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俄国人此时距家乡万里之遥。在1500年时,俄国还只是荒凉的西欧众多公国中的一个,挣扎着试图在从南方大草原侵袭而来的蒙古人和西方日益推进的波兰、德意志、立陶宛等国家的夹缝中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间。俄国凶狠的、未开化的王子们自称沙皇(即独裁者),从而表明他们像拜占庭帝国甚至罗马帝国一样自命不凡,但他们似乎常常不能确定他们到底想成为欧洲式的国王还是蒙古式的可汗。直到16世纪50年代沙皇“恐怖伊万”——即使以俄国统治者们令人不安的标准来看也颇为暴虐——的时代,莫斯科才开始有一定的分量,但是伊万行动如此迅速,很快就补上了逝去的时间。冒险家们背负着滑膛枪,越过乌拉尔山脉,在1598年打败了当地的蒙古可汗,从而开启了通向西伯利亚之路。
西伯利亚最为人所知的是作家索尔仁尼琴关于古拉格(前苏联劳改集中营)的小说中冰天雪地的背景,但那个时候它在俄国人的印象中却是一个财富之地。对皮草的狂热紧紧攫住了他们:因为很久以前已经将他们境内的貂鼠、黑貂、鼬獾等捕猎灭绝,欧洲人现在很愿意为他们的皮大衣支付高昂的价格。在40年间,俄国的皮草商人在这片苔原上驰骋捕猎来供应这一利润丰厚的市场,他们最远甚至来到了太平洋岸边。他们在西伯利亚的寒冷森林的边缘上建起了一圈细细的栅栏,他们从这里出发冒险去诱捕水貂,或者从当地石器时代的猎人们手上敲诈毛皮。尽管以苏莱曼大帝或日本幕府将军丰臣秀吉的标准来看,这些空旷的荒野称不上一个帝国,但是从毛皮生意中获取的税收曾不止一次地使沙皇们免于灾难。
俄国的捕猎者们和中国的军队很快就在黑龙江边发生了冲突,但是到17世纪80年代时双方都准备好了开始谈判。每一方都害怕对方会像之前的许多决策失误的君主那样,邀请蒙古人作为同盟军并因此释放天启录中的第五骑士——迁徙,正因为这个原因,他们都来到了尼布楚协商谈判。
他们那一年夏天在西伯利亚达成的协定完成了世界史上的一大转变。2000年来这片干草原一直是东西方之间的一大通道,很大程度上处在那些伟大的农业帝国的控制范围以外。移民、微生物、思想以及发明创造都随之涌来,将东西方捆绑到社会发展抑或崩溃的一致旋律上来。在极少数情况下,一些征伐进取的国王会花费极大的代价将他们的意愿强加到这片草原上,如波斯帝国的大流士大帝、中国汉朝的汉武帝或者唐朝的太宗皇帝,但这些毕竟只是少数。历史上的规则是:农业帝国向游牧民族支付任何他们想要的和希望的最好的东西,以此来确保边疆的稳定。
但是火枪的使用却改变了这一切。游牧民族经常使用火器(人们所知道的最早的枪,是1288年在中国东北一个游牧地区发现的),而且很有可能是蒙古人将火器从中国传入了西方。但是随着枪支制造得越来越好(射击得更快也更远),帝国建设得越来越有组织,那些有足够的财力征召上万名步兵,用滑膛枪和加农炮来武装他们,并训练他们连续发射的将军们逐渐开始击败那些游牧民族的骑兵。在1500年前后,那些从草原上来的马上的弓箭手们还经常打败农业王国的步兵。但是到1600年,他们就只能偶尔取胜了。而到1700年时,胜利对他们来说则是闻所未闻的事了。
俄国人在这一潮流中领先。在16世纪50年代,“恐怖伊万”的炮兵部队将软弱的蒙古汗国赶出了伏尔加盆地,而且在接下来的100年间,俄国、土耳其、英国和波兰逐渐用游击队、沟渠、栅栏等围住了干旱的乌克兰大草原。以滑膛枪为武装的村民们开始引导游牧民族的活动方向,并最终将他们隔绝开来。在尼布楚,沙俄和中国商定:没有人——难民、商人、逃兵,尤其是迁移的游牧民族——可以在未经两国政府许可的情况下在这片大草原上自由迁移。现在所有的人都成了农业帝国的属民。
1644年发生在中亚地区的最后骚动向我们展示了改变之巨。那一年,一支农民起义军攻克了北京,中国大明王朝的统治终于崩溃,而随着内战越来越失去控制,一位前明将领认为请满族人——来自东北地区的半游牧民族——越过长城来重建秩序可能是众多正在发生的罪恶中相对较轻的一个。中国的统治者们一直有这样一个传统,将亚洲内陆地区的游牧民族带进帝国的内战中来,而这通常都会带来灾难性的结果。但是和之前的入侵者不同,满族人不是以游牧民族骑兵的形式而来,相反他们带来的是一支和明朝相差无几的军队,都是由步兵组成,装备有从葡萄牙人那里仿造而来的滑膛枪和火炮。
满族人毫不费力地占领了北京城,其间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于是他们宣称自己将建立一个新的大清王朝,并用了将近40年的时间四处征战来巩固自己的统治。满族人的这些努力和之前草原游牧民族入侵的结果大相径庭。满族人的入侵没有打开闸门,让更多的来自寒冷北方的游牧民族进来,他们的长期征战与努力只是将清朝军队磨炼得更为强大,并重新向中亚地区扩张。1697年,清朝军队在内蒙古草原深处击败了一支强大的游牧民族武装,1720年,清政府又将中央政府的管辖范围延伸到多山的西藏地区。在18世纪50年代,针对游牧民族的问题,清政府又实行了最后一个解决方案,那就是将他们的枪支、弹药、炮弹运送至当今的吉尔吉斯斯坦地区,打败了最后的抵抗力量。
在17世纪和18世纪,那些农业帝国们——最先是,沙俄和大清帝国——高效地消灭了天启四骑士之一。因为这个原因,社会发展即将达到极限时的压力并没有像公元2世纪和12世纪那样引发草原移民的浪潮。而且,即使国家管理失败、饥荒、疾病以及气候变化这些因素都加起来,也没有使这些核心地区彻底崩溃。大草原作为高速通道已经被关闭了,而伴随着它的关闭,旧世界历史的一个篇章也落幕了。
对于游牧民族来说,这是十足的灾难。那些在战争中幸存的族人们被束缚得越来越紧。自由迁徙——他们生活方式的根本所在——不得不依赖于遥远的皇帝们的一时兴起,而自从18世纪以降,那些曾经骄傲的草原勇士们越来越多地沦落为雇工、暴徒——例如那些被用来监督看管暴民们的哥萨克人。
尽管如此,对这些帝国来说,关闭草原通道却是一项不折不扣的胜利。中亚地区长久以来都是外敌入侵等危险的主要来源,现在却已经成为帝国的新边境。随着来自游牧民族的袭击的减少,一两百万俄国人以及500万甚至多达1000万的中国人从拥挤的核心地区迁徙而来,定居于草原边境上的这片新的土地。而一旦移居到这里,那些吃苦耐劳的人们就开始开发分割这片土地,他们有的种田,有的采矿,有的伐木,源源不断地将原材料和上缴的赋税送回帝国的核心地带。草原通道的关闭不仅仅避免了帝国的崩溃,它还开辟了一个草原宝藏,突破了数千年来社会发展限制在40分这个低水平上的极限。
<h3>海洋时代的开端:西欧国家对财富的追逐</h3>
当沙俄和中国忙于关闭旧的草原通道时,西欧国家正在试图打开一个全新的海洋通道,这一通道的开辟将更剧烈地改变整个世界的历史。
自从西欧人第一次穿越大西洋进入太平洋海域以后,100年来他们的海上帝国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自从13世纪以后,威尼斯人就一直在通过开展和印度的海上贸易,远渡重洋跨过非洲南端而不是讨价还价地穿越土耳其帝国来聚集财富。葡萄牙的水手们同样在进行海上贸易,却更为迅速,成本也更为低廉。西班牙人在美洲进入了一个完全的“新世界”,他们在那儿的所作所为和俄国人后来在西伯利亚的所作所为颇为相似。
无论是西班牙人还是俄国人都尽可能地将自己的这些附属地对外承包。沙皇“恐怖伊万”给予斯特罗加诺夫家族在乌拉尔山脉以东所有事务的决断权,条件是只要对方给予自己一定的彩头;任何人提出要求保留自己在美国所得的一切,西班牙国王们都会多多少少给予他们,只要能保证哈布茨堡家族享有其中的20%。无论是西伯利亚还是美洲,都有小群的亡命之徒呈扇形四散开来,在这片地图上尚未标明的领土上四处设置栅栏,占据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大片区域,而且经常写信回国来交换更多的金钱和欧洲女人。
就像对毛皮的狂热驱使着俄国人一样,对金银的狂热同样驱使着西班牙人。科尔特斯在1521年洗劫了特诺奇蒂特兰,首先将西班牙人领到了这条道路上,而弗朗西斯科·皮萨罗则加速了这一进程。他在1533年绑架了印加国王阿塔华尔帕,作为赎金,他要求国王的臣民们将一间长22英尺、宽17英尺、高9英尺的房子装满金银财宝。皮萨罗将这些印第安文明历史上积累起来的艺术宝藏都熔化成了金锭——13420磅的黄金和26000磅的白银——最后还是扼死了国王阿塔华尔帕。
到1535年,这些轻轻松松就能获得的不义之财逐渐耗尽了,但是对于埃尔多拉多——遍地都是财富的黄金国——的幻想使得残忍的行为不断发生。“他们每天都无所事事,只是幻想着黄金、白银还有秘鲁印第安人的那些宝藏,”一位编年史作家曾经这样感叹,“他们就像亡命之徒一样,疯狂,着魔,脑子里充满了对金银财宝的贪婪欲望。”
这些人的疯狂在1555年找到了新的出口。这个时候先进的银矿开采技术使得新大陆的采矿业成为一项利润丰厚的产业,产出非常惊人:1540~1700年间大约有5万吨白银从美洲运到了欧洲,其中有2/3来自现今的玻利维亚境内的波多西山脉,人们发现这一山脉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矿山。到1580年为止,欧洲的银库储备增长了一倍,而哈布茨堡家族所拥有的份额则增长了10倍之多——即使这样,正如1638年间一位从西班牙来到波多西的游客所注意到的那样,“在波多西所铸造的每一比索(中南美货币单位)硬币都是以10名印第安人的生命为代价的”。另一方面,和俄国颇为相似的是,哈布茨堡家族开始将他们所征服的殖民地作为开创欧洲陆上帝国的战争的财政来源。“波多西银矿的存在只是为西班牙不断扩张的野心而服务,”一名参观者这样写道,“它的存在旨在惩罚土耳其人,让摩尔人谦卑,使佛兰德斯人颤抖,令英格兰人畏惧。”
哈布茨堡家族将其从新大陆开采的银矿的绝大部分用于支付欠意大利金融家们的债务,而大部分的白银经由这些威尼斯商人之手又流通到了中国,因为中国需要银币来满足其蓬勃发展的经济需求。“中国的皇帝们可以用在秘鲁开采后流通到中国的银条来建造一座宫殿,”一位商人曾这样认为。尽管哈布茨堡家族一直在对外出口银币,而中国明王朝一直在进口银币,在其他方面它们却有许多相似之处,那就是,它们更关注做大整个经济蛋糕中自己的那一部分,而非做大经济蛋糕本身。这两个帝国都严格地将海上贸易限制在少数容易征税、有国家垄断支持的领域。
理论上,西班牙每年只允许一艘大型帆船满载银币越过大西洋对外流通,而且(再一次地,理论上而言)对其他货物的贸易规定也同样严格。但实际上,结果正如中国困扰不断的沿海地区一样,那些被排除在官方交易之外的人们开创了一个巨大的贸易黑市。这些“闯入者”就如中国当时猖狂走私的海盗一样,无视官方的征税规定,任意杀害反对的人们,低价抛售货物来和官方贸易者竞争。
那些16世纪20~30年代在哈布茨堡家族的欧洲战争中首当其冲的法国人,最先加入了这场关于海盗的争斗。最早的有记录的海盗袭击是在1536年,到16世纪50年代时海盗袭击就变得非常普遍了。“遍布整个海地的海岸边,没有一座村庄没有遭受过法国人的洗劫,”1555年一位官员曾这样抱怨道。16世纪60年代,英国走私者也开始进行奴隶贩卖,或者在机会出现的情况下,登岸劫掠那些运送白银的骡队。由此劫掠来的不义之财颇为丰厚,因而在20年内西欧地区最野蛮、最不顾一切的男人们(还有一些女人)都聚拢而来,加入了这一行列。
像中国一样,西班牙对此的反应缓慢而又漫不经心。通常情况下,这两个帝国都认为忽略这些海盗要比打击他们代价更小,直到16世纪60年代,西班牙才开始像中国一样真正地反击。一场全球范围内持续数十年之久的打击海盗的战争就此爆发,从中国到古巴(同样还有地中海地区的奥斯曼帝国)都有军队用短刀、火炮作战。1575年,中国舰队和西班牙舰队甚至在菲律宾群岛附近联手镇压海盗。
到这时为止,中国明王朝与奥斯曼帝国或多或少都取得了打击海盗战争的胜利,但是西班牙仍然在与一种更加严重的私掠活动斗争——国家支持的海盗活动。私掠船船长们一般都有国家统治者颁发的许可证,甚至国家给予的船只来掠夺西班牙人。这些人的头脑中没有适可而止的概念。在16世纪50年代,凶残的法国私掠船船长“木腿”勒克莱尔将古巴的重要城镇洗劫一空。1575年,英国的约翰·奥克斯纳姆将船驶入加勒比海地区,停在巴拿马附近,然后将船上的两门大炮拖出,面朝整个岛屿。当他行驶到太平洋一侧的时候,他下令砍伐树木,建造了一艘新船,招募了一群逃跑的奴隶作为船员,几周之内在秘鲁无人防守的海岸一带令人闻风丧胆。
奥克斯纳姆最后的结局是在利马城被吊死,但是4年以后他的老船友弗朗西斯·德雷克(同样是善于欺诈的盗贼,但有着远见卓识,总而言之,最完美高超的海盗)卷土重来,带着更野心勃勃的计划:航行绕过南美洲的最南端,将秘鲁劫掠一空。在他所率领的由6只海船组成的船队中,最终只有一艘成功地绕过了好望角,不过这艘船装备的武器弹药非常充分,因而很快就在太平洋地区建立起了英国舰队的权威地位。德雷克继续他的海盗事业,从一艘西班牙货船上抢夺了史上最大一批金银(超过25吨),之后意识到不能再原路返回,于是他镇静地满载着他的战利品环游世界。海盗的事业是有着丰厚的回报的:德雷克的赞助者们得到了47倍的回报,而伊丽莎白女王仅用她所享有的1/3的战利品,就还清了英格兰所有的对外债务。
受到这些胜利的鼓舞,西班牙的竞争对手们分别将自己国家那些想要成为征服者的人们派往新大陆。但是这些进展却不怎么顺利。在一次希望战胜经验的巨大胜利后,法国人于1541年在魁北克建立了一个殖民地,希望在此找到金矿和香料。但他们后来发现,在魁北克这两种东西都缺少,因此殖民地的建立也就失败了。法国人接下来的努力也没有能够成功:法国殖民者模仿西班牙人,几乎就在佛罗里达西班牙要塞的隔壁定居,结果迅速地遭到了屠杀。
第一批英国的冒险家们也同样不切实际。在于1579年威慑整个秘鲁以后,德雷克沿美国西海岸往北航行,在加利福尼亚(也许就在现在被称为德雷克湾的、旧金山附近风景如画的入海口处)登陆。在那儿他将当地人召集到海滩上,然后对他们宣布他们的家乡现在被更名为新阿尔比恩——新英格兰——是女王伊丽莎白的属地。然后,他再次出发起航,再也没有返回。
1585年,德雷克的对手沃尔特·拉雷(或者像他的对手们习惯称他的那样,沃尔特·雷利)在现在的北卡罗来纳建立了自己的殖民地——罗阿诺克。拉雷比德雷克更加务实,至少给殖民地带来了真正的拓荒者,但是他想将罗阿诺克作为劫掠西班牙船只的海盗巢穴的计划却是灾难性的。罗阿诺克岛的地理位置非常差,因此当第二年德雷克从岛边驶过的时候,饥饿的定居者们便搭载德雷克的船只回英国了。拉雷的一个副手把第二批人运到了罗阿诺克(他本应该把这些人带往切萨皮克湾一个更适宜的地方,但是却迷路了)。没有人知道第二批定居者们发生了什么,当他们的统治者于1590年返回的时候,他发现所有的人都不见了,只有一个名字——克罗坦,定居者们对于罗阿诺克的称呼——刻在树上。
这些边境地区充满暴力,生命因而显得廉价,但无论何时美洲原住民的生命总是要比那些殖民者的廉价许多。西班牙人喜欢开玩笑,嘲弄位于马德里的君主们是如此的低效,以至于“如果死亡来自西班牙,我们所有人都会永生”,但是美洲原住民可能不会觉得这玩笑有趣。对于他们来说死亡确实来自西班牙。因为有着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屏障,他们进化得对于旧世界的病毒没有丝毫的抵御能力,自从哥伦布登陆美洲的几个世代以来,他们的人口至少下降了3/4。这就是第六章中提到过的“哥伦布大交换”:欧洲人得到了一个全新的大陆,而美洲原住民却染上了天花。虽然欧洲殖民者有时发现他们遇到的原住民有着令人恐惧的残酷,但大部分情况下死亡却是以一种不为人察觉的方式降临在原住民身上,就像人的呼吸或者体液中的微生物一样。而且这些病毒传播的速度要比在欧洲大陆上快得多,一旦从殖民者传播到原住民身上,只要这位感染了的原住民接触其他健康的原住民,病毒就会随之传播。因此,只要白种人露面,他们就能轻而易举地夺去原住民不断缩减的人口。
在任何土地肥沃的地方,殖民者都会创建历史学家与地理学家克罗斯比所称的“新欧洲”——移植他们家乡的翻版,使他们熟悉的庄稼、杂草、动物四处遍布。而在那些殖民者不想要的土地上,比如新墨西哥,正如西班牙总督宣称的那样,“除了裸体的原住民,假的珊瑚,以及一些鹅卵石”,那里什么都没有,但这些殖民者的生态帝国主义(克罗斯比的另一妙语)仍然改变了这些土地的样貌。从阿根廷到得克萨斯的广大地区,牛群、猪群、羊群四处奔跑,变得更加野性,并繁殖了上百万的牲畜,占据了整片草原。
更妙的是,殖民者们还创造了“改进的”欧洲,在这里他们不用试图从粗暴的农民身上努力敛税,他们可以将幸存的原住民变成奴隶或者——如果原住民无法利用的话——运到欧洲做奴隶(证据证明第一批运送而来的黑人奴隶是在1510年,到1650年为止黑人奴隶的数量已经超过了西属美洲的欧洲人)。“即使你是穷人,你在这儿过得也要比在西班牙富裕得多,”一位在墨西哥的殖民者在家信中这样写道,“因为在这里你总是负责的人,不需要亲自工作,而且你可以骑在马背上监督他人。”
通过建造升级版的欧洲,殖民者们开始了地理学意义上的另一次革命。在16世纪,欧洲的统治者们总是依照传统的思维方式,仅仅将新大陆作为劫掠的来源,用以资助欧洲大陆上的战争,因而对于他们来说将美洲与旧世界分割开来的海洋就是一件麻烦事。但是到17世纪,地理上的分割开始变成一件好事了。殖民者们可以利用新旧大陆的不同生态环境,生产欧洲所没有的,或者在美洲出产效益更高的商品,然后将之销往欧洲市场。于是,大西洋不再是一种屏障,而更像是一条高速通道,使得贸易者们可以将两个不同的世界连接到一起。
1608年,法国殖民者们又回到了魁北克,只不过这次是作为毛皮商人,而不是为了淘金,他们由此繁荣发达起来。詹姆斯敦的英国殖民者们在1612年发现烟草在弗吉尼亚生长得特别好,而在此之前他们几乎饿死。尽管这些烟叶没有西班牙人在加勒比海地区种植的质量好,但是成本非常低廉,于是很快英国人就开始大把地赚钱。1613年,荷兰的毛皮贸易商在曼哈顿定居,之后买下了整座岛屿。17世纪20年代,为了逃离宗教迫害而从英格兰来到马萨诸塞的人们也加入了这一行列,将用来制造船桅杆的木材运回国内。到17世纪50年代时,他们开始将牛群和鱼干送往加勒比海地区,在那里糖就像白金一样正掀起一轮新的热潮。殖民者们和奴隶们,开始是细水长流般缓慢地,然后如洪水般大批地向西跨过大西洋来到新大陆,而奇异的商品与赋税则向东流回欧洲。
在一定程度上,新边境的移民总是做着类似的事。古希腊人将小麦从西地中海地区运回国内,中国长江三角洲的定居者们将大米沿大运河一直北上运往京城,而大草原边上的殖民者们则将木材、毛皮与矿产运回莫斯科与北京。但是大西洋周围生态环境的多样性以及海洋的广袤无垠——尽管很大但仍是可以管理的,考虑到复杂的现代航运的话——使得西欧的人们能够创造出一些新的东西来:一种由互相叠加的三角贸易体系连接起来的相互依赖的、横跨大陆的经济。
贸易者们不再是简单地将货物从A地运到B地,他们可以将西欧的工业制品(纺织品、枪械等)运到非洲西部,以此交换奴隶获取利润,然后他们可以将奴隶运到加勒比海地区,并以之交换糖(同样,获取一定的利润),最终他们可以将糖带回欧洲出售,获取更多的利益,然后再购进一批新的制成品,再次出发去非洲进行交易。另外,定居于北美洲的欧洲人也可以将他们酿造的朗姆酒运到非洲来交换奴隶,然后将这些奴隶运至加勒比海地区以交换糖,然后再把糖带回北美洲以生产更多的朗姆酒。其他人可能会将食物从北美洲运到加勒比海地区(那里用于生产糖的土地非常昂贵,如果为奴隶们的生活需要而种植庄稼太不划算),他们在那里购买糖,然后将其运到西欧地区,最后带着北美洲所需要的各种制成品返回。
落后的政治体制也显示了其优越的一面,为贸易的发展做出了贡献。作为16世纪欧洲的大帝国,西班牙拥有最发达完善的君主专制政体。这一政体通常将商人们看作赚钱机器,威胁他们缴纳钱财,还将殖民地看作用于掠夺财富的来源。如果哈布茨堡家族真的成功地打败他们的欧洲劲敌,将欧洲统一为陆上大帝国的话,大西洋经济肯定会像这样一直保持到17世纪。但是,相反的是,那些来自欧洲相对落后的西北边境的商人们,因为他们国王的软弱,将情形导向了另一个方向。
这些人中最为领先的是荷兰人。在14世纪时荷兰还只是一个四面环水的地区,被分割成一个个城市大小的城邦。理论上来讲荷兰人应该效忠于哈布茨堡王朝,但实际上那些遥远而繁忙的统治者发现,将他们的意志强加于欧洲西北地区要麻烦得多,显得很不值得,因此就将政权留给了荷兰本地城市的上层人士。为了生存,荷兰的这些城邦不得不改革创新。缺少木材,它们就开发泥炭作为能量来源;缺少食物,它们就在北海一带捕鱼,然后用渔业所得和波罗的海附近的国家交换粮食;因为缺少国王和贵族来统一管理国家,富裕的商人们尽力使城邦成为商业友好之地。充足的资金与更为完善的政策帮助荷兰吸引了越来越多的资金,到16世纪后期,曾经落后的荷兰一跃成为欧洲的银行业中心。因为可以以低利率对外借款,荷兰一直为欧洲持续不断的消耗战提供资金支持,直到慢慢地削弱西班牙政权。
英国缓慢稳步地朝着荷兰人的方向发展。黑死病爆发之前,英国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王国,但是其蓬勃发展的羊毛贸易使得英国的商人比除荷兰以外的任何地方的商人都更有影响力。在17世纪,商人们最先带头反对国王、挑起战争,甚至最终将那些软弱的统治者们送上了断头台,然后推动政府建立一支庞大的、最先进的舰队。当1688年一场政变将一位荷兰王子推到英国王位的宝座上时,商人们就是其中主要的受益人。
1600年以后西班牙王室的统治逐渐削弱,与此同时荷兰和英国的商人们积极地向大西洋推进。如图9-2所示,1350年在欧洲西北部边境的英格兰和荷兰地区,普通民众的工资水平已经稍高于富裕但更拥挤的意大利的工资水平。1600年以后,差距拉得越来越大。在世界的其他地方,饥饿的人们所带来的无情压力使得工资退回到黑死病爆发之前的水平,但是在欧洲西北部人们的工资却越来接近15世纪黄金时代的水平。
这一切的出现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像以前的西班牙人一样,从美洲大陆榨取财富运回欧洲。当专家们就欧洲西北部的新财富有多少直接来自殖民与贸易展开辩论时,最高的估计也在15%以下(最低的仅为5%)。大西洋经济的革命性变化在于它改变了人们工作的方式。
在这本书中我曾好几次提到过历史发展的动力在于恐惧、懒惰以及贪婪。恐惧一般会战胜懒惰,因此当1450年后人口急剧增长的时候,全欧洲的人们因为对失去地位、挨饿甚至饿死的恐惧与焦虑而行动起来。但是1600年后,贪婪逐渐开始战胜懒惰,大西洋经济系统的多样性生态、成本低廉的交通、开放的市场使得小奢侈品成为欧洲西北部普通民众负担得起的消费。到18世纪时,一个人只要口袋里有些余钱就可以做很多事,而不仅仅是买块面包。他可以买到进口茶叶、咖啡、香烟、糖或者自家制作的土烟管、雨伞、报纸一类的东西。大西洋经济体系不仅使金钱获得慷慨的回报,也使得人们愿意支付贸易商们所需要的现金,因为贸易商们会不惜价钱购买一切他们所能买到的帽子、枪支、毛毯并运往非洲或者美洲进行交易,而制造商们会付钱让人们来生产这些东西。一些农民整个家庭都从事纺纱织布的工作,一些人加入了手工作坊,一些人彻底放弃了耕种的生活方式,还有一些人发现为这些手工业者提供食物是一个更为稳定的市场,从而使圈地、灌溉、施肥的集约化管理和购买更多的牲畜成为可能。
具体的细节可能各有不同,但是欧洲西北部的人们确实越来越多地出卖他们的劳动力,工作时间也越来越长,因此能够购买更多的糖、茶叶与报纸等生活用品——这也意味着有更多奴隶跨过大西洋被贩卖到美洲,更多土地被改成种植园,更多工厂和商店陆续开办。销售额逐渐增长,规模经济开始出现,物价下跌,这片遍地货物的新大陆更多地为欧洲人打开。
不论是好是坏,到1750年为止世界上第一种消费文化已经在北大西洋沿岸成形,并改变着上百万人的生活。这时的男人们一般都不敢在咖啡馆公然露面,除非他们能够大方炫耀自己的皮鞋和怀表——更不用说要告诉自己的妻子当客人来访时不能在茶里加糖,自然不会悠闲地把几十天的宗教圣日当做假期一样度过,也不太可能会遵守“圣周一”的习俗,用这天来睡觉以摆脱周日狂欢的宿醉。当有那么多商品要买的时候,时间就如同金钱一样珍贵了。英国小说家托马斯·哈代曾经惋惜道,“以时针就能很好地分割一整天时间”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h3>世界就像钟表一样,但中国的时间却是静止的</h3>
事实上两个指针的时钟只是新的时代对于人们的最低要求。西方人想要了解播种机和三角犁,想要知道真空与锅炉的原理,想要了解那些不仅有两个指针,而且即使带到世界的尽头也能准确显示时间的时钟。正是这样的时钟使得在海上航行的船长们能计算出经度。2000年以来——事实上,自从上次社会发展指数达到40分上限以来——古代人睿智、古老的声音一直都在为人类生活中的尖锐问题提供指引与借鉴。但是现在,人们越来越清楚,古人的经典不能为他们想了解的东西提供答案。
弗朗西斯·培根写于1620年的《新工具论》一书的书名就说明了一切。工具论是哲学家们对于亚里士多德的6本逻辑学著作的称谓,但是培根却重新赋予它们以新的定义。培根坚持,“古代典籍所享有的荣誉和尊敬丝毫不变,从不消减”。他说,他的目标是“仅仅作为一种指导来指引未来的道路”。尽管如此,培根也指出,一旦我们开始这项征程,我们会发现“只有一条道路……一定基础上对科学、艺术和所有人类知识的完全重构”。
但是什么又能提供这一重构的基础呢?非常简单,培根(以及越来越多的他的同辈们)说,那就是观察。哲学家们应该从理论的故纸堆中抬起头来,认真审视他们周围的一切——星星与昆虫、火炮与船桨、掉落的苹果和摆动的吊灯。他们应该和铁匠、钟表匠以及机械师这些真正懂得事物是如何运作的人们交流。
在培根、伽利略、笛卡儿以及许多名不见经传的学者们看来,当他们这样做的时候,他们就会不约而同地得出相似的结论:和大部分古圣贤所说的相反,大自然并不是一个有着自己愿望和意图的活着的、呼吸着的有机体。它实际上是机械的。事实上,大自然和时钟非常相似。上帝就像一个钟表匠,他拧开内部互相啮合的齿轮使自然运行,然后退到旁边观看。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人类就应该可以像对待其他的机械装置那样揭开大自然的运作机制。毕竟,笛卡儿说:“一个由必要数量的齿轮组合而成的时钟会显示时间,就像由一粒种子萌芽而生的植物会结出特定的果实一样自然。”
关于自然的这一钟表模型——再加上一些非常聪明的实验与推理——所获得的收益非常惊人。自从人类诞生以来一直隐藏着的秘密被突然地、惊人地揭露出来。结果发现,空气实际上是一种物质而非虚无;心脏的跳动将血液输送到身体各处,就如同河水的流动与咆哮一样;还有,最让人困惑的是,地球并不是宇宙的中心。
所有的这些发现都和古代的著作甚至圣典相违背,因而引发了一场场批判的风暴。伽利略对于天空的缜密观测的回报是,在1633年被拖到教皇法庭上,被恐吓威逼收回对于自己知道是正确的理论的宣称。但是所有这一切恐吓威胁最后的结果却是促进了新思想从旧地中海中心地区传播到欧洲的西北部。在这里,社会发展正在快速前进,因而古代思想的缺点也就最为显而易见,人们对于挑战古代权威的焦虑也最为轻微。
欧洲西北部的人们开始了全面的文艺复兴运动,拒绝古典的思想而不是像以前一样从中寻求答案。到17世纪90年代,在罗马帝国的统治下社会发展已达到顶峰,正在艰难地缓慢推进,巴黎的学者们一本正经地就现代人是否正在超过古代人展开了辩论。到那时为止,对任何有眼睛可以视物的人来说答案都再明显不过了。1687年,牛顿出版了他的《自然哲学的数字原理》,使用他本人创立的微积分来表达他所构建的宇宙的机械模型。[7]这本书之深奥难懂(即使对受过良好教育的读者而言)不亚于爱因斯坦于1916年发表的广义相对论。不过尽管如此,每个人都不得不同意(正如他们对于相对论那样)这本书标志着一个新的时代。
我们再夸张都不足以描述这些伟大科学家的功绩。当英格兰诗人亚历山大·蒲伯被请求歌颂牛顿的时候,这位诗人这样颂扬道:
<blockquote>
自然,以及自然的伟大法则隐藏于黑夜之中,
</blockquote> <blockquote>
上帝说让牛顿出现吧!于是瞬间到处充满了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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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现实中,从黑夜到白天的转变并不是那样瞬息而就的。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字原理》出版时,正值英格兰最后一桩吊死巫师的事件发生5年以后,而5年之后又发生了马萨诸塞的塞勒姆巫师审判。而牛顿本人对于炼金术和地球引力同样热情,一直到最后都坚信他能将铅变成金子,这些因为1936年数千份他的私人信件被拍卖而为大家所熟知。在17世纪的科学家中,他不是唯一一位拥有在今天看来非常奇怪的观点的人。但是不管怎样,西方人对于世界的认识越来越清醒,逐渐用数学消解了神灵与魔鬼的传说,数字成为现实的衡量尺度。
根据伽利略的观点,哲学就交织在宇宙这本宏大的书中,连绵不断,供我们仰望观瞻……它是以数学为语言写成的,组成它的文字有长方形、圆形以及其他几何图形,没有这些图形,人类是不可能理解其中的任何一个字词的。如若没有数学以及这些数学图形,人类就如同在黑暗中漫步一样。
一些科学家推测,自然界的真理可能也同样适用于社会领域。在某种程度上,政府官员们——尤其是金融家们——非常欢迎这一观点。同样,国家也可以被看作一台机器,政治家们可以计算国家的财政收入与支出,部长们也可以校准其内部复杂的齿轮。但是这种新的思考方式也非常令人担忧,自然科学通过揭露古代权威观点的任意性而获得了自己新的角色,社会科学会不会同样对国王与教会的权威加以颠覆呢?
如果这些科学家是正确的,观察与推理确实是理解上帝意愿的最好工具,那么说它们同样是管理政府的最好工具也是合情合理的。英国理论家约翰·洛克(John Locke)主张,认为自创世之初上帝就赋予了人类某些自然权利也是同样合乎情理的,他由此推断:“人类从出生起就拥有一项权利……保护自己的财产——也就是他的生命、自由、资产——不受其他人的损害与侵犯。”因此,洛克总结道:“人类结成联邦,置于政府的管理之下……最伟大、最主要的目标,就是保护他们的财产。”如果事实如此的话,那么人类就是“生而自由、平等、独立的,未经个人同意,任何人的财产不得被剥夺,或置于别人的政治权利之下”。
如果这些观点只限于那些在象牙塔里用拉丁语高声辩论的知识分子的话,它们可能会非常让人困扰。但实际上并不是,这些观点首先兴起于法国,然后很快扩展到其他国家,富裕的妇女们赞助成立了许多沙龙,在那里学者们互相讨论,新的强大思想震荡着社会。业余爱好者创办了讨论俱乐部,邀请演讲家们解释新的观点,展示他们的实验成果。低廉的印刷费用、更好的发行制度、民众们越来越高的文化水平促进了新闻报纸业的兴起,将新闻报道与社会批评和读者来信结合起来,将狂热与骚动传递给成千上万的读者。在星巴克出现的300年以前,有进取心的咖啡屋所有者们意识到,如果他们提供免费的报纸以及舒适的椅子,顾客们就会愿意在那儿坐下——读书、辩论、买咖啡喝——待一整天。一种新的东西逐渐形成了:公共意见。
舆论制造者们喜欢宣称启蒙运动正在全欧洲范围内广泛传播,用智慧之光照亮了几个世纪以来为宗教迷信所蒙蔽的黑暗深处。但是到底何谓启蒙呢?德国思想家伊曼纽尔·康德曾经这样直率地描述启蒙运动:“敢于去了解!有勇气运用自己的理解能力自由思考!”
这一运动对于既定权威的挑战是非常明显的,但是大部分18世纪的君主们选择了妥协,而非与之抗争。他们坚持说他们一直就是开明的、受过启蒙的专制者,他们的统治是合情合理的,是为了公众的利益的。“哲学家们应该不仅是世界人民的老师,也是各国王子们的老师,”普鲁士国王曾经这样写道,“他们必须合乎逻辑地思考推理,而我们必须根据逻辑来行动决策。”
但是,在实际中,王子们通常会发觉他们的臣民的思维与逻辑非常让人恼火。在大不列颠[8],国王们不得不忍受臣民的这些逻辑;在西班牙,统治者们可以将之肃清消灭;但是在法国却有着足够的先锋主义精神(这个术语本身就来自法语),到处是受启蒙思想影响的各种批评家,以及足够多的专制主义者,他们将这些批评家们投进监狱并不时地将他们的著作列为禁书。历史学家托马斯·卡莱尔(Thomas Carlyle)曾经认为,这是“一种为批评与讽刺所缓和了的专制主义”——这使得法国成为一个完美的温室花园,启蒙思想可以在这里兴旺发展。
在所有这些18世纪50年代启发了法国的社会批评与争论的书籍与妙语中,没有什么能比《百科全书,或科学、艺术和工艺详解词典》更能激励人心、更能给人以启迪了。“没有例外,也无须额外的告诫,一个人必须认真审视并触动所有的事情,”那部书的一位编辑这样说道,“我们必须将所有过去的愚蠢浅见践踏于脚下,推翻那些不是以逻辑建立起来的障碍,重建宝贵的科学和艺术自由。”一场接一场的叛乱都坚持宣扬奴隶制、殖民主义、女性与犹太人法律地位的低下有悖于自然和理性。伟大的思想家伏尔泰在18世纪60年代于瑞士流亡期间,甚至公然挑战他称之为“臭名昭著的东西”——教会与国王的特权。
伏尔泰非常清楚地知道欧洲应该到何处寻求更为开明的典范:中国。他坚持认为,在中国人们可以找到一个真正贤明的统治者。这些统治者通过和合理的官僚体系协商进行统治,竭力避免发动无意义的战争和宗教迫害。他们也找到了儒家学说作为思想基础,(和基督教义不同)儒家思想是一种对于理智的信念,不受任何迷信和愚蠢传说的影响。
伏尔泰并不完全是错误的,因为在他出生之前一个世纪,中国的知识分子们就已经开始向专制统治提出挑战了。造纸印刷术的出现也使得中国产生了比欧洲西部地区更广泛的、乐于接受新思想的读者群体,私人的学术团体也兴盛起来。其中最负盛名的东林书院比伏尔泰更为直接地与那些臭名昭著的事物对峙。在17世纪30年代,东林书院的领导人倡导自立,鼓励学者们通过自己的判断,而不是更古老的文本来寻求事情的答案[9]。因为大肆批评明朝廷的统治,一个又一个东林党的文士被关进了监牢,受到了残忍的折磨或者遭到处决。
当入关的清王朝在1644年开始对整个中国的统治时,知识分子们的批判变得更加激烈了。数以百计的学者拒绝为满清朝廷工作。其中一位就是顾炎武,他只是一个低级别的官员,从来没能通过最高的殿试。顾炎武将自己放逐到遥远的边境地区,不受专制统治者的干扰。在那里他背弃了从12世纪以来就一直统治着知识分子思想的形而上学的吹毛求疵,而是像英国的培根一样,试图通过观察真实的人们所做的具体的事情来理解世界。
顾炎武四处游历长达40年之久,将对农业、采矿业、银行业的详细描述都记录下来。随着他名声越来越盛,人们竞相效仿他,尤其是那些震惊于在17世纪40年代瘟疫爆发时自己竟然束手无策的医生们,这些医生收集病人的发病史,坚持要用实际结果来检验理论的正确性。到17世纪90年代,即使皇帝本人也不得不宣称这一方法有着“查考问题之根源,与普通民众切磋探讨,最后将之解决”的优点。
18世纪的学者们将这一方法称为考证,即“实证研究”。它更看重事实而非推断,将条理的、严谨的方法应用于数学、天文学、地理学、语言学以及历史学等诸多领域,而且不断发展出评估证据的规则。在所有方面考证都可以和西欧的科学革命相提并论,除了一点——它没有建立一个自然的机械模型。
和西方人一样,东方的学者们经常对他们从上次社会发展的高峰即指数高达43分的时期(就他们而言,是11~12世纪,处在宋王朝统治时期)所继承来的学问感到失望。东方人没有否定以气为主宰的宇宙观,或者幻想一个像机械一样转动的世界,他们中的大部分选择回溯到更受尊敬的权威——古代汉朝的经典文本。即使顾炎武本人对于古代碑文的热情也不亚于采矿或者农业,而很多采集病例史的医生在用其证明汉代医学典籍的正确性时的兴奋也不亚于治病救人时的欢欣鼓舞。中国的知识分子们没有改变文艺复兴的形式,而是选择了第二次文艺复兴。其中涌现了很多伟大的学者,但是这一选择也导致了中国没有出现伽利略和牛顿这样的人物。
这正是伏尔泰错误的地方。他将中国树立为一种典范恰好是在中国要结束这种典范的时候——事实上,此时此刻,在欧洲的学术沙龙里伏尔泰的对手们正开始对中国做出完全相反的结论。尽管他们没有社会发展指数来证明西方的社会发展已经削弱了东方的领先地位,这些人还是得出结论,中国绝不是理想的开明帝国。相反,中国是欧洲的一切事物的对立面。欧洲从古希腊文明中学习到了物力论、逻辑推理和创造性的精神,而且正在超过他们的老师,但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时间却像是静止的。
西方优越性长期注定理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孟德斯鸠认为气候是最终的解释:凉爽宜人的天气给予欧洲人(尤其是法国人)“一种身体和精神上的活力,使得他们富有耐心而又勇敢无畏,能够成就艰巨的事业”,然而“生活在炎热气候中的人们的软弱性使得他们经常沦为奴隶……在亚洲普遍有这样一种奴性的精神,是他们一直都无法摆脱的”。
其他一些欧洲人在这一理论上发展得更为深远。他们认为,中国人不仅是天生奴性,他们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类。遗传基因学之父卡罗鲁斯·林奈乌斯曾经宣称发现人类有四大种族——白种的欧洲人、黄种的亚洲人、红色皮肤的美洲人以及黑色皮肤的非洲人。在18世纪70年代,哲学家大卫·休谟认为只有白种人才有能力构建真正的文明。康德甚至怀疑黄种人是不是一个真正的种族。他曾经这样认为,可能黄种人是印度人与蒙古人的后代。
很明显,欧洲白人更拥有敢于发问的精神。
<h3>康熙,伟大的傻瓜:为什么现代科学只在西方世界兴起</h3>
1937年,三位年轻的科学家从中国的首都南京坐船来到了英国。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从他们热闹、混乱的家乡(因其炎热闷湿的气候而被称为中国的“四大火炉”之一)来到有着安静的修道院、淅沥的小雨和刺骨的寒风的剑桥都是非常艰难的。但是那年夏天的境况尤其艰难,这三个人不知道他们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的亲人和朋友,一支日本军队正在向南京进逼——那一年12月他们将屠杀多达30万的南京市民,其残忍程度连经历这场灾难的一位德国纳粹军官也感到震撼。
这三个难民也不可能指望他们到达的时候会受到多少欢迎。时至今日,剑桥的科学实验室里到处是中国学生的身影,但是在1937年的时候休谟和康德的影响仍然很大。这三个人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而李约瑟,生物化学研究所的后起之秀,比任何人受到的触动都要大。这三名学生之一的鲁桂珍写道:“他越是了解我们,越是发现我们在对科学知识的掌握和见解方面和他是多么相像,这一切促使他那充满好奇的头脑发问,为什么现代科学只在西方世界兴起?”
李约瑟在汉语言或者历史方面没有受过任何的正规教育,但是他确实有着最为敏锐、最为怪异的思维,而这两者正是这所大学素来闻名的。鲁桂珍成了他的启蒙老师,后来成为他的第二任妻子,帮助他掌握中国的语言以及古代历史。李约瑟倾心热爱着鲁桂珍的祖国,1942年他放弃了剑桥大学安全舒适的生活,接受了英国外交部驻重庆办事处的一个职位,帮助中国的大学在与日本的灾难性战争中生存发展。英国广播公司曾写信给他,请他记录自己在中国旅居的印象,但是李约瑟做的比这些要多得多。在信的边缘他随手写下了一句将改变他一生的疑问:“中国的科学技术为什么没有向前发展?”
这个问题——为什么在中国的古代科技领先于世界那么多世纪以后,反而是西欧于17世纪开创了现代科学技术——现在一般被称为“李约瑟难题”。40年后当我结识他的时候(当时我的妻子正在鲁桂珍所在的剑桥大学学习人类学,我们租住了鲁桂珍博士的房子的二楼),李约瑟仍然在研究这一问题。他一直没能解决这一问题,但是得益于他数十年来将中国的科学成就分类编目的辛勤工作,我们现在能够比20世纪30年代的时候更好地理解中国的科学历史。
正如我们在第七章讨论过的,中国在11世纪社会发展达到顶峰的时候取得了快速的科学技术进步,但是随着社会发展的崩溃,这些进步随之转向。真正的问题是17~18世纪当社会发展再次达到顶峰的时候,为什么中国的知识分子们没有像欧洲人那样创造出自然的机械化模型,揭开自然界的奥秘。
再一次的,答案还是知识分子们只会回答社会发展推至他们面前的问题:每个时代得到其所需要的思想。随着欧洲人一步步扩展大西洋另一端的新边境,他们需要对于标准空间、金钱、时间的精确测算,而且当用两个指针的时钟来计量时间成为普遍现象的时候,欧洲人不得不迟钝起来,不去思考究竟自然本身是不是一个机械装置。同样,西方的统治阶级需要变得更加迟钝,不去注意科学思维潜在的可以使那些古怪的、无法预料的思想家们懈怠的优势。就像轴向思想和之前的文艺复兴这前两次社会思想浪潮一样,科技革命和启蒙运动最先应该是西方社会发展上升的结果,而非原因。
当然,东方人也在大草原上开创了新的边境,但是较之大西洋沿岸,这是一种更为传统的边境,因而对于新思想的要求也不那么迫切。东方的自然和社会哲学家们也确实提出了一些和西欧人同样的问题,但是用宇宙的机械模型来重塑思想的要求却不那么明显,而且对于急于把知识分子笼络到新政权下的清朝政府来说,放纵激进思想的危险大大地超过了它可能具有的优点。
清朝统治者想尽了一切办法,试图将学者们聚拢到国家行政事务上来,而不是流连于私立学院或者游历四方寻求事实加以考证。清朝政府建立了特别的考试制度,慷慨地付出,大方地表扬。年轻的康熙皇帝以身作则,刻苦钻研儒家学说,特别召集了一群学者和他一起学习,并且于1670年颁布“圣谕”以彰显他对待此事的严肃与郑重。他资助编纂了巨大的百科全书(《古今图书集成》一书,在他去世后不久出版,厚达80万页)[10],但是这些书并没有像同时期法国的百科全书那样在社会上造成触动,他们编纂的目的本身就是什么也不触动,忠实地保存古代文献,为忠于统治者的学者们提供一些闲职。
这项策略的成功非常惊人,随着知识分子们逐渐回归到朝堂之上,他们将考证本身变成了官场的敲门砖。参加科举的考生们必须展示实证研究,但是只有那些能够获取文献资源的学者才能真正掌握考证这一学问,因此也就阻碍了所有非少数精英阶层的考生们取得高分的机会。以传统思想看来,担任政府官员这一利润丰厚的职务是一项巨大的激励。
我会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留到第十章再来仔细讨论——假设有更多时间的话,中国的知识分子们能否开创出自己的科学革命?但是实际的情况是,西方人并没有给予他们这样的时间。自从16世纪70年代以来基督教的传教士们就在通过澳门向中国内地渗透,虽然他们远渡重洋是前来解救人们的灵魂而不是推销他们的科技,但他们却非常明白好礼物能够使客人更加受欢迎。西方的钟表在中国异常受欢迎,眼镜也是如此。一位长期以来视力一直在下降的中国诗人(此处指《桃花扇》作者孔尚任)曾经满怀欣喜地描述道:
西洋白眼镜,市自香山。
制镜大如钱,秋水涵双窍。
蔽目目转明,能察毫末妙。
暗窗细读书,犹如在年少。
不过,耶稣会士们带来的最大的礼物还要属天文学。传教士们知道历法在中国是相当重要的,在错误的日子庆祝冬至日可以使整个宇宙陷入混乱,情况之糟糕不亚于基督教世界的人们搞错了复活节的日期。中国的官员们将这件事情看得如此重要,他们甚至可以聘请外国人在天文局任职,只要这个外国人——大部分是阿拉伯人和波斯人——对于星象天文比国人懂得更多。
耶稣会士们明智地将此作为他们接近中国统治者的最好途径。16世纪80年代,耶稣会士出身的数学家们曾经深深地卷入了天主教历法的改革中,尽管他们的历法以欧洲西北部地区的标准来看已经过时了(他们顽固地坚持地球中心论的宇宙观),但还是要比中国的任何历法好得多。
开始的时候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到1610年时,好几个朝廷要员因为对耶稣会数学的深刻印象,秘密地改信了基督教。他们公开地宣扬欧洲的学术要优于中国,并且翻译欧洲的教材。一些较传统的学者有时不禁对这种不爱国的态度感到反感,于是在17世纪30年代耶稣会的主要支持者开始采取一种更微妙的策略。“将西方知识的内容融化,”他向他的同胞们保证,“我们可以将它们融入(传统中国)大一统的模子里。”他甚至暗示,可能西方学术只是早期中国智慧的副产品。
当满族人于1644年攻克北京的时候,耶稣会士们成功地预测了日食。他们的声望因此达到了从未有过的高度,而且在1656年的几个月中似乎皇帝本人也要改信基督教了。胜利好像已经在望,直到这位十多岁的君主意识到基督教不允许一夫多妻制,因此他转而支持佛教。传统主义者们于是开始了反击,指责耶稣会是间谍组织。
1664年又举行了另一场关于天文望远镜的竞赛,耶稣会士、天文局以及一个穆斯林天文学家分别预测即将到来的日食的准确时间。天文局说,2点15分;穆斯林说,2点30分;耶稣会士说,3点。望远镜被架设起来,以便将太阳的影像投射到一间漆黑的屋子里。2点15分到了,日食没有出现。2点30分,仍然什么也没有出现。几乎刚好就在3点的时候,一片阴影开始慢慢笼罩了这个火红的圆盘。
裁判们裁决道,不够好,就此禁止基督教。
情况看起来就是这样了——除了中国历法仍然是错误的这一让人烦心的事实。因此,当康熙皇帝于1668年掌握大权时,他立即重新安排了一场比赛。耶稣会士再一次获胜。
康熙皇帝因此完全信服了耶稣会士拥有更为先进的科学技术,全心全意投身于他们的教学中,和牧师们数小时地坐在一起讨论,学习他们的算术、几何以及机械学。他甚至学起了大键琴。“我意识到西方数学有其可用之处,”这位帝王这样写道,“在后来南巡途中,我利用西方的方法向官员们展示在规划河工时怎样计算得更为精确。”
康熙意识到“算术之‘新方法’使得基本错误不可能出现”,而且“西方历法的基本理论没有丝毫错误”,但是他仍然抵触耶稣会士们宣扬他们的科学和上帝的主张。“即使一些西方研究方法不同于我中国,甚或比我们更加优良,其中新颖创新之处却甚少,”康熙总结道。“数学之原理皆源出于《易经》,西式方法皆源出于中国……毕竟,”他补充道,“他们所知仅为我所掌握其中之一部分。”
1704年,教皇因为担心耶稣会士对天文的推广传播远甚于基督教义,派遣使团到北京来监视他们。而康熙皇帝因为担心他们煽动叛乱,就此冷落了这些传教士。他创建了新的学术机构(类似于法国巴黎的科学院),在这里中国的科学家们可以不受耶稣会士的影响,自由地研究天文和数学。当时耶稣会士们所教授的数学,以及少量的代数和微积分,本来已经落后北欧好几十年了,康熙将这一与西方科学的联系毅然切断后,东西方的学术差距很快变成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