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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3>植树节</h3>

还是到去年去过的地方植树。去年植下的树,被人拔掉了,今年需要补种。也好,刨过的地方土松。大家打着呼哨,说说笑笑,往去年去过的地方奔去。

路上,大家看见一些少年,背着画夹,走在春天里。大家想,他们肯定是去作画的,在纸上画出最新最美的春天,画出春意盎然的绿色。这些孩子!大家在心里感叹着。

不久,大家就到了去年植树的地方。运送工具的卡车也到了,满载着镐头、铁锨、水桶以及草帽、手套和矿泉水。当然,树苗也运过来了。可是,大家并未动手卸车,直到领导们坐着小车出现,才有人凑了过去。

“领导,怎么没有毛巾呢?出了汗,总得擦擦汗呀。”

“领导,有香皂吗?干完活儿,总得洗洗手呀。”

“领导,仅有矿泉水是不够的,还应该有保温茶桶呢。”

“领导,中午在哪儿吃饭呢?饭店定好了吗?”

……

领导刚一下车,大家就将一个个问题甩了出去。有了问题,不找领导找谁呢?领导就是服务嘛。又不是在街上,有了困难可以找警察。领导笑眯眯地望着大家。

领导秘书说:“先干活儿吧。活儿没干,就提条件,算怎么回事?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你们提出的问题,领导早就想到了。放心,我会安排好的!要记住,电视台的记者一会儿就来,可别给我掉链子!”

大家嘻嘻笑着。都知道记者肯定要来,不然的话,不会弄出这么大动静。终于,电视台的记者来了。打狼似的,来了一大群。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有两个人还掂着铁锨,说是要和大家同劳动。大家都咧嘴笑了,知道记者们最会耍花腔。一条新闻,署好几个人的名字,哪怕是条简讯,也这么不要脸地干。这年头,真是什么烂事都有。

劳动工具已经卸下了车,大家七手八脚,很快就拿完了工具。没拿到工具的,被领导安排去做未尽事宜了。比如,买毛巾、买香皂、订饭店什么的,只要你来了,就得有事干。领导考虑得很周到,没事干,也会为你找事干。

大家都有了事干,忙忙碌碌的,穿穿梭梭的,显得热闹非凡。当然,电视台的人,也没闲着,他们跑前跑后,调试着镜头,忙得不亦乐乎。

劳动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大家谈笑风生,将平日的烦恼一扫而空。有人感叹地说:“劳动多好啊,真快活啊!”又说:“真羡慕农民啊,天天都能舒展筋骨!”有人插话说:“是啊,干点儿体力活儿,绝对能睡个好觉!绝对不失眠!”

也有人反驳说:“真让你当农民,真让你出大力、流大汗,你就不这么说了!”

有人忍不住嘴痒,问领导:“您说,是吧?”

领导笑而不答,似乎啥都没有听见。

大家看看领导,领导正在慢腾腾地植树呢。植树这活儿,不知是该快还是该慢,心眼活的人,就学着领导的样子,很认真地、很细致地植好手里的树,植完了,还用脚踩一踩土坑。须知,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总不能明年还来这个地方植树吧?

终于,熬到了中午。终于,植好了最后一棵树。

领导望望大家说:“同志们辛苦了!尤其是电视台的同志,你们用巧手,绘制了人间最新最美的图画!当然,今天参加植树的每个同志,贡献都是大的。几十年后,我们成了老人,可这一带,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将来,人们过来参观了,会留下难忘的记忆,会想起我们这些植树造林的人!”

大家热烈地鼓掌。电视台的记者把生动的场面拍了下来,笑着说,美不美,看结尾。

在去饭店的路上,大家兴高采烈地唱起了歌,深沉而豪迈。

可是,唱着唱着,歌声就停止了。

大家看见了来时的那些少年。少年们正捧着画夹,潜心作画呢。有人凑过去,看见少年们画的都是生机盎然的树木。

<h3>城市新闻</h3>

市长时不时有出格的举动,让人摸不着头脑。早上,市长打电话给司机,说不用开车接他了,他坐公共汽车上班。司机忙得早饭都没吃,直接找到办公室主任,做了紧急报告。

办公室主任也有些发懵,掀开了手机盖,向有关部门发出了短信息。

市长已经从家里出来了,步行到公共汽车站牌下等车。有人认出了市长,但又不便于打招呼。谁知道市长为什么要坐公共汽车?别是遇到了什么倒霉的事吧?就算是他微服私访,还不是想作秀嘛?市长要作秀,就更不要搭理他,让他尴尬,让他难受。

公共汽车开过来了,市长上了车。市长像普通乘客一样,投了一枚硬币。没人给市长让座,市长抓住栏杆,随着车身摇摆起来。

第一站到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交通局局长上了车。交通局局长快步移到市长面前,夸张地说:“市长,早晨好!”市长微微一怔:“早晨好!”

交通局局长站稳了身子,对一个中年人说:“同志,请您把座位让给市长,好吗?”

中年人看了看市长,刚要起身,市长连忙按住他说:“不用,不用,我站着挺好。”

第二站到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公安局局长上了车。公安局局长快步移到了市长面前,夸张地说:“市长,早晨好!”市长微微一怔:“早晨好!”

公安局局长站稳了身子,对一个青年人说:“小伙子,把座位让出来好吗?让给市长。”

市长连忙说他:“不用,不用,我站着挺好。”

第三站到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城建局局长上了车。城建局局长快步移到市长面前……

第四站到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宣传部部长上了车……

第五站到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

……

第十站到了,到了市政府门前。

市长下了车。交通局局长、公安局局长、城建局局长、宣传部部长、人事局局长、民政局局长……全都下了车。九个局、部、委的头头身后,都跟着一两个随从。市长一看就乐了。市长掰着手指,一个个清点人数。“好家伙,刚才那一车,老百姓都下去了,把咱们装了一车!”

局、部、委的头头们都堆出了笑容,都说是乘公共汽车上班,碰巧与市长同乘一辆车子,心里真高兴。

市长说:“真是这样,同志们就太可爱了!”

办公室主任已经在市政府门前恭候多时了,是小车司机把他接过来的。办公室主任交给市长一个文件夹,告诉市长,今天的工作安排,都在夹子里。

市长说:“谢谢你的安排。不过,今天,我想自己安排安排,在市区里转转!”

办公室主任做出低眉顺眼的样子,说车子老早就准备好了,去哪儿随时出发。

市长说:“今天,就不用小车了,坐公共汽车,挺好!”市长说着,跳上了才开过来的一辆公共汽车。

各局、部、委的头头,也随在市长的身后,跳上了公共汽车。办公室主任也跳上来了。办公室主任一跳上车,就对司机发话:“开车!”

市长看着司机,咧嘴乐了,竟是给他开小车的专职司机。司机红着脸说:“市长,我已经到公交公司工作了!今天,是我开出的首班车,欢迎市长乘坐!”

市长哈哈笑道:“好啊,办事效率真快呀!”

每到一站,市长就撵下去一个,一站撵下去一个。到第十站,连办公室主任和司机一块撵下去了。市长自己开着车,开到了公交公司。

然后,市长搭乘了不同线路的公共汽车,像普通市民逛街一样,转悠了一天。

第二天,城市早报头版头条刊登了记者采写的独家新闻:《市长乘坐公交车,得民心之举》。报纸送到市长办公桌上,市长抓起笔来,在报头批了两个字:“放屁!”

主任拿着报纸,到各局、部、委传达去了。

<h3>领导随意</h3>

王大肚习惯了当领导,习惯了有酒喝。每次,王大肚去吃席,都有人争着给他敬酒。那些敬酒的人,总要谦恭地说:“领导随意,领导随意!”

“领导随意”,多么令人惬意的甜言蜜语啊。每逢听到这句话,王大肚都要心花怒放。想想看,过去的皇帝,也不过如此吧!

王大肚找到了皇帝的感觉,就要时不时地耍一耍酒疯,骂骂这个,臭臭那个。比如,那些哈巴狗,虽说很听话,可也让他瞧不起。当哈巴狗给他敬酒时,他就要臭骂两句,让对方学狗叫,学猫叫,否则,他就不表示“领导随意”。又比如,身边那些顺毛驴,虽说都是能干活的好驴,可也常常惹他生气。因为驴子总是要耍二百五的,即便嘴上貌似戴个口罩,但丝毫不影响叫唤。驴子一叫唤,王大肚就心烦。因此,当驴子们给他敬酒的时候,他必然要对驴子给以重罚,把驴子们灌懵。倘若,哪头驴子不按照他的要求喝酒,他就让这头驴子滚到一边“蹲着尿去”,羞辱驴子是个娘儿们。驴子是不甘心当娘儿们的,往往要端着酒杯高呼:“领导随意,我全干完!”

王大肚对敬酒者心中有数,哪些是哈巴狗,哪些是顺毛驴,哪些是笑面狐,哪些是老鸹嘴,哪些是翘尾猴,他都分了类,定了位。无论哪路货过来敬酒,他都能保持在“领导随意”的高度上,谈笑风生。

那些给王大肚敬酒的人,都是一些有荣誉感的人。须知,一般人是没有机会给王大肚敬酒的。因此,很多人都在想法子接近王大肚。能给王大肚敬酒,让“领导随意”,难道不是自己的福气吗?

是的,王大肚的上面,也有领导,他也经常安排酒席,让上面的“领导随意”。其实,这也是他的本职工作。他从放羊娃成长为一个放屁砸坑的人物,不就是因为他一直都在让“领导随意”吗?没有他让“领导随意”,焉有下属们让他“领导随意”?

这次,王大肚决定让市里的一位领导过来“领导随意”。他特意找来几个退职的老干部作陪。这几个老头子退下去后,没多大油水了,能有一次喝酒的机会,也都高兴得不得了。席间,王大肚端着酒杯,恭恭敬敬地给他们敬酒。“领导随意,我全干完!”王大肚说罢,一扬脖,把一杯酒喝了个底朝天。

没想到,有个老干部不乐意了。只听他话里有话地说:“这么好的酒,你让我们随意,你全干完,什么意思嘛?”

市里来的那个领导,当即笑得喷茶。老干部们也都笑得东倒西歪,指着王大肚说:“你小子,和老子们争酒喝,有多少好酒不够你喝?”

王大肚的脸,当场就绿了。

这顿酒席吃得十分潦草,王大肚怎么也找不到那份“领导随意”的美妙感了。

<h3>数钱的感觉</h3>

要过节了,又该发东西了。这回,发什么呢?办事大厅里的小厮们,都在议论。

“千万别发什么锅碗瓢盆。那些东西,谁家没有啊!”一个小厮说。

“也别发购物卡。过年时,我给老丈人两张卡,老丈人说,那不是钱!”又一个小厮说。

“最好是发现金。不过,发现金,怎么走账呢?”第三个小厮说。

“你不用操心,领导有的是办法!”第四个小厮说。

……

小厮们叽叽喳喳,翘首以盼。有个工作单位真好啊,逢年过节发东西,真好!比那些扫马路的、蹬三轮的强!他们有什么?咱们有工资发着,有福利发着,一年到头,总过节,真是美死了。

很快,就有人过来通报,这次过节,领导要发现金,每人五百块!财务科正在造表!钱马上就要到手了!

果然,第二天上午,就有人喊:“到财务科领钱喽!”

大家就兴冲冲地去了财务科,鱼贯而入。

没想到,领导正在财务科坐着。领导笑眯眯地看着一个个进来的小厮,亲切慈祥地望着大家数钱。“怎么样,数钱的感觉很好吧?”领导笑着问。

领到钱的小厮,向领导奉献出生动的笑脸。是啊,数钱的感觉就是好!这回,可以过一个肥节喽!

小厮们都这么认为。数钱的感觉就是爽!若是天天都过节,天天都发钱,那就好了!

领过钱,小厮们笑逐颜开。

这件事,却似乎没完。谁都想不到,领导会来查看办事大厅。领导穿过办事大厅的小格子,同大家亲切地握手。领导一边握手一边问:“怎么样,数钱的感觉很好吧?”

“好!”小厮们异口同声。

领导满面笑容地说:“本来,我想给大家发东西。说实在的,就是应该发东西。因为,大家看到东西,才能想起来领导的关怀。就像过去给工人发茶缸,上面印着字,啥时候都是个念想。可是,发什么东西好呢?这可让我作了难!众口难调啊,一人难称百人意!是不是?再说了,发东西,也许会好心办坏事,长的短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大号的小号的……意见一大堆!弄不好,还会有人嘴臭,告到上面去!那就不发东西吧,发购物卡!想买什么,自己就去买!可是,又一想,还是会有人说三道四!何况,购物卡是消费卡,一消费,什么都没有了。想来想去,我决定给大家发现金!让大家的腰包鼓起来!当然,财务有财务的制度,现金是不能乱发的。真是愁死我了!好在,什么事都是可以变通的,怎么变的,你们就不要问了,也不要管了!关键是,我要让大家找到数钱的感觉。这是什么?就是利用过节,提高单位的凝聚力!你们可以发挥想象力——领导为什么要给大家发钱?就是为了激发大家的积极性、创造性,忘我地投入每一天的工作!”

有人带头给领导鼓起了掌。大厅里的小厮们,全都从自己的小格子里站了起来,向日葵般地绽开了笑脸。

领导微笑着离开了办事大厅。

下午,有人放出话来,领导的儿子要结婚了,领导要请大家喝喜酒了。

小厮们一时愣住了。

要不要封个红包,去喝喜酒?当然要去了,领导家办喜事儿,怎么能不露面呢!可是,才发到手的钱,还没捂热呢,就要出手吗?郁闷,真是郁闷,真是喜忧参半!

给领导多少钱呢?领导给咱发五百块,咱给他二百块行不行?二百块也拿得出手了,自己还剩三百块呢。真不行的话,就给他五百块。不是刚发了五百块嘛。捡的麦穗磨的面,丢了就丢了吧。

有人就开始找红纸封红包。有人索性去街上买了专门包钱的双喜红包。

不久,小厮们就排着队,轮流敲领导的房门了。

领导的房间里,不时传来爽朗的笑声。

每个人都心照不宣。领导不是给了五百块钱吗?还是给领导五百块钱吧。

只是,往外掏钱的时候,每个人都有一种被割肉的感觉。

<h3>让领导记住名字</h3>

领导总是记不住下面人的名字。领导走在大街上,总是有群众和他打招呼。领导也不知道打招呼的人是谁,只是笼统地“啊啊啊”地回应着,脸上挂着普遍性的微笑,如同电台播发的通稿。

记不住下面人的名字,能怪领导吗?是你和领导打招呼的,领导又没让你打招呼!再说了,领导即使记住下面人的名字,又有什么用处呢?

打过招呼的,领导也不会在意他,一般情况下,随时就给省略掉了。比如,有个很面熟的人,是个络腮胡子,虽然他经常和领导打招呼,领导就是记不住他的名字。有一次,领导下去检查工作,和络腮胡子握了握手,也问了他叫什么名字。可过了几天,走在大街上,领导再看见络腮胡子,就是想不起来他叫什么名字了。络腮胡子只好又一次向领导汇报了自己的名字。然而,几天后,领导又遇见了络腮胡子,又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了。领导只好把大脸扭到一边去,装作不认识络腮胡子。络腮胡子本来已经准备好了笑容,想和领导打招呼,可热脸碰上个冷屁股,只好窝着火,闪到一边去。

说实话,领导已经到了爱忘事的年纪,能否记住下面人的名字,已经是无所谓的了。谁让下面的人那么多呢?都是蝼蚁之人,领导能记得过来吗?倘若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吃到肚子里,那还不把领导累死了?

当然了,能不能记住下面人的名字,那还要看领导是否受到了美好的刺激。主要是感官刺激。视觉系统受到刺激后,反馈给大脑,大脑再通知心脏,发生一连串的心理整合作用,领导就能记住一个人的名字了。说白了,就是对一个人有美好的印象时,很容易就把这个人的名字记住了。比如,领导新近发现了一个女同志,只听人家说了一遍她的名字,领导就把她的名字默诵出来了。记得清清爽爽的,好比种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这个新发现的女同志,名字叫王静。

王静真是好啊,好得不得了。袅袅婷婷的身材,白白净净的皮肤,围一条鲜红的纱巾,骑着电动车,一手提着裙角,裙角扯在车把上,那叫一个“飘”!

这样的女同志,让领导心神荡漾,让领导获得好心情,领导不记下她的名字,是没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