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最后的宿命(2 / 2)

<h3>残余议会</h3>

<b>权利正从独立派手中溜走,连同他们心中的恐惧一起,心怀恐惧的议员不是已经离开,就是已经退出了。勒德洛、赫钦森以及其他几个人,为使议院产生混乱要求反对这样的议决,却没有效果。休会之后,独立派的领袖们集会,许多从大本营来的军官参加了会议。大难就要临头,但他们是军队的主人,他们手中有应付难关的工具。这帮人或是忠心耿耿的狂热分子或雄心壮志的思想家,心中不再存有法律、习惯与制度。狂热分子认为大义所在,挽救危局是他们的责任;其余的人则认为,无论怎么做都是出于形势需要。于是一致同意,行动的日子已经到了,在座的六个人——三个议员和三个军官,奉命立刻采取步骤以保证成功。他们商议了几个钟头,桌上放着一张下议院议员的名单,逐个讨论他们的行为和原则主张,互相交换情报,发出指令给他们的心腹。次日(12月6日),早上六点钟,军队奉艾尔顿之命开始行动,费尔法克斯此时还一无所知。斯基庞将守卫议会的民团撤走,普赖德上校统领的一团步兵和里奇上校统领的一团骑兵,占据了宫院、威斯敏斯特大厅、楼梯、走廊以及与议会相通的道路。普赖德站在下议院门口,手持一张已被制裁的议员名单,他身边是格雷勋爵和一个前导官,为他指点议员们的姓名。普赖德对每个人说“不许进”,其中最受怀疑的人则加以拘捕并带走。议院周围一片混乱,被排斥的议员尝试从各入口进入,要行使他们的权利。有几个议员竭力抵抗,其中就有普林,于是几个军官很无礼地推他下楼。他们很高兴利用本党的势力实行个人专制。这样拘捕了四十一个议员,暂时关闭在两间相连的房间里,其他许多议员只是被逐出,并未拘捕。下议院打发警卫官去请在门外的议员们进来,普赖德不让他们进去;下议院第二次打发警卫官去请,但警卫官都走不到他们身边。议院于是决定等门外的议员获准进入才开会,又派一个委员会去见将军,要求释放被捕的议员。委员们刚走,就得到军队送来的信,他们要求正式开除已经被捕的议员以及所有主和的议员。下议院不回答,在等他们的委员会的开会结果;委员会回来说将军对此也不予答复,要等待下议院给军队的回信。那几十个被驱逐的议员从威斯敏斯特出来,打发人去求普赖德听他们申诉,普赖德却毫不理会。此时费尔法克斯和他的参谋们正坐在白厅,议员们来到这里,要见费尔法克斯,等了好几个小时,却没有见到将军。大权在握的党派显然不愿同这些人见面,生怕这些人不可战胜的执拗会逼使他们采用严厉手段。胜利的人尽管计划与行动都很放肆,但内心深处还是尊重古老的合法秩序的,当列出制裁议员的名单时,他们只限于那些必须除去的人,希望经过这样有区别的清洗之后,能够保障他们的胜利。他们看见议会坚持要求释放议员,心里就有些不安,况且他们的对头仍是有势力的一派人,也许还是居于大多数的一派人。翌日(7日),军队又堵住所有通往议会的道路,旧戏重演,又排除了四十个议员,还有几个议员是在自己家里被捕的。议员们写信给议会要求释放,但这次长老会派完全失败了。议会没有答应照办,反而以五十票对二十八票议决准备考虑军队的几个提议。于是投反对票的这二十八名议员自动退出并郑重宣称,一定要等到以公道对待他们的同事才肯回院。驱逐了一百四十三个议员之后(其中大多数并未被捕,也有被监禁几个钟头以后平安出狱的),共和派与军队发现自己终于在威斯敏斯特和其他地方取得全部权利了。</b>

<b>从此以后,他们就势不可当,所到之处都毫无抵抗。没有人敢出声反对他们、打破他们胜利的沉醉。王国之内只有他们说话,只有他们行事,而且可以预期全国会屈服于他们,会同意他们。狂徒们的热烈情绪已达到顶峰。休·彼得斯当着上下两议院的残余议员们讲经,他对将军们说道:“你们很像摩西,注定要奉上帝之命将人们从埃及的奴役下解放出来。这件事将怎样完成呢?”他把两手放在眼前,头搁在垫子上,忽然站直,喊道:“我今晚得到指示,是上帝的启示,我现在要告诉你们!我们这个军队必须把专制连根拔起,不光要在这里做这件事,而且要在法兰西和四周各国都做这件事。这个军队就是从山上开凿出来的一块奠基石,它能砸碎人间一切权力。”这派群众听到这番神秘的话都兴奋得发疯。12月7日,最后一个长老会派人士退出下议院,克伦威尔走进来,回到本人席位坐下。下议院非常欢迎他,向他表示最盛大的感激,议长正式感谢他在苏格兰所立的战功。他离开议会以后就住在白厅里,住在国王的寝宫内。翌日,军队占据了各委员会的金库,他们说这样做是为了不再成为人民的负担。12月11日,他们送一件公文给费尔法克斯,称为“新的人民公约”,是艾尔顿制订的共和制计划,请将军开一个军官大会,讨论此事,再由军官们呈给议会。这时下议院没有征得上议院的同意,就径自取消了最近为议和而颁行的全部法令,以及全部主和的决议。最后,又有许多请愿书到来,说所有的流血牺牲都该由国王一人负责,应该提国王来受审。于是从大本营派一队兵,奉命前往赫斯特堡,把国王带到温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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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几天后,国王平安到达温泽。途经巴格肖特时,他曾试图逃走,但没有成功。傍晚,他很高兴地重新进入自己的宫殿,发现诸事都准备好欢迎他,就像他以前带大臣们来这所华丽行宫游玩时一样,没有任何使他感到不安的征兆。他好像完全忘记自己是一个俘虏了。</b>

<h3>国王之死</h3>

<b>12月23日,下议院投票议决要提查理前来受审,指派一个委员会撰写一篇起诉文字弹劾他。与会的人数虽然不多,却还有几个议员反对这样的举措。有几个议员要求只是废黜查理了事,如同以前废除国君一样;也有几个议员想偷偷害死国王,这样既不用承担杀他的责任,又可以获得杀他的好处。但是敢作敢为的自由思想家、真心的狂热分子、严肃的共和派人士,却坚持要求公开审判,以证实他们的权威,宣布他们的权力。克伦威尔其实比任何人都急于弄死国王,却还假装温和地说道:“若有人在以前提出这样的事,我必然认为他是世上最大的叛贼,但如今为时势所迫,我们不得不这样办,我祈祷上帝赐福于我们的计划。”下议院为使国王受审时能够被定罪,就先投票议决一条原则,说国王兴兵攻打议会就是叛逆大罪。随后,斯科特提出议案,特设一个高等审判庭审判国王。这个特别法庭由一百五十个委员组成,其中有六个勋爵、三个高等法官、十一个准男爵、十个骑士、六个伦敦市参议员、全部重要军人、本派重要人物以及在本市的下议院议员们。只有圣约翰和哈里·文宣布不赞成这条法令,不肯参与其中。1月2日,这条法令送到上议院,在场的十二名贵族代表一致反对,不肯通过。曼彻斯特勋爵说道:“没有国王就没有议会,因此国王绝不可能对议会犯叛逆罪。”登比勋爵说道:“下议院议员们把我的名字放在赞成法令之列,但我宁愿被人碎尸万段,也不愿参与这样罪大恶极的事。”彭布洛克伯爵说道:“我不愿参与生死攸关的事,我既不反对这条法令,也不赞成这条法令。”翌日,下议院没有接到上院的信息,就派两名议员前去查看他们的记事录,看他们有什么决定。两个议员回复后,下院立刻投票议决,说上院的反对不构成障碍,人民就是全部立法权力的来源,所以人民所选举的英格兰众议员拥有主权。1月6日,重新订定一条法令,高等法庭只以下议院的名义成立,人员减少到一百三十五名,奉命立刻作初步准备。</b>

<b>于是他们在1月8日、10日、12日、13日、15日、17日、18日及19日为此事举行秘密会议,主席是布雷德肖。他是米德尔顿的表兄弟,一位有名的律师,为人严肃而温和,但心胸狭隘严厉,是一个真诚的狂热分子。当时的舆论很不一致,在这个法庭里就有不可克服的分歧,无论怎样号召,也只有五十八个委员参加了预备会。费尔法克斯在第一次开会时来过,以后就再不出现了。即使是出席的人们,也有几个是专程来进行反对的。其中有个叫阿尔杰农·西德尼的青年,在共和派里头已经很有影响,当他听说派他当高等法庭的委员时,就立刻从他父亲莱斯特勋爵的堡垒赶来伦敦。他很热烈地反对审判,因为害怕人民会对共和产生反感,也许会突然造反,这就会使共和陷入无法挽救的地步。克伦威尔对这些提议感到很恼火,喊道:“没有人敢反对!我告诉你们,我们要把戴着王冠的头颅割下来。”许多人不愿参与,便离开了,最后只有愿意接受的委员们到会,就开始安排审判的形式。约翰·库克是个有名望的法律顾问,奉命当检察长,带头撰写起诉书,并在审讯时支持控诉。他们很小心地讨论审讯时应派多少官兵值勤,应放多少路障以拦阻群众,使他们不能靠近法庭。最终定于1月20日指令国王出席威斯敏斯特大厅的法庭。1月17日,下议院议员们派一个委员会探视各宫殿各堡垒以及国王的所有行宫,把他所有物品列出准确的清单,从此以后这些都成为议会的财产了。</b>

<b>温泽行宫的镇守官怀科特上校告诉查理,再过几天将把他送回伦敦,查理答道:“上帝的智慧、权利和至善,都是无所不在的。”尽管他这样说,但这个消息还是给他带来巨大的不安。最近三个星期,他生活在极为罕见的安全感之中,很少听到关于议会的消息。有传言说,爱尔兰已答应迅速前来救他,他就自我安慰,说道:“英格兰在六个月内就可以恢复太平,不然的话,我将从爱尔兰、丹麦以及别的王国得到恢复我权力的手段。”但最近有一个情况让他很不安。他在温泽,一直享受宫廷的待遇及礼仪,突然有一天,从大本营送来一封信,所有的排场就全改变了。查理对此很难受,他为了避免这样的侮辱,只好独自一人待在屋里,吃饭的时候也只从菜单上挑选两三样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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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1月19日,哈里森率领的骑兵队来到温泽行宫奉命带走国王。一部由六匹马拉着的大车在本堡的院子里等候,查理登上车,几小时后就回到伦敦,回到圣詹姆士宫。四周有卫兵防守,他的寝宫外有两个守兵,只有赫伯特一个人睡在他床边伺候他。</b>

<b>1月20日,快到中午时分,高等法院的人在绘画客厅开秘密会议,安排任务的最后细节。他们还没祈祷完,就有人来报告,国王已经到来。克伦威尔跑到窗口又马上掉转身来,精神奕奕地喊道:“各位主角,他来啦,他来啦!他见到我们的第一个问题一定是问我们根据什么来审问他,我们现在要先决定该用什么话回答他。”过了一会儿,亨利·马丁说道:“以下议院议员和议会的联合名义,以英国全体善良人民的名义。”没有人反对,于是法庭全体法官很严肃地排好队依次向威斯敏斯特大厅走去,为首的是主席布雷德肖。有人拿剑和权杖做前导,前行的有十六个执戟的军官。主席坐在大红天鹅绒交椅上,下一层是议会的书记,他坐在一张桌旁,桌面铺上颜色鲜明的红布,上面放着宝剑与权杖。法庭的法官们分坐左右两排大红呢绒铺垫的座位,站在法官们两端的就是士兵。法官们坐下,大开院门,群众涌入。恢复肃静之后,宣读了下议院议员们特设法庭的授权法令,于是点名,有六十九个法官出庭,布雷德肖说道:“警卫官,带囚犯上堂。”</b>

<b>国王上堂,有一个上校和三十二个军官护卫着他。堂下预备好一把大红天鹅绒交椅。他向前走,严肃地、长时间地看着法官席,没有脱帽就坐在椅子上。他忽然又站起来,看看背后左边的卫兵、右边成群的旁观者,又看着法官们,随后坐下,全堂悄然无声。</b>

<b>布雷德肖立刻站起来,说道:“查理·斯图亚特,英格兰的国王,英格兰的下议院议员们在议会集会,鉴于国内血漫大地,你实在是罪魁祸首,因此议决成立这个特别法庭审判你,检察长就要宣读议会控告你的罪状。”检察长库克于是站起来宣读控诉书,把所有祸害归罪于国王,他的苛政,他发起的战争,要求他逐条答复,要求将他当作暴君、叛逆以及杀人凶手定罪。</b>

<b>宣读控诉书时,查理仍然坐着,很安静地四处看看,有时看法官们,有时看群众,带着好奇又满不在乎的神情。当听到检察长说“查理·斯图亚特是个暴君、叛逆、杀人凶手”时,也只是微笑,并未说话。</b>

<b>库克讲完后,布雷德肖对国王说道:“你已经听见控诉词,本法庭等待你的答话。”国王果然问出之前克伦威尔提到的那个问题。布雷德肖说道:“你若专心听取法庭刚才的话,你就明白是什么权威传你来的。法庭现在以国人的名义,要你答复,因为你是国人选出的王。”国王说:“先生,我不承认这一层。英格兰从来不是一个选举制的王国,国王是世袭的,已经有一千多年了。你得告诉我究竟是什么权威传我来的。我尊重下议院的权利,但必须还要有贵族,才能构成议会,贵族在哪里呢?这就是你们所说的送国王到他的议会么?”布雷德肖说道:“先生,我们的权威是什么已经告诉你了,你以为这不够,但我们却认为足够了。我们的权威建立在上帝和王国的基础上。法庭已经听见你说的话,将来就按照他们的命令处理你。把犯人带走吧,法庭休庭,下星期一再开庭。”</b>

<b>法官们退庭,卫队带国王走了。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他看到放在桌上那柄剑,便用手杖指着那把剑说道:“我并不怕这件东西。”他下楼时,有几个人喊道:“要秉公审判!要秉公审判!”更多的人却喊道:“上帝拯救国王陛下!上帝拯救国王陛下!”</b>

<b>星期一开庭,有六十二个法官出席,法庭下令不许喧哗,违者监禁。但当国王到达法庭时,群众仍然大喊欢迎。双方和上次一样,讨论权威问题,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布雷德肖终于说道:“任何人都不许辩驳本庭的审判权,他们是由国家和议会的下议院议员们授权坐在这里审讯的。你现在必须对议会作出说明。”国王仍不动声色地申诉审判权的问题,布雷德肖气急败坏,说道:“先生,我们给你明白说过,英格兰的下议院议员们行使这种审判权。警卫官,把犯人带下去!”查理忽然转向群众,说道:“请你们记住,英格兰国王正在遭受苦难。他们不许国王为人民的自由说出他的理由!”于是几乎全体群众大喊道:“上帝拯救国王!”</b>

<b>1月23日,第三次开庭,情景还是同之前一样,人民向国王表示同情,还变得日益热烈起来。盛怒的军官和士兵们虽然大喊“执行法律,杀头!”也无济于事,“上帝拯救国王”的呼声在四面八方回荡。甚至在军队里头,也有人喊这句话。当国王走出法庭时,一个卫队士兵高喊:“国王,上帝保佑你!”这期间,外国来了一些代表,采取了一些行动,尽管这些行动并不十分可怕,但足以煽动国人的义愤。法兰西公使把英国王后的一封信交给下议院(1月3日),信内请求同意她和丈夫团聚,以便劝他顺从议员们的要求。王储也写信给费尔法克斯和军官会议,希望唤醒他们的忠君之心。苏格兰委员们仍以该王国名义正式反抗,反对近日的所有行动。荷兰很早就派来一个大使,为国王居间调停。奥利弗·克伦威尔的堂兄弟约翰·克伦威尔在荷兰当军官,已经到达伦敦,他一直在劝谏克伦威尔中将,几乎用威胁的语气责备他。一篇名为《君主的叹息》的文章,据说是查理自己撰写的,意在鼓动人民起来造反拯救他,文章被限令停止出版。总而言之,四周虽然没有发现重大障碍,但一直在酝酿新的动乱因素。共和派相信,只要问题一解决,那些因素必定会被消灭,但如果问题久不解决,就会越来越棘手,充满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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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他们决定立刻解救自己以摆脱这种危险局面,于是中断一切辩论,决定只要国王来到法庭,就当庭宣判。他们在两天中,搜集了三十二个证人的供词,以便在必要时可以拿出查理失信的证据。25日,法庭快散会的时候,他们不经任何讨论就投票议决,判定国王暴君、叛逆、杀人凶犯、国家敌人的罪名。斯科特、马丁、哈里森、莱尔、赛伊、艾尔顿、洛夫等人奉命撰写判决书。当日只有四十六个法官到庭。26日,六十二个法官闭门聚会,稍微讨论之后,议定了判决书的形式,法庭暂时休庭,明日开庭宣布判决。27日中午,在绘画客厅讨论了两小时后,开始开庭。按照惯例,要点法官的名,点到费尔法克斯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他这个人很聪明,今天不会在这里的!”点名的人迟疑了一会儿,又继续往下点,在场的法官有六十七人。国王到庭时,一阵激烈的声音喊道:“执法吧!行刑吧!”士兵们很激动,他们的统领阿克斯特尔鼓励他们往下喊,群众则不声不响,惊恐万分。</b>

<b>国王坐下之前,要求讲一句话,布雷德肖说宣判之前可以给他说话的机会,国王就坐下来。布雷德肖说道:“诸位,你们都知道,在庭上的这个犯人曾被带上庭来好几次,因为以英格兰人民的名义控告他谋叛,以及其他重大罪行,要他答复。”</b>

<b>突然传来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这是一句谎话,什么英格兰人民,连一半也没有,他们在哪里,他们的同意在哪里?克伦威尔是一个叛徒!”</b>

<b>庭上全体人员都吓了一跳,眼光全望向二楼,阿克斯特尔喊道:“打倒那个女……向他们开枪!”不久就查出说话的女人就是费尔法克斯夫人。</b>

<b>于是全场都骚动起来,杂在群众中的士兵费了很大力气才将混乱压制下来,秩序多少恢复之后,布雷德肖宣布,法庭对于判决已经达成一致意见,但在宣布之前答应听犯人的辩护,只要他不否认法官的审判权。</b>

<b>国王说道:“我请贵族代表们和下议院议员们改在绘画客厅里听我陈述一个提议,这个提议对王国的和平以及我的人民的自由的重要性,远胜过我自己的生命。”</b>

<b>全体法官和聚集于此的人无不深为感动,大家竭力想象,国王要求与上下两院会谈,究竟是什么用意?大多数人认为国王是打算让位于他的儿子。无论他在想些什么,法庭都十分困惑不解。那一派虽然得到胜利,但觉得他们所处的地位既不容错失时机,又不能重新冒险。况且在法官之中,已经多少露出一些犹豫不决的神色。布雷德肖因为要逃避这种风险,就坚持说国王的要求不过是耍花招,想以此免受法庭审判。他们为这个问题辩论了很长时间。法官之间忽然出现意料不到的动态,法官之一的唐斯上校忽然变得十分激动,站起来说道:“主席,我不满意这篇判决词,我有许多理由反对这个判决,我请求法庭暂时休庭,听取我的理由,然后进行讨论。”布雷德肖郑重地答道:“若有一个法官不满意,法庭就必须暂时停止。”他们于是立刻走入另外一间屋子里。</b>

<b>他们刚进屋子,克伦威尔就很粗暴地攻击上校,怪他不应该使法庭为难。唐斯很激动地为自己辩护,说国王的提议可能会令人满意。他们至少也应该听听国王有什么说的,至少要尊重公认的普通法则。克伦威尔听得很不耐烦,在他身边绕来绕去,不停打断他的话。哈维上校和一些其他人虽赞成唐斯的主张,但也没有用。有人催促他们赶快结束讨论,半小时后,法官们回到大堂。布雷德肖对国王说道,他们拒绝了他的提议。</b>

<b>查理好像遭受重大打击似的,他再度提出要求,却不像之前那样坚决。布雷德肖说道:“你若没有别的话说,我们就要宣布判决了。”国王说道:“先生,我没有别的话说了,但我要你们记录我说过的话。”布雷德肖没有回答,只告诉他快要宣读判决词了。在宣读之前,他又对国王讲了一篇很长的话,替议会的行为郑重辩解,把国王的过错全端出来,把内战的责任完全推到国王身上。布雷德肖所讲的话严厉、辛辣、严肃却又合乎基督教旨,不带侮辱意味,显然是源于一种深刻的信念,不过也含有一些报复的情绪。国王也像他一样严肃,从未打断他的话。布雷德肖一讲完,国王就试图说话,布雷德肖加以反对,命书记宣读判决书。读完之后,他说道:“现在所宣读的判决书就是整个法庭的法案、判决、审断和决议。”于是全体出庭的法官一齐起立,表示同意。国王忽然喊道:“先生,你肯听我说句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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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布雷德肖拒绝让国王说话,催促卫兵们赶快带他下堂。士兵们立刻把他从犯人席上带出来。当他下楼的时候,不得不忍受种种最粗鄙的侮辱,有人把点着的烟斗抛在他面前,有人将口里的烟喷在他脸上,人们在他身边喊道:“执法,杀头!”但仍混杂着另外的声音:“上帝拯救陛下!上帝救你脱离敌人的手掌。”轿夫们抬轿往白厅走,街道两旁有士兵排列,成群的人站在店铺前,每个门口、窗口都站满了人。大多数人都静默无声,也有哭泣的,还有大声为国王祈祷的。每隔几分钟,士兵们为了庆祝胜利就喊起“执法,执法,杀头!”但查理已恢复平静,他的傲气使他拒绝相信士兵们是真心恨他,所以当他从轿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说道:“可怜的人们,只要有人给他们钱,他们就会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他们的长官!”</b>

<b>查理一到达白厅,就要求见他最小的儿女,伊丽莎白公主和他的第三子格罗斯特公爵,这两个孩子一向由议会照顾;还有伦敦主教贾克森,国王曾得到这位主教的宗教帮助。这两项要求都被批准了。次日,主教前赴圣詹姆士宫(查理此时已被迁到此地),见到国王,就痛哭起来。查理说道:“不要哭,我的勋爵,我们没有时间哭泣,不如想想我们伟大的工作,准备去见伟大的上帝。不久我就要在上帝面前汇报我在人世的账了,我希望能以安宁的心做这件事,请你帮助我吧。”在这天余下的时间里,他只是和主教谈敬奉上帝的事。这期间,他的侄儿、里奇蒙公爵、哈特福德侯爵、南安普顿伯爵和林赛伯爵,以及其他旧仆人,都来看望他,但因时间有限,他没有接见他们。王储威尔士亲王的侍从西摩也从海牙带来王储的信,国王读完信后,将它扔在火里,把答话告诉来人后就立刻打发他走了。翌日破晓,主教回到圣詹姆士宫,早祷过后,国王拿出一个盒子,里面装着已经破损的圣乔治和嘉德十字大勋章。他对贾克森说道:“你看呀!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权利把这两样东西交给我的两个孩子。”于是这两个孩子被带进屋来,十二岁的伊丽莎白公主一看见父亲就哭起来,八岁的格罗斯特公爵看到他姐姐哭了,也跟着哭起来。查理把他们抱在膝上,把珍宝分给两人,安慰他的女儿,教她怎样读书,以坚定自己反对天主教士的决心;吩咐她告诉她的兄弟们,说他已经赦免他的仇敌;叫她告诉母亲,他的心是永远和她在一起的,从新婚起直到最后一天。随即他转过脸来对小公爵说道:“孩子,他们就要杀我的头,也许要立你做国王。但你要牢记我的话,只要你的哥哥查尔斯和詹姆士还在,你一定不要做国王。他们若是捉到你的两个哥哥,一定会杀他们两个人的头,最后还要杀你的头!所以你千万不要让他们立你为王。”那个小孩子激动地说道:“我宁愿被他们撕作碎片,也不让他们立我做国王!”查理热烈地吻他,把他放下来,又吻他的女儿,为他们两人祝福,求上帝赐福他们。随即忽然站起来,对贾克森说道:“带他们出去吧。”孩子们放声痛哭,查理站在那里,头紧靠窗子,尽力忍住眼泪。房门一开,孩子们正要出去,查理又从窗子那边跑过来,再度把他们抱起来,又为他们祝福。他们紧紧拥抱着他,最终查理狠心挣脱开孩子,跪在地上,与主教和赫伯特一同祷告。只有这两个人亲眼看见查理如此惨痛的景象。</b>

<b>同一天早上,高等法院开会,指定在明日(1月30日)上午十点至下午五点之间行刑,但是必须在这个关系生死的命令上签字。很多委员不愿签字,甚至有几个投过定罪票的委员也远远躲开了。后来,克伦威尔和他的同伴们抓着很多人的手,逼他们签字。最终,有五十九个人签字,其中许多人的签名,也许是由于内心太震动,也许是有意如此,胡乱涂鸦,几乎辨认不出来。哈克上校、亨克斯上校和费尔中尉负责监督行刑。有两个荷兰大使——阿尔伯特·姚希姆和阿德里安·保,已经到伦敦五天了,他们想尽办法与费尔法克斯见面,希望能救国王一命,但仍然毫无结果。</b>

<b>1月30日早上,在熟睡四小时之后,查理起床了。他对服侍自己的赫伯特说道:“今天我有一件大事要做,必须马上起来。”他在梳妆台前坐下,赫伯特心情很不平静,因此在替国王梳发时,不像平日那样仔细。国王说道:“虽然我的头发不会披在两肩上太久了,但你得和往常一样,好好给我梳头。今天要把我打扮得越整洁越好,因为今天是我第二次婚礼的日子,我希望在天黑之前,同我神圣的耶稣结婚[ 虔诚的基督教信徒将耶稣比作新郎,例见《新约·马太福音》,第1章,第1~13节,又见《新约·启示录》,第21章,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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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天破晓的时候主教到来,开始神圣的典礼。快到十点钟,哈克上校到来,他略带颤抖地说道:“先生,去白厅的时候到了,你到那里之后还有时间休息。”查理答道:“我立刻就走,你先出去。”哈克走出去。查理用了一点时间内心默默地祈祷,随即抓住主教的手,说道:“好吧,让我们走吧。赫伯特,你去开门,哈克又敲门了。”他走进大花园,又穿过大花园前往白厅。</b>

<b>那里已经排列好几营步兵,成双站立在他所走道路的两旁。一小队执戟的士兵从前面走过,旗帜飘扬,敲着军鼓。国王的右边是主教,左边是免冠的汤林森上校,他是卫队统领。查理被他的尊重所感动,请他等到最后那一分钟才离开。查理在路上谈论着自己的丧事,他神态安详,双目炯炯有神,步履坚实,走得甚至比队伍还快。到了白厅,他脚步轻轻地登上台阶,经过大廊,走入他的寝宫,只有他和主教在里面。主教准备行圣餐礼,国王跪下,从主教手上领受圣餐,随即愉快地站起来,说道:“现在,让那些匪徒们来吧,我已经真心赦宥了他们,我准备接受我将要遭到的一切苦难。”他不肯吃替他预备好的午餐,贾克森说道:“陛下久未进食,天气寒冷,也许到了台上会晕倒的。”国王于是吃了一片面包,饮了一杯葡萄酒。到了一点钟,哈克过来敲门,贾克森和赫伯特跪下,查理说道:“我的老朋友,起来吧。”就把手伸向主教;哈克又敲门,查理吩咐开门,他说道:“你先走,我跟着你走。”他穿过宴会厅向前走,两旁仍然立着双排士兵,有一大群男女冒着生命危险冲进来,站在卫队后,一动也不动。当国王走过时,他们为国王祈祷,士兵们也很安静,并不阻拦他们祈祷。在大厅的尽头,墙上开了一个口子,从这里一直出去就是断头台,用黑布遮盖着。两个人身着水手装,戴着面具,站在砍头的斧子旁边。国王从那个口子走出来,他的头挺得直直的,四处张望着,想对人民说一番话,但那片地方全是军人,无人能够走近。他转过脸来对着贾克森和汤林森说道:“现在只有你们能听见我说话,所以我要对你们说几句话。”他就进行了一篇很短的讲话,讲得严肃安详,而且很冷静。讲话的唯一主旨就是表明他的行动是正确的,人民不幸的真正原因就是藐视国王的权力,人民不该享受参政权,只有这样,国家才能恢复和平与自由。这个时候到处都寂然无声。他戴上一顶绸子小帽,对刽子手说道:“我的头发碍事么?”刽子手鞠着躬说道:“请陛下把头发塞在小帽里。”主教帮忙把他的头发塞时小帽里。查理对他的老仆说道:“我正从一个可腐朽的王位走向一个不会腐朽的王位,我到了那里就没有什么烦恼了!”他又掉过头来对刽子手说道:“我的头发放好了么?”他脱下王袍,取下乔治[ 嘉德勋章上的颈饰。</b>

<b>],把它们交给贾克森,说道:“你要记住[ 国王这句话的意思一直没人明白。</b>

<b>]。”于是他脱去上装,又穿上王袍,看看那架杀头的砧板,对刽子手说道:“我要作简短的祈祷,当我伸出两手的时候,你就……”</b>

<b>他站在那里默想了一会儿,嘴里喃喃对自己说话,抬头向天,跪下,把头放在砧板上。刽子手摸摸他的头发,再往他的小帽里塞进一些头发。国王以为他就要砍下来,说道:“你等我的信号再下手。”刽子手说道:“无论陛下什么时候给我信号,我都愿意等着。”不到一分钟,国王伸出两手,刽子手往下砍,一斧就把国王的头砍了下来。刽子手高举起查理的头给群众看,说道:“这是一个叛国者的头。”群众浩叹了一声,声音深又长,许多人向斩首的砧板跑来,用手巾蘸国王的血。两队骑兵分路向前走,慢慢地驱散群众,断头台挪走了,尸身也挪走了。当克伦威尔要看尸身的时候,尸身已经放入棺材里。他集中注意力认真地看,还举起那颗首级,好像在验证是否已经身首分离。他说道:“这是一副很结实的身躯,原有长命的希望。”</b>

<b>灵柩摆在白厅七天,很多人挤在门外,只有几个人可以进去看看。2月6日,下议院命令将灵柩交给赫伯特和迈尔德梅,允许他们将它安葬在温泽堡,葬在埋有亨利八世的圣乔治教堂里。出殡的仪仗还算像样,但没有什么排场,六匹披着黑衣的马拖着灵车,四部马车跟着,其中有两部也挂着黑衣,装着国王最后几个仆人,都是跟随他到怀特岛的。翌日(2月8日),里奇蒙公爵、哈特福德侯爵、南安普顿伯爵和林赛伯爵,以及贾克森主教,得到下议院的许可,到温泽帮助料理葬礼。他们在棺上只刻上这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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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3>君主查理</h3>

<b>1648年[ 当时英国尚未采用格里历(3月24日才开始用格里历),因此1648年1月30日查理受刑之日相当于现在我们所用历法的1649年2月9日。</b>

<b>]</b>

<b>当他们将尸身从堡内抬往教堂的时候,本来晴朗的天气忽然下起雪,大雪盖满了黑绒的柩衣。国王的仆人们怀着忧郁而满意的心情,认为他们不幸主人的灵柩忽然变成白色,就是他无辜的象征了。仪仗队到了选定的坟墓,贾克森主教正准备按照英格兰教会的宗教仪式行礼,可是守堡官怀科特不许,说道:“议会所定的仪式,不仅是全国人民该用,国王也该用。”他们只好服从,没有举行宗教仪式,把棺木放到墓穴以后,他们离开了教堂,守堡官关了门。下议院要出殡费用的账目,拨给五百镑。国王死的那天,在快邮离开伦敦之前,他们宣布了一条法令,凡是宣布查理的儿子“查理·斯图亚特,即威尔士亲王,或其他什么人继承王位的,都以大逆不道论”。2月6日,下议院在讨论许久之后,投票议决,郑重宣布废除上议院。翌日,2月7日,通过一道命令,说道:“本院根据经验,认为本国不需要国王,而且觉得有这样的国王会完全成为负担,只会妨碍本国人民的自由、安全和公共利益。因此特宣布废除国王制度,另铸一个国玺,正面刊刻英格兰和爱尔兰地图,附刊两国国徽;反面刻下议院的印文(亨利·马丁的建议):‘上帝赐福恢复的第一个自由年,1648年’”。</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