学问,给他一个最乱的班,压不住堂啊。后来就在图书馆啊,十几年,一直到“文化大革命”。
奎:幸亏上图书馆啦。
定:没错,您要是当老师,“文革”就惨啦。
奎:因祸得福(众笑)。
定:说说您太太吧,您母亲对您太太不欺负吧?
奎:不欺负,宠着。张寿崇这姐姐啊,也是一个特殊人物,比较直爽,像小孩儿,没有心眼儿,所以有时候就不按照旧的,我母亲都不说。这对人不严,不讲究,就是由我父亲母亲那儿(开始的),自从我祖父祖母过去了以后,(他们)就是什么都不管,随便。
子:和谐大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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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奎垣夫妇合影(察世怡提供)</i>
<h3>5.社交圈</h3>
奎:跟那家结亲就是我这一辈,以前没结过亲。我爱人的父亲跟我的父亲是把子(指拜把兄弟),因为我们住街坊。
定:您说的街坊就是你们在天津的时候?
奎:在天津的时候。在北京不行,他们住金鱼胡同,我们住秦老胡同。
子:我老祖(指增崇)跟那桐是好哥们儿,我爷爷那辈儿跟我姥爷(指那桐之子绍曾)等于是换帖子的把兄弟,我爸爸跟张寿崇又是莫逆,好朋友。
奎:我跟他们哥儿四个都好,特好,姑舅亲。
定:你们家和张寿崇他们家,你们两家在民国的时候和以前,谁家的派头大呀?
奎:他们家,他们是中堂。那桐早跳出内务府了,人家当了军机大臣了,不归内务府管了,他跳出去的时候我祖父增崇还没当那么大的官呢。我们家是内务府大臣,没做过中堂。
定:你们是内务府总管大臣。
奎:对,总管大臣,总管大臣并不是一个,好几个呢。后来我父亲当过正红旗汉军的都统,我那老丈人、寿崇的父亲是正都统,我父亲是副都统,俩人又在一块儿。
定:他父亲?就是那桐的儿子绍曾,宝儿?
奎:对。
定:我听说北京那时候有八大宅门,特别有名的,你们家算一个,还有哪个您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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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今日秦老胡同之一(定宜庄摄于2006年)</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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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今日秦老胡同之二(定宜庄摄于2006年)</i>
奎:有八大宅门我知道,具体是哪八家我说不上来了。应当是我们家,麻花胡同继家,沙井胡同奎家。注270
定:你们家就跟刘汝舟家熟。
奎:提到刘汝舟我们得分开说。我们和刘槐庭、刘贡南父子注271是一面东伙关系,那时候还没刘汝舟,他岁数比我还小呢。我只看见过他一次,是他十岁左右,他还不一定看见过我,如此而已。所以和他也没有来往。他家与庆王府结亲,那更是大以后的事了。说那时候跟他们家熟,是指他们家当家的刘老头,那是爷爷辈的,叫刘石竹,刘槐庭是名,刘石竹是号。他的儿子是刘贡南,名字好像是刘桐吧,注272也不用,大伙都叫号。等于刘贡南与我父亲,时代一样,也算平辈。怎么着由上边说就是刘家的祖上,由这儿拿着钱去做买卖,做就全赔了,赔了他就跑了,这也许是庚子年吧,过了多少年后,回来了,他还欠着我们家钱呢,不因为欠钱不敢来,欠着钱就敢来,来就跟我家的账房说啊,那时是我对不起您,现在您再拿出点钱来,准保能赚回来。
定:你们家就又给他钱?
奎:就又给他钱,我祖父说这人还可靠,还敢来。说这人还有信用。
定:这还叫有信用?(众笑)
奎:您就当好玩听,我都是听来的。
定:您家就是那时候用的刘槐庭他们?
奎:用是用他,管房子的不是他,管房子的也姓刘,是另一个姓刘的。不是刘家的亲戚,起码也是刘家的朋友,是他介绍过来的。
定:刘家不是就给你们开当铺吗?
奎:是。不过后来钱都归他们了,现官不如现管。我这也是一件事两头说,有东西来了,他先挑,土产是他先进,赚钱是他的,我们是在他之后,给多少是多少(众笑)。当然这也是当时的惯例,别人家的当铺也都如此,再说官家人也不可能做买卖。当时开当铺的,金鱼胡同那边有当铺孟,还有当铺娄,当铺娄和这个当铺刘是亲家。
定:就是说到刘汝舟爷爷的时候他们刘家已经很有钱了?
奎:很有钱,比我们家有钱。那时候他们一劲儿往上巴结,我们清朝的官不是算完了么,就一个劲儿往下就和他们,刘石竹都能跟我爷爷这么说:你们这个一品大员,现在可不如我们这个一品大商人了(众又笑)。
定:刘家说是在这边修了一个戏台,在马大人胡同注273。您见过那个戏台吗?
奎:有喜庆事儿时上那边听戏去,我们家有事都得借他们家地方。刘贡南是一个极精明能干的商人。
我知道刘汝舟写了好多稿子。我看了他的文章(指我为刘汝舟所做访谈的稿子——定宜庄按)以后,觉得有一些东西是他的想象,是他所希望的,怎么叫他所希望的?他们刘家不是买卖人么,就极力地往上爬,学些个官僚,尽量地把自己改成像官僚,所以他说话也把自己说成是官僚团体的一部分。他说的那些个关系啊,跟我们家里倒是比较深,可是跟庆王府、跟那(桐)家啊,几乎没听说过他们有任何联系,他说是都有。不过这又说回来了,也难免有人打着那家的旗号,跟刘家办事,庆王府管事的当时是高博海的父亲,那家那会儿主要的大管事姓王,叫王连五,他是大拿。
婉容是长将军的后代,在东北,是达斡尔族,也算满族,那会儿据我所知,不仅达斡尔,锡伯、索伦都算满族。去新疆的原来就是一个满族,后来分成三支了,锡伯、索伦和老满营。注274
<h3>6.习俗及其他</h3>
定:有个问题我想请教您,我看《那桐日记》就不明白,那里头记着说大年初一去拜年,一天就能拜上七十家八十家,第二天又去拜上四十家五十家,这可怎么拜的呢?注275
奎:这么拜的:坐着车,管事的拿着名片,到门口来,叫这边的人来,把名片一递,说给您拜年,完了主人不下车,赶车就走了。话到是礼。
定:怪不得呢,我说要不一家一家地拜,腿不都得走肿了。
奎:下车的也可能有,一般是这么样。话到是礼嘛。要说拜,拜年的时候有好些人都是先拜我们家,第一家全上我们这儿来,不是说我们官儿大,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说秦老胡同吉祥,为什么我不知道。就图一个开门吉祥。
定:您祖父那时候也像那桐他们家那样有这么多应酬,一天到晚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地这么折腾吗?
奎:这我就不那么清楚了,可能也有,就不那么多了。时代也不一样了。在天津的时候没这么拜的,打个电话就完了。在天津后来就有电话了……反正《那桐日记》有这么一句话:“今天晚上吃张治”注276,这没人能懂。其实张治是个厨子(众笑)。今儿晚上把张治请来做饭,这就叫吃张治。请厨子来家给他们做。厨子是各家都去做。后来我们家的厨子就是张治的侄子。注277
定:就是说他不是你们家固定的厨子,你们家要做饭的时候就把他从外边请来做?
奎:对。原来张治那会儿是这样,后来他侄子不是了,就是跟我们这儿做饭了。那样的厨子很多,都不是北京的,是天津的了。
定:《那桐日记》还有一说,说今天送谁谁一桌席,或者谁谁送来一桌席,注278这个您知道吧?怎么个送法啊?
奎:这送一桌席啊,我也说不太清楚,不过有几种做法。在天津就有一次,是那家(那桐家)他们做好了,铁扒牛肉,大铁扒,装在一个圆笼里头,提搂着,上我们这儿来。这种送也有。或者是花钱请张治,上你们家做去。不过那时候一般送席不是这样,是送席票。大红纸儿,写着席一桌,什么什么席一桌,多少多少钱。
子:这省事这个。
奎:你拿着这席票去,庆丰楼的票,你到庆丰楼去吃,贵宾楼的票,你到贵宾楼去吃。
定:就跟咱们现在送餐劵似的。
奎:对对。一般是那样,送实物的就比较少了。这送席票太普通了,生日啦,娶媳妇聘姑娘啦,什么都可以送席票。大宅门谁家里都存一大摞。
定:(笑)也就你们家存一大摞,人老百姓家肯定不会存一大摞。
奎:这网(指关系网)不是还有嘛,互相传。都不太贵,好像一般都是四块钱一张,那会儿四块钱哪儿值钱了。
定:这四块钱一张是什么概念呢?
奎:四块大洋。
子:四块大洋能买多少东西呢?
奎:这我不知道,不管。不过那席票也是越来越不值钱。开始的时候吃得好。
子:开始吃鱼翅,后来就变成胖头鱼了。
定:你们家跟京剧界的关系也挺密切的?注279
奎:很密切,没跟您说么,梅兰芳他爸爸他们都来。梅巧玲那十三个有名的唱戏的都来。注280我这儿还有梅巧玲的照片呢,明老太爷(明善)不是内务府大臣么,就管他们。他们都得进宫里唱戏呀,这种关系。后来就散了,没那么多的关系了,就是有几个人,贯大元注281这个,来还给磕头,念旧,保持旧的一套。后来其他的人来,富连成的,张君秋啊,马连良啊,就不是那个关系了。那是因为我六叔在银行,一块儿吃饭啦,跟我们就不照从前似的了。
定:你们家有戏台吗?
奎:没有,就为了宫廷排演搭临时的,拿木板搭一个小戏台,那不是演戏,是唱八角鼓注282的。八角鼓班啊,也不是一个人唱这八角鼓,包括很多,唱一段八角鼓,唱一段大鼓,说一段相声,曲艺嘛,什么都有……
定:您家信佛吗?
奎:信佛不是我们这支儿,是我三祖父那支儿,天天念经有佛堂,我三祖父跟喇嘛来往多,上雍和宫,雍和宫喇嘛也来。我祖父也见他们。他不是照三祖父那么信,可是对佛也敬。我也受一点影响,崇拜喇嘛,藏传佛教。到我这儿我到雍和宫去也还是很恭敬的。这也是几年前了,现在也去不了了。从小我们供的就是三座佛。
定:三世佛?
奎:不是。三座大佛,怎么讲我说不上来了。是从我祖父那儿下来的。不是像咱们庙里供的药师佛什么,是一个红脸的,一个蓝脸的,一个白脸的。
定:度母啊?
子:对对,白度母,什么度母。
奎:“文化大革命”时候毁了。
<h3>7.关于索家的传说</h3>
定(问子):你们家这么多逸闻你都听说过吗?
子:我20岁就参加工作了,一直在轮子行,就是民间运输业,这帮人的嘴啊,是不饶人。我一进厂,胡同口这三轮车社的工人就开始说起来了,说这可了不得这个,他们家怎么着怎么着,是地下金砖三尺,玉瓦溜溜溜溜,是以讹传讹以讹传讹。再加上我一填简历,我奶奶是爱新觉罗,好家伙我是没好日子过呀,“文化大革命”你猜我干吗去了?让我管给车加油,拿根管儿,得先搁嘴里吸一下啊,开始吸的时候一喝喝一嘴,一打嗝三天都是那汽油味儿!
定:反正你们家故事挺多的,不是说宫里最高级的翡翠最后都流落到你们家吗?注283
奎:说我们家有玉玺吧?玉扳指儿?玉镯子?我没见过。
定:对(众笑)。说是从宫里赏的还是拿的就不知道了。
奎:那就不知道了。我跟您说啊,这分两部分,我祖父确实有一部分,可是我祖父跟古玩商一点联系都没有。跟古玩商有联系的,是我五爷爷那边,我五爷爷会倒腾古玩。
定(问子):您现在也玩玉器?
子:我喜欢看,我没有啊。说我们家的玉器多,说价值连城连宫里都没有。问题是我没看见过啊。谁知道分家分到哪儿去了。
定:你们可留神点儿,别哪天来个打劫的。
子:早劫完了!
奎:全抄完了……说到我这辈吧,我如果有存的东西啊,恨不能就赶快把它卖了,它在咱们这儿也不会生利也不会生财,它长价,长什么价我也不懂,您没上我那屋,我那屋破着呢,墙皮都掉了,我说拾掇也没用啊,我不是住得挺好的吗。它不妨碍我吃,不妨碍我喝,没必要。
子: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定:你们家是阔过,好东西见得多了,所有的富贵就看得都淡了。
奎:我们由大房子搬到小房来的时候,我高兴极了,因为……
定:不用扫地了。
奎:对(众笑)。
子:这跟人生的实践还真有关系,你处在这种环境你就这么看问题,你处在那种环境你就那么看问题。角度不一样还真的不一样。
定:这都是大家子弟才有的……
子:豁达。我们认为最没用的事是老头最关心的事儿(众笑)。我们认为好东西他都无所谓。现在最惦记的是孙子,这是一心病。
奎:就这事跟我有关,别的都跟我无关,一蹬腿儿就完了。
子:这可是心里话。
定:其实真是,您父亲的想法就对,过眼烟云。
奎:不过这些话啊,有人不懂,听不懂。
定:这我能理解。
奎:所以我今天才跟您说。
<h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