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佘幼芝口述(2 / 2)

生在城南 定宜庄 4387 字 2024-02-18

定:后来跟他的部下、亲属一点联系也没有,完全断绝了?

佘:没有。要不不是给我们也端出去了么。乾隆原来还有题词呢,是个匾,就在大门那儿挂着。红卫兵都给砸了嘛。忘了说的什么了。155年以后袁崇焕才按冤案公之于世,才公开纪念。清朝给他杀了,不是乾隆皇帝杀的,祖先和后代不能一概而论是吧,我们觉得乾隆皇帝还是个开明皇帝,当然他也有私心,他刚当上皇帝他要笼络人心。

这祠堂是乾隆皇上在我们这房子的基础上,把平房扒了重修的。这是大厅,里边还一个客厅,喝茶聊天的,客厅比我们大厅还好。我们不在这儿住,在里边院住,房子都是老房子了。

我们家规矩礼节特别重。大祭是清明、七月十五、三十,乾隆以后官员都来参加。三十是早上十点多钟我们就都过去,供我们自己家蒸的米粉肉、米饭、炒菜,供饺子是这么点小盘,一个盘是4个,共4盘,叫作神三鬼四,给死人都是4个,给神仙就都是单数。那时候我伯父还在呢,到清明那天带全家祭祀去,过去是整猪整羊,解放后就按广东习惯弄一只鸡,煮了以后上供去。清明、三十都烧两炷香。唯有到袁大都督忌日,我们烧一炷香,是他一人死嘛。一个十月一鬼穿衣,供的东西少点。一个七月十五鬼节,广东人把糊的大船搁到我们门口,从早上10点多钟就供上了,把衣裳什么的都搁船里烧,说七月节就该冷了,就该赶到南方去了,怕江河都冻了赶不上船。规模挺大的,先摆上吃的,由伯父,反正都是那大的,由他烧上香,由他主祭,伙计点上香,伯父接过来插到香炉里,然后就磕头,然后到我们先祖那儿,给我们先祖烧香。然后把酒洒到地上,吃的有的一部分埋到地里头。我们家没有男的,人少,姑娘也都参加,也要戴上帽子。

祭奠袁大将军的时候,我父母他们穿着白,戴着孝,站在棺材前面。那时有钱的人都得念经,要没有大钱就请和尚,7个和尚,5个和尚,或者3个和尚来超度亡灵。那时我们家就念4房经:和尚经、老道经、喇嘛经、姑子经。照片上都有,那时我家有家谱,还有从明朝就留下来的照片。到民国时候,康有为的时候才给立的这碑,吴荣光题的词,他是广东南海人。注5

定:乾隆皇帝发现你们以前的一百五十几年你们干什么?

佘:那时候我们这儿是老义园,龙潭湖那儿是新义园。都是埋广东人。我们旧园都埋满了嘛,就在龙潭湖开个新园,请个姓刘的看着那个园。在广安门外还有一大片地,雇人种,请我伯母娘家的弟弟看着,都是我们家的地方。每年我们家种枣树,熟的时候就卖给那枣贩子,好比你包几棵树,就给我家多少钱,你自己打去。我们家还雇个伙计,开作坊,做一种刮绒活,是一种手工艺的活儿,由蚕吐了丝以后,把丝缠在一个板上,用牛骨头做的刀这么刮,把丝刮成绒,做什么枕头啊,当时出口的。岁数大的老街坊还有干过这个活儿的,那板子呀我还看见过。生活还过得去。我父亲、伯父他们都在家,都不工作。

解放以后清理这些园,我们把30多间房子、两个院子,还有买卖,都交给国家了,就恐怕落一个地主(就担心被划为地主)。那靠什么生活呢,国民党第十九路军军长蔡廷锴,由他在北京成立一个广东保管财产委员会,注6他是主委,我们那时都管他叫蔡主委,每个月到他那儿,他给我们二百多斤小米。我就记得跟我母亲坐洋车包月车,到南新街我们顺德会馆,注7他跟那儿住。到他那儿领小米去。到五几年国家又把房子和地都还给我们了。后来我们家又把房子交出去了。

1952年毛主席说要把坟都迁到城外去,我伯父那时还在呢,他就特别着急,就立马找柳亚子、叶恭绰、章士钊、李济深他们这些人,我们都是广东人哪,注8我伯父跟他们都是老世交似的。这4人给毛主席上的书,叶恭绰执的笔。5月14号上的书,16号毛主席就批给彭真了。毛主席批示是:“请彭真同志查明处理,我意袁崇焕祠若无大碍,应予保存,毛泽东,五月十六日。”注9当时就把我们这儿给重新修了。

那时一到清明,前三天就有人来把院给压平,那真是黄土垫道,清水泼街。中央首长们9点钟就来,下午3点他们才走,跟这儿吃顿中午饭,开个小型的研讨会。邓拓了,吴晗了,我听说周总理也来过,朱德是每年必到,英雄爱英雄嘛。吴晗是年年来,他是搞明史的,叶剑英也年年来,他是广东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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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定宜庄与佘幼芝2001年在佘幼芝旧居(佟鸿举摄)</i>

我们这儿现在环境不好,这院子根本就面目全非了。1955年时由教育局和人民政府跟我的伯父谈,说你们的地方特别大,要在这儿盖一个学校。我们家都是读书人,我先祖就说过要我们读书,读书好明白事理,好知道怎么样报效祖国。做人并不难,做一个好人坏人的问题。所以从明朝到现在我们家是读书人。并且我们生在崇文区长在崇文区,也知道唯有崇文区最落后,龙须沟不就在我们这儿么,净是抬大杠的,搬大煤子儿的,捡煤核的,拉洋车的,倒水的,都是干这个的。要提高这些人的素质,就得学习。所以我伯父就答应了,把我们后院落的一角就给了中学了。那时我们还在里边住呢,我们就从里院搬到外院去了。这屋是我爸爸的亲姐姐住,南房是我表嫂,都是姓佘的。

定:你们叫佘家营子,这儿就应该有好多好多姓佘的了。

佘:不是,是因为地方都是我们家的。我们家还有个特殊的情况,我们一直没有搬过家,按说也该有好几千口、好几万口人了吧,可是到现在我们家才6口人,因为我们家是代代单传。乾隆皇帝没有发现我们的时候就单传,人一直不多。我们家没有活过七十的,都是50多岁60多岁就死了,我伯父是63岁,我伯母是60多岁。还一件我们家没有得过慢性病的,都是得病就死,倒不受罪。我老祖是一个人,我爷爷是老哥儿7个,可是就剩我爷爷一个人了,并且我爷爷还过继给人家了,叫佘恩兆。我们家姑娘特别多,我有3个姑奶奶。我父亲1948年就死了。我母亲生了10个孩子,我行九,我有6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妹妹,我妹妹要活着今年都六十了,都死掉了,一天就死俩,上午死我姐姐,下午死一个7岁的哥哥,死得特明白,都死在天花上。现在到我这代,我有两个叔伯姐姐,一个叔伯哥哥,一个侄子,侄子有一个小孩儿,就是我侄孙子,就这6个人。我就觉得这可能是天意,上天给佘家这个任务,就是守这个墓。要不怎么那么巧呢。哥儿们多了就要分财产、分地产哪,那谁还守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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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位于今北京五十九中学的袁崇焕墓(佟鸿举摄于2001年)</i>

按我们祖先的遗志,是让我们默默地守墓,不许声张。为什么今天都知道这事呢,就是因为有这场十年浩劫。“文革”红卫兵打进来了,您说这种情况谁敢说什么呀。1966年我正在坐月子,半个多月回来,婆母说把袁大将军的墓给刨了,我趁夜里偷偷去看了一眼,我心里就特别难过(哭),我们佘家世世代代守卫的民族英雄,他是中华民族的骄傲和光荣,他是为人民死的,为保卫北京死的,北京人为什么把他给打倒呢。我真不理解。我一个小市民也制止不了,只能在心里安慰袁大将军,有朝一日我一定把这墓修起来。粉碎“四人帮”以后,我心里老是不忘这件事,如果在我这代,第十七代,把这墓恢复不起来,那我上对不起先祖,下对不起子孙后代(仍哭)。我就开始了20多年的跑,我哪里都去,凡是有关的,文化部、崇文区文物局、北京市文物局、北京市政协、全国政协、统战部、“民革”我都去到了。凡是能够帮我恢复这个墓的各界人士,我都跑到了。因为那时候我是教学的,后来我就搞仪器,我好几次到文物局见局长都没见着,正好有个文物局的人到我这儿修仪器,我就托他带封信,把我的情况跟他说一说。

有人还误解我,说你跑是不是为了你们家呀,是不是为了房子呀,如果是为这房子我就不跑了,我就搬走了。我有很好的条件可以搬走的,我那个叔伯哥哥到1970年的时候就搬走了。注10我有5个姑姑,原来都在我们这院住,后来也搬走了。大伯一家搬走后30多年没有联系,后来见到一篇文章登在崇文区(今东城区)政协的刊物上,是大伯家女儿佘凤芝写的,但她知道得很少,说佘家是潮州人,是错误的。注11

我爱人那时候不支持我,不理解我,我们俩人因为这件事甚至都要打离婚了。单位也不支持我,说不知道我为什么,说人家都为活的,你干吗为死的呀,你为袁崇焕跑,他能给你开工资吗?现在国家能重视你这事吗?讽刺我的话特别多,现在还有人说我们是看坟的,这就成了雇佣关系了,我也不怪人家,因为人家不了解袁崇焕是什么人,我就得到处找去说去,因此这世上才知道我这佘幼芝,我老说我已经违背了我先祖的遗言和遗志了,现在都嚷嚷出去了。

我由30多岁就跑,现在我都步入老年了,但我们的祠到现在还没有恢复。八几年他们把这儿平了当操场,要把墓迁到龙潭湖,我反对,因为迁走了就失去文物价值了。龙潭湖是个玩儿的地方,把墓迁到那儿就是对袁崇焕不尊重。中山大学历史学、人类学、哲学系等10名教授给校长写信,要求把袁崇焕墓迁到东莞去,刊在广东政协的刊物上,惊动了北京市副市长刘敬民。北京也有30多市人大代表签名。呼吁这么多年,一直没动静。“辛苦谁人知”。

现在我挺高兴,今年有望了,崇文区长正式宣布今年要启动修缮袁崇焕祠、墓。我从心里感谢江泽民主席。这是咱们中华民族的事,凡是中华民族的子孙,都应该有责任来爱护它,有责任替它呼吁,把这个祠给修起来。

定:你们与清朝还有仇恨吗?

佘:那时(指乾隆时)就化解了。敌人给他平了反了,咱们还能有什么意见呢,说明人家开明。好比两人打了架了,你先来理我,我能不理你吗。觉得你比我高尚。我母亲告诉我的,因为我受我母亲的影响特别大。

定:你们对清朝、对满族好像没有什么隔阂嘛。

佘:没有,确实没有了。我爷爷都过继给满族了,我爷爷不是叫佘恩兆吗,这姓恩的,就是旗人。他们知道我们家的背景,可是关系都特别好。我父亲叫佘全喜,这全也是满族人的姓,满族人不是以名为姓嘛。现在满族人也来访问呢。溥仁的侄子金毓嶂都来过。也有个山东来进修的年轻人,就是最近,他在网上发表观点,认为是满族把汉族给灭了,所以他们应该滚出去。这个思想可是有害的,太过激了。后来我们就警惕起来了。我们绝对没有仇恨的情绪。我们都是北京人,都说北京话了。我母亲是北京广渠门外人。我们一直就没回过老家,与过去都没关系了。

采访我的人可不少,国内的国外的都有,美国的,法国的,新加坡的,美联社驻北京分社的社长,还有(中国)香港台湾的。现在我们手里各种报纸刊物登载我们事迹的不下五六十种,社会各界,政协什么的也来问,这个墓是不是还守下去呀。我们想,佘家十七代了,很不容易,三百多年的风风雨雨,日本人来、“文革”,都没有离开。解放以后这个地方已经是交给国家了,房子、地都是国家的,文物已是国家的了。我们只是督促政府重视这件事。

关于接班人的问题,各界人士都希望我们继续守下去,西方国家对这事也挺重视,但是无论是我的孩子也好,我的侄子也好,关键是看行动,如果像我们这样尽心尽意,不为名不为利,那就接班,如果贪名贪利,就没有这个资格,不能让第十八代、十九代为这个光辉的事业抹黑,要是那样,不如到十七代就完整地画上一个句号,就交给国家,结束这三百多年守墓的历史。再说我们也没有资格决定让谁接班。这想法我们考虑了不是一年了,是很多年。

我们守墓守的是一种精神,民族精神,民族气节,还有一种是忠义精神。我们国家伟大就伟大在自古以来的忠义精神。我们两家把忠、义都给占上了:袁大将军忠,佘家义。我总觉得这是一种特殊的遗产,别人的父母都给后代留下钱,金子银子、房产、地,我们先祖却不是,守的是袁大将军的精神,这就是我们的遗产,是我们佘家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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