孪生却又相互对抗的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运动,分别强调了欧洲文化传统的不同方面。受到复兴异教古代知识、技术和优雅风度鼓舞的人们赞美欧洲历史上的希腊—罗马时代,而那些渴望根据《圣经》改革宗教的虔诚教徒则从西方文明的犹太—基督教成分中吸取营养。两个阵营中少数忠诚的人力图完全否定对方;但这是不正常的,因为这两个运动之间存在着一场复杂的交叉演出。有些最伟大的宗教改革家也是熟练的古典学者,发现了也适用于《圣经》研究的技巧,这些技巧是异教作家为了编写正确的经典而发展出来的。同样,文艺复兴的艺术家和知识分子仍然深情地关注宗教和神学问题。即使像马基雅维利(卒于1527年)那样的人,他们也没有公开宣布放弃基督教信仰。
当然,文艺复兴于1350年左右肇始于意大利。由于对强大的罗马帝国的记忆,所以复兴古代对意大利人自然具有强大的吸引力。此外,意大利城市孕育了具有世俗思想的平民和把注意力投向尘世事务而非宗教事务的王公贵族赞助人。
1500年左右,意大利文艺复兴达到了顶峰。列奥纳多·达·芬奇(卒于1519年)通过艺术和对人类、事物的仔细观察而孜孜地探索自然界的奥秘,加上尼可洛·马基雅维利根据个人经历和对古代作家的研究,赤裸裸地分析了政治权力的性质和功用,他们都是意大利文艺复兴高潮的代表人物。直到稍后,米开朗琪罗·博那罗蒂(卒于1564年)和尼古拉斯·哥白尼(卒于1543年)——虽然他在波兰去世,但他从帕都亚大学接受的教育中受到知识的鼓舞——才放弃了对达·芬奇和马基雅维利作品中明确表现出来的对人类理性的过分信任。米开朗琪罗经受了对每件实际事物持怀疑态度的折磨,甚至对自己的艺术也持怀疑态度;哥白尼的天文学日心说受到新毕达哥拉斯派数字神秘主义的启发,实际上公开蔑视已有的观察数据,哥白尼的天文学假定,行星运行的轨道是圆形的而不是椭圆形的。
文艺复兴时期美的理想的吸引力在欧洲其他地区并未消失。它在阿尔卑斯山以北的贵族和宫廷圈子里特别受欢迎;但是只要是城市发展产生了大量中产阶级的地方,如在荷兰、莱茵兰、英国和法国,平民也很快被当地模仿或超越意大利模式的努力所吸引。其结果是文学和一定程度上的绘画的民族独特风格流派的发展。例如,塞万提斯(卒于1616年)创作的《堂·吉诃德》和洛佩·德·维嘉(Lope de Vega,卒于1635年)创作的戏剧都给予西班牙语言以文学形式。现代法国通过三个完全不同风格的人的著作而取得了它的文学形式:嘲笑自己无法改变的一切现象的弗朗索瓦·拉伯雷(卒于1553年)、无情地推行宗教改革并使人类生活神圣化的约翰·加尔文(卒于1564年)、力荐在人类缺点面前适度冷淡的蒙田侯爵(卒于1592年)。英语文学的形成归功于伊丽莎白一世时代的作家,尤其是威廉·莎士比亚以及国王詹姆士一世的钦定《圣经》(1611年)。日耳曼语系欧洲的其他大多数语言(荷兰语、丹麦语、瑞典语)也是作为新教徒把《圣经》翻译为民族语言的副产品而形成的。
<h3>宗教改革</h3>
这个时期欧洲文化生活的另一个显著特点就是重申宗教关注,尽管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思想和情感似乎都表现出来的世俗主义残余魅力仍然存在。
罗马天主教会的改革和复兴在中世纪欧洲多次发生过。根据它们的性质,这些运动是向合法的教会权威挑战,而教会一直坚持宣布这些改革运动为危险的异端。这就是英国的约翰·威克里夫(卒于1384年)和波希米亚的约翰·胡斯(卒于1415年)的命运,他们从来没能吸引大批信徒。1417年通过康斯坦茨宗教会议而恢复的教皇君主国,愈合了教会大分裂,但是这使此后一个世纪里异端难以兴盛。特别是在西班牙,宗教统一和政治忠诚趋于同一了。几个世纪反对摩尔人(只在1492年才被驱逐出格拉纳达)战争培育出来的十字军精神继续鼓舞着西班牙在欧洲和海外的帝国扩张活动。教会与国家之间独特的紧密关系形成了。在其他地方,教皇和君主通常在向教士征税方面进行合作,但是双方在其他方面的冲突与合作一样多。
罗马教廷自称拥有对意大利部分地区的主权,有些教皇对半岛政治权力的追求超过对其前辈力图获得的基督教世界精神领袖地位的追求。在意大利其他地区和德意志,主教和修道院长常常效仿教皇。
在这种追求世俗华丽的宗教背景下,马丁·路德(卒于1546年)以一个罪人如何获得拯救的自身痛苦经历为基础形成的认识,就像复仇天使的宝剑迸发出来的火花。最初路德只是挑战出售赎罪券的有效性。这种声称能够从炼狱中拯救人的灵魂的文件的出售,已经被商业精神组织起来,成为修建罗马圣彼得大教堂筹款计划的一部分。根据传统经院哲学辩论的习惯,1517年路德在维滕堡教堂大门张贴“95条论纲”,公开否定赎罪券的价值。但它已经不是学术辩论的事情,路德的观点像野火一样燃遍德意志各地。公开与教廷权威争辩的结果促使路德立即更激进而完整地阐述了他的主张。1520年写作的三本义正词严的小册子《致德意志民族贵族书》《教会的巴比伦之囚》和《基督徒的自由》,确立了路德派教义的核心。后来,辩论发展成天主教、路德派和其他新教派的许多不同教义形式。这场神学分裂的中心是宗教权威问题。路德把自己的改革建立在《圣经》和上帝免费赐予得救的个人经验的基础之上。他还否定教士是罪人与上帝之间必要的中介,勇敢地宣称每个信徒都是自己的牧师。
印刷术把路德的观点迅速而广泛地传遍德意志各地及其邻近地区。他的抗议聚集了大批打着教会改革旗号的不满者,例如,在德意志吸引了许多自认为因被外国人征税和剥削而感到苦恼的人;但是德意志民族主义的这种表达方式很快就因皇帝查理五世、德意志其他重要统治者拒绝成为路德派信徒而被扼杀了。
因此,新教运动没有变成德意志的,而是变成全欧洲的,特别是加尔文在日内瓦建立大本营(1541年)并使它成为活跃的宗教宣传中心之后。例如,英国于1534年宣布与教皇断绝关系,但是英国教会只在一定程度上变成了新教国家,而且主要受到来自日内瓦的刺激。与此同时,荷兰人和苏格兰人把加尔文教变成了占支配地位的教派。相反,在法国,政府仍然保持了天主教信仰。法国新教历经辉煌的开端后,1600年左右就失去了锐气。在意大利,新教从未得到广泛的支持,当被恢复的天主教势力变得明显时,它就萎缩了。另一方面,斯堪的纳维亚变成了路德派,与几乎一半德意志人一起。欧洲各地正在开始兴起的民族主义在决定各自宗教信仰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在路德派的外衣掩盖下,社会经济主张也短暂地表现出来。但是当起义农民把基督教的自由当作免除租税时,路德就公开激烈地抨击他们。因此,社会动荡和宗教激进主义在再洗礼派和其他教派中找到了表现场所。这些教派遭到残酷迫害,只在穷人中幸存下来,而且常常是以秘密或半秘密集团的形式。
1500~1648年间欧洲急剧的社会经济变化极大地促进了宗教争论。但是不能错误地认为,仅仅因为明确而连贯的世界观的天然吸引力,对一种绝对可靠的宗教真理的寻求背后就一定积聚了大量能量。心灵平静需要对不确定性问题给予权威而充分的答案,日常经历给当时欧洲大多数人带来了冷酷的不确定性。路德确信自己已经知道了如何获得上帝的恩典。这是他取得成功的秘诀之一,因为其他人迫切希望获得同样的内在恩典状态并确保灵魂得救。当一个人取得了确定性时,他自然希望既把得救的真理与他人分享,同时又谴责它掩盖的所有谬误。大量涌现的旨在说明这些道理的教义和著作很快就被取自教义问答中的系统教育所补充。教廷的捍卫者立即加强了罗马天主教会的反宗教改革宣传。更多的基督教教义知识和更深刻地服膺于被选择或被继承的信仰形式弥漫于整个欧洲。
具有讽刺意义的事情之一是,新教内部倾向于分裂为各种派系,甚至教派内部又分裂为更小的教派。宗教改革家从未放弃建立一个包含所有基督徒的单一大公教会的理想。但是《圣经》——他们的唯一宗教权威来源——能够被作各种解释。对一个人看起来不言而喻的真理对那些仅仅作为罪人并同样迫切希望获得灵魂拯救确定性的另一个人并非如此。在这种情况下,每个人被迫谴责其他人是错误教义的传播者,且常常比做慈善更积极。但是随着第一代宗教改革家激情的消退,建立教会组织、实施教义统一的努力在大多数欧洲新教地区取得了成功。在英国,这个过程是持久的。都铎王朝(1534~1603年)渐进的宗教改革不能满足清教徒的要求。直到奥利弗·克伦威尔(卒于1658年)统治下的圣徒政府完全失败为止,他们一直没有放弃按照上帝旨意改造人类生活的努力。
罗马天主教会缓慢地应对新教的挑战。最初,许多人希望二者可以调和。虔诚而且受过教育的天主教徒最有能力以自己的方式对付新教运动,他们常常担心通过反击路德派教徒而加深基督教世界的分裂。但是追求武装新教徒头脑的神学确定性的激情也能被用于天主教的事业。圣伊格纳修·罗耀拉(卒于1556年)就是这样做的。经历了像路德那样痛苦的个人皈依后,罗耀拉开始作为教皇的战士宣传基督教真理。他很快聚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年轻人,然后把他们组成“耶稣会”,耶稣会迅速变成欧洲和海外捍卫和宣扬天主教的最有效工具。耶稣会成立初期,恰逢特伦特宗教会议(1545~1563年)召开。经过漫长的三次中断后,特伦特宗教会议成功地颁布了许多有效的改革法令,在坚决反对新教的意义上确立了一些有争论的教义。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632648.jpg" />
从此,教会改革要求的最初模糊性消退了,欧洲各地的人们面对一个组织比较精良、统一、被改革了的天主教会与同样坚强但组织不太严密的加尔文教运动进行殊死搏斗的壮观景象,而路德派和保守的英国教会人士则对两种领导者都采取基本否定的态度。教皇和皇帝在“三十年战争”(1618~1648年)中的失败及几乎与此同时的英国清教徒革命(1640~1660年)失败,最终促使许多人放弃了宗教争论,在这两场冲突中,宗教争论常常成为肮脏的政治和经济利益的遮羞布。
<h3>科学的发展</h3>
事实上,宗教改革期间,少数但重要的人物没有让追求神学确定性掩盖对其他更世俗事务的关注。例如,伽利略·伽利雷(1564~1642)一生几乎经历了宗教冲突的高潮,但是他更喜欢献身于物理学和天文学研究。他以望远镜观察和数学推理为基础而为哥白尼天文学所作的辩护,他为了把仔细记录的天文观察数据给予数学表达而进行的创造性努力等,开创了物理学和天文学至今仍未穷尽的探索途径。勒内·笛卡儿(卒于1650年)是另一个代表人物,他故意避开神学争论而着手创立严密的数学哲学,这种数学哲学以极其公正的态度、以理性为基础,为形而上学和其他各种自路德以来甚至在路德之前人们就激烈争论的问题提供了答案。
其他知识传统也很活跃且富有成果。帕拉塞尔苏斯(卒于1541年)、安德烈·维萨留斯(卒于1564年)和威廉·哈维(卒于1657年),以神秘的新柏拉图主义哲学为基础,以精确观察人体结构为基础一样,在医学方面向盖伦的权威成功地发起了挑战。与此同时,一位迷信的神秘主义者约翰·开普勒(卒于1630年)徒劳地力图发现行星运行轨道之间的和谐比例关系,但是经过大量复杂计算后,他的确发现了一种数学方程式,这种方程式能够精确地描绘各个行星在自己的轨道上所作的椭圆形运动,因此,偶然地纠正了哥白尼的错误,也为哥白尼假设扫除了一个最重要的障碍。另一种传统——乐观和经验主义,代表人物是弗兰西斯·培根(卒于1620年),他认为仔细观察和系统地收集信息就可以使人类了解大自然的奥秘,而无须借助宗教启示或数学推理。
许多新仪器的发明,特别是望远镜(约1608年)和显微镜(约1590年)、钟摆(约1656年)、温度计(约1654年)、气压计(约1643年)等,为少数自然哲学家的观察和实验提供了比以前更精确的工具。加上从海外大量流入欧洲的各种信息,都为那些更喜欢这种研究而不是神学辩论的人提供了丰富的营养。因此,当(1648年后)敌对的宗教阵营最终被善于思考的人广泛地认为是耻辱时,自然哲学家准备并首先提供了一种世界观,虽然这种世界观也许不完整,但其吸引力并不亚于吸引以前许多代人注意力的、互相敌对的神学。
然而如果人们认为科学取代了宗教,那他们就大错特错了。相反,宗教改革时代使各行各业的人们对宗教保持高度关注。科学和其他世俗学术研究并不公开反对宗教主张,具有说服力的新教和天主教改革家都高度重视这些宗教主张。大约1650年后,科学研究得到了充分尊重,科学家和知识分子,至少那些生活在欧洲文明最活跃中心的,不再沉重地担忧他们的发现将如何适应官方神学体系。争论继续爆发,但是无论捍卫基督教真理的教士,还是提出新思想的科学家,都不能镇压或推翻那些不同意他们观点的人。在重大事件上,双方都诉诸暴力和普遍一致的需要,在宗教改革时期,这种普遍一致的需要似乎是不言自明的,许多认识论方面的问题逐渐不再带到政治家和公众面前。
<h3>文化多元主义的出现
</h3>
1500~1648年欧洲漫长而动荡的结果几乎出乎当时所有伟大人物的意料之外。欧洲人不是发现和实行普遍的真理,而是发现他们能够接受不同意见。知识多元化局面在欧洲大地比以前更真实地形成了。没有知识的官方等级制度为理解世界——从理论上说,如果不是实际上的话,像中世纪那样——提供完整的计划。每个独立的教会、国家和职业都在根据自己的理解追求真理。这种多样性确保欧洲思想的连续而非常迅速的发展,甚至直到我们这个时代。
艺术和文学也越来越呈现出多元化。在本章讨论的时间之初就开始兴起的俗语文学创立了各个民族的文学流派。绘画也倾向于偏离意大利大师们创立的范式,所以西班牙(维拉斯凯兹,卒于1660年;埃尔·格列柯,卒于1614年),荷兰(伦勃朗,卒于1669年)和佛兰德(鲁本斯,卒于1640年)的画派,都形成了独特的风格,在欧洲总体传统之内发展。建筑仍然没有什么多样性。在整个天主教欧洲地区,文艺复兴风格的巴洛克装饰盛行,而在大多数新教国家和地区,以哥特式为基础的各种风格牢固扎根。
产生于中世纪模式的伤痕是巨大的。欧洲人从未遇到比这更痛苦难忍或更普遍深刻的不确定性。但是这种动荡也以最异常的规模激发了人类的天赋和个人的成就。与他们没有相遇的前人和后代相比,哥伦布和科尔特斯、路德和罗耀拉、达·芬奇和笛卡儿、哥白尼和伽利略——这仅仅是最伟大人物中的一小部分——是更深刻意义上的现代世界缔造者,正如这些伟人所做的,新世界的挑战,无论字面意义上的还是比喻意义上的,在他们瞪大的眼睛面前打开了。这些人和其他成千上万欧洲人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中所取得的超常成功被后世西方文明的经历作了最好的验证,我们和全世界都是这种西方文明的继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