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舒卷从容一片云傅耕野口述(2 / 2)

我这个母亲就是管我管得厉害,好好念书。小时候就教我两样,一个是写字,得会一笔好字,那会儿得自己写履历票,姓名籍贯。有那个字号儿,让我念。一个是喝酒,为的将来好应酬。我6岁时候就上桌,拿一小杯就喝酒,学喝酒学划拳,官场上应酬都得会。得会一笔好字,得会喝二两酒。我起初也不怎么喝,后来就天天儿喝,我记得我大母亲就喝,我哥哥也喝,我也喝。

我父亲死的时候是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就是(抗战)刚一胜利,他去世的时候69岁。她(二母亲)死的时候我都划了右派了。

<h3>3.大姐与二姐</h3>

傅:我们家的房子到我14岁的时候给卖了。卖房子时候我是初中二年级。就是我那两个姐姐结婚,钱都花得差不多了,家里边就没钱了。

我大姐比我大15,我二姐比我大13,我是最小的。我大姐结婚跟的是端方注62端午桥的后代,我听我大姐说,他们家北房五间空着,结果她的陪嫁呀,把这五间北房都装满了。我二姐也是,嫁给一个姓曹的,三间房子都是空的,都装的是陪嫁。我两个姐姐结婚,家里的好多财产就都没了。我记得我父亲那会儿在外交部工作,家里就仗着工资生活,一月工资二百块钱,我父亲借了一年的工资。

定:那他干吗要给她们那么多的陪嫁呀?

傅:都那样呀,那会儿姑奶奶出嫁都那样呀,半边家都完了。咱们满族女的在家里头权势是最大的,满族姑奶奶最尊贵,反正在家里头拿事的都是姑奶奶。

定:您那俩姐姐在家拿事吗?

傅:也是拿事,什么都是她们说了算。大姐二姐。

定:您大姐也念过书吗?

傅:也念过书。她是女一中(毕业),在北海前门那儿,现在是161中学。注63她跟端方那儿子结婚不久啊夫妻不和,端方那儿子精神也不正常,后来就离婚了。离婚还挺困难,端家有权有势么。我父亲还是托人办的离婚手续。端方不是净买古玩什么的,花了好多钱嘛。注64

定:他也是辛亥革命时候死的,跟赵尔丰前后嘛?

傅:是呀,叫人打死的,在四川。端方死了以后他那几个弟弟,几个后代都不行。端方是陶四,后来陶五、陶六,也都没有做什么好的差事。就有个女的,陶梦庵,唱戏的,有名儿,唱得好,跟梅兰芳学的,后来就下海了。还有一个姓陶的,陶九,也是下海了。满族这些个人唱戏都还是不错的。

定:他们怎么姓陶啊?

傅:他们是陶佳氏。注65端方家的人挺多,现在好多都到美国了,也念书,好像不是怎么正经的念书,不像我们家似的。

我大姐离婚以后又结婚了,那人在山西当了汉奸,搂了点钱,胜利注66以后一抄家,就剩了两所小房,以后陆续都卖了。我大姐又回北京来了。我那大姐又结婚以后我们家里没钱,就跟她借了点钱,借了一百块还是一千块钱哪,我那大姐呀,就非得逼着叫卖房,让还她那钱。我们把老房就卖了,卖了四千二,还她那钱。

定:你大姐怎么那么厉害?

傅:嗨,姑奶奶掌权哪,非逼着我哥哥卖。没办法就卖吧。

定:您父亲不是还在吗?

傅:在也不管事,我父亲就知道念书,就知道作诗,就知道做官。我哥哥、我父亲、我都不会打架,就都不管。我那会儿就知道上学,回来吃饭,然后就玩儿。我父亲更是那样,好好先生,给什么就吃什么,有时候嫌厨子做得不好,就会发牢骚,说肉筋头巴脑,臭肉。

定:那您母亲呢?

傅:也不管。就是我大姐管事。后来我二姐管事。我二姐后来结婚了,我这个母亲才管事。

定:你们家怎么那么有意思呀?

傅:都那样。满族都是姑奶奶掌权呀。家里好多事都得她们说了算。

定:那她要是胳膊肘往外拐,把钱都拿去了呢?

傅:没辙。那房子卖了以后就还她的账了。她一点一点地也都花完了,她也没事(指没工作),就吃她丈夫那点存款,她吃完了就完了。那时候还没到“文革”呢。她的女儿管我叫四舅,还是我供给她念书,毕业以后就学医,在门头沟当大夫,挺努力的。

定:您母亲也好脾气?

傅:一家人都是好脾气。现在我想起来非常可笑,我们西院里头好多树,有香椿、枣树,我们看见有人偷香椿什么的也不管,都不管,还躲着人家。我们家房子大,一到夏天,长虫(即蛇)什么的都有。我记得有一年长虫就好几十条,我小时候净看见这儿一条长虫,那儿一条长虫,我父亲也是不管,不管。就管蝎了虎子(即壁虎),说蝎了虎子有毒,家里有刀什么的就砍。

定:有刺猬吗?

傅:刺猬也是不管。我家里还有好多枣树,刺猬一到枣熟了就扒拉枣去,把枣弄下来以后那么一滚就滚走了,老刺猬还教小刺猬吃枣儿去。黄鼠狼也有,还扒窗户,还有狐仙。我就记得家里盖的小房子,西院也有,东院也有。

定:怎么还盖好几个啊?

傅:对。房子大,地方大,在犄角那儿(盖),里头搁上点儿香,供长虫、刺猬、狐狸、黄鼠狼四种,叫财神对儿。注67五月节,八月节,腊月二十三,都得上供,香瓜儿,糖瓜儿,还给它们包饺子。三十晚上叫我磕头去。

我们家我二姐最好强,我二姐学习好,师大英文系毕业的,后来在宣武区业余学校教书,也不错。教了好多家,都是老外交部的人。她儿子现在还是西城区人事局的。我哥哥后来学了法律了。在朝阳大学注68。朝阳大学是交钱就能上学。反正咱们满族啊,最后吃亏的都是不念书的,反正满族念书的人还都好强,还能做点学问什么的。

定:您父亲会画画儿吗?

傅:他也会画。他就是做官,有闲的时候,或者有应酬什么的,就画点儿。可能是跟我祖母的关系。不过他们都是有稿子,照稿子画。我祖母可能自己会起稿子。我小时候我父亲有一大堆稿子,就照稿子画,画什么小孩儿放风筝什么的。

定:您什么时候学的画?

傅:嗨,小时候也画,中年也画,可是没正经画。到当了“右派”以后没办法了,就写字画画儿,就靠着写字画画儿卖钱。我(“右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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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傅耕野画作《清白世家》</i>

改正以后回学校,农工民主党组织书画社,李健生在那儿管事,注69非得叫我当书画社的秘书长,结果就当了,打那儿就跟书画界的人又都凑到一块儿了。

我们满族有这个习惯,叫干什么就干什么,老实。

<h3>4.我自己</h3>

傅:我是1943年大学毕业。后来就上了华北大学了,解放以后,1949年。在东城铁狮子胡同,现在的人大清史研究所。由华大毕业以后,先是分配到范文澜那儿,范老,近代史研究所,东厂胡同。注70我们一块儿的现在没有几个人了,那会儿有王中,刘文魁,刘文魁现在可能还在历史所,有来新夏,在天津,最近出了书还给我寄了一本。

我划“右派”劳动改造22年整,那会儿我在三十八中,是中学老师,中学也划“右派”。因为我当老师以前做过章伯钧的秘书,又有严重右派言论。我算“右派”当中最顽固的,所以时间最长。我是“二类右派”。

定:那一类是什么?

傅:就是劳动教养的,在天堂河那边。注71“一类右派”好多都死了,劳动苦啊,又赶上三年灾害,吃也吃不上。我在京西,上万注72。像金启孮家的坟地我都去过,他们那个村出产柿子。我在他们村一年多,劳动。正是最惨的时候,1959年、1960年,没粮食的时候。我记得1959年春节也没吃着粮食,就是树叶什么的。章诒和写的都是真的(指章诒和著《往事并不如烟》),都是听她母亲说的。

<h3>5.其他</h3>

傅:现在有人要知道满洲的事儿,我就写了一点儿。

定:这些东西您要不写谁还知道啊,您看朱家溍先生注73也走了。

傅:是呀,挺可惜的。朱家溍我们还是亲戚。他的爱人是我大姑父的妹妹,赵元芳的妹妹,给的朱家溍。有一次在承德见着朱家溍,他跟单士元在一块儿,单老说你们两个应该认识认识,我说我是傅谦豫的儿子,他(朱)说那是谦大哥呀,我们两个太熟了。我后来一看,我们家里有好多朱家溍父亲写的字。80年代了,我到大姑父赵元芳家还见着朱家溍呢。师大百年校庆我们还见着了。家里头呢,我姐姐跟他岁数差不多,看不上他,说朱老四就是瞎玩儿,唱戏。他爱唱戏。想起来这些人活着的时候应该多聊一聊。可惜。还有些人,恭王府有些后代,现在也都死了,恭王府后来败得也太快了。

金启孮注74啊,我很早时候就跟他在一起,最初满族文化协进会注75呀,我们在一块儿。我记得是1946年,我也20多岁啦。我记得第一次开会是在北京的青年会,那会儿金启孮,那时候叫金麓漴,刚由日本回来。

定:金麓漴是他的字吗?

傅:学名。那个时候就是胜利以后,有几次在一块儿开会。后来我们又在华大同学。1949年,我们是一个小组,向党交心交历史什么的,结果他一交,就说他是满族的阿哥,贵族的余孽吧,残渣余孽。斗得他很厉害,没办法,他就问我怎么办,我说二十五中能不能回去,他说那会儿的校长可以叫他回去,我说那你就赶紧回那儿去吧。毕业以后他就回中学了。金启孮没划“右派”。我划“右派”那会儿他正在中学呢。

我记得他在华大挨斗的时候,他爱人还拿一个蒸馒头的布包了一包馅饼给他送去。他爱人挺好,俩女儿也挺好。他死得很可惜,他带走的东西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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