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是不是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有名气了?
吴:对,宫廷里出来在外边开业的不多。有的是出来就老了,就不干了,有的家里头条件比较好的,就不愿意干了。上驷院老的正骨的第二代,当时不少,有十几个吧。
定:十几个也不多啊。
吴:现在都没了。那时候北京还有文佩亭,姓文,他是原来中医学院的刘寿山、萨仁山,还有叶常青他们三个的老师,在日本的时候就故去了。注93
定:在北京像夏老那样名气的骨科大夫多吗?他是名气最大的?
吴:对。医术挺好的。另外有宫里出来的,过去医德都比较好,现在不讲,过去得讲。过去也有有钱的,有个人外号叫孤家刘,孤家什么什么,也是骨科的,要上他家看病,如果有钱,他就多要,比如你这骨头坏了,明天保管给你治好,管你要一千,也有这样的人。但咱们那会儿都是施医舍药,有好些穷苦人,咱们都不要钱就给你药,过去讲究医德。北京那会儿内科有四大名医,四大名医是孔伯华、施今墨、汪逢春、萧龙友。注94外科也有一个赵炳南,是外科最有名的,夏老跟赵炳南注95,他们哥儿四个是把兄弟,就是平常比较好,朋友,都投缘吧。他们每年都来拜年,我跟他们也都熟,他们给夏老拜年来,我每年替夏老回拜去,他岁数太大跑不了,我替他跑去。
定:夏老在宫廷里边是不是也给王爷看病,也给宫里的人看病?
吴:对。
定:那个时候民间有人骨折了他们不管吧?
吴:熟人也得管。民间有民间医生。北京骨科过去有三大类,一个是宫廷骨科,再一个是武术系统的,过去练武术的,什么少林啊,武当啊,这些他也会,还有京剧里头那些个。武术这块儿的代表有刘道信注96,翠花街的,后来解放后成立中医研究院,到那儿去了。再一部分是理发的,过去理发馆理完发得做按摩,由那发展起来的,也有一部分,一般民间差不多都找他们。北京理发行业有宏庙陈,有宏庙正骨科,这都是比较年头多了,在当地属于比较有名气的。注97
定:三个系统的手法和理论都一样吗?
吴:不一样,手法不一样,理论一般基本都差不多,理论都是以八法为主,摸、接、端、提、按、摩、推、拿。一个师傅传下来的,每个人的手法都不一样,在他临床实践中慢慢体验的。
定:这三种哪一种的长处是什么?有没有不一样的,比如哪一种更擅长于干什么,有没有?
吴:北京宫廷的属于比较好的,其次是武术,再一个是理发。解放以后中医研究院成立,全国各地都调来,反正也离不开这个。由四川来的那个就是练武术的,给刘文彩保镖的,这都是解放初期。
学会是1950年成立的,叫北京中医学会注98,夏老是正骨学会的组委。学会成立时候,卫生局正式承认的、正式有执照的,那会儿叫公共卫生局考试发执照的,一共27个人,我是最小的一个,现在就剩我一个了。
定:根据什么标准给执照呢?
吴:考试呀,考骨科的整个理论哪,治疗手法啊。那会儿卫生局就委托北京中医学会正骨专门委员会,每年考一次,夏老出来以后就是华北地区的组委,考试组的组委,管华北地区的。
夏老一般思想比较开明,接受新生事物比较快。尤其解放后,像那些老人接受新事物困难点,他还都行。对于学术,中西结合啊,接受快。他没什么嗜好,上午门诊,下午在家出诊。
<h3>3.跟着岳父学正骨</h3>
吴:我是结婚以后才学的。我原来上学,毕业以后搞医疗器械搞了一年,在灯市口那儿,那会儿普通医院用的设备,在那儿一年,就“三反”“五反”了,他们经理就死了,我就回来了。
那会儿是传子不传女,姑爷更不传了,我是和老头在一块儿住的时候,老头有病,家没人,有人来瞧病来了,下颌骨脱位,在北京好多地方都没弄上,来这儿不走,非瞧这个,老头儿起不来啊,就告诉我了,你怎么给他治,我就给弄好了。我原来也不那么感兴趣,不喜好这个,我就是好运动,喜欢打球。
定:您后来怎么学医学得这么出色了?
吴:我也是赶上巧,我治了这一个以后,一个月吧,瞧了五六个,都是这个病,有的是生完小孩出不来,在家里头,家没人,来找来了,请我到家里,我那会儿上学能钻,研究,那会儿不是在家里开业么。我1954年就参加工作了。
定:1954年参加工作就是正式去搞正骨了是吗?
吴:就是,在中医学会门诊部。注99在西四羊肉胡同,不是跟北医第一附属医院近么,他们那个骨科主任叫杨克勤注100,后来是北医第三医院院长,他对中医挺感兴趣,经常搞活动,交流呀。中医发展吧,尤其骨科,中西结合比较好,另外中医西医的鸿沟怎么样消除。石膏啊,夹板固定啊,各有所长,各有所短。
我开始练时20岁,还不到20岁,每天练,用沙袋什么的,我练那个气功,练颈力的,外力的,肘力的,我整理了一套手法荟萃——如意练功法,过去宫里的如意么。你不练你到时候没力气不行。现在我要看病,早晨不到8点就到了,挂号不好挂,有时有朋友,还要加号,一天看十四五个,过去这些年每年都是这样。退休以后,上午看20人,下午看20人,老是那样儿。
定:都得动手的吧,那多累呀?
吴:习惯了,就不知道累了。我还做过大手术呢,1965年,左边切了一个肺叶。那会儿是累呀,五几年在协会工作,我是一个人兼,夏老他岁数大了看不了,就我一个人,那病人一天五六十。
定:50年代中医是不是都得参加工作了,不能自己随便在外边开业了?
吴:不是。中医学会成立不是50年代么?1950年成立的,这些个名医到中医学会,成立各科的分会,委员会,以后组织些老干部给学会搞点效益,成立一个门诊部,那会儿都是义务的,白干,不要钱,每个礼拜去一次。我由1953年年底就整个脱产了,家里就不干了,整个在学会。那阵儿科里就我一个人,带着一个护士。有时夏老去,一个礼拜去一天还是两天,他还管好几个,积水潭医院那儿成立骨科,他得到那儿去,某某医院的骨科也是他给成立的。
我就继承他这摊,由1950年到现在,到去年才退下来,给个奖杯,给个奖状。
张:嗬,中医药工作贡献奖,真不简单哪。您等于干了50年!
吴:我这套东西,主要在实践上比较少见,他们全是西医,咱们北京西医来才两三百年吧。
定:夏老在北京开业的时候,是不是西医的骨科在北京已经有了?
吴:已经有了,那会儿是德国医院,就是东交民巷的那个。注101那会儿治疗髌骨骨折,整个断了,疼得厉害,德国医院没办法,打石膏也固定不住。咱们要去看他还不同意,家属请夏老去给看,夏老就以看朋友为名,与杨克勤,北医的杨主任,后来是北医三院的院长,还有一个北医的英国专家,是一个英国共产党(党员),后来到积水潭医院,“文化大革命”以后回国了,注102他们就在一块儿研究。西医治髌骨骨折的观念,认为必须得接平了,不接平了容易形成创伤关节炎。咱们中医治疗就箍上,打上夹板,这是中医治疗髌骨骨折的一个特点,上小夹板,如果软,都有弹性,松紧度都有关系,咱们系那个带,打那个扣,不会压皮肤,这个中医治疗效果比较好。动静结合,光动也不行,老不动也不行。打石膏三个月老不动,打一个时期可以停。他不了解这个。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I22V.jpg" />
<i>今北京医院的前身——德国医院注103</i>
那阵儿我去各个骨科查这个病例,找到7例。到北医都给照了下来,一看有3例是骨质愈合了,比较好。另4例有粉碎的,纤维愈合,不平。几年以后观察,一个也没发生创伤性关节炎。这几个人都是劳动人民,有拉排子车的,有装卸工人,一般这种骨折都是劳动人民比较多。
再有我们也提到手术,中医也不是什么病都能治,也有治不了的,像股骨颈骨折,一般就不好治,本身供血不行,长不上,所以各有所长啊。现在有好些个中医学院毕业的学生,认为手法没有用,也不愿意用,他都愿意动刀,做手术。你想学用刀你早就去学西医好了,人家西医是科班出身,你怎么学你也追不上人家啊。西医是切开复位,中医以手法为主,复位,有时西医复不了位,你想办法用技巧给他复位,不用切开,就少受痛苦。有好些老年骨关节病,中医手法加上用药,效果特好。
定:你们这个会不会有失传的危险呢?
吴:现在好些医院不愿意用(中医)手法,因为(西医)打开复位快。现在对中医有些不重视。大部分人愿意当西医。中医在北京发展最快是崔月犁注104当卫生部长的时候,各中医院都建设得好一点。
<h3>4.《正骨史话》及其他</h3>
吴:夏老晚上聊天说宫里的事,他讲,我就记,包括回忆在宫里那些个事儿,再一个是手法整理吧,还有药物,还有怎样搞中西结合,他那时就看出中医的发展必须搞中西结合。老头思想挺进步的,拿过去跟现在比吧,身份呀地位呀都有提高。给这书起个名叫《正骨史话》,他提倡秘方别带棺材里去,回忆过去有好多比较有名的大夫吧,验方,死了全带走了,不传后人。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I3W1.jpg" />
<i>吴老所著《正骨史话》的手稿</i>
根据那个情况我就找资料,到医史上,找正骨史这方面的资料。明代十三科注105,以后到清代就只提了一句,说骨科就是上驷院,以后就全没啦。所以根据我们的情况看,咱们中医骨科发展最高的,其实还是清代发展起来的。因为明代没什么,十三科里面有个正骨按摩科,具体手法总论全是清代的,就是《医宗金鉴》注106,结合比较好的,包括手法、药物、器具,归纳成这个,清朝那会儿就有一个绰班处,在中医(正骨)历史上,清朝这个朝代发展得比较快。
定:这书后来写出来了么?
吴:别提啦,“反右”,后来“反右倾”,又搞了两年就“文革”,这些都算禁书啦。他写出来的我存着底稿,很小的一个小册子,差点都烧了。我给收起来了还算没烧。都没发表。
定:还没烧,那就太幸运了。
吴:可是那史话让耗子给咬了一半,一会儿我给找来你看看。三中全会注107以后又开始继续搞,我们科有一个大夫,也是夏老的徒弟,也是我徒弟,那时候发扬中医,不是集体拜师么,他们都跟着我。他爱人就在故宫里工作,通过这么一个关系,在他们馆里查找了一些历史资料,花名册,还有晋升的情况。
张:履历单还是履历册?
吴:就叫花名册。挑一个人,挑护军什么旗,学习年在哪年,出师的年限,晋升的年限,学习六年考试合格就当差了,再晋升就是班长,完了就是副蒙古医生长,无顶戴蒙古医生长,最后是有顶戴蒙古医生长,分这么几个级。夏老后来是做到副蒙古医生长,最高是蒙古医生长。
定:他那时候已经学过接骨了是么?
吴:他已经都是做蒙古医生了,给皇室的、各王爷府的(治病)。他写的小册子里头的还有一部分,就是各王爷府那会儿,跟现在这些个黑社会似的,那叫吃仓、讹库,跳案子,这是三种人,他给这些人看病。(这些人)那时候就是流氓,过去叫英雄好汉。说你到一些个仓,禄米仓啊,东门仓、南门仓那些个,领米,给各王府当官的领米,注108那会儿都是大车赶着,一人领多少,“吃仓”的就在门口等着,然后往车底下一躺,把腿搁底下:你轧过去!你不敢轧,这车米就给我了,敢轧过去呢,骨折了,这人不许言语,不能叫唤,不能喊疼,要是纹丝不动,就属于好汉,就地拿那席子搭上棚,请绰班给接骨,接好了……
定:下次还到那儿躺着去?
吴:甭躺了就,够他一辈子吃了。以后只要有贡米,就有他一份儿。可是他要是一叫唤,一喊疼,就白躺了,没人管他了。
定:能接好么?
吴:能接好。还有一种叫“讹库”,就是往外出库银时候劫库银的,也是打,拿棍棒打多少不能叫唤,也是好汉,打骨折了让绰班给接骨。
定:绰班怎么净管这事?
吴:都是王府请的,王府出银子请啊,不能不管,有那规矩啊。黑红道,黑白道,都有他们的规矩,你要不管他们能给你放火烧了。
“跳案子”呢,是王府有势力么,都有自己开的赌场,你不是都往案子上押钱么,他把自己押上了,把人押上了,这叫“跳案子”,也就是打,专有打手啊,打腿,打下肢,打骨折了,也不言语,好汉嘛,走了。得,赌场就吃上了,每年就给他钱吧。
定:要是这种人多了可怎么办?
吴:它也多不了,一般人谁能扛得住这个?一疼一叫唤(就白挨了)。有的那个直到被打死也没言语,结果是赔给人家家里多少钱,多少银子。这些都是由王府请的,你要是把人治好了,你的名誉就出来了。过去夏老的师爷绰班德,他姓德,叫德寿田,就是这么出的名。他接得好,用手法,他们在宫里先学的。主要就是《医宗金鉴》,主要学这个。真正的理论书籍很少,没什么理论书籍。
《医宗金鉴》里边有个正骨心法要旨,以这个为它的理论基础,要旨里头又分三部分,一个是手法,手法总论;一个是器械总论,必须得先学这个。注109手法总论比较重要,过去什么都没有,全靠手摸,检查哪儿骨折了,必须得用手法,如果达到“机触于外,巧生于内,手随心转,法从手出。法之所施,重而不滞,轻而不浮,使患者不知其苦,方称为手法”。你给人治病,摸到外边,就能知道内里的情况,巧生于内,手随心转,法从手出,还得使患者不知其苦,还不能疼,方为手法,一般以这个为基础,练你的手法。给皇宫里头的人看病,比较娇气,把人家弄疼了不行,所以他们第一步先学这个手法。
手法也分技巧型的、功力型的两种。技巧型的就是接骨、复位,胳膊脱位了,怎么复,怎么复才快。比如说你下颌骨脱位了,你怎么弄他不疼,效果还好,这属于技巧,这就跟人体的构造有关。还有功力,属于气功这类。机触于外,不用多大力量,力量能透到里头,这属于功力型的。
定:您岳父属于哪型的?
吴:他们都得会呀,你一个接骨得治,软骨损伤也得会呀。
定:两种型是根据病的不同来决定用哪种,对吧?
吴:对。你要是骨头折了接去,就用技巧法。你要是软组织损伤,腰扭了,腰椎间盘突出了,损伤也得治呀,就用功力型的,外边还不用多大力量。有人不会,把人家外边皮肤都给搓破了,里边都没好,那不行。外边的接触要比较轻,要能达到里边。注110
夏老过去和京剧这些个人都有来往,他们找夏老给看病。你看谭家,谭富英他们这家,谭富英的父亲谭小培,谭鑫培的儿子,有病都请他到家,李万春他们家,奚啸伯他们家,奚啸伯是唱老生的,裘盛荣是花脸,那会儿也净来看病来。有一年马连良唱《四进士》,唱半截就回气了,唱不了了,一换衣裳腰扭了动不了了,就不唱了,我去给看的,那会儿在西单,“文化大革命”前。这些人联系比较多。
定:您们喜欢听戏吗?
吴:经常听戏。每年年节送包厢,那时候讲究包厢,楼顶上一个小屋就一个包厢,经常看。那会儿李万春他们家演《济公传》那些个,连本,连套的。解放以后头一次唱义务戏,义务戏就是京剧界不收钱,捐款呀,建京剧学会呀,都是名角呀,在中山公园音乐堂,那会儿票根本买不到,那些将军都买不到票,夏老给他们打电话,要了三张票。前头那排都是国务院总理那级的,送给我们一个朋友一张票,那人是空军中将,一张票,他跟他爱人两人换着看。像我们这行跟名人接触比较多,我是没有别的本事,一般很少接触。有些中央领导找我看病,像我跟刘志丹的弟弟就比较熟,现在有时还来找我,因为他没什么架子。平常我也不往上巴结。就是我自己闯,一步一个脚印,不吹,不搞玄乎的。
<h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