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子是怎么过来的(2 / 2)

八旗子弟的世界 定宜庄 16979 字 2024-02-18

印:有的是住房子,有的是住他们楼上。

定:你们一家子就住这一间房?现在去旅游的人哪儿知道还有这么一段故事。你们后来又去过吗?

印妻:他们有人去,我没有再去。我想起那地方太伤心了,他把腿也伤了,坐骨也断了。

印:在下关也是住在老百姓家。在丽江是住在纳西族人家,在下关是住在白族老乡家。

印妻:哎哟,那时候的条件,跟现在没法比。

印:在丽江待了一年多然后到下关,下关美极了,下关的风,大理的花,苍山的雪,洱海的月,风花雪月嘛。我们在那儿住了一年多,住在白族老乡家。没有水,我们每天都得上山上的山沟里去挑水去。山沟里有个小泉眼,就像脸盘似的,大家排着队,拿一个茶缸在那儿舀。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次我们书记问我你怎么挑水,我说我最多的是拿小茶缸舀了720下,淘满了两桶水。我的腿都蹲得麻了,站起来要挑这两桶水的时候有一个小石头一绊,两桶水就都倒到山沟里头了。我只好又在那儿重新排队。几个钟头都不回去,她去山上找我,就那么困难。到现在我们这水桶还有呢。

印妻:还留着呢,没有自来水。

印:在那儿待了一年多,到1973年要招工农兵学员了,办学了,就搬到昆明郊区,昆明郊区有个温泉,温泉里边给西哈努克修了一栋别墅,让他跟那儿住,结果他没去,宾努在那儿住过。温泉的楸木园,是中国科学院植物所在云南修建的战备所址,我们就在楸木园那儿开始招生,那儿有点房子。

我们一个礼拜到温泉镇赶一次集,还看见宾努在螳螂川那儿坐着晃头。

定:林业大学为什么非要苦苦地搬到那儿去?

印妻:就是毛主席的一句话呀,农林院校怎么在城里办呢?我们在云南折腾了五次,搬了五次家,边走边扔,好多老东西都弄没了。

印:要不管我们叫搬迁学院呢。在丽江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背着背篓,女同志背着背篓,男同志把背篓捆到自行车车座上。当地老百姓说:“远看像逃难的,近看像要饭的,过去一问是林学院的。”

1979年我们从云南回来,半导体所在这儿占着,环化所也在这儿占着,人家开玩笑说八国联军嘛,半导体所,环化所,现在叫生态研究中心。还有北京市农科院的蔬菜所、作物所,还有一个华北地震大队。

印妻:还有北大、清华,科技大学研究生院都占过这儿的房子。

印:半导体所从城里中国大学旧址那地方,就是12路无轨电车终点站,皇城根儿那儿迁到这地方,这地方原来是我们学校的树木园,有600个树种,全国采集来的,全给砍了。人工湖这个地方,半导体所已经盖起楼来了,没有办法了。原来我们学校的苗圃,都在这个院里头的,这个苗圃给了北大,西山林场给了清华。最可惜的就是60年代我们学校有一位王林先生,引种的新疆薄皮核桃一攥就碎的,那一片核桃林全完了。

那个老先生除了引种核桃以外,还做了一件非常有益的事,1959年十年大庆,人民大会堂盖好了,天安门广场从外面移来的树,叶子全是黄的,马上到国庆了,叶子就不绿,谁看了也解决不了,我们这个土专家,就像屠呦呦这样的,没有学位没留过学,他一看,他说是移栽的时候马粪搁得太多了,他建议你挖沟,灌水,没有一个礼拜,树全绿了。为这个,我们这位王林老先生参加了北京市的群英会。

定:后来呢?

印:“文革”的时候就病逝了。他儿子是我校水保学院的王斌瑞教授,死在山西吉县了,他是你们校友,101中学的。因为刚解放时王林是林业部的一个处长,当时国家机关干部的子弟都可以上101中学啊。他101毕业以后就到我们学校了,他搞了一个什么东西呢?就是喷一种药剂,可以让地下水蒸发得少,就是在山西的干旱地区可以保存水分,树能长起来。后来国家林业局的一个副局长要去现场,他那时候已经“挂靴”了,退休了,说林业局领导要去,他就上那儿去等着,结果他到了吉县以后,局长说有事不去了,林业局送他回县城时,车在路上出车祸了,就死在那儿了。就说这领导一去就得陪着……

<h3>4.身边的人和事</h3>

<b>(1)日本投降和北平围城</b>

印:1949年的时候我13岁,日本投降的时候我9岁,1945年的10月10日,9岁。我参加了太和殿的日本投降仪式,我前几天还给我们学校的《流金岁月》写了一篇东西,我们离退休处出了一本《流金岁月》,每年出一本。

定:写的是您参加太和殿的受降仪式?您还记得什么?

印:那就记不得什么了,就是挺热闹的。主要就写的是这些个,还有日本统治的时候我们胡同那日本小孩怎么劫我们,打我们,那时候我们都是成群结队地去上学去。小学里边有个日本教官,教日语。我还写了一段日本人统治的时候吃混合面儿,那时候我们写字的笔记本全都是豆纸,就是解放前那种卫生纸,写毛笔字根本拉不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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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日本占领北京时期,在小学开设国术课,学生都持木头棍棒</i>

<i>到学校练习,图为印嘉佑与堂兄读小学时所摄</i>

定:我记得三年灾害的时候我们用的也都是那样的纸。

印:比那还次。我还写了每月的8号、9号防空日,得穿黑衣服打裹腿上学。

定:您父亲还带您去参加了日本投降仪式?那时候是愿意去就去?还是指定谁去?

印:我父亲的徒弟领着我进去的,不是我父亲去的,是我父亲徒弟去的时候带着我去的,我最近看《北京日报》写的,当时是要求一个商户可以派一个人。但是《北京日报》写的说是有20万人,后来我问了我们学校一个老先生,说太和殿前头根本装不下20万人。原来我知道的就是十一战区司令长官孙连仲受降。投降的是日本的华北占领军根本博中将,带着七个人,在这儿献指挥刀,然后签字。

定:我原来都不知道这个事,是做口述访谈后才慢慢知道的,咱们这边都不提这事。您还有印象?

印:有印象。太和殿这儿一进去以后一人还发了一个画册,主要是国民党正面战场军队的一些照片,我印象深的能够记得的是一些修滇缅公路的照片,这个画册我一直保存到“文革”被抄家的时候(笑)。

定:北平围城的时候也挺紧张的吧?您还有印象吗?

印:有印象。傅作义从新保安撤到中南海的“华北剿匪司令部”,北平市所有院子里,每一家都得腾出一间两间房,安排他们那些随军家属住。那时候我奶奶在演乐胡同住,她那儿也安排了一个。

定:我听说他们那时候军纪特别好,都住外头,有这事吗?

印:住外头那我没看到过。反正每家都得腾出一间房来。我们家住了一个姓辛的,他那个老伴是个小脚老太太。他儿子是给领导当勤务兵的。就这个人每天晚上下班回来都得到我父亲那儿跟我父亲聊会儿天。我特别有印象的就是新保安国民党的35军,《毛选》四卷里面都有嘛,就是全部给围了嘛,那天他一进门就跟我父亲说:“新保安丢喽!”就这个人,解放以后通知他开会,就再也没回来。后来听说他是军统,是安排在傅作义军队里面的军统。他这老伴和他的儿子在我们那儿住,住着住着不是北京解放了吗,他是河北哪儿的人哪,他大儿子来了,他大儿子是八路军,住了不久这老太太跟他儿子到天津去了。

定:我还有件事不太明白,说围城是解放军把城围了,傅作义的军队还在城里,还是说军队把城围了,城里都是老百姓?

印:有军队呀。

定:是傅作义的军队?

印:啊,说围城啊,35军不是从张家口过来么,走到新保安不是就给堵住了嘛。围城的时候,我们家坟地沙板庄那儿有我父亲的4个舅舅,这4个舅舅有3个全都进城了,住在我们在礼士胡同的一所房子里,因为那时候北京郊区傅作义的军队都拆房啊,他们就跑城里来。

定:他们拆房干吗?

印:就是怕你搞巷战哪,这守城的时候方便哪,有房不是挡着嘛。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朝阳门,从护城河那儿开始,往东岳庙那边拆,一直拆到一元堂药店,拆到那儿正好北平解放了就不拆了。就是整个从朝阳门出去,两边的马路上房子都拆了。北京郊区都拆啊,拆好多房。注21

围城那事我又想起一段,就是何思源当时是北京市长,下台了,他主张和谈,结果国民党特务就给他家搁了个炸弹。他家住在今锡拉胡同,跟我们的甘雨胡同斜对着。

定:锡拉胡同不就在百货大楼北边吗?

印:对,对着西堂子胡同。那个炸弹炸的时候,夜里头都把我们炸醒了。最近我看《档案》里边说给他搁炸弹的是段云鹏。过去在监狱里和燕子李三在一块儿,跟燕子李三学的飞檐走壁,这个人解放前后从台湾到大陆来回跑了好几趟,最后50年代把他抓住枪毙了。何思源家房顶上的炸弹就是他放的。

定:他为什么要放?谁支使他放的?

印:就是军统把他收买了。电视《档案》节目说他是从烧酒胡同(今韶酒胡同)那边上去的,是在锡拉胡同的路北,当时把何思源炸伤了,把何鲁丽的妹妹炸死了。

定:您是听见炸弹声了?

印:听见了,夜里把我们都吵醒了,那炸弹很响的。

定:那你们知道是何思源家的炸弹吗?

印:报纸上都登了。

<b>(2)甘雨胡同33号</b>

印:我是1936年7月2日生的,我们家搬到甘雨胡同那天是1937年7月7日。我们家的房子从老房契看最早是大祥子的房子。大祥子说是慈禧的干儿子,摔跤的。甲33号就是他的马圈。我这是听说,确切不确切不知道。有16间房子,四合院。我奶奶说就是搬的那天听到打炮声,就是七七事变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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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印嘉佑童年时在甘雨胡同的住家院中</i>

说个笑话吧,1968年她(指印妻)生我女儿的时候,晚上毛主席最新指示发表,又游行,又座谈,完了以后已经十点了,我得回家洗尿布去呀,一出校门口走到六道口,遇到一个查岗的,正好那天我还带着工作证,他说今天晚上北京市都在查,你得把工作证,冬天嘛,搁到外边兜里,人家查的时候好往外抽。我从这儿走到王府井,就查了二十多次。最后一次到了八面槽天主教堂甘雨胡同西口那儿,那小脚游击队,就不让我进:“你住哪儿?”我说:“我住在老门牌33号,新门牌12号。”“没见过你。”我说:“没见过?我七七事变那天就搬这儿来了。”(众笑)“就没见过你,谁证明?你院里有谁?”我说院里,我父亲住北屋,我住东屋,前些天把我们都轰出来了,我们现在住在北房和东房之间原来厨房那儿,把我们挤到那儿了。说那北房是谁?我说是咱们街道李主任在那儿住。

印妻:革命委员会的主任。

印:这才让我走。

定:那时候我就不明白,毛主席指示为什么老是夜里发啊,白天发多好。

印:老是《新闻联播》发,一发就得游行,就得讨论。

甘雨胡同在解放前是这样,(门牌号是)由东口路北到西口,然后从西口沿路南这样转回来。解放以后就是这边(北边)是单号,那边(南边)是双号。(参见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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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印嘉佑在访谈中随手所画的甘雨胡同图</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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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噢,新门牌是单双号。您那天说你们家旁边还住了几个挺有意思的人物是吧?

印:按老门牌:解放以前东边这是1号,4号前院里是一个古玩铺,古玩铺的后院是叶家老大叶文甫注22在那儿住。富连成后来的掌班的吧,叶盛兰的哥哥。

定:富连成还有人在这儿住,不是都住南城?

印:叶先生“文革”前是我们街道的居委会主任,就是“文革”以前。“文革”以后就把他轰走了,轰到干面胡同住去了,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母亲也是居委会的,我母亲是居委会的妇女委员,所以他们一直都有联系。在我们家我还见过这个叶文甫。他叫叶龙章。

定:字是龙章?

印:嗯,什么打扮?戴一个软塌的帽头,白袖口得挽上来,真是过去那种打扮。他念的炮兵学校,不知道为什么他去当兵去了,据说是东北军的一个炮兵的什么军官,他父亲死了以后就把他找回来了,就离开部队在富连成掌班了。叶老二叫叶荫章,是鼓老儿,打鼓的。有一本书叫《梨园一叶》注23,就是写他们家的。老三是叶盛章,武丑,据说是从龙潭湖里把他捞出来的,他自尽了嘛。有人说捞出来以后脑袋上有一个钉眼么。注24

定:那不就等于让人给害死的?

印:这事一直说不清楚。老四叫叶盛兰嘛,叶盛兰儿子叫叶少兰。

定:唱小生的吧?

印:啊。叶老大的夫人马禄德是医务工作者,“文革”后被迁往干面胡同。其子叶金森,武丑演员。子媳孙萍,是人民大学戏曲研究所所长。

6号是个庙,叫元极观,解放后已无道士,成了大杂院。大殿里是街道工厂,糊纸盒的。解放前东四南大街有一个家伙铺,遇婚丧事出租桌椅、吃饭瓷器及婚事的轿子、丧事的棺照,解放后就迁入此庙。后停业,(老板)在胡同里的废品收购站工作。其子叫殷培田,是刘宝瑞的徒弟,在新疆说相声。嗓音近似刘宝瑞那种鸭声调。

我们家是老门牌33号,我们斜对面是老门牌14号,就是沈崇注25在那儿住。报纸上说沈崇的祖父是沈葆祯,福建人。

定:咱不说报上的,就说当时您知道的。

印:我当时很小啊,连什么叫强奸我都不懂,问大人什么叫强奸啊,是不是亲嘴啊?不懂。沈崇当时是北大预科的学生,她到平安电影院看电影,两个美国兵从平安电影院出来把她弄到东单广场。事情闹得很大,后来好多传说,说她到五台山当尼姑了。

定:您见过她吗?

印:没有。她好像到北京不久,福建人嘛。到北京住在她亲戚家,那地方原来是日本的一个眼科医院,叫石桥眼科医院。1945年之后日本人走了中国人居住。沈崇那时候在北大念预科嘛。

定:那时候的北大是沙滩的北大吧?

印:沙滩。她住的是14号。16号是过去一个“法文报馆”,日本投降以后就一个日本人住在那儿。因为那时候凡是外侨住的地方门口都有一个木头牌子,上头写着汉字名字,叫山口隆一,日侨山口隆一。

定:这个山口隆一好像有点印象,是……

印:就是“炮打天安门”的那个。

定:那时候我挺小的不太知道,好像是枪毙了吧?

印:枪毙了,他和李安东,意大利人,两个人同时枪毙的。大概是1951年,枪毙的时候还专门从东交民巷转了一圈儿,让外国人看看,然后弄到天桥枪毙的。他们弄了一个迫击炮,弄到前门邮政总局的楼上去了嘛。到最后把他们抓住了,大概是9月30号抓的,准备10月1号炮打天安门嘛。注26

定:是真的哈?

印:真的真的。

定:他是受日本人、美国人还是国民党的支使?

印:……不知道。我就说这人真有能耐,把迫击炮一块一块弄到邮政总局的楼顶上,然后再组装起来,就是一进前门那儿,那时候前门不是还有城墙嘛,就是现在历史博物馆那地方。山口隆一住到16号,然后李安东是17号。

定:他们俩住的还挨着哪?

印:不是,中间隔了一个。

定:都在一个胡同?

印:都在一个胡同里。这是16号,然后17号是一个开木厂的姓穆的人,他自己盖的房子,就是那种中西合璧的,特别漂亮。那门口两棵大槐树,我们小时候都说“上大树那儿玩去”。这是16号,这是17号,这儿还有一个17号。

定:噢,他盖了三套房子都叫17号?

印:都叫17号。就是甲17号、乙17号。李安东住的这个就是一个细条儿,然后到后边,这个17号在这儿,所以李安东住的房子从胡同里边比较隐蔽,住在这个房子后边。

定:17号房子的后边?

印:不是。这是17号,这边是北,我们家是这儿,33号。

定:你们跟他们是对过儿?

印:嗯。这是14号,15号,16号是比较大的一个院儿,把山口隆一抓走以后那个地方就是中央实验歌剧院的宿舍、排演场。我过去常见邹德华注27、卢肃等各演员出入此宅。我就说李安东住的是这个17号,这儿还一个17号,都是小楼。解放以后都是外国人住。13号、14号之间有个大门,前门是椿树胡同(今柏树胡同),过去是镶白旗蒙古都统署。后为巴西府,就是巴西驻华使馆。

定:那当时有蒙古人在这儿住吗?

印:小时候我不知道。我小时候经常上这院儿里玩去,院里有好多山石啊,假山什么的,挺好的一个院儿,有亭台楼阁、假山花园。后来呢,解放以后是抚顺煤矿驻京办事处。13号院里住着好多做饭的拉车的洗衣服的,都是为巴西府服务的。我就看着李安东啊,都是13号这个拉洋车的拉他出去。

定:后来就是巴西驻中国的使馆在那儿?

印:对。但是哪个年代的搞不清楚。我上学就在西口嘛,每天都从这儿经过。那时候外国人住的门口都挂一个牌子。山口隆一、李安东门口都有牌子,写的汉字。

22号原来是个汽车修理厂,20世纪60年代,附近拆了几个院子,盖了一个大楼,是百货大楼的宿舍。(胡同有两边,南边一排,北边一排。以下从胡同北面一排转到南面一排来)

定:南边这一排呢,除了你们家还有什么人住着?

印:啊。以上是路北的各户,以下是路南的几户。28号,解放以后王人美在这儿住。

定:就是那个演员吧?

印:我女儿在八面槽小学念书的时候,王人美还到他们学校去给做报告,捐献什么的。她爱人是美术学院的一个教授,叶浅予。王人美半身不遂,出来都是她那老伴拿轮椅推着她。注2829号是宗教人士王明道,教堂在史家胡同。此人在1955年肃反时曾被捕。注29当时我母亲做街道工作,他被逮捕时我母亲被叫去做旁证,他还与他家人亲吻,这些街道老太太们哪里见过这种行为?笑又不敢笑……我在60年代听一次形势报告讲到,当时联合国秘书长哈马舍尔德来京访问,要见王明道,当时他拒不见面,搞得政府非常被动。

30号这地方有一个养老院,是专门养老太太的,没有男的。

定:养什么样的老太太?

印:所有在那儿住的人都穿的一样的衣服,夏天都是竹布大褂,冬天都是长袍,晚上都到外边活动,就是溜达溜达那样活动。

定:您说的这是解放前还是解放后?

印:解放前。解放后就变成民政局的宿舍,听说民政局的局长马玉槐就在这儿住。后来马玉槐调到宁夏工作,在林业部副部长的任上离休。这个养老院就解散了吧。注30此院有一口井,1948年底北平围城时,自来水厂停业,全胡同就靠此院内的井水过活。

31号这儿是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门口挂的牌子是一个“四海株式会社”。

32号原来是个日本的咖啡馆。1945年后成了一个“兵站”。记得1948年时,整天有汽车运来大锅饼,存几天又拉走,当时不知为何。现在明白了,当时是为淮海战场救济被围困的国民党军队。

我家住在33号。

34号是一个新星服装店,做西装手艺活。解放后成了红十字会宿舍。张钧英就住此院内,她是“我们热爱和平”招贴画里那个女孩,也就是给毛主席献花、后来拍电影《让我们荡起双桨》的,后来和瞿弦和成了一家。

35号是一个私人开业的牙医,解放后加入公立医院工作。

36号这儿是一个姓谢的,这个人是个买办,解放以后这房子没收了,就南斯拉夫使馆的家属在这儿住,因为门口也有牌子。这儿是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门口挂的牌子是一个“株式会社”。

定:你们这胡同可真够藏龙卧虎的。

印: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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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今日甘雨胡同一角(定宜庄摄于2016年)</i>

<b>(3)甘雨胡同周边</b>

印:出甘雨胡同西口就是八面槽,东边原来叫米市大街,后来就是东四南大街。原来从金鱼胡同到灯市口这段叫八面槽,从灯市口到美术馆这段叫王府大街。现在是王府井、八面槽、王府大街都串起来了,全叫王府井了。但是八面槽这边还不是步行街。西堂子胡同西口路北,靠西边的那几个院是左宗棠的故居。

定:金鱼胡同那家您知道吗?

印:那家知道啊,我父亲跟张寿崇很熟啊。东城刚一解放时叫东单区,他是东单区的副区长,开始是民政科,后来是民政局,“文革”以后他是东城区的政协副主席。注31

定:对,还是北京市民委的副主任。

印:记得那时候我只要是上吉祥去看戏,总看见他弟弟,他弟弟好像在西堂子胡同住。金鱼胡同从东口一直到校尉营那一块,路北全是他们家的。和平宾馆是他们家的花园,谭鑫培就是在那家花园唱了一出戏,死的嘛。注32那家花园就是抗美援朝时他献出来了,献出来以后在那儿修和平宾馆,据说施工的时候还挖出一坛子金银财宝,这是传说的。注33那时候修和平宾馆非常有意思,开始叫作半机械化,把砖砌成半个桌子大的这么一堆,然后拿老吊车往上吊,据说一个礼拜就可以修一层楼,那时候北京都宣传这个。就是要迎接亚洲及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注34

定:这是哪年了?

印:1953年吧。因为1952年是“五反”嘛。1950年是抗美援朝,搞捐献。1952年为了迎接这个会,修的这个和平宾馆。原来国庆节放焰火在我们家院里头都能看得见,和平宾馆一修了就挡住看不见了。刚一解放的时候东城区区政府就在他们家,后来他们都搬走了以后,金鱼胡同一号就是东城区的武装部。

定:现在金鱼胡同基本上见不着了。

印:基本上没了。

定:金鱼胡同他们家占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都住的什么人啊?贤良寺注35是不是在那边?

印:贤良寺在校尉营里头啊,刚解放的时候好多领导的追悼会都在那儿。这边是东,这边是米市大街,贤良寺就在这儿,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这样,这是校尉营,这是中央美院,这就是东安市场了嘛。这是协和(医院),这是帅府胡同,就是全聚德在这儿,这是王府井儿。这地方原来有一个正骨大夫,然后这地方有一个做西装的,听我父亲说,好多大使馆的人都上他那儿做,说他做的裤子,那裤线哪,一般的裤子要是坐到那儿时间长了以后,那裤线就显不出来了,他熨一条裤子能熨半天儿,然后你那裤子无论怎么坐,它都保持着原来的。

定:不是您父亲就做衣服吗?

印:他那是做男服的。

定:您父亲是做女服。

印:那家占了金鱼胡同路北的半条胡同嘛,路南就是红星电影院,这地方就是青年会,靠西边这有一个福寿堂,是一个大的饭馆,好多办婚丧喜事的都在这儿,解放以后变成了总政文工团的宿舍。它的旁边就是四联注36,后来又迁到王府井。这边有一个叫鼎新,也是一个理发馆,比四联老多了,我小时候就有。鼎新旁边是一个卖猪肉(的)。福寿堂旁边有一个天义顺注37,卖酱菜的。天义顺的堆房就在甘雨胡同西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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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1952年我国发行的“庆祝亚洲及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的纪念邮票</i>

红星电影院后边,那儿有一个小院,说是森隆饭店的经理,姓张的在那儿住。现在都拆了,连红星电影院和青年会那俩楼都拆了。青年会现在搬到圣经会去了。原来煤渣胡同口那儿是圣经会。注38我念中学的时候老上青年会去听科技讲座去,我记得讲地质的基本知识,前两天我翻我那笔记本还有呢。那时候青年会可以看报纸,各种各样的报纸。注39

您知道灯市口那个乐家大楼吧?原来史家胡同对面有个楼,是北京人艺的排演场,那是同仁堂乐家的楼,乐家大楼嘛。

定:哟,这我还真不知道。你们住的地方多好多方便啊。

印:是啊。我那时候放学没事就到东安市场转悠去,好多旧书摊,淘了好多书。去云南前我到中国书店去处理这些书,收书的人说哎呀,这都是绝版书,你处理多可惜啊。

定:还有绝版书哪?

印:老商务印书馆的东西。我们班有一个苏联留学生,他非想要商务印书馆出的《东北经济小丛书》,一套几十本,我就在那儿给他淘着了,正好有一套整的。一个东安市场,一个隆福寺街,隆福寺街原来也有好多旧书店,现在就剩一个了。

北京解放前胡同的好多柏油路,都是只修一半,就是有一个名人在那儿住着,从那个胡同口到他们家门口,是柏油路,再往那边,就没有啦。好多胡同都是这样。

定:你们胡同是这样吗?

印:我们胡同没有柏油路。另外,1950年、1951年的时候北京学苏联,叫作土路喷油。你这修柏油路不是得压石子儿么,压完了以后才能铺么,咱们学苏联叫土路铺油。

定:怎么说呢?

印:就是原来的路都是土的嘛,上面就铺一层柏油。苏联那气候啊,可以,我们这气候就不行。结果我到隆福寺去,夏天啊,穿胶鞋,粘到那儿动不了啦,(路面的油)化啦!

定:苏联因为没有那么热。

印:对呀。那时候学苏联都那么教条。刚解放的时候学苏联的无痛分娩法,说是生小孩的时候可以不疼,后来没有了,就证明它是不灵吧。“文化大革命”时候搞那个针刺疗法,不是也没有了嘛。

我再给您说一段华声广播电台。华声广播电台在椿树胡同,就是甘雨胡同和灯市口之间。现在叫柏树胡同,它在路北一个小楼。解放前有一个华声有一个民生,民生就在王府大街,解放以后就没了,华声呢解放以后还有,是个私营电台, 1952年“五反”的时候,这个台长跳楼死了。注40他的老婆叫朱蔷,就是后来北京京剧院唱老旦的那个,朱蔷呢这个男的死了以后就下海唱戏了,她原来是票友。

(印嘉佑先生后来来信补充):

甘雨胡同东口外即东四南大街,对面是干面胡同。梅葆玖住路南80号小楼。

甘雨胡同东口外右边路西依次是:

① 明华楼猪肉铺

② 桂福斋糕点铺

③ 应元泰西服店(解放后改成一个小酒馆,一间门脸)

④ 不记得字号的一个干果铺

⑤ 公共厕所

⑥ 西堂子胡同把口:时昌车行。我们去修自行车,那老板总说:你们看,这辆车是梅葆玖的(有加快轴、摩电灯、手铃、电喇叭、计程器……)

甘雨胡同东口外左边路西是协通体育用品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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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印嘉佑来信中附带的东四南大街周边示意图</i>

<b>(4)汪振儒与刘曾复</b>

印:您这本书访问的人,当时70多岁,现在要是活着都得90岁以上了。

定:好多人都不在了,有几个啊,我觉得都是国宝级人物。有一个叫刘曾复的,京剧界管他叫京剧界的国宝,知道的事太多了。

印:刘曾复的表哥在我们这儿。

定:您知道?对对对,他有一个表哥是林业大学的教授。

印:叫汪振儒。101岁去世的。

定:真的啊?他这个表哥是不是就是段祺瑞开枪的时候被打了一枪的那个?

印:打了一枪。汪振儒的父亲是溥仪的老师。

定:他父亲叫汪鸾翔。

印:这我记不得了。他是当时教育部里边搞动植物教材的编审。我们这儿还有一个教授叫朱江户。朱江户先生名叫朱刚夫,他出生在日本江户。朱江户的祖父是朱益藩,也是溥仪的老师。后来当了北京大学前身那叫什么学堂啊……

定:京师大学堂。

印:京师大学堂的督办,当了九个月。《我的前半生》书里溥仪在天津张园有一个照片,合影,朱益藩就在溥仪旁边。瘦瘦的,留长胡子。他的孙子在我们这儿,也去世了。若在世也九十多了。

定:那个汪振儒先生,就是刘曾复的表哥,我给刘曾复做口述的时候他还特别提到过他这个表兄,说当年他考清华,就是汪先生给补习的。因为他当时整天踢球,不好好念书,考不上大学,他姨夫就说得得,让你这表哥给你补课吧。后来考上了,您说他能不感谢他吗,就这关系,他们俩。

印:这是汪振儒写的(拿出《中国植物学史》)。

定:《中国植物学史》。汪家一共是三个孩子,是三兄弟。他哥哥是专门搞曲的。

印:那我不知道。汪先生的外语特别好,他会四五种外语。我们学报给他送去,哪怕哪儿掉个字母他都给我打个电话。

定:老北京的东西有意思就在谁和谁都有联系。(看汪振儒介绍)噢,林业口第一个博士生导师。

印:汪振儒是广西人。20世纪40年代,李宗仁任北平行辕主任时,还给这位同乡发过请柬,我见过。汪振儒先生的老伴姓纪,是纪晓岚的后人。

印妻:我们学校的二级教授。

印:“文革”前的二级教授,院士才有资格当一级教授。他这是林业部当时压了,当时解放前当过院长的,在大学的学院当院长的,都是评一级教授。当时林学院归林业部管,整个我们学校的职务级别就都压了一级,所以给他评了个二级。我退休以后又开始评级,有一次我们学院小报上写汪振儒是二级教授,汪先生就发了一通火,说我那二级教授是什么时候的二级教授,能跟现在比吗?

1979年我们在广州开造林绿化净化大气的科研协作会,把汪先生请去主持会议,我给他准备了一篇讲话稿。那时候我还跟汪先生不太熟,他通过他们植物生理教研组的同志跟我说,说是老印给我写的东西能改不能改,我马上主动找他,说可以改啊有什么不能改的。因为写前我还没跟他接触过。我们从广州开完会到肇庆自然保护区鼎湖山去,那天爬山,他穿一条短裤,他在前头我在后头,我说:“哟,汪先生你这腿怎么一粗一细啊?”他就捋开了给我看,说我这是一个枪眼,“三·一八”留的纪念。

汪先生1983年当选农工党中央委员,1988年又当选咨监委员,就像咱们顾问委员会似的。他说农工党在我校就这么三个人,有俩去世了,就剩他一个了,他动员我参加,我说我考虑考虑再说。我说这会开得怎样?“谁不说共产党好啊,花20多万块钱开这么一会”,“20多万块钱是共产党给的,你能不说共产党好吗。”老先生实在极了。他特别好跳舞。

定:唱戏吗?

印:他是喜欢,因为有一回我上他家去,他说:“哎,那刘先生写的《京剧新序》你看看。”我说我买了一本了。

定:他也跟您提到过刘先生?

印:他过百岁生日的时候刘曾复还过来了,在六道口拐弯的那个饭馆,郭林家常菜,在郭林给他过生日,99岁过的,100岁生日,刘曾复还来了。

定:您见过?

印:我没见过,那天宴会我没去。我知道这事。他过100岁的时候我还给他写了一篇文章,登在我们离退休处的《流金岁月》,我是以离退休处的名义给他写的。这《流金岁月》每年出一本。

定:实在是非常有意思。

印:汪振儒跟他老伴特有意思。有一回汪先生给我打电话,让我上他那儿去,有点什么事儿,一进门看有两袋奶都在地上扔着,怎么回事儿?老两口吵架呢,他老伴说:“印先生你跟汪先生说话啊,我到那儿等着。”然后我跟汪先生说,说了好长时间了,老太太在屋里说:“印先生你说完了没有?我们还没吵完架呢!”还要接着吵呢!我说:“哎呀,老两口干什么呀,求同存异吧。”(众笑)

他退休以后好多事都找我。他现在的房子住的是他儿子,他儿子“文革”时候得了精神病,经常站在阳台上骂。二儿子在林科院工作,三儿子在我们学校毕业的,到美国去了。

<h3>5.关于满族</h3>

印:国庆十周年的时候民族宫刚建好,有一个民族工作十年成就展览,展览会上有怹(指父亲)一个位置吧,好像就在最上层楼梯往里边走的拐弯的地方,有怹一张照片,就是满族人印华亭经营的服装商店。

定:特别提出满族人来?

印:因为民族宫里边搞的嘛,民族十年成就展览嘛。旁边就是程砚秋,程砚秋入党我也是在那个展览会上才知道。是总理和贺龙介绍他入党,满族的。

定:你们家一直没有像其他人家似的不敢报满族了?

印:没有。

定:民国以后好多人都隐瞒成分不敢报(满族),大部分都改成汉人了,你们家为什么一直就没改,也挺有意思。

印:为什么没改?我们那时候考大学,少数民族的话,可以优先照顾录取,不是加分,就是平等成绩可以优先录取。你八十我也八十,你是满族我不是满族,可以优先录取你,有这么一个好处。

定:那时候有明确规定吗?

印:明确规定。

定:可是那时候这个经过您了解吗?

印:……不了解,好像没有受到什么歧视啊,而且还受到照顾。

定:您后来一直是报满族?

印:一直是满族。

定:您一直也意识到您是满族?

印:对。

定:您记不记得那时候满族的著名人物除了您父亲和程砚秋之外还有谁?

印:那时候老舍是满族啊。说起这满族啊,是90年代吧,我们学校统战部找我,说要编一本满族科技工作者的辞典,我把我们学校副高职称以上的几个满族的都给搜集了都给写了,通过我们统战部给送去了,买书的钱都交了,最后人家书出版的时候把我们学校这几个人全给漏掉了。钱倒是给退回来了。

定:有这么一本书吗?我怎么不知道啊,那里面都有谁您还记得吗?

印:原来我们学院有个院士,姓关的,关君尉,90岁去世的。还有一个叫关玉秀,那个人是满族,他的父亲是艺文学校的校长,就是现在二十八中。我们还有一位叫金承藻的,搞建筑的,我跟他没接触过,他的祖上据说是看坟的,究竟是哪个王爷后代搞不清楚,“文化大革命”把他整得够呛,他家有几十所房子,他在学校集体宿舍里有间房,睡一个席梦思床,学生把席梦思给割了挖出俩金豆来,藏到那里面。你看这人生活是什么呢,50年代、60年代他就骑摩托,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要骑摩托到五道口吃饭馆的饭。“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候呢,我们学校职工食堂还有小灶,我就看他拿着一个小的金龙碗,黄色的那个龙碗,上小灶那儿买炒菜,跟师傅说:“您给我少来点,多了吃不了。”“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一张大字报就把小灶给封了,小灶就没有了。

我们这儿现在还有几个(满族的)。有一个是我们财务科的,退休了,80多了。还有跟我同岁的一个教授,还有一个讲师,比我小几岁的。他(指编辞典的人)当时要求有副高职称以上的。

定:你们家出身不算太不好吧?

印:为了考大学我还积极要求入团嘛,临填表以前我入了团了。我是1955年6月入团的。后来一直没入党,虽然学校对我还不错,我是我们学校头一个非党的中层干部。

定:您后来是做到?

印:我们学校的期刊编辑部的主任,职称是编审。我60岁才拿到正高职称,到我们该申请的时候,又要培养跨世纪接班人了,就是比我们年岁小的那些个77级、78级毕业的,都要给个正高职。我就说,这些人非要2000年前给个正高职,2000年以后给就不跨世纪啦?就不行啦?我还不错,临退休给我弄上了,好多人还没弄上呢。

定:你们这代人也够坎坷的。

<b>附图:印嘉佑所述居住地点与活动区域图</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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