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34岁就做到正部级官员的运动员(2 / 2)

在1959年的维也纳世界青年联欢节上,庄则栋认识了一位年轻的钢琴演奏家,叫鲍蕙荞,两人情投意合,很快就坠入爱河。

1967年,庄则栋与鲍蕙荞结婚。但“文化大革命”很快就改变了这个家庭的命运:鲍蕙荞的工程师父亲首先被打为右派,随后庄则栋又因为不肯批斗荣高棠,每天挨批、挨斗、挨揍,鲍蕙荞被流放到干校,那段日子过得非常艰难。

随着庄则栋的“翻身”,鲍蕙荞也被江青从干校调到北京,为样板戏伴奏。一开始,鲍蕙荞非常感激江青,但后来发现周围人其实都对江青有意见,于是开始告诫她的丈夫:“她是整人的人,你要和她保持距离。”但庄则栋不以为意。

更让鲍蕙荞伤心的是,随着做了国家干部,庄则栋似乎慢慢变了。鲍蕙荞在自己的回忆录里写道:我生第二个孩子斓斓的时刻,庄则栋已是体委主任。在分娩前,他匆匆地对我说:“我还要去会见外宾,我先走了。”一个下午,迟迟不见他来,后来,他终于出现在产房里。他背着手,不像在看自己的妻子,倒像一个大干部在巡视工作,身后还跟着一位最能标志首长身份的随从。

“文革”结束后,庄则栋在被隔离审查期间,鲍蕙荞也受到牵连,不准上台演出。那段时间,鲍蕙荞不仅撑起了那个家,还来回奔走,为丈夫上访。但是,夫妻俩的感情裂痕已无法弥补,1985年2月2日,双方协议离婚。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535248.jpg" />

庄则栋与鲍蕙荞在“文革”晚期的合影

受到影响的,还有他的孩子。

1987年,庄则栋的儿子庄飙去考中央音乐学院,之后接到学院电话通知:“你没考上,把自己的档案取回去吧。”他拿着档案突然很想知道:这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拆开一看,街道办写了一张条子:

“该生的父亲在‘文革’中犯有严重政治错误,望你校在录取时予以认真考虑。”

<h3>7</h3>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535360.jpg" />

庄则栋后来一直在练书法

人生低谷时,鼓励和支持庄则栋前行的,还是他的老本行:体育。

1984年,庄则栋得到了调回北京的机会,但他婉转地表示:鉴于以前在体育系统犯过的错误,以及人事关系上的不便,不希望回到体委工作,而愿意去北京少年宫担任青少年教练。

庄则栋没想到,他这个请求,很快得到了批准,北京市委还特地关照,给庄则栋安排离家近的少年宫,“让他心情愉快地工作”。

于是,30年后,那个当初在少年宫崭露头角的世界冠军,又回到了起点。

在少年宫担任教练期间,庄则栋遭遇了妻离子散,每月的收入只有100元(其中包含世界冠军津贴,一个冠军10元,他拿过3个),其中30元给老母,40元作为孩子抚养费,自己留30元生活费。

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庄则栋开始真正体会到人间的真情冷暖。

有一次,食堂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胖老头叫住了庄则栋:“你就是庄则栋?食堂里有规矩,吃完饭不准带走饭盒,知道吗?”

当时已经是惊弓之鸟的庄则栋唯唯诺诺,立刻留下了自己的饭盒。

第二天吃午饭,庄则栋去拿自己的饭盒,忽然发现饭盒变得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肉和鸡蛋。

那位老头递给庄则栋一支烟,和他说了一段耐人寻味的话:“你过去来这儿打比赛,那会儿你刚得了世界冠军,每次吃完饭,人家抹抹嘴都走了,只有你,帮我们收拾碗筷,你还到厨房里跟我握了握手,一点儿没有大冠军的架子。想起当年的你,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535940.jpg" />

1980年,庄则栋在家中与儿子和女儿合影

体会到了人间真情,庄则栋还收获了新的爱情。

1984年,庄则栋正在少年宫带小朋友训练,突然一位日本女球迷来拜访,她的名字叫佐佐木敦子。

出生在中国的佐佐木敦子,一直是庄则栋的球迷,两人在1971年的名古屋世锦赛时就认识了,在过去的13年里,佐佐木敦子一直单身。

两人确立了恋爱关系之后准备结婚,却碰到了麻烦:因为个人政治原因,庄则栋不可以和外籍女子结婚。

怎么办?佐佐木敦子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为了嫁给庄则栋,放弃日本国籍,加入中国国籍。面对依旧存在的阻力,庄则栋最后决定给邓小平写信,这封信一路上传,最终真的到了邓小平手里,邓小平大笔一挥:同意!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5352S.jpg" />

庄则栋与佐佐木敦子

1987年,47岁的庄则栋和43岁的佐佐木敦子结为夫妻。佐佐木敦子放弃了在日本公司的优厚待遇,从此陪着庄则栋过起了清贫的生活,成了一位“胡同大妈”。

迟来的收获,还有当年的友情。粉碎“四人帮”后,因为当年的那些事,庄则栋从一些活动中“蒸发”了。有一次,前美国国务卿基辛格来到中国,问庄则栋到哪儿去了,得到的回答是“出差去了”。

1996年,某省主办一场乒乓球比赛,请庄则栋来颁发冠军奖杯。打到决赛,主办方突然想起庄则栋跟体育系统的“文革”宿怨,立刻担心起来:马上要打全运会,万一影响到省体委和国家体委的关系怎么办?结果只好去跟庄则栋说谎:“今天下午停电,没法打决赛了。”他们临时买了一张回京的软卧车票,当天晚上把他送回了北京。

但是,时间毕竟还是能冲淡一切的,何况,大家还是明事理的人。

2002年,庄则栋成立了一家以他名字命名的乒乓球俱乐部,他给过去的队友、同事,现在已经是国家体育总局的领导们写了一封信:

中国乒协徐寅生、李富荣等领导:

借北京庄则栋乒乓球国际俱乐部成立之际,我诚恳地邀请并期待你们的光临……过去我们是战友,在“文革”中由于我犯了错误,造成了隔阂,伤害了我们的感情。经过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回想起来深感遗憾。我希望把我们的隔阂结束在上一世纪,这样对历史也是积极的交代。

2002年12月20日,庄则栋的俱乐部开张,徐寅生、李富荣都如约出现在开业典礼上。

三人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媒体用了那个老掉牙但还算贴切的标题:

“相逢一笑泯恩仇。”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535135.jpg" />

参加第27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男子团体赛的中国男子队选手(从左至右):张燮林、庄则栋、李富荣、徐寅生、王家声(黄景达摄,图片选自《庄则栋自述》,庄则栋、佐佐木敦子著,新华出版社2014年5月版)

<h3>8</h3>

时间能带来很多东西,但也会带走很多东西。

2006年,庄则栋出现血便等症状,一度被误诊为痔疮。2008年,他被确诊为癌症晚期。之后,他得到北京、上海多所医院的全力救治,“走到哪里都是绿色通道”。

在庄则栋患病期间,徐寅生、李富荣、张燮林那些昔日的队友和同事,包括当时刚刚担任乒协主席的蔡振华,都去看望了他。

2013年2月8日中午,庄则栋病情急转直下,院方通知家属考虑准备后事。

病床前,庄则栋闭着眼睛,紧紧拉着妻子佐佐木敦子的手,同时伸出另一只手,让儿子庄飚握住。

守在身边的人问道:“你拉的是谁的手?”庄则栋回答:“是我前妻。”站在旁边的鲍蕙荞赶紧上去,从庄飚手里接过庄老的手:“我是蕙荞。”

在家人的陪伴下,73岁的庄则栋最终合上了眼睛,走完了自己不平凡的人生旅途。

馒头说

我和庄则栋老先生,算是有过两次交集。

一次是在考大学的时候。我那年考的,是复旦大学的“文科基地班”,提前招生,提前录取,在预先考完“3+1”的笔试后,我进入了面试。

面试由复旦大学的文史哲三系选派教授一起面试。满分150分,前50分是抽一道题目,主观陈述15分钟(后100分为三系的教授自由出题,我记得第一个教授上来叫我从蒙古开始,把和中国接壤的国家顺时针说一遍,另一个教授叫我把从明朝建立到灭亡,所有我觉得值得一说的事情说一遍)。

我当时抽到了两个题目(可以二选一),一个是:“试论述秦朝的建立对中国两千年以来的影响”,第二个是:“谈一谈你理解的‘小球推动大球’”。

虽然第二个题目答题范围非常广,但我想了想,还是把“小球推动大球”的那张纸条扔回了抽签箱。

其实那个时候我很喜欢打乒乓球,也熟悉那段外交历史,但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没选那一道题。

然后就到了2005年,上海,第48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我作为一名记者,参加了大赛开幕前的一个中国乒乓元老的聚会。

那场聚会,云集了几乎所有新中国成立以来还健在的乒乓名宿。我发现,全场有两个人有那么一点尴尬,一个是小山智丽,一个是庄则栋。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庄则栋的真人。

当时给我留下两个深刻的印象:第一,他文质彬彬,给人非常儒雅的感觉;第二,他的字写得非常漂亮(当时我有个报社给我的任务,带一块乒乓板,请所有的乒坛名宿签字)。

当时的庄则栋和小山智丽,给我一个比较明显的感觉:挺想接受采访的,但同时又非常谨慎,怕采访者无法忠实记录他们想表达的意思。

我一直持这样一个观点:大家都希望,体育能远离政治,但事实上,体育是不可能摆脱政治的,过去不能,现在不能,将来也不能。比如奥运会,如果哪一天,奥运会真的能远离政治,那只有一种可能——奥运会再也没有人关注了。

所以放到一个大时代背景下的小个体身上,我们该怎样评价庄则栋?

很难。我觉得,还是用庄则栋自己的话来作为结尾吧。

那是庄则栋在1980年被安排到山西队时,时任国家体委主任李梦华去看望他时,他发自肺腑说的一句话:

“打乒乓,我是大学生;搞政治,我是小学生。以后我一辈子再也不会碰政治了。”

读者评论

□3C□:从小就读过“小球推动大球”的历史,但从来没关注过庄则栋后来的人生。谢谢馒头大师,让我们看到任何一个历史人物都是人,都有喜怒哀乐,旦夕祸福。

A.C.Lee:科恩的命运呢?回团汇报就完了?(作者回复:回国后火过一阵儿,做讲座,做嘉宾,但后来不行了。作为美国嬉皮士文化一代的典型代表,科恩后来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工作上也没有着落,2004年病逝,终年52岁。)

杨雷:当年不知什么原因,国家乒乓球队在中央音乐学院集训,吃、住、培训都在学校,庄先生和蕙荞先生的爱情就是在那时开花的。顺带说一句,由于有这个机缘,那个年代的中央音乐学院老师的乒乓球水平相当高。

啊紫:个人的命运总是被时代的大环境左右,人生的对错恐怕不是一句“如果当初如何如何”就能说得清楚的。如果说命运是注定的,庄则栋这一生可谓可叹可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