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十几岁的时候,我就在后门(即地安门)的增庆斋学徒。新街口也有个增庆斋,这两个买卖是一个经理,姓周。(后门这个增庆斋)在鼓楼路西,旁边挨着一个小胡同,一个小门脸儿,跟住家似的,叫义溜胡同,注282听说过吗?这就是北京的风俗习惯,讲究字眼儿,什么十八道门坎啦,义溜胡同啦,一指大街啦,义溜胡同就是一进这门一溜就到底儿了,没影儿了,就起这么个名儿。卖什么?卖糕点,到夏天了卖河鲜儿,藕啊,菱角啊,八宝莲子粥啊,这河鲜的东西,都是增庆斋的,还有冰激凌。我们那儿就做这个,我后来在酒仙桥那儿做冰激凌,就是从这儿学的。往哪儿卖去呢,什刹海的河中间,底下都铺上桩子,上头搁上踏板,连起来,搭起好几个屋子似的,卖什么的都有,都是吃的,油镯子、八宝莲子粥、鸡头米、芡实米、莲蓬子儿,各种藕,白花藕,反正各种冷食吧,果子干、酸梅汤,冰激凌还有雪花酪,各种各样的,我挑着挑儿,把东西挑到那儿去,摆上摊。
定:我听着都特好吃。
满:那当然,不好吃能卖钱吗?挤呀,都说上什刹海,买河鲜吃去。
定:您那时候家境不是挺好的吗,您还学徒?
满:那时候做买卖不管你家里条件怎么好,不能让你在家里当少掌柜的,明白这意思吗?你在家里坐吃山空,你摆谱,你没有一技之长,你什么都没有,就混吃喝,那哪儿行呢?你得上外头学徒去,学会了,就什么都瞒不了你了,别人不干了我拿起来我就能会。那阵儿做买卖的不像现在这资本家,我是大经理大老板,我有钱,我就摆谱。那阵儿都是亲身劳力。你得锻炼去,受苦去,经常挨师哥的打,挨师傅的打,那样才学出来呢,在家里养尊处优,那不成。
定:也得在回民的铺子学徒吧?
满:那是呀,要不吃喝也不方便呀。后来我也上我父亲那边去帮着干。因为他经营的这买卖,那阵儿要找个料事掌柜的,就没人,不成,这一直就从我26岁开始,就跟着经营这买卖,糕点啦,鲜果啦,百货啦,食品啦,这就一直到解放,1956年公私合营了,买卖归公了,这个买卖到这儿就算完了,整个儿的就归国家了。我父亲是资本家,我就成了小业主了。那时候讲话,你什么出身,我资本家出身。你什么成分,我小业主。斗啊,开始斗啊,“三反”“五反”开始就是打击资本家,到以后公私合营了,折价也折不了多少钱,按每年每年给你记下来,也不是给你,就归国家了。
定:你们就吃定息?
满:定息后来就没有了。一到1958年“大跃进”,所有的就全改为国营了,没有资本家了。你成分是小业主,这名称还带着,可是按工人待遇,到时候给你开工资。所以一合营就给我分到酒仙桥去了。那时候酒仙桥是大工业区,电子工业啊,有电子管厂,七七四厂,七三八厂,五个厂。现在最好的不是中关村吗,电脑城,那阵儿北京市就属那儿,全北京市工人都上那儿去,非常繁华,现在完了。
我就调到酒仙桥商场,那阵儿大商场里头有一个大食堂,地面也大,分四部:中、西、清、冷,就是中餐、西餐、清真、冷食。中餐是饭馆,西餐也是饭馆,清真也是饭馆,冷食就卖冰棍,卖汽水、冰激凌,卖各种小吃,我不是会做冰棍、冷食嘛,我就在那儿负责,做各种各样应时小吃吧。到冬天做各种糕点,粽子节卖粽子,正月十五卖元宵。
定:您会做这些东西?
满:哎,是呀,我跟那儿负责。我们那阵儿在大栅栏这儿,大通这儿,就做冰棍,做冰棍呢,买原料,开机器,打冷器,这一个过程。这机器都是压缩机,都是日本进口的,有长谷川的,有东亚的,各种各样的机器。我得负责全面,工作全交给你了,你不干也不成,尤其我本人成分是小业主,更得加一倍的努力,受改造嘛。人家8点上班,我得6点钟上班,人家6点下班,我得8点下班,到了1979年我就退休了。
我老伴也是德州的,和我们不是一个村,这村叫齐村,也是回族。她1963年就没有了,到今年整40年。她比我小6岁,肝硬化,那阵儿吃不好吃不饱的,营养缺乏,普遍都是这样。补充黄豆,粮票,不是都有这个情形。
定:是不是三年灾害的时候没吃好饭呀?
满:就是肝炎,营养不足。这老伴死了之后,留下了8个孩子,您算算这40年,她没有了,我才多大岁数?我就一边上着班,一边照顾孩子。我上班不行,照顾不了孩子,扔着孩子哪儿行啊,怎么办呢,我就在农村里,离酒仙桥附近,租一间房两间房,搬到那儿住去了,我在城里自己这房子我就借给别人住,那时候还不讲究租出去。那阵儿工会还算不错,都知道我这困难情况,照顾我,每月补助十块八块的。那时候用粮票嘛,粮票不够吃,张三李四同事之间借,没几天吃完了,同事们又开始借。每月3号发粮票,发下来,我都还人家,接着又借,就是循环,工资发下来,照样。后来委托村里的一个老太太,把我本上这东西,副食的东西全给这老太太,以外给人家5块钱,就这么着照顾俩小的。后来人家不给看了,我就让大的,上小学五年级六年级的,也甭上学了,大的到理发店,还有一个在人民机械厂,还有在邮局的,上学上不了啦。就这么着,就这么过来的。我们单位管我都叫托儿所所长,早起从家里来,我得带着这一帮,到单位照顾照顾,我给他们做点饭,吃点早点,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我这40年,哎,不容易。
这家谱怎么丢的呢?就是“文化大革命”。那时候我这一家子人,我和我的孩子们都分离了,有东的有西的,都不集中在一块儿了。我在酒仙桥,东郊电子管厂那儿,我弟弟妹妹他们都单过,东西还都在他们那儿,后来经过“文化大革命”打砸抢,就不知道哪儿去了,问他们他们也不知道。我说我不在这儿住,你们应当知道这东西在哪儿呀,太可惜了。
到1983年落实政策,我的房子收不回来了。东四十二条那房子现在不在了,一拆折钱,给我350块钱。您说我这房子那阵儿就值多少钱呢,就给这俩钱。还剩天桥新丰街这儿了,8间房。简单说吧,我这孩子们也有工作的,给了宿舍了,也有外地的,还有3个孩子跟我在一块儿,我们一人一间,这是4间房。其他4间“文化大革命”给租出去了。从“文化大革命”开始,一直到1983年,十多年, 全都有住户了,有住户你能收得回来吗,能让人搬家吗?有抢占的,那你有什么办法?给你落实政策了,就给你一个红本儿,就是你的房产证,我们是房产主,这是你的租赁户,每月由国家定房钱,一间房,1983年的房钱是一块二毛五,到时候你就领这一块二毛五去,你说你不要,不要你爱要不要,还不够维修钱呢,到时候房子坏了找你来了,你不是房产主吗,你修吧。你说搬家,不可能,房管局规定不准你让人家搬家,这怎么办?到2001年一间房才十块多钱,国家房管局给你作的价钱。这就甭说了。
1990年开始拆迁,住户这4间房,你没有过问的权利,就给你作价,这8间房给你作多少钱呢,一共给作了65000块钱,那阵儿私人房一间就能卖八九万块钱。刨去这个你没有过问权了。
就这样一直耗了两年,还跟我要几万块钱,我说没有,又耗了一年,这才同意给了这套三居。始末根由,这过程您可不知道,真有想不开把命搭上的。
<h3>4.回民的信仰</h3>
定:咱们再聊聊你们宗教的事好吗?您曾祖到北京来是已经入了伊斯兰教了吗?
满:对,早期就入教了,一百上下年吧,延续下来了。我父亲呢,除了经营买卖之外,每日就到清真寺去做礼拜,他不但自己做礼拜,而且劝别的人到那儿去礼拜。
伊斯兰教信仰真主,有一定的教规,一日之间有五功,五功就是念、礼、斋、课、朝。念经,礼拜,把斋,施舍,到麦加朝觐。念经,就是学习,不会就得学。礼拜就是一天有5次拜,有晨礼,有晌礼,有下午那个,有昏礼,有暮礼,这五次拜是早上起来一直到晚上,每两三个小时一次,早上是5点钟,晚上是8点20。但是说有工作,有劳累,为了生活,你不能说你把斋礼拜,就不劳动去了,但是你要是有时间,能择出来的时候,就可以去礼拜。把斋就是每年到11月,冬天啊,封斋,把一个月,白天禁止吃饮,白天不吃不喝,到晚上12点钟以后吃这顿饭,就让你身体内部转化转化,现在说,是翻过来,循环过来,另外你也知道不吃饭的苦处,就是凭着一种虔诚的信仰,这是把斋的过程。这也得按情况来,身体好的,你可以把斋,身体不好的,有病的,你怎么把斋呀。施舍,你生活有来源,刨去你自个儿的生活开支以外,你有富余的,就要照顾困难的人,扶助病人,这是课,功课的课。朝,每个人一生都要到麦加去朝觐一次,这是你必然的,你说我没有钱,经济上有困难,可以,那就每到星期五你必须小朝觐,不是到麦加去,到小礼拜寺做礼拜,也可以算朝觐,不是绝对的。这就是五功。
再有教法上,吃东西都要注意,不能吃猪肉,猪的行为,一切都不能够。还有一般吃牛羊肉,你得经过阿訇屠宰,死的不能吃,不能吃血,这是生活的情况。婚丧方面呢,死了之后按照回民的殡法,冲洗,给亡人尸体洗完了,裹上白布,再经过礼仪,念经,给亡人乞求,然后给拉到回民公墓去,土葬。不洗,脏着身子,不成。得给人念经。再有你比如说我到了危难的时候,到最后一口气,没办法,只要我精神上有点认识,就得念一句回民的经典,就是“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真主使者”,这么个意思。要是说你不会,你可以求阿訇来给你代念。
从开始伊斯兰教怎么传到中国来了呢,就从元朝忽必烈远征到欧洲,到西亚,那时候元朝版图地面太大,一直到西亚,那阵儿叫波斯,俘虏一批信伊斯兰教的,哪儿的人都有嘛,头一个丝绸之路,就是在广州,大礼拜寺,走水旱马路啊,慢慢久而久之,就跟回汉民之间就结婚了,日久天长也信仰伊斯兰教了。
定:那时候前门这一带有清真寺吗?
满:有,很多。一个就是在廊房二条的西边,有一个笤帚胡同,就是前门区清真寺,现在还有。过去我在三里河,北桥湾住的时候,从小就是带着我上那儿礼拜去,这个礼拜寺地方小啊,但是在那个时候前门区是繁华地带。注283
还有一个是在崇文门的花儿市,东花市,西花市,这是前门区的。还有一个朝阳区,在下坡,下坡礼拜寺。注284还有在1932、1933年盖的这清真寺,就在天桥这儿,现在改名叫北京市伊斯兰教经学院。不是牛街,牛街那礼拜寺盖了一千零五年了,是明朝时候盖的。注285还有沙河口礼拜寺,在永定门外一过河。其他就是牛街礼拜寺,再往西是锦什坊街礼拜寺,北海后海还一个礼拜寺,到马甸那儿又一个礼拜寺。反正不少呢。
天桥清真寺刚一开办的时候,西北五省同乡会,陕甘青宁新,就设在天桥清真寺里。地方大,外地人来到这儿,都上这儿礼拜来,到这儿来干什么的都有,经商,跑买卖,然后上这儿来礼拜,拿钱给礼拜寺。这儿有一个阿訇,姓冶,叫冶亮甫,我小时候记着的,到什么时候也忘不了。老阿訇那时候就岁数不小了,《古兰经》特别深,都有名,教的弟子不少。那时候清真寺有二十多个弟子跟他学《古兰经》,外地的人都特别的敬重他,他的收入不少,他可不要,他到时候就拿他的生活费,就算完了,不许多要的,伊斯兰教的教规嘛。
那时候在北京,礼拜寺的来源收入从哪儿来呀,从穆斯林那儿,穆斯林就是教友,从穆斯林身上来。国家哪儿给钱呢,那是你个人的事。在笤帚胡同了,前门了,牛街了,各个地方所有信伊斯兰教的回民,都义举,拿钱。北京哪儿盖礼拜寺了,通州下关,张家湾,昌平,海淀,哪儿哪儿,修礼拜寺了,来一帮人哪,举举意吧,表示表示吧,现在说话,起码您得,最少最少也得几百,不是别的,都是为这公益呀,叫写乜帖,注286拿过这个钱来,回去修建礼拜寺。有的家里死人了,打点不了,抬不出去,大家拿出钱来,也是这样。
定:那时候这么多礼拜寺,是不是前门这一带回民也挺多的呀?
满:多。做买卖的多,外地来的也多,北京原来的老住户也都多,各行各业的啊,开钱庄的,开银行的,吃梨园行的,像马连良,唱戏的,都到礼拜寺去,他虽然唱戏,礼不了拜,把不了斋,在这方面脱去这个责任,可是不能够,你还得负这个责任。你从课修上得拿出钱来,给礼拜寺送去。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去天桥礼拜寺礼拜去,那天是星期五,马连良就也到这儿来了,写了三百还是五百块钱大洋。那会儿都聚居在一起呀,到时候都上礼拜寺去。现在跟原来不一样了,现在一拆迁,都集中到郊区了,礼拜的人都少了。要是有回迁的条件,还能在本地礼拜;那要是不管你,本地区你买不来这房子,你就得拿着这俩钱到外地找那廉价房啊,礼拜的人就少了。
定:那个时候的回民主要是从山东、河北这边来的是吧?
满:西边来的也有,河北、河南的,往东就差点了,济南还可以。
定:原来牛街那地方的回民多,还是大栅栏的回民多?
满:牛街回民多。牛街大部分都是做小买卖的,都是最艰苦的,没有生路啊,没法养家糊口,又没有文化,以前就这样,一间破房子,到冬天困难更大了。穷回民穷回民嘛。
定:您讲讲您父亲那时候回民的情况好吗?
满:在我父亲那时候正是高潮,正在兴盛的时候。在北洋政府,国民党那阵儿,国旗是红黄蓝白黑,五族么,汉满蒙回藏,回族就是信仰伊斯兰教,没有什么分别,反正我这个后代,你既然是回族,你必然就应当信仰伊斯兰教。现在就不价了,就根据国家的政策了,回族就是回族,信仰伊斯兰教是单一码事,信教自由,给你划分开了,我子女说我不信仰伊斯兰教,那你无权来制止。我就认为是这么个情况。
定:您说您父亲的时候正是兴盛的时候,您指的是什么?
满:指的是什么?是我们伊斯兰教信仰最坚强的时候。什么意思呢?那阵儿思想没有别的负担,只知道谋生活,生活来源能够养家,能够吃饭,保证生活,以外就是去礼拜。我父亲那时候有条件吧,买卖、房子都有,就拿出以外的钱来,回家,回德州盖礼拜寺。在北京找的瓦匠、木匠,买的砖,买的材料,使大车一车一车地往家拉,一干干了一年,盖这礼拜寺。盖起礼拜寺来干吗?方便教友啊,方便回民做礼拜啊。那时候老家就一个礼拜寺,三间破瓦房,下雨就漏,修起这个来就很不错了。你有这财。有这钱,真主赐给你了,你不办这教会的事,不办义举,是不可能的,所以说到家修礼拜寺,这是天经地义的。
定:您父亲盖起来的这个礼拜寺还在么?
满:经过的年头多了,礼拜寺老了,年久失修了,塌了。后来还有人,我的表弟,拿几个钱,回家修复礼拜寺。现在就不提了,现在年轻的对教门的认识就淡薄了。在大城市现在一般还都有(礼拜寺),我们村里就没那么些人了,没那个认识了。
定:你们平时跟汉人打交道吗?
满:都是和睦相处吧,但是哪儿有那么平平稳稳的呢,不差离儿(偶尔)也有闹事的,反正有情况就调解。往远了说,国民党的时候南京有两个人,曾仲鸣,娄子匡,这俩人我现在还记着呢,是国会议员,造民族纠纷,污蔑回民,说我们的至圣人穆罕默德怎么怎么不好,登出报来了,《白话报》还是《大公报》,全中国都知道了,全中国的穆斯林就到南京请愿。北京请愿我也参加了,游行,喊打倒曾仲鸣,哎呀,全国声势浩大,后来俩人赔礼道歉。注287往近了说呢,九几年的时候天津不是也发生一件纠纷,有几个受伤的嘛,后来也是声势浩大。我们最忌讳的,你不能违反我们的教规,你应当尊重嘛,民族的事但得能和美就和美。我们年轻的时候在北京没有很严重的事,相处没有很严重的纠纷,有纠纷也就是关于宗教上的。风俗习惯就都是汉化了,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了,同化了么。
我父亲在北京这儿去世之后,就埋到德胜门这边的马甸,注288自己买一块坟地。八几年修建立交桥,那地方碍事,就让搬迁……
定:我记得到现在为止马甸那一带还是回民的聚居地。
满:啊,是呀,现在在立交桥的西北角吧,还有一座清真寺呢,回民还不少,在北京市也有名的,仅次于牛街。远郊区的话通县一带,都是回民。
马甸呢,我们的坟地就在那儿,我这25口亲人吧,我父亲,老伴儿,我的大爷,本家的姐姐哥哥,都是我们本家的人哪,全都埋在那里边。后来不是拆迁么,把这坟搁哪儿?管市政的姓夏,也是回民,我说你帮助帮助我们,给我们解决解决问题啊,我说我要是上别处,有,回民公墓;我外甥在马驹桥,就是亦庄那儿的开发区,也有坟地;当地的话,公社也能够解决。但是这一下子太多,活着还好,死了之后迁葬,一个两个的还能凑合着,这大批的,20多口子,哪儿也不要,怎么办?后来我找姓夏的,姓夏的说:“这么着吧,你要打算一劳永逸,对得起你们的先人,祖父祖母,这些老人,你就一劳永逸,你看咱们立交桥底下没有?绿化带,深深地埋在立交桥底下,这坟上边就是绿化带,永久也动不了,你就这么着,除去这样我们没办法。”那怎么办呢,要是汉民都没人给管这事,回民嘛,人家市政也知道这困难,给我极力想这办法了,我们本家的兄弟哥哥啦,一商量,我们就同意了。咱们这25口,还有当地的回民,小一百口,就在绿化带,这坟坑啊,东西的朝向,就好像住这楼房似的,对门对户。现在你要是像汉民说的清明节扫墓,都没有坟头了,都是绿化带了,我们回民信仰伊斯兰教的,到那儿去看一看。我呢,就站到那儿,上边是车辆,立交桥底下也有车辆,你没地方待,就在绿化带上头那儿站一会儿,送先人一段《古兰经》,祭奠祭奠吧。
<h3>5.回民开的买卖与老北京</h3>
满:北京哪个区都有回民。你就说这宣武区吧,过去叫前门区,那都分的,内一内二,内三内四,外五外六,前门区属外二,宣武区属外五。注289我这么些年我都知道这个情况,哪区哪区,你比如说先农坛,那儿盖那4所房子吧,那叫是前门外五区新世界先农坛寿长街新仁里,给取这名儿。这有新世界嘛,新世界这大楼,那阵儿就是大商场,对面是远东饭店,靠东边就是“大森里”,注290就是民俗啊,卖艺的了,做小买卖的了,就是这个。我从20多岁就在那儿。
定:北京那时候有什么回民开的大买卖吗?
满:东安市场有个东来顺,开的买卖十多个,都是大买卖。东来顺的老掌柜的,丁子清,发家的就是他,从东安市场摆饭摊,一直到开了一个小门脸,后来发展到大饭馆,涮羊肉。那得有一定的相当的技术,还得有一定的相当的阅历。那都是他亲手制造,质量,东西,他的肉片切得!金鱼胡同路北,有个天义顺酱园子,专门供他(指东来顺)的来源,东来顺的一切副食品都是天义顺供给他。大买卖这都是。现在发展得各地不都是东来顺嘛。
我有一个同学开的南来顺,现在哪儿有什么本家了,都是借的名了,大观园那儿的南来顺,就是借的名。他原来在天桥地区摆地摊,卖爆肚,后来发展起来了,开回民饭馆。
前门外头有两个回民的大饭馆,同和轩,两益轩。一个在李铁拐斜街,一个在樱桃斜街,观音寺的西口,有个樱桃斜街。注291有钱的宅门儿办事,梨园行拜师,都上那儿请客吃饭。那时候我父亲给人家借钱了,修买卖了,也上那儿去。写字,立字据,都上那儿吃去。这两家有名。现在西单好几个大饭馆都是那儿分下来的。东来顺的东西,同和轩的八宝莲子粥,都有名的。
那个时候前门区是繁华地带,五牌楼、大栅栏,这都是最繁华的。廊房头条是金店、珠宝店。廊房二条是古玩铺,卖古玩玉器的。提到这儿了,一到夜里头12点钟,那时候我从王府井那儿回家,走到廊房头条那儿,就闻到一种炼钢炼铁的味儿,就是炼金呢,这金子炼出来就打各种的首饰,廊房头条就是打金镯子,金坠子,各种的金货,对象都是高级人物,尤其是卖外国人。一般老百姓买不起。廊房二条卖古玩玉器,有一个最有名的,姓铁,他的外号叫铁百万,做首饰的。是什么地方人呢,京东大厂。
定:大厂?也是回族啊?
满:回族啊,我给您介绍的这些个都是回族啊。
定:金店也是回民开的?
满:金店有一个姓常的,有一个姓李的,姓李的叫李什么元,还有一个姓常的,这两个金店都是大老板,有名的,都是回民,都到羊肉胡同礼拜寺去做礼拜。这儿靠金店古玩呢,不是来源充足嘛,那收入丰满,牛街都比不了,一个地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牛街那地方就靠做小买卖的,就卖饮食的什么的。京东大厂铁家开的这古玩玉器铺叫德源兴,不单买卖大,您听我讲,外国人都称他翡翠大王,美国有个石油大王,中国有个翡翠大王,他哪儿来源?他收的各地方的翡翠,特别精致特别好,所以有名。廊房二条铁家,铁百万,外国人都知道啊。
顾客都是哪儿的?一般都是东交民巷,大使馆外国人到这儿买来,坐着汽车。我知道的,那阵儿有一种叫福特车,老福特,四个轱辘挺长的,一个平顶,喇叭在车门外头,到那儿去就开车。有钱人家办喜事呀,在新世界,现在万明路,那两旁边就租赁汽车,那阵儿在中国刚刚开始。
那阵儿没有条件雇个外语(翻译),拉洋车的都会说英语,讲得非常流利。那阵儿叫拉条儿车,一说拉条儿车的,就是拉外国人的。都会英语,干嘛吃嘛,干嘛研究嘛么。现在台基厂北头路西,那阵儿是英国的驻京办事处,装修还按照中国老式的建筑,经常我走过台基厂附近的东交民巷,就看见给外国人拉过来,拉哪儿去,拉德元兴也好,拉西沙古玩铺也好。他看,什么样的玉器好啊,哪儿出产的,性能,质量,这经理职工介绍,拉车的在那儿做翻译,你说一句中国话,他说一句外国话。看上这东西不错,经理打出多少多少钱的底子来,比如说这东西值一千块钱,打出一百块钱,这东西要值一万块钱,打出一千块钱。完了之后说价,外国人把钱拿出来,他拉起车来就走,把人送回各大使馆去,回来之后拉车的再到这儿来取底钱。什么人讲什么人,干什么行业,这就是北京的典故情况。
这拉条儿车的,吃得好,身体得特别强壮,长得上下利落,说得满口流利话,车也得非常的讲究。拉起车来飞快,一跑步这车得颠起来。那时候要在全市一说拉条儿车的,那比不了。金鱼胡同有个吉祥剧院,挨着东来顺,那时候梅兰芳了马连良了要有戏,各大府门,都来这儿听戏,这条小胡同都搁着车,也有汽车,那阵儿就是老福特车,最多的就是洋车,拉车的都是王府的,这洋车那叫漂亮,带棚罩,两个大玻璃灯,倍儿亮,晚上冬天点着电石灯。
廊房三条就没什么了,有个钱庄,一般就开小买卖,卖古玩哪,也就是普通货了,就跟现在琉璃厂这意思似的。
<i><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K6320.jpg" /></i>
<i>今日廊房三条(定宜庄摄于2006年)</i>
定:当时你们回民做买卖的跟汉民做买卖的之间关系怎么样?
满:啊哈,这是各人经营的品种不同。比如有山东的鲁菜,有川菜,各种都不一样,各人都经营各人的独特的方式。吃牛羊肉的回民他就到回民的饭馆。有一个叫禇祥的厨师注292有名,各大回民饭馆都是他教的徒弟。风味不同,手法也不同。互相之间也叫板哪。有那么一句话,人招人不来,货招人就来,一吃就知道了。
我们宣武区属于混杂,真正的富是东城,贵是西城,这两边的住户也不同。东城做买卖最多,西城住的是大人物,过去说话,王府啊。
我十几岁二十岁的时候住我二大爷家,跟那儿做买卖,不就是挨着王府井吗?就在金鱼胡同。过去有个金城银行您知道吗,注293就在金鱼胡同后身,这银行谁开的呢?金鱼胡同那中堂,姓那的,清朝光绪的时候是中堂,就等于总理这意思似的。他这府就甭提了,在金鱼胡同路北的大门里边,在他那儿开始半条街一直到东口,到东四大街,半条街都是他的房。那府就那么大。我到年节时候还给送过东西呢。开金城银行的代理人呢,叫什么我想不起来了,跟我不错,公母俩(夫妻俩),管事的,他爱人管出纳,他管总监。刚开始,(银行)盖了7层还是9层,北京市政府不让盖了,为什么,超过东华门故宫了,愣给拆下去了,不准超过故宫。
定:您去过那中堂的府上吗?
满:就在门房,送东西呀。那好,那府里头。
清朝不是吃国家俸禄吗,南城北城都是闲散人员,那时候讲究养尊处优,讲究摆谱。上天桥一带坐茶馆,鸟笼一挂,沏壶茶,拿出鼻烟一抹,这叫放味,都是这个。那阵儿有这么一句话,叫南城的茶叶北城的水。北京城方圆40里地,怎么就不一样呢?说南城的茶叶好,南城开茶叶铺的多,庆林春啦,庆隆啦,森泰啦,有名的都在南边这一带。水有什么区别呢,说南城水硬,北城水软。还有养鸟的,也不一样,这鸟笼子提搂出来就知道这笼子值多少钱,提手值多少钱,鸟食罐值多少钱。这鸟的分类呢,从鸟叫的音就能够分出来,内行的一听,这是北城的鸟,这是南城的鸟。南城的鸟叫出来清净,没有杂音,叫净口;北城的叫轻口。一个轻口,一个净口,人家内行一听就知道。北京的掌故是什么?有一个满族人,在旗,外号老掌故,怎么养鸽子,怎么放风筝,北京的风俗习惯没有他不通的。解放以前有名,在报纸上经常登出来。
那阵儿一到腊月了,到年节了,汉民哪,就送财神爷来了,弄个财神爷像,这不是图高兴嘛,取个吉利嘛。一砸门开开了,往好了说啊:“给您送财神爷来了,发财啊”,你能说不要,你能把财神爷往外推啊?把财神爷拿过来了,也不问价儿,给个三块五块。还有卖蒲帘子儿的,冬天了冷了,送蒲帘子儿,都是这个。
定:什么叫蒲帘子儿?
满:稻草编的那个。冬天儿了,不是冷嘛,那阵儿都是土炕啊,就要铺上蒲帘子儿,就是草帘子。那阵儿没有暖气,屋里头三间两间的房,靠着前沿那儿盘个土炕,冷,上岁数的人哪儿受得了哇,就有个小煤炉子,烧热炕,煤球都得自己买去,那阵儿还不兴烟筒呢,在院里笼好了火,把火拨冲了,别让带绿火苗,屋里那味儿甭提了,那还熏死人。到夏天了卖小金鱼啦,卖各种各样吃的。到冬天,半夜还卖“半空儿”,就是花生,空的花生。卖挂拉枣儿,卖风车,修这个修那个。您坐在屋里头,您就听吧,各种各样做买卖的。那时候您要想买什么吃的,沿街沿道的都是。理发的,没有理发屋,就是剃头棚,剃头打辫子,都会接骨,会掐会拿呀,老剃头的教出来的,从小就教出来的,手法硬,胳膊摔了腿摔了,到那儿给你捏上,这都是正规的。前门珠市口那儿还有华清池,里头有剃头的,修脚的,各行各业。
定:你们回民爱看京戏吗?
满:我挺喜好的。马连良是回民,还有雪艳琴,唱青衣的,侯喜瑞,唱花脸的,还有马长礼。天桥刚修建的时候,溥仪皇上的四弟叫溥光,外号都称他溥四爷,溥光就找的唱戏的,她叫黄咏霓注294,跟她两人结婚了。我从小就接触梨园行的,我们一般跟唱戏的接触少,跟文武场面的接触多。什么叫文武场面呢,伴奏的乐队,奏乐的,拉胡琴的,打鼓的,这里头我有几个朋友。我在这儿做买卖的时候,那时候戏园子很多很多的,粮食店里边的中和了,鲜鱼口里边的华乐了,都是戏园子,散场的时候就都上这儿买东西。那时候北京前三门一带是最繁华的,戏园子了,电影院了,大栅栏各商场了,晚上的时候就明灯着火,添灯加彩,一到晚上就来买卖了,浪荡公子呀,游客呀就都上那儿去。
另外我还有几个朋友,那阵儿靠大栅栏这一带,往西南角去,就是八大胡同,都是乐户。乐户知道么?就是妓院。像侯宝林哪,白天在天桥那儿撂地,晚上呢,上八大胡同,乐户里头串巷子。他在云里飞注295。那儿唱过,跟他们那儿帮场子。那时候侯宝林是说相声的,云里飞呢,连唱戏带说相声,他也会唱戏,有拉胡琴的,小蘑菇注296常连安,你会唱我会拉。这晚上到巷子里找乐户去,一进门这个就拉,那个就唱。哎,唱一段。戏园子下来今儿个没戏,这馆子今儿个没戏,这拉胡琴的,奏乐的,弹月琴的,靠什么生活?没有来源哪,只有上乐户那儿去,这叫串巷。挣俩钱回家去。
定:为挣点钱?
满:不为钱干吗去呀?由他们给我介绍拉胡琴的,打鼓的,各种乐器的,都是有名的了,我跟他们练习练习,反正都知道点吧,拉不好。
定:您也会?
满:那阵儿喜好这个嘛,跟他们在一块儿。不敢说票友,反正京戏,一唱我知道唱什么戏,什么角儿。这琴谱拉出来,什么调门儿,什么牌子,我都知道,好比说《霸王别姬》,这叫夜深沉,这是曲牌,小开门,这都有名的,有各式各样的曲牌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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