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吉伦特派的政敌则抓住时机,在暗中散布言论,说他们将要把共和国移到南部并放弃帝国的其余部分,吉伦特派在群众面前便被说成是联邦主义者,吉伦特派却没有预见到其中的危险。当吉伦特派在谴责公社,对罗伯斯庇尔和马拉进行控诉时,山岳党却宣布共和国是统一并不可分割的整体,这显然是攻击吉伦特派并使他们受到怀疑的手段。国民公会已经厌倦了这种长时间的争论,那些不参与争论的代表和地位不重要的代表,都认为他们应该和解并讨论有关共和国的事情。</b>
<b>于是两党暂时息争,大会开始将注意力放到新宪法上,但山岳党却提出应先解决被废黜君主的命运问题。极左派的领袖们在这件事上有自己的动机,他们不同意领导宪法委员会的吉伦特派成员佩蒂翁、孔多塞、布里索、韦尼奥、让索内和平原派中的温和派成员巴雷尔、西哀耶斯、托马斯·潘恩来组织共和国。极左派认为这些人可能会建立资产阶级的政权,而他们的目的是建立群众的政权,这个目的只有获得统治权后才能实现,取得统治权则需要法国长期保持革命状态。山岳党试图以可怕的政变手段来建立法律秩序,如果对路易十六判罪,可能震动所有的人。此外,他们还诱导吉伦特派表达出拯救路易十六的意图,并因此失去在群众中的威信。</b>
<b>相当数量的山岳党人忠实地按共和派的做法行事,他们认为路易十六对革命有罪,认为一个被废黜国王的存在是对新生民主政体的威胁。此时,外界已经开始了判决路易十六的精神准备,人们散布流言来诋毁他的人格,要求将他判罪以巩固自由。民众团体也纷纷向国民公会写请愿书并派出代表到议会请愿,有人甚至抬着在8月10日受伤的人游行,人们用路易十六祖先的名称路易·卡佩来称呼他,以此替代他国王的名号。</b>
<b>8月10日之后,人们在王室经费的文件里发现了一些罪证,这使得群众更加怒不可遏,那些维护国王的人也放弃了抗争。这些文件证实了路易十六和那些反对派亲王、逃亡贵族以及反法同盟都存在秘密勾结。立法议会整理的一份报告指控了路易十六出卖国家、颠覆革命的企图。报告披露了路易十六在1791年4月16日给克莱蒙主教的信件,信中说只要能重新掌权,他就恢复旧政权并恢复僧侣的地位;报告指出,路易十六提出宣战的目的是让他的救兵加速前来,那些人曾写信告诉他:“战争迫使所有国家联合起来,打击在法国施行暴政的乱党和叛乱分子,他们受到的惩罚将警示那些企图扰乱各帝国治安的人……你依靠的是十五万大军,由普军、奥军和德意志帝国军队组成,此外还有一支两万逃亡者的队伍。”报告还指明路易十六与两个王弟是一贯反对革命的,公开场合指责王弟不过是掩人耳目。</b>
<b>不久人们又发现了新的罪证,在杜伊勒里宫护墙板后面装有铁门的洞里,找到了一个罗兰大臣用的秘密保险柜。里面有宫廷对革命实施阴谋诡计的证据,包括利用群众领袖加强国王的立宪政权、勾结贵族恢复旧制度的计划,塔隆的献策以及与米拉波的谈判记录等。这些发现加重了人们对路易十六的愤恨,人们立刻打碎了雅各宾俱乐部中米拉波的半身塑像,国民公会也遮盖起了树立在会议厅中的米拉波半身塑像。</b>
<b>审讯国王的问题在大会中已经酝酿了一些时期,但是没有能宣判他的法庭,也没有适用于他的刑罚,因此人们想用合法方式来定他的罪。立法委员会经过研究后得出报告,路易十六能够受审并由国民公会来审理。马耶以立法委员会的名义表示,作为国王的路易十六不可侵犯,但作为一般个人,没有其他人替他负责,他也不再是不可侵犯的。缩小了宪法赐予路易十六的保护国王行为的范围,由此得出结论:废黜王位只是政权的变更而不是惩罚,路易十六应该受审判,并按照刑事法中关于叛国和谋反罪的法律接受审判,并决定由国民公会审判路易十六,无须遵从其他法庭的审理程序。国民公会代表人民,人民代表一切利益,一切利益等同于正义,而国民法庭不能违反正义、也无须拘泥于形式,这就是立法委员会将国民公会变为法庭的可怕的诡辩理论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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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11月13日,在立法委员会作出报告后第六天,开始了这项讨论。那些拥护国王不可侵犯的人,虽然认同路易十六有罪,但反对国王接受审判,他们的代表人物莫里松说:“国王的不可侵犯带有普遍性,宣布废黜王位后,国民已保证了他的权利。国民公会的任务是改变政府而不是审判国王,国民公会受司法条文约束,即使按照战争惯例,也只能在战斗过程中处决一个失败后落入法网的敌人,何况判处路易十六对共和国并没好处,共和国应当对他采取拘留或者驱逐出国的保障安全的措施。”这是国民公会中右派的主张。</b>
<b>山岳党既不维护国王的不可侵犯,也不赞成审判路易十六。圣茹斯特说:“莫里松主张维护国王的不可侵犯,委员会则主张应该像审判公民那样审判路易十六,我认为这两种主张都不正确。国王应当作为敌人来对待,我们不是审判他而是打倒他。审讯的程序在契约中没有规定,民法中也找不到,但万民法有。目前,拖延时间、搜集材料等做法,反而会使我们对国王采取姑息态度。”圣茹斯特喜欢把所有问题都当作对待敌人或政治问题来解决,他继续演讲:“主张审判路易十六的人可能会建立共和国,而那些主张公正惩处国王的人却永远也不会。公民们,如果罗马人在进行了六百年反对国王的艰苦斗争之后,英国人在克伦威尔死后,仍然出现了国王,那爱好自由的公民们,你们看着那些刚刚获得自由就要尊重曾经束缚自己铁链的人,不会担心发生危险吗?”</b>
<b>这个在自己获胜以后还继续保持敌对行动的过激派,主张以政变代替判决,建议不根据任何法律、不履行任何程序,像对待战败的俘虏一样来对待国王。他们虽然在国民公会中只占极少数;但却得到了雅各宾俱乐部和公社的有力支持。尽管他们制造恐怖气氛,但这种屠杀性的要求却被国民公会拒绝了。这时,那些拥护国王权力不可侵犯的人,则理直气壮地利用起国家利益的理由和正义人道的原则,他们认为同样一批人不能兼任审判官和立法者,不能既是原告又是陪审员,希望新生的共和国有仁厚和宽恕的美德。此外,还有一派从政治方面指出,如果给国王判罪将会使无政府主义党派更加嚣张,会使保持中立的国家也开始加入反法同盟来反对共和国。</b>
<b>在长时间辩论中表现勇敢顽强、并以此证明自己势力的罗伯斯庇尔登上讲坛,表示支持圣茹斯特的意见。他对国民公会使革命已经决定了的东西又发生疑义进行谴责,并反对它以怜悯和公开辩护来复活已被打倒的保王党。罗伯斯庇尔说:“国民公会已经偏离了真正的问题,路易十六不是被告,你们也不是审判官,这里根本没有审判问题,你们的身份只是政治家,采取的也只能是拯救国家的措施和保护国民的行动。作为被废黜的国王,用处只有两个,或者扰乱动摇国家的安宁与自由,或者加强国家的安宁与自由。路易十六曾经是国王,而现在共和国已建立,你们争论的问题也就根本不是问题,因为路易已经被审判过了,他被判处死刑,不然的话共和国就是有罪的。”</b>
<b>罗伯斯庇尔要求国民公会宣布路易十六是法国的卖国贼,作为人类的罪人以革命的名义判处死刑。山岳党人希望通过这些极端的建议、群众的愤激和支持使路易十六被判死刑变得不可避免,他们走在其他党派的前面,并胁迫其他党派跟随他们的方向。国民公会中的多数派由吉伦特派和平原派的大部分组成,吉伦特派不支持路易十六的不可侵犯,于是国民公会根据佩蒂翁的建议,以大多数票否决了山岳党的主张,同时也否决了国王不可侵犯的意见,宣布由国民公会审判路易十六。接下来,罗贝尔·兰代表二十一人委员会作了关于路易十六的报告,拟定了控诉路易十六罪恶事实的起诉书,并且将犯人传到议会。</b>
<h3>路易十六的死刑</h3>
<b>路易十六在四个月前就被拘禁在丹普尔监狱,立法议会最初打算将他关在卢森堡宫,但哪里都没有自由,公社也对他严密监视。路易十六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后悔怨恨,准备听天由命。在前几个月,路易十六和家属被拘禁在一起,大家互相安慰支持。他也因此得到些许慰藉,他给年幼的王子讲述历史,自己也看了很多关于被废黜国王的书。</b>
<b>但在他将要被审判时,就和家人分开了,公社不允许罪犯们在一起串通寻找辩护的理由。桑泰尔在市长的陪伴下来到丹普尔监狱,由市长向路易十六说明来意,将他解送到国民公会。路易十六略作犹豫后决定前往国民公会,就像当年英国的查理一世到审判官面前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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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路易十六走进会议厅时态度沉着,他站在会议厅的栏杆前,用自信的目光扫视会议。议长激动地对他说:“路易十六,法国国民控诉你,下面是关于你罪状的起诉书。你坐下认真听。”他坐在了会场给他准备的座位上。审讯中路易十六表现非常镇定,神志清醒、措辞谨慎,并且以很有把握的态度回答每一个问题。对人们提出的关于他在7月14日以前的行动的控诉,他辩护说当时自己权力还没有受到限制;去瓦雷内行动是按制宪议会的决议行事,那时制宪议会对他的回答是满意的;在谈到8月10日以前的行动时,他则把一切公开行动的责任都推给了内阁,坚决不承认他自己有秘密活动。国民公会的议员们认为,即使路易十六否认,也不能推翻那些有他亲笔书写或签署的信件等证据。他否认铁柜的存在,也不承认摆放的那些物证,并且援引了一条保护人身安全的法律,但国民公会的目的是证明路易十六所否认的反革命阴谋活动。</b>
<b>路易十六被重新监禁在丹普尔监狱,国民公会讨论了路易十六的辩护人问题,尽管遭到山岳党人的极力反对,国民公会仍然宣布路易十六有寻找辩护人的权力。路易十六指定了塔尔热和特隆歇,但塔尔热拒绝了,这时马尔泽布主动提出要为路易十六辩护,国民公会批准了他的要求。处于被唾弃地位的路易十六,对这种忠诚行为十分感动。当马尔泽布进入审判庭的时候,路易十六紧紧拥抱了他,含泪说:“你的牺牲精神难能可贵,即使你冒着生命危险来,却未必能救我的性命。”</b>
<b>马尔泽布、特隆歇和德塞兹不间断地为路易十六辩护,希望能使国王恢复信心,但很难奏效,路易十六自己也明白,他说:“我知道他们是要让我死,但这又何妨,我们应当像胜诉那样来进行这场诉讼,我要留下一个没有污点的名声。”在辩护那天,德塞兹首先发言,他利用一切理由来说明作为被告的国王,是正当和无辜的,他指出,作为国王他不能受审,而人民的代表们既然是原告则不能同时担任审判官。但他并没有提出一些新的理由,只是特别强调,路易十六的行动和意图是正当和纯洁的。德塞兹的结束语十分庄严:“请大家看看历史:路易十六在二十岁时即王位,在位期间品行皆优,公正廉洁,并且一贯爱护百姓。百姓希望取消一项重税,他便把它免除;百姓要求废除苦役,他立即将其停止;百姓渴望改革,他便顺应民心实行改革;百姓提出修改法律,他毫不犹豫;百姓要恢复法国人的权力,他给他们权力;百姓追求自由,他给他们自由。在这些事实面前,他舍己为民的美名不容争辩。但现在,却有人向大家提议审判他,对此我无话可说,在历史面前我保持沉默,公民们,我请你们记住,历史将会对你们的判决作出公正的判断。”</b>
<b>吉伦特派想要拯救路易十六,却担心被别人说成是保王派,事实上山岳党早已这样称呼他们。在整个审讯过程中,吉伦特派态度暧昧:既不敢袒护路易十六也不敢反对控告国王,这种模棱的态度并没有给路易十六带来好处,却使他们自己更加失败。此时,路易十六面临的不再是王位问题,而是生命问题,这同时也是吉伦特派自己的问题。这个问题可以通过严格的司法行为解决,但需要恢复合法制度;也可以通过流血的政变来解决,但那样会延长革命政权。胜利属于吉伦特派还是山岳党,取决于采取何种解决方式。山岳党反应激烈,他们认为人们目前采用的方式已忽视了共和政府的力量,允许为路易十六辩护本身就是君主政体的逆流。雅各宾派表示支持他们,并先后派遣了代表团到大会要求处死国王。</b>
<b>此时,一直不敢表示支持国王的吉伦特派提出了办法,希望能使路易十六免于一死,他们建议将判决权交给人民群众。国民公会中的极右派反对将国民公会变成法庭,萨尔则主张由国民公会宣布路易十六有罪,然后交由初级议会量刑。但是比佐担心这样做会误导人们认为国民公会软弱,建议国民公会宣判后再让人民来评断对国王的宣判。比佐的意见遭到山岳党的猛烈攻击,连国民公会中的温和派代表也不支持,他们认为召开初级议会的话可能会引发内战。在表决是否由人民作最后决定时,有二百八十四人赞成,四百二十四人反对,十人规避投票,但国民公会已经一致决定路易十六是有罪的。</b>
<b>现在的问题是决定如何判刑,巴黎的骚动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代表们遭到了威胁,更担心群众会有新的越轨行动,而雅各宾俱乐部则对路易十六和右派代表加以责骂。经过四小时的点名表决后,议长韦尼奥宣布了投票结果:七百二十一个投票人数,绝对多数是三百六十一,结果是三百八十七票赞成判处死刑。投票的各方面意见也不一致:吉伦特派投了赞成票,但附加了缓期执行的条件,右派代表大多数赞成监禁或驱逐。结果公布后,议长用沉痛的口气宣布:“现在,我以国民公会的名义宣布:判处路易·卡佩死刑。”马尔泽布泣不成声,只是断续地说出了几个恳求的字眼,他的哀痛令人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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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当马尔泽布前来通知路易十六时,他正躲在阴暗的角落里,遮面沉思,他诚恳地对马尔泽布说:“本着良心,作为一个将要见上帝的人,我向你发誓,我所作的都是为了人民的幸福,我从未有过与人民为敌的念头。”并请求马尔泽布在最后时刻不要抛弃他。马尔泽布之后来过几次,却没有见到路易十六。之后,路易十六神色自若地听取了司法部长宣布的判决。他要求三天之后去见上帝,由他指定的神父为他祈祷,并且能和妻子儿女自由接触,议会准许了后两项要求。在离开家人时,路易答应第二天再去,可当他回来后又觉得这种见面太痛苦了,于是又不想去了,这是他内心的最后一次斗争。</b>
<b>受刑前一晚,路易十六安然睡了一觉,早晨五点,克莱里唤醒了他。他吃过了临终圣餐,将准许留下的一切和自己的最后几句话委托给克莱里:一枚指环、一块图章、几根头发。鼓声已经响起,远处传来了连续的炮声和人群的嘈杂声。路易十六将遗嘱交给一个市政官吏,戴上帽子,以镇定的口气对等待他的桑泰尔说:“我们走吧!”从丹普尔监狱到革命广场,马车用了一个小时,四千多名士兵武装警戒站立在道路两旁,整个巴黎都显得暗淡阴郁。</b>
<b>观看这次行刑的公民都默默无语,没人赞同也没人表示遗憾。到达刑场后,路易十六以坚定的步伐迈上了断头台,他跪着接受了神父的最后祝福,人们清楚地听到了神父向他说话:“圣徒路易的儿子,升天吧!”虽然不情愿,路易十六还是允许被绑起双手,他转向断头台的左边,向群众说:“我是无罪而死的,我宽恕我的仇人们;而你们,我不幸的百姓们……”此时,击鼓的号令响了起来,鼓声淹没了他的话声。十点十分,路易十六的生命结束。</b>
<b>这个最善良而又最软弱的国王,在进行了十六年半一心谋求幸福的统治之后,在三十九岁时去世。他的祖先留给他一场革命,他本是最适合防止或结束这场革命的,在革命爆发前,他可以成为一个实行改革的国王,在革命爆发后,他仍可以成为一个立宪君主。他可能是法国唯一没有权力野心的国君,唯一具有敬畏上帝和爱护百姓这两个优点的国君。他自己没有野心,是死于左右的人的野心,而这与他不相干;他是死于群众有野心,而这不是由他引起。像他这样值得推崇的殁后名声,在国王中并不多见,假如他有更坚强的性格,必将成为独一无二的国王。</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