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福胡同我就开始给我父亲熬大烟了。我父亲到天津去当缉私统领,就是管戒大烟,那阵儿不是烧大烟嘛,闻着呀那味儿是特香,可能闻着有点上瘾。我估计啊,在这里头可能就拿点回去抽。有时候精神顶不住了,就抽两口抽两口地……
这也怪了,给他熬大烟啊,收拾他这烟盘子啊,我是一教就会。我现在看电影,那些抽大烟的都不对劲儿。有个什么电视剧还是电影啊,那个姨太太拿个烟枪到处溜达,跟拿大烟袋似的,那个烟枪离不了烟灯,离了烟灯就不起作用,而且烟枪挺沉挺大的,你拿着它到处溜达干什么呀。现在那烟灯也不对,那烟灯只有这么矮,躺到炕上抽,炕上又搁一个小炕桌儿,那不是找罪受嘛,你躺着,还得欠起身够那个烟灯去?
定:那不搁小炕桌搁什么呀?
萧:就搁到炕上。讲究的是烟榻,跟个大椅子似的,是硬木的。能躺两个人,很短,你躺着吧,底下接一个垫脚凳。烟盘子这么大,一般是铜的,里边有烟钎子,很细很细的,也是铜的。他们抽烟就在那儿这么抽,那么大的烟泡安在烟斗上,这个手拿着烟枪,这个手你还得拨拉着抽,都抽进去。等烟泡全都进了烟斗,没了,这才算完了。滚那烟泡挺好看的呢。
定:您就管给他滚那烟泡?
萧:我不,我没滚过烟泡,我是熬大烟。大烟土这么大块儿吧,这么厚,它里头掺着土,把它剪了,搁上水,搁到火上熬,熬大烟是使铜锅,熬化了。然后底下放一个盆,上头有个跟斗笠似的东西,大眼儿的,把一种纸,黄色的,先烤,把纸上的毛毛什么烤掉了,然后搁到上边,垫好,摆好,然后拿水浇一下,它就帖服了,然后把熬的烟土倒到这上边,顺着边倒,它哗哗哗地就漏下去了,漏下去的水是黑的,褚石色的吧。留在纸上头的是黄的,然后拿铲烟的烟板,都是竹板,沾,这沾也是个技术,还不能把纸蹭破了,沾下来,搁到这锅里头,搁上水,再熬。熬一次不成,来回来去地熬,熬三次,把土里边的大烟熬出来。你看最后熬的那颜色浅了,然后倒到一块儿搁火上,烧膏,把水汽都蒸发了。熬到最后成了烟坨,就得拿那个铲子,抄底儿,别煳了,最后熬得跟糖稀似的,黑色的。就这么大一块烟土啊,也就熬出这么大一块。
定:整个这要经过多长时间?
萧:一天。不是天天熬,熬这样一块能抽几天呢。我管熬这个,然后烟盘子是我收拾。把那烟灯擦亮,都是铜货呀,把烟泡也擦亮,把灯捻儿剪齐了,把烟钎子都擦了,烟盘子也擦了。然后清理烟斗,把烟斗拧下来,用一个挖烟斗的东西,形状像高尔夫球的杆似的,当然很小了,就这么大点儿,挖那个烟斗。烟斗里头都是黑的、胶的烟灰,有的那抽不起大烟的,就抽这个烟灰,抽烟灰最伤人了。有的时候他们烧大烟的时候也弄点烟灰搁里边,省啊,买这么一块大烟土很贵哪,都是什么热河的、云南的。
由北京解放,我回来了以后呢,我就要找这个烟枪。我弄了多少年哪,我要拿那个当摆设,玩儿,可是我们家所有的那套东西都没了。
<h3>4.参加革命</h3>
定:您后来在北京就一直没有上学?
萧:没上学。到我走的时候已经在家待了6年,要不然正好高中毕业嘛。可是我看书看得多,尤其我得肺病那时候,胖舅舅给我买。苏联那本书,叫《金表》注268,有这本书吧?写流浪儿的事。胖舅舅就是不许我看《红楼梦》,因为我也没那么高的文化,小学没毕业嘛。
我父亲后来对我特好。我父亲那屋打扫卫生,谁也不能进,只能我进。原来是我母亲的事儿,后来我母亲就推给我了。后来他喝酒的时候吃水果,香瓜啊,梨啊,切成小块拿牙签搁到那儿,他吃,他一喝酒就叫我坐到旁边,跟我聊天儿。那个烟哪,后来他自己也逐渐逐渐地戒了点儿。抽得不多了,喝酒。嗜酒如命。
定:回民不是不许喝酒么?
萧:嘿,回民还不许抽烟呢。回民不许的事多了,他都许了。他是酒精中毒死的。他一生不置产,不攒钱,所以他没有什么东西给我们留下。
定:那就是说您走的时候您父亲还在?
萧:在。他不在北京,到上海去办什么事。等我走了以后他回来,跟我母亲不干了,跟她发脾气,说准保是她把我打走的。噢,我还有一相片呢,临走之前在西单照的,这是我,这是黎频,这是黄甘英,这是张洁珣,“四大美女”。后来我就跟她们走了。
[滨:黄甘英是张璧他们家儿媳妇,张洁珣的嫂子。
定:张家那帮人怎么都参加革命去了?
滨:这个有什么奇怪?那你说周恩来他们家呢?你以为怎么着?你总没弄明白这个事。好日子不过,吃饱了撑的?]
定:您在家那么多年一直跟张洁珣她们联系着?
萧:没联系。
定:没联系后来您怎么跟她们跑了?
萧:她们是早走的。就是张洁珣、黄甘英两人,两人到北京来进行工作,然后顺便要把她们的老伙伴就是黎频接走。她们的老伙伴呢,嫌那地方艰苦,的确,她去了是不行,也娇气,另外走路也不行。她没去,我说我跟你们走,她们有点打锛儿(即说话或背诵接不下去,中途间歇),我说没关系,我干什么都行,只要把我带走就行。我就不想在家待着,想脱离这个家庭。黎频也觉得这是条出路,要不在家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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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当年的“四大美女”,从左到右:黄甘英、张洁珣、黎频、萧成(萧成提供)</i>
<i>[定问滨:她们俩(张洁珣、张洁清)好像跟你们家关系特别近?</i>
<i>滨:张洁珣跟黎频一直走得近,张洁清不是特别近。叶群那时候叫叶宜静,跟黎频同桌,走的时候我母亲还给她一块还是两块袁大头呢。那儿(指师大附中)净出人物,人物多啦。都是什么大区的书记,组织部长什么的,“文化大革命”先后都“嗝儿屁了”(北京俗话“死了”之意)。你看邓立群好像就是他们“一二·九”的头儿。</i>
<i>他们去了根据地然后回来是做地下工作,少奶奶的打扮,坐着洋车,金鱼胡同注269那个宅门就等于是一个交通站嘛,我六姐(指萧成)就跟她们走的,因为她没有出路啊,找一个婆婆家嫁出去,顶多这个。]</i>
我那时候不是长头发嘛,就梳成个纂儿,跟妇女似的,这边留一绺头发,挎上包,穿上裤褂。她们俩会说冀南话,我不会,让我当哑巴。到了冀南,冀南那阵儿很残酷的,他们就说让我到路西去,到太行去找我大姐,就过了路。
定:路指的是什么?
萧:铁路。
定:您就是去找您大姐去了是吧?
萧:没有。走的时候不是要找她去,那时候我稀里糊涂,只要离开家就好。路西和路东比较起来平稳一些,到路西以后我大姐就整了整我。
南:干吗整你啊?
萧:就说由那个家庭出来的,得锻炼,到农村当小学教员去。也不懂话,什么也不会,也出了些洋相。
定:您没有像他们那样搞文艺是吧?
萧:没有。到根据地以后是想让我搞文艺。你想一口北京话,而且我特别爱唱,唱得还可以。我说我不干这个。我就一直当兵啊,我什么苦都能吃。你像我们到那儿去,晚上行军,叫昼伏夜出,那地方很苦的。
定:您到路西以后回过北京吗?
萧:我是1943年去的,1944年就把我派回来了。回来一看,个儿也长了,原来我个儿不高,出去穿的裤子都短这些了,得解放了嘛。
定:讲讲您在北京做地下工作的事。
萧:主要是搞情报,找些个材料。就住在家里,就利用家庭这关系、社会关系,各方面的关系。天安门那边的小楼,殷汝耕注270在那儿,那时候是日伪时期的建设总署,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了。杨娴馨(萧成家的一个熟人)就在那儿工作,把我带进去。
定:您父亲知道您是干什么的吗?
萧:知道。我告诉你,这政客呀跟一般的人不一样。我把毛主席的《中国的命运》什么的都给他看,看过以后他说这说得有道理,看来这蒋介石没有发展。所以他也帮着我找些材料,帮着我找报纸。
我跑北京跑了两三趟吧,第四趟的时候火车坐不上,进不来了,就从太行走路到晋察冀,把腿走坏了。我们一共7个人,一块儿从太行到晋察冀,那6个都是男的,我一个女的,男的都是年轻人,都是20多岁,说我不行,肯定是谁的累赘,我个性特别要强,我怕人家说,所以一过河,绑着绑腿就跳到河里。走了两个月吧,基本上在河里头走,山里头就是一个一个小河沟啊,那阵儿都有水,现在都干了。最后是急性关节炎,连坐都坐不住了,这个腿差点没锯下,现在还有点瘸呢。有一次我的背包掉到河里去了,晚上睡觉没办法,跟着男同志一块儿睡(笑),就盖一个被子,那阵儿无所谓。稀里糊涂就这么过来了。
最后一次回(北京)来,我就被捕了。那是1945年,我23岁,还没结婚呢。由青龙桥抓的,我说跟家里通个电话行不行,他们说可以,电话是我母亲接的,我说我病了,回家来看病,哪儿哪儿把我给扣下了。她也念过书啊,这么一说她就明白了,说那怎么办呢?说我们接你去吧。我母亲就来了,到青龙桥一下火车,我趴到她耳朵边上,说您赶紧上厕所,他们都是大兵,不能跟着进去啊。(在厕所)我跟她说,我说我就是学生,是日本来了以后我受不了这个气,我要抗日救国,所以跑的。我就说家里有个哥哥,有个姐姐,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没敢说我大姐。
定:您是怎么被发现的?
萧:是打到我们内部的一个特务。他正好也坐那趟火车回来汇报工作,(在火车上)看见我了。我就没编瞎话,我说我抗日走的,现在日本投降了我得回家了,我还有病,还拿着药。的确是这样,我腿还瘸着呢。而且那时候我确实是特别瘦特别弱,脸色特不好。他们到家里去调查,那阵儿家里还有汽车还有相片什么的。一看见我父亲的大相片,穿着袁世凯时候的那套服装,中将,“咔嚓”就给打敬礼。回来这么着呢,他们也没查出我什么来。我在青龙桥蹲了4天,在南口待了一天,又审了一次,有我母亲跟着嘛,都跟在青龙桥时候说的一样,就把我放了。
<i>[滨:然后把她放出来了,出来就有一个搞谍报的科长,还一个参谋,张参谋,在我们家整天儿地盯着。最后她还是走了,说上我姑姑那儿去了,打马虎眼过去了。]</i>
定:您参加革命算哪年?
萧:抗日啊,我有那纪念章。现在我们这个家族里头有这个纪念章的就我和我大姐。
<i>[滨:我六姐的入党预备期是半年,是按阶级成分分析的,她虽然生在这个家里,但地位相当于使唤丫头。她半年,那些狗崽子(指李的大姐黎颖与哥哥李德伦等)都是一年。]</i>
“文革”前我在外文书店,就是现在的中国图书进出口公司,编目资料室主任。我这个人也是比较有点个性吧,也不会顺着说好话,也不会拍马屁。上头的下头的都有得罪。到“文化大革命”我也挨整了。我告诉你,搞地下工作的没有不挨整的,我还被捕过。但是我这个人呢,是我们家里血统关系也不是怎么,你整我我不怕,你顶的话我跟你顶。牛棚我也待过,你让我排着队出来,我照样昂首阔步地走,我说“文化大革命”形势大好,是应该垂头丧气的人多呢,还是应该昂首阔步的人多?我就是这样。搞外调的上我这儿来,我说是你们经过那个时候,还是我经过那个时候?如果你们要那样写的话,你们自己写。你们别让我照你们想象的那样去做。
定:我看您也特有个性,可是跟您妹妹的个性不一样。
萧:不一样。她是比较张扬。我还告诉你,我是决不跟李滨还有黎频一块儿上街。我觉得她们太张扬。李滨是嚣张,黎频不是,黎频就是名人,尤其在这一带,她一出门:“哟,孙奶奶”,就把她的戏扽出来了。哎哟,她就特别高兴,我就在一边躲着(笑)。还一个是什么呢?她们演话剧舞台剧演的,演惯了,说话声儿就大,笑的声音特大,特夸张,我受不了。我干脆不跟她们一块儿出去。决不在她们跟前儿。绝对地不争头版头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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