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希腊文明的繁荣 (公元前500~336年)(2 / 2)

苏格拉底述而不作。我们主要通过柏拉图的对话来了解他,在这些对话中,苏格拉底几乎都是扮演提问者的角色。柏拉图的描述可能被润饰了,以便使苏格拉底符合柏拉图自己的观点和偏爱。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卒于公元前385年)和历史学家色诺芬(卒于公元前354年)也留下了对苏格拉底的文字描述,与柏拉图的主角形象大相径庭。尽管模糊,但是清楚的是,与他的弟子柏拉图一样,苏格拉底是一个激进的保守主义者。实际上,他企图利用诡辩学派的语言和逻辑推理工具支持传统的价值观念、等级制度和发现隐藏在习惯之后的普遍真理的标准。更不清楚的是,苏格拉底是否满意于他所找到的这种普遍真理。但是当公元前339年一群民主派政客指控他蛊惑青年和不信仰雅典的神而审判他时,他宁愿死亡也不放弃自己的生活方式。他断言他必须首先而且一直服从判决,甚至不惜冒与制定的法律相冲突的风险,如雅典指控和判处他死刑的法律。

当苏格拉底根据雅典法律服毒自尽时,柏拉图(公元前427~前347年)还是一个青年。像许多围绕在苏格拉底身边、聆听他攻击暴发户伪善的其他雅典青年一样,柏拉图出身贵族,甚至声称是雅典早期国王的后裔。也许因为这个缘故,对柏拉图来说,重大的问题一直是政治方面的:如何使事物井井有条,以便有德行的人能够统治国家,公正能够盛行。但是真正的改革需要真正的知识,如果没有知识,那么一个人的观点就不比另一个人的观点更好,而且难以避免剧烈的派系纷争,这种纷争正在使雅典走向分裂。为了这种知识追求,柏拉图献出了毕生。为此,他汇集了希腊早期各种思想流派,为后来西方哲学提供了大量术语以及核心问题,例如,灵魂与肉体的关系、知识与观点的关系、理念与现实的关系,还有一些天真但是必要的问题,如真、善、美的性质。

柏拉图撰写了两部对话集,他在这两部对话集里描述了建立在真理和公正基础上的理想国家;但是当他试图把他的理念转化为实际时,他遭到了彻底失败。这发生在西西里的叙拉古城邦,邀请柏拉图前往的政治家不能说服该城邦的年轻统治者转向柏拉图研究所提出的政体。到晚年,柏拉图似乎从知识和写作活动中找到了实际领导权的部分替代品,虽然他觉得他有权获得领导权,但是他严厉而不受欢迎的观点使得它们在雅典这样的民主城邦不可能实现。他创办的阿卡德美学园变成了哲学、数学和科学活动的中心,它持续了900多年——比任何现代大学的历史都更悠久——其中大多数时间里,阿卡德美学园使雅典成为古典世界重要的高等教育中心。

在创立吕西昂学园前,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前322年)在许多年里都是阿卡德美学园的成员之一。他理所当然地过着职业思想家的生活。太阳底下没有什么问题——在这个问题上,太阳之上也是如此——超出亚里士多德的兴趣之外。他创立了一种综合性的、推理严密的哲学,为各种重要的事物提供温和的、常识性的答案,为追随者留下非常少的需要处理的未解决的问题。

亚里士多德之后,希腊城邦丧失了独立,希腊生活中的政治火花已经消失了。哲学越来越变成生活的指南,满足希腊世界富有而受过教育的人的需要。当哲学的中心任务变成为出身高贵的人确定合理的行为准则时,真正扰乱人心的新思想和新信息就变成了禁忌。随着这些变化,对探求真理的渴望——诡辩学派的雄心壮志,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终生对确定性的不懈探索,刺激亚里士多德渴求新知识的智慧——都消失了。因此,希腊哲学的伟大时代已经走到了尽头。但是哲学家所表达的思想,他们提出的关于世界本原、人类思想、信仰、知识的本质等问题,仍然萦绕在后人的脑海里,并且以一定的思辨性鼓舞后人思考真理的复杂性,较早的思想家和那些不熟悉希腊哲学传统的人对真理复杂性的认识从来不能与希腊哲学家相媲美。因此,通过利用人类理性理解世界的大胆努力不是徒劳的,这种努力由公元前6世纪爱奥尼亚哲学家们发端,公元前5~前4世纪,雅典热切地扩大并增强了这种努力,尽管最终在人类的理性中,信仰被磨损了,亚里士多德死后,人类的理性变得明显了。

<h3>科学、雄辩术与历史学</h3>

马其顿征服(公元前338年)使雅典的伟大时代结束之后,希腊科学得到了重大发展。但是,几何学和天文学受到柏拉图和其他哲学家的密切关注,亚里士多德非常有说服力地使物理学知识系统化了。与此同时,科斯的希波克拉底(约公元前460~前370年)创立了一个有影响的医学学校,强调仔细观察和诊断疾病,不是把疾病的原因解释为恶魔附体——中东的通常观点——而是人体内部体液(称为“脾性”)失衡。

雄辩术在希腊教育中享有比较高的地位。在民主城邦,熟练的公共演讲是从政的必要条件,即使在公共演讲丧失了政治功能后,雄辩术仍然受人崇敬。雄辩术的研究和实践产生了纠正错误的规则,端庄优雅的演讲本身最终就变成了一种崇敬的目标,无论演讲者说了什么重要的内容与否。只有当雅典的主权终结后,雄辩术才衰落为礼节性的技巧。直到那时为止(此后也零星地),公民大会不得不处理迫在眉睫的事务,这些事务为雄辩术提供了紧急而不可避免的话题。

作为一门独特学科的历史学是由哈利卡纳苏斯的希罗多德(约卒于公元前425年)的研究所创立。希罗多德对希波战争进行了迷人而散漫的记叙,正如他自己所说,是为了给予希腊人和野蛮人“适当的奖赏”。他把这场战争描述为自由与奴役之间的斗争,并坚信希腊令人惊奇的胜利证明了自由、自治的共同体比貌似最强大的君主制优越,因为在君主制下,所有的人都必须屈服国王的意志。雅典是希罗多德所叙故事中的英雄,但是他也始终意识到,人们仍然位于神之下,听从无法控制的命运摆布。夸夸其谈和虚荣导致神意的报复——反复出现于希罗多德书中的一个主题,他以此解释薛西斯入侵的失败。

修昔底德(约卒于公元前400年)是希腊第二位伟大的历史学家,当诡辩学派和理性主义盛行时,他在雅典长大。与希罗多德不同,他不相信神能直接干预人类事务。修昔底德认为国家就像人体一样,由于各个部分失衡容易引起混乱的疾病。他记述的历史事件是公元前431年开始的雅典与斯巴达之间长期的同族仇杀的战争。进程曲折、造成城邦内部高层分裂的战争,给予他大量机会观察希腊城邦公共生活的病变状态。

修昔底德最初不是一个被动的战争观察者。公元前424年,雅典人选举他为将军,但是当他遭到严重的军事失败时,他们又流放了他。因此,修昔底德没有积极参与公共生活。相反,他着手仔细寻找交战双方已经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也许期望诊断出国家的不幸根源,作为治愈它们的必要基础。

修昔底德从未变成冷漠和无动于衷的观察者。他既不简单地蔑视道德,也不相信人类事务的超自然秩序。当雅典进入最终拼死一战时,修昔底德这个雅典人可能开始相信,自己正在见证一个蔑视正义、居功自傲、骄傲自大的城邦遭到不可思议的神的力量的惩罚。当修昔底德发现他的题目不适合这种范式时,他开始彻底修改他的叙述,赋予雅典城邦悲剧中的英雄角色——由于自身的伟大和固有的缺点,雅典遭到背叛。因此,他以散文方式把悲剧作家的传统应用于当世历史写作。希罗多德曾经以欧洲与亚洲之间最近的冲突历史发扬了这种熟悉的史诗传统,这种传统更早的事例就是荷马《伊利亚特》所记叙的。

在雅典呈现的衰落景象面前,通过把精确的细节与深刻的分析和极力抑制的热情结合起来,修昔底德践行了他自豪地声明写作“不是为了一时的获奖论文,而是永恒的财富”。

<h3>建筑和雕刻</h3>

在古典时代的希腊,雄伟的建筑几乎完全局限于神庙和其他公共建筑物。传统形式把建筑师的任务限定为使比例更匀称,细节更精致。但是建筑师也花费精力在圆柱外表的细微弯曲和圆柱基座上的花饰,赋予完成后的建筑物一种视觉上的精确和优雅,否则不可能取得这种效果。

公元前5~前4世纪的原创雕刻幸存下来的足够多,使我们能够认识希腊雕刻艺术大师所取得的成就。后世的批评家赞美菲迪亚斯(约卒于公元前431年)为最伟大的雕塑家,但是明确由他亲手创作的作品没有一件留存于世,虽然他规划了帕提农神庙的雕刻装饰,而且也许实施了其中一部分。他的杰作是雅典的雅典娜神像以及在奥林匹亚山的宙斯神像,它们都用象牙和黄金装饰。由于贵重,所以它们也都彻底消失了。但是文字描绘清楚地表明,菲迪亚斯赋予这些伟大的雕像冷淡的高贵和平静的美感,即使多年以后,当人们不再严肃地对待奥林匹亚山众神时,这些雕像仍然给人以强烈的印象。像悲剧作家索福克勒斯或历史学家希罗多德一样,菲迪亚斯生活在表面上旧信仰和虔诚仍然有效、只需要更精确和充分表达的时代。菲迪亚斯用黄金和象牙做着其他人用文字所做的工作:重塑并丰富了古老的观念,使它们适合他们生活的更精致的时代。

虽然后来的雕塑家仍然掌握了高超的技艺,但是菲迪亚斯所表现的平静自信和内心平和再也没有被后世所表达过。一种更自觉的、戏剧化的风格出现了,如普拉希提勒斯(约卒于公元前320年)的著名雕刻作品《赫尔墨斯》就完全失去了菲迪亚斯作品的高贵和尊严。但是他的赫尔墨斯既不雄伟也不强壮——与其说是一个世界的统治者,还不如说是一个想象中的漂亮玩偶。

因此,在我们已经记录的每种努力中,波斯战争之后雅典膨胀起来的确定性和自信心,朝着更多样而复杂的前景发展。分裂引起纷争,有时甚至导致幻灭。但是曾经如此高涨的活力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自我熄灭,在雅典第一次盛世消失许多世纪之后,希腊文化形式仍然能够影响其他民族。

<h3>伯罗奔尼撒战争后的社会变化</h3>

希腊政治和社会演变加强,甚至也许造成了这种文化转型。伯罗奔尼撒战争结束(公元前404年)后,希腊许多城邦内部贫富之间的相互敌视变成经常性的。猜忌和恐惧使各个阶层离心离德。以前在方阵共同服役而培养的士兵团结心理消失了,因为除了极其特殊的情况下,公民不再直接参加战役。

雅典的统治地位让位于斯巴达的霸权。虽然他们都宣称为了“希腊的自由”而战,但是斯巴达人证明,自己至少是像雅典人一样严厉的盟主。因此,雅典霸权很快便恢复了;但正是底比斯城邦首先在战场上打败斯巴达(公元前371年),从而开创了底比斯对希腊各城邦的短暂霸权。接着,仍然处于半野蛮状态的马其顿王国的干涉把更强大的政治统一带入希腊各城邦。但即使马其顿在克罗尼亚战役(公元前338年)明确地证明了军事优势之后,希腊人仍然顽固地向往地方自治和城邦独立,以致只要马其顿实力出现削弱迹象,希腊人就会产生摆脱事实上非常轻微的枷锁,获得自由的希望。

但是公元前338年后,经济和军事组织的规模已经发生了变化,任何城邦都不能行使真正的主权。一支训练有素的方阵仍然是必不可少的,但至多是雇佣军而已。毕竟过去的公民军队是依靠方阵士兵之间相互配合的感情。随着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到处出现了派系倾轧的痛苦,所以公民不再完全互相信任,大多数公民军队再也无法有效地发挥作用。因此,职业军队开始补充并逐渐取代公民军队,特别是在可能持续几年的远征中。依靠拥有足够土地或其他带来收入的财产维生的公民更喜欢待在家里,放弃了他们祖先曾经认为是唯一适合自由人和负责任的公民的艰苦和英雄角色。

当上述情形发生时,生活的私人空间开始更加引起人们的注意力,政治对希腊人想象力和情感的全面控制变得松弛了。希腊世界的穷人、被剥夺了权利的公民、无地农民、逃难者、外邦人和奴隶数量增多了。即使在公共事务中拥有合法发言权的公民也发现这种特权正在逐渐变得空洞。公民声音似乎仍然能被听到的个别城邦则失去了对自己命运的主宰。在这方面,整个希腊都已经变成了军事和外交棋盘上的一枚小棋子,这个棋盘被政府掌握的职业军队、海军和财源所支配,任何单个城邦都无法达到这种军队和财源的规模。

随着各地城邦主权的彻底丧失——公元前338年马其顿征服事件是其标志——希腊文明和文化丧失了最初的大部分锐气。只有少数精英能够分享经柏拉图详细阐述的哲学的精妙,理解普拉希提勒斯的雕塑作品所表现出来的细微差别。卑微者、文盲、遭受贫穷打击的芸芸众生走一条道,而富人和出生高贵的人走另一条道;曾经短暂地联成一个整体的城邦战士只残存于人们的淡淡记忆中,而不是生活在现实中。

希腊文明还有辉煌的未来,事实上,当这种内部削弱出现时,它的地理扩张力量几乎还没有显示出来。最初的成就是如此巨大,以至于世界上其他地区的人在很久之后,仍然并将继续以特别震撼的心情面对雅典黄金时代遗留下来的建筑物。后来欧洲思想和意识的根本而持久的线索在这些少数希腊作品中首次得到最明确的表现。

这种创新并没有因为时间推移而被埋没。因此,我们下面必须转向其他民族对希腊文化成就、希腊化文明扩张做出反应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