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舅舅被日本人害死了(2 / 2)

定:啊?差那么多?

李:您听着呀,隐瞒了十三(岁),还说比我妈大10岁。实际就是差二十三了。后来我妈就埋怨我姥姥,说这都是为了您,您就为了您自个儿,您把我给了这么一个人。我姥姥就说:“唉,得了,已经这样了,甭管他比你大多少。”这时候我姥姥还不知道大二十三呢,只知道大10岁:“我为什么把你给了李先生呢?因为你太窝囊,太老实,怕你受气。”

“受气?受气也比这强。”

“那我跟你说说,你看我受那气:早上起来,我早晨哪五更天就得起,起来以后笼火归置屋子扫院子,都得悄悄地干,不能出声,干哪样活儿能没声呀?那时候穿的花盆底鞋,还穿着大长袍子,走道儿就得有声呀,就把鞋脱了,那时候都讲究穿布袜子,穿着布袜子在屋里走,出来进去,开门撩帘子都得轻搁轻放。弄好了水,沏好了茶,把茶碗烫了,把洗脸水都得打好,这时候才得上屋请安去,叫你太姥起来,点烟,起来还得在被窝里来两袋烟。大姑子跟你太姥一个屋,也得给点烟,待会儿她们都穿上衣服出来,梳洗、打扮,我就得侍候着。”侍候完了以后,两把头就不是我姥姥给梳了,我姥姥就算是笨的了,怕我姥姥梳不好,就我那姑姥姥给梳。可我姥姥在旁边都得支应着呀,拾掇弄着呀:

“都完了人家吃早点了,到我这时候干脆就别吃了,待会儿就吃中午饭了。抓着工夫就还得做饭,人不多你也得做呀,就说你,你行吗?给你找这个,他不是北京的人,他外头的,他什么都没有,他也就是比你大点儿,大点儿人家不是没学问哪,人家也有学问,人家也有能耐,得了呗,大点儿还知道疼呢。” 还说可别找满族人。就汉族的吧。

定:为什么不找满族的呢?

李:满族礼儿多,规矩多着呢,咱大姑娘受不了哇。就怕受气。我母亲那人比较内向,不爱说。那个社会压抑着,她也没有发言权,那个时候可不就是吗,我妈也就认命了,宿命论哪。命里注定的,那没法子,可她就老委屈,这是我姥爷和我姥姥犯的特大的错误。

我们家原来就租房子,后来东总布的那个院,是我父亲买的房子。就在你们社科院后边,北总布胡同内,也就是前赵家楼那块,其实我们住的那是好房子,原来是一王府,后来就说那院里头闹鬼,可我父亲不信这个。因为我父亲那时候孩子也多了,还是国民党时候呢,我们就一共有7个孩子了,一说租房谁都不租,人家都愿意清静。我爸爸就说不租,咱们想法买房,我父亲自己多少也积攒点儿,又跟公司找老板借点儿,那刘老板跟我爸爸是同乡。我听我爸爸说,找刘老板借点儿,然后慢慢还,咱们这么多孩子哪儿也租不来房,再有咱还有姥姥跟姥爷呢。我父亲跟我母亲就得带着我姥姥、姥爷,这事就落到我爸爸身上了。您别瞧,我爸爸对我姥爷特好,真跟儿子似的,他对不起我妈的地方就是说了瞎话,瞒了那么多岁数。

定:那也还就算不错,您妈也不受气。

李:受气倒是不受,不过就是这点真太对不起人了,一大大那么多。

定:他们俩感情怎么样?

李:原来我父亲不在家,也看不出什么来。我父亲是账房先生,他一直在外头走啊,先在一个福源土木建筑公司,后来在复兴土木建筑公司,什么湖南哪、湖北呀、福建哪,外地公司,包工干活儿,最后落到什么地方呢,开滦矿务局。就跟着公司老在外头。有时候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年,这都没准。回来也就回来几天,顶多一个月,完了就走。您看我们间隔的岁数都不一样,我跟我二哥就间隔一年,可是我跟底下的弟弟间隔5年,在我的印象当中只要我父亲一回来我妈就得生一孩子,就是那么个印象。我也没细算过,反正是生了我们这么多孩子。我姐姐是老大呀,我姐姐底下有俩弟弟,接着就是我,我是第四个,我底下还有5个弟弟。我姐姐现在是七十八,比我大10岁,我最小的弟弟,老九,是1950年生人,现在五十二,不到五十三。七十八,五十三,您说我爸爸这人差劲不差劲。

定:您妈妈生小弟弟时候有多大岁数?

李:反正是我出生时候,我爸爸就五十了,您算算,我最小的弟弟是1950年生人,都解放了。多可气呀。

定:您妈也够苦的,生这么多孩子。

李:别提多苦了,要不我一想起来,有时挺恨我爸爸的。你自个儿比我妈大那么多,你都不想想,一个俩仨那么养,你给谁养活呢。我们受多大累都不要紧,我妈受多大罪呀,那时候就没办法。一人造孽,太可气了,要不然我特恨他,到现在人都死了,那我也恨他。

要不我妈那思想怎么那么开通解放呢。她老说我这辈子算是完了,你们可得什么,吃糠咽菜,咱们吃不上饭你们也得上学。我爸爸说丫头家的上啥学呀,我妈妈说别听他的,他一年在家待几天啊,咱们该干吗干吗。

我父亲瞒岁数的事后来怎么知道的呢?刚一解放忠诚老实学习的时候,自己有什么隐瞒的事,都得说出来,我爸爸不打自招,自个儿就全说了。这一说岁数就暴露了,这人已经六十多了,我父亲本身就瞒了10多岁呀,您到岁数了,根本就该回家了,那时候不叫退休,叫告老还乡,那就回去吧。那是1950年,正好就是我要初中毕业,我爸爸就给我来了一封信,专门给我写的,说:我已经让人给辞退了,回家我再跟你们说详细的事,现在我就告诉你,你应该想出路,再也供不了你上学了。我就跟我妈说,等我爸回来我得问他。1951年他回来,还给派出所写了一份检查呢,把岁数得给订正过来呀。我爸爸让我给派出所送去,我说我才不送呢,谁说的瞎话谁欺骗的组织谁说去。我爸爸只好自个儿去了。

我父亲刚回来的时候还行,后来就有点老年痴呆,就更年期。我父亲是1967年去世的,死在唐山。那时候我正在医疗队,我刚到医疗队13天,我哥哥给我打一个电话,说老家来信了,爸爸病得可厉害。正是“大串联”的时候,连火车我们都挤不上去。

定:那您母亲是哪年去世的?

李:1985年年底,整八十。哟,我母亲可不容易了。自己就9个孩子,然后我弟弟他们的,我哥哥他们的。就是我姐姐那孩子我妈没怎么管,为什么呢,我妈说你姐姐有婆婆,我就不管,你哥哥的孩子,我是婆婆,我是奶奶,我就得管,我不管怎么着?我大哥有仨(孩子),我二哥一个,我二哥的爱人也死得早,弄一个孩子,仨月就扔给我妈了,我妈就一直带着。没离开过。就我这儿子,也是跟我妈长起来的。我儿子就说我姥姥可是个好人哪,我姥姥就是没文化,我姥姥要有文化,那是相当有领导能力的妇女干部。

定:你们家就属您最厉害了。

李:我觉得我讲理。谁不讲理也不行,你凭什么不讲理?我弟弟他们不听话我真打,我妈就说待会儿,待会儿那“反叛”回来了打你们。管我叫“反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