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高雅艺术</h3>
苏菲派运动导致令人印象深刻的、穆斯林独特风格建筑和绘画的兴起。在穆斯林中,建筑一直比绘画更重要,因为宗教本身需要修建清真寺和其他公共建筑。但是由于直到现在,几乎所有重要的伊斯兰教生活中心都一直人口稠密,建筑历史的详细情况常常不确切。建筑物一直被翻修和改建,有时旧废墟就埋藏在建筑物下,无法进行考古挖掘。但是,在仔细研究已经确定了时间和风格顺序的地方,例如在开罗,那么建筑规模、豪华程度、技巧、细节以及总体建筑艺术的成功之处等,都随着我们现在讨论的这五个世纪而越来越准确。伊斯兰教建筑师不再像倭马亚王朝早期那样依赖希腊或波斯样式,而是开创了自己的风格,“阿拉伯式”线条装饰在这种风格中发挥了突出作用。
虔诚的穆斯林一直鄙弃绘画艺术,因为人体形象描绘将导致偶像崇拜。但是,波斯兴起了一个细密画派,他们的缩微画通常用于装饰伟大的波斯语诗人手稿。鲜艳的颜色、微小的细节和优美的线条装饰风格等,都使这些绘画跻身于世界上最复杂和完美的作品之列。其中最好的绘画作品(都是逸名的)是1400~1600年宫廷画坊创作的。其他艺术如地毯编织也达到了精美水平,穆斯林世界的统治者被奢华所包围,这种奢华让第一次遇到它的粗鲁的欧洲入侵者目瞪口呆,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h3>印度——印度教的变化</h3>
穆斯林征服印度对印度教产生了重大影响。当然,征服者并没有过分地扭曲印度社会制度而是适应了它,变成了另一个种姓,就像更早的征服者一样。但是由于伊斯兰教是一种普遍且传播性很强的宗教,所以它有组织地抵制印度的种姓制度。穆斯林的教义认为,任何人在全知全能的真主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而在真主眼里又都是宝贵的。所以四处奔波宣扬伊斯兰教的苏菲派圣人在吸引城市低级种姓印度人皈依穆罕默德的宗教方面大获成功也就毫不奇怪了。在印度社会边缘地区,特别是在孟加拉东部,印度文明的新来者都更喜欢强调平等的伊斯兰教,而不是把他们置于种姓制度底层的印度教。此外,穆斯林为了反对传统印度教神祇而攻击偶像崇拜的要求却不容易得到满足,虽然精妙的哲学体系能够解释和证明印度古老崇拜活动的多样性。
所以印度的伊斯兰教团体最终还是被分裂为人数较少的统治者、武士、地主——其中许多人出身于突厥,但接受了波斯文化——和人数众多的穷人、当地各个卑贱的民族,这些当地民族必然带着自身的许多文化传统接受伊斯兰教。因而,印度的伊斯兰教与中东说阿拉伯语穆斯林的伊斯兰教差异很大。
在穆斯林统治下,印度教本身发生了三个方面的重要变化。首先,穆斯林入侵者抢掠了神庙,围绕这些神庙开始明确规定印度教的崇拜活动。穆斯林统治者通常禁止偶像崇拜的建筑被重修。因此,只在印度南部,印度教神庙幸存下来了,保留了它们在印度大地上曾经达到的华丽和精致。由于从神庙中被驱赶出来了,所以印度教的宗教仪式带有更公共和大众的特点,常常在公共广场举行,或者组织游行,穿越城市的街道和乡村。自称能够与湿婆神、毗湿奴神或印度教其他神祇心醉神迷地交流的圣人成为印度教的关键形象。由于印度教圣人像苏菲派神秘主义者那样真切地看见了神,所以在印度大地上,伊斯兰教并不必然比印度教享有更多的感情优势。因此,总体说来,只有印度社会的边缘地区才被伊斯兰教所吸引。
第二,少数人发现,伊斯兰教的知识挑战来势迅猛,仅仅通过附属于印度教神祇和仪式的温暖感情力量,根本无法应对。敢于冒险的思想家企图调和印度教与伊斯兰教,剔除两种宗教中他们觉得虚假的教义,保留互相敌对的两种宗教里互相攻讦的文字下面所掩盖的共同真理的内核。这种宗教改革家中最著名的是卡比尔(卒于1518年)。那纳克可能是卡比尔的学生,在类似的融合和“纯洁”印度教徒与穆斯林传统的基础上,卡比尔创立了锡克教。
第三,曾经热情地被当作笈多时代印度教外衣的梵文基本上被抛弃了。方言印地语和其他语言开始被用于各种宗教目的。梵文衰落成仅由少数学者掌握的稀有语言。而大众的印度教几乎丧失了古代梵文基础。
从总体上看,这些变化使印度教更贴近大众,但也切断了宫廷与祭司之间的合作。这肯定有助于印度教的复兴,但它也使印度文明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因为所有更昂贵的和官方的文化领域都变成了穆斯林的。从总体上看,印度变成了伊斯兰教世界的一个省,仅此而已。没有王公贵族的资助,印度文学再也不能发展出堪与圣歌和其他宗教文献匹敌的世俗文学,结果宗教文献在印度历史中占据了支配(也许不成比例的)地位。
<h3>东正教</h3>
拉丁(罗马天主教的)世界与希腊基督教世界的分裂在1054年达到了正式而永久的程度,罗马教皇和君士坦丁堡牧首互相漫骂和绝罚,由此引起的教会分裂持续到今天。争吵的原因是围绕“使徒信条”措辞的差异;但是基督教世界两部分之间的根本差异是根深蒂固的,当西欧开始兴起一种新的充满活力的文明,而希腊东正教没有真正分享这种文明时,这种差异进一步扩大了。当拉丁西方财富、权力、文化、自信心增长时,东方基督教世界就变成了拉丁世界扩张活力的牺牲品。
东正教世界将小亚细亚和南俄丢失给突厥入侵者的事实前文已经提到(见第218页)。这种兵分两路的进攻与西欧发起的类似双重进攻同时发生。意大利商人从海上来;诺曼武士从拜占庭手中夺取了南部意大利(到1071年)和西西里(到1091年),然后渡过亚得里亚海,从陆地向君士坦丁堡进攻。通过把强大的“法兰克人”引向“圣地”,削弱了威胁拜占庭的强敌突厥人的力量,拜占庭的外交政策就这样化解了来自西方的第一次进攻。其结果是1096~1099年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但是后来,希腊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高潮于1204年到来,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实际上攻占了君士坦丁堡,并建立了一个短命的利凡特拉丁帝国。
在东正教徒看来,穆斯林突厥人比拉丁基督徒更好些。在损害东正教永恒真理的情况下,拉丁人还强迫东正教徒接受他们的基督教教义。相反,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穆斯林随时允许基督徒继续举行他们习惯的宗教仪式。此外,教会的神学家正式把伊斯兰教列为基督教的异端,因此,从神学上看,穆斯林的错误真的不比拉丁教会的分裂更糟糕。此外,奥斯曼突厥人第一次出现于巴尔干半岛时,与先前的基督教徒比,他们的税赋的确不太沉重。的确,突厥人遵守“神圣”法律,给予基督教臣民更大的地方自治,这是他们不可能在任何基督教统治者统治下都可以享受到的。因此,如果必须在两者之间进行选择时,东正教徒每次都偏向于选择突厥穆斯林,而反对拉丁基督徒。当1453年君士坦丁堡落入突厥人之手时,他们的选择才告结束。几乎相同的因素也适用于更北边的俄罗斯森林地区,那里的统治者,如亚历山大·内维斯基(卒于1263年)就英勇地抵抗了拉丁人的征服,但后来却服服帖帖地臣服于蒙古人。
但是在屈服于奥斯曼突厥人之前,希腊基督徒进行了相当有活力的希腊文化复兴活动。对古典希腊和异教罗马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消失,但是大约公元1000年后,拜占庭艺术家和文学家开始空前地珍视异教文化历史的成就。由古代希腊人创立的古典模型艺术复制品和以各种方式创作的文学作品都被仔细地再现出来,并取得了不同程度的成功。皇帝阿历克斯(1081~1118年在位)的女儿安娜·康妮娜用韵文撰写的历史著作《阿历克谢》(lexiad)就是这种努力的最杰出成果之一。非常不同的是,边疆地区粗犷的叙述抗击穆斯林战争英雄的事迹的民谣,为史诗《第根尼斯之歌》(Digenes Akritas)提供了素材,第根尼斯的英勇精神比拜占庭上层阶级有些矫揉造作的学术更强烈地迎合了现代人的胃口。1453年征服君士坦丁堡的突厥人突然扼杀了拜占庭的各种世俗文学;但是希腊文化复兴的余音在意大利还能听到,为大约两个世纪后、更富有成果的意大利文艺复兴提供了重要刺激。
在宗教(基督教会)方面,突厥人在欧洲立足后,希腊东正教会内部发生了一个有趣的变化。一个神秘幻觉的修士派,西塞切斯特(Hesychasts)推翻了以前控制牧首和教会其他高级职位的“政客”。从此,主教和其他高级教职人员就主要来自修道院,这是拉丁基督教会没有效仿的做法。当突厥人控制巴尔干大部分内陆地区时,修士派的胜利——受到亲眼见到上帝的鼓舞——把大众的、感情的力量注入了东正教团体。因此,在小亚细亚已经非常普遍发生的、在海峡对岸的欧洲地区也已经开始发生的皈依伊斯兰教活动几乎突然结束了,这确保了巴尔干大多数地区的基督教得以幸存。
在蒙古人统治期间(1240~1480年),东正教的北部分支,即神圣的俄罗斯出现了缓慢但非常明显的发展。农业已经从人口最初聚集的河流两岸蔓延到森林地区。许多土地逐渐被开垦成农田。这就使人口相对众多但极端贫穷的小农阶层得以形成,尽管土地贫瘠,气候恶劣。
从政治上看,蒙古人满足于包税制,首先由中亚商人集体承包,后来由俄罗斯当地的王公,其中莫斯科大公变成了总包税人。作为严苛但距离遥远的主子的代理人,莫斯科大公建立了征税管理机构。其结果是1480年,当伊凡三世宣布废除蒙古的最高宗主权时,他已经控制了一套现成的行政机构。莫斯科从此变成了唯一的独立的东正教大国。俄罗斯教会人员很快发展出莫斯科是第三罗马的观念,继承君士坦丁堡,而君士坦丁堡则是继承了台伯河畔的第一罗马,因为只有在俄罗斯,东正教保持了纯洁而不受玷污。从此以后,在俄罗斯公共生活中,俄罗斯是唯一被选择出来完成捍卫世界上真正宗教信仰特殊使命的观念就从未停止发挥作用,即使1917年共产主义革命之后也未见这种观念衰弱。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630493.jpg" /><h3>中国——传统的胜利</h3>
正如前文解释过的,中国文明表面上受蒙古统治的影响非常小。当新儒学最伟大的哲学家朱熹(1130~1200年)在世时,新儒学在南宋时期得到全面发展。但是朱熹及其门徒没有像孔子及其门徒那样,忠实地维持古代的思想。因此,革新从不被大张旗鼓地允许,无论思想还是艺术,也无论态度还是政府管理。
但是由于11、12世纪促进经济发展的某些成就,所以西欧直到18世纪才最终超过中国。例如,中国建立了大规模的冶铁业,利用焦炭做燃料,比欧洲大约早700年。与此同时,地区性的专业化生产为扩大国内贸易奠定了基础;从中国南部各个港口开出的大多数海上运输船只开始以空前规模发展海外贸易。
当然,儒家原则上视商人为寄生虫。因此,当一个人经商致富时,他就禁不住购买土地,以变得受人尊敬。也许因为这个缘故,真正的大规模私人商业和工业企业从未在中国兴起;也许可以称之为原初工业革命(proto-industrial revolution)的开端最终没有改变中国古老的社会形态。
官方对经济活动的控制是阻碍社会真正发生深刻转型的另一个因素。即使当官方支持一种新式企业时,从长期来看,其效果也不佳。因此,当政府下令停止武器生产的时候,宋朝已经发展起来的冶铁业似乎也终结了。官方先鼓励后压制某种产业的更极端例子是海外贸易和探险活动。明朝(1368~1644年)早期,海上长途航行受政府支持,结果是非常壮观的。1405~1433年间,太监郑和进行了一系列航行印度洋的探险活动,在此过程中,帝国船队到达南海所有具有战略意义的门户——马六甲、锡兰、卡利库特,甚至位于波斯湾入口的霍尔木兹——并暂时建立了中国对其中大多数地方的控制。但是此后,明朝皇帝下令停止探险活动,禁止中国臣民建造适于海上航行的船只或离开陆地。宫廷党派之争可能与这个决策有一定的关系,它对未来亚洲商业和帝国实力平衡具有重大意义。但是生活在靠近危险的蒙古边境的北京明朝统治者认为,当政府需要竭尽全力抵御游牧民族的时候,帝国的资源不能浪费于这种与之无关的事业。
有意识地放弃在南海发挥积极作用的这个决策导致中国海外殖民地急剧衰落。这些海域的控制权转移到日本和马来亚的海盗手中,他们很快就使中国沿海平民船只的航行变得不安全。他们沿着中国许多水路渗透到内陆地区,甚至成功地阻断了大运河的运输。
官员可以用这种方式践踏商人和水手利益的事实表明,中国官僚制度是经济和社会事务中的决定性力量。这种力量基本上被维持,因为大多数官员出身于地主-乡绅阶级,而地主-乡绅阶级的利益在于长期捍卫儒家传统,他们就能轻易地保持对中国社会的全盘支配地位,即使在新的商业财富迅速增长的几个世纪里也是如此。这种情况是可能的,因为直到11~12世纪,农业财富与工商业活动的增长一样快,甚至更快。这种农业进步的秘密是各种新水稻的引进(公元1000年左右),这些水稻成熟期短,在灌溉条件比较好的土地上,一年可以种植两季。更为重要的是,早熟水稻能够成功地在丘陵地区种植,尽管那里的梯田一年只有春季才能得到短暂的雨水灌溉。中国整体农业产量因此大大提高,特别是在以前就适合水稻种植的南方丘陵地区。因此,当贸易和商业繁荣时,地主乡绅阶级也走向繁荣。他们的人数和社会地位的增长可能与商人和手工业者的重要性大致相当。随着曾经部分地保护商人利益(马可·波罗见证)的蒙古统治者被推翻,继之而起的由汉族建立的明王朝,最初组织但接着便正式扼杀了中国的海外贸易。
缙绅阶级的社会支配地位意味着即使诸如火药(中国史料记载说,大约从公元1100年起)、印刷术(756年发明)、指南针(12世纪初第一次被提及)等被认为有可能引起社会动荡的技术发明都被控制,仅仅用于加强维持现有社会秩序的力量。例如,印刷术扩大了儒家文人的圈子,但它没有像宗教改革时期的欧洲那么急剧地用于将非正统的新思想带给大众。同样,火药使镇压地方军阀比以前更容易,从明朝完全驱逐蒙古人到1911年,帝国政府或多或少有效地维持了对全国(除了少数短暂中断外)的中央集权统治。没有什么比这个更传统了。
总之,中国的文化和制度达到了内部完善和平衡,任何整体社会崩溃也只能表面地、暂时地在中国学术传统的载体打上烙印,何况这种整体社会崩溃直到20世纪才发生。19世纪欧洲人渴望接受的稳定神话是由以下事实为基础虚构的:忽视了中国社会更早的时代和许多方面,实际上中国社会一直在变化,即使当政府和官方文化仍然僵化地固守儒家理想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