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周公若曰:“太史,司寇苏公,式敬尔由狱,以长我王国。兹式有慎,以列用中罚。”
【直解】这一节,疑有错简。盖周公命史之词,史臣以上文有慎重庶狱之言,故误记于此。苏,是国名。公,是爵。武王时,苏忿生以诸侯为司冠。由字,解做用字。长,是延长。列,是问刑的条例。中罚,是刑罚轻重得中。周公呼太史而告之说:“刑狱重事,执法者必如苏公而后可。昔在武王时,苏忿生为司寇之官。他于小大之狱,都不敢轻易裁断,必哀矜详审,惟恐枉了一人。故能导迎善气,培植基本,以延长我王国。苏公之功大矣!夫前人所行乃后人的师范。尔太史可将苏公敬狱之事,书之简册,使后世做司寇的于此取法而加谨焉。则必能以轻重条例,用其中罚。盖人之罪有大小,例有轻重。使法当其情,轻其所当轻,而不失于暴刻;重其所当,重而不失于宽纵。则刑罚得中,而天下无冤民矣!”按:《立政》一篇,论人君为政,莫先于用人,用人莫先于三事大臣。大臣得人,则百官皆得其人,而治道举矣。末又归重于兵刑二事。盖兵者,国之卫;刑者,民之命。必治兵乃可以弭兵,必慎刑乃可以无刑,故尤当加意择人以任之。诚万世有天下者之永鉴也。
<h3>周官</h3>
这是成王训戒百官的说话。史臣记其语,以周官名篇。
【原文】惟周王抚万邦,巡侯甸,四征弗庭,绥厥兆民。六服群辟,罔不承德。归于宗周,董正治官。
【直解】侯甸,是侯服、甸服,并男、采、卫及畿内为六服。独言侯甸者,是举近以诙远的意思。弗庭,是诸侯叛逆王命,不来朝贡者。群辟,即是诸侯。宗周,是镐京。董字,解做督字。治官,是治事之官。史臣叙说,惟我周王抚临万邦,大一统以致,乃出而巡狩侯甸诸服之国,以稽察其政事;又四面征讨诸侯之不来庭者,以明正其罪恶。因以绥定天下之兆民,使人人都安居乐业无有失所。当是时,六服诸侯皆相与承流宣化,奉顺大君的德意,无敢有阻遏上命,自取罪戾者。盖我王一巡狩征讨间,而恩泽诞敷,威灵远播,外攘之功,赫然已著矣。又以朝廷为四方之极,内治不可不饬也。于是归于镐京,督正在朝治事之百官,使各遵体统而无相侵越,各修职业而无敢怠惰。庶乎本原之地,整齐严肃,而六服承德之盛,可以长保矣。此即下文制治未乱,保邦未危之意也。
【原文】王曰:“若昔大猷,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
【直解】猷字,解做道字。史臣叙成王训迪百官之词说:“若古昔大有道之世,圣帝明王,兢兢业业,其时虽法度修明,世已治而无乱矣。犹以乱不生于乱,而生于治,故其图惟治道,常在于未乱之前。虽海宇宁谧,世已安无危矣。犹以危不生于危,而生于安,故其保固邦家,常在于未危之日。其所以预图者,亦无他,惟是建官择贤,加之意而已。故能长治久安,永无乱危之祸。若待已乱已危而图之,则无及矣。”
【原文】 曰:“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庶政惟和,万国咸宁。夏商官倍,亦克用乂。明王立政,不惟其官,惟其人。
【直解】建,是立。百揆,是揆度百事的官,即宰相之职。四岳,是总方岳诸侯之事者。州牧,是一州之牧。侯伯,是次州牧而总诸侯者。盖侯伯率属以统于州牧,州牧又率其方之诸侯以统于四岳,四岳以下,都统于百揆。倍,是加一倍。乂,是治。成王说:“在昔唐虞之时,去古未远,事简民淳,乃稽考旧典,设立大小职官,其数止于百员。内则有百揆四岳,以总理在朝之治;外则有州牧侯伯,以总理四方之治。当是时,官数虽少,然内外相承,体统不紊。所以礼乐刑政,工虞教养,一切庶政,都顺理适宜,无有一之不和;四方万国,都时雍风动,平定安辑,无有一之不宁。此唐虞建官之效也。夏商之时,世变事繁。乃观其会,通制其繁简,建官的员数,比唐虞加了一倍。然内外体统,森严周密,庶政也无不和,万国也无不宁,天下治安,不异于唐虞之盛也。夫尧舜禹汤,皆是明哲的君主。其建官立政,制治保邦,所重者岂在官数之多少,惟在乎得人而已。盖官无大小,皆得贤而后能称其任,苟非其人,必至败官偾事,虽多无益。所以唐虞建官,只有百员,遂臻和宁之效;夏商之时,官多一倍,天下一般大治。官数虽殊,治效则一,此非得人之明验哉!”观此可见设官治政,固有国之大体,而为官择贤,尤用人之要务。若官不得人,徒取备员,则非惟无益而为害多矣。君天下者,不可不知也。
【原文】“今予小子,祗勤于德,夙夜不逮。仰惟前代时若,训迪厥官。
【直解】予小子,是成王自谦。祗,是敬。逮,是及。若,是顺。成王说:“予小子敬勤于德,兢兢业业,不敢怠忽。早夜间常恐有所不及,只仰承前代。若唐虞夏商建官致治的美意,顺着他行,以训教启迪百官,使各尽其职,而助成化理也。”可见修德是任官之本。若人君自家德不能修,则无以倡率百官。虽终日训迪他,也不信服。孔子说:“为政在人,取人以身。”正是此意。
【原文】“立太师、太傅、太保,兹惟三公。论道经邦,燮理阴阳。官不必备,惟其人。
【直解】太,是尊无以加之词。师,是天子所师法。傅,是傅相。保,是保安,公取无私之意,因以为官名。经,是经纶。燮理,是和调。成王说:“如今定立太师、太傅、太保,这三样官为三公。不劳以职务,专与人主讲论发明天人的道理,启沃其心,涵养其德。推此道理以经纶邦国,使教化行,政事举,万民万物都得其所;推此道理以和调阴阳,使三光全,寒暑平,四时五行,都顺其序,便是三公的职事。然这等官职任至重,不必徒取备员,须是天下第一等道全德备,可为王者师的,然后委任他。若无这等人,宁阙其位不可滥授非人也。”
【原文】“少师、少傅、少保,曰三孤。贰公弘化,寅亮天地,弼予一人。
【直解】少,是位次于尊之词。孤字,解做特字,见非三公之属,且取独立无朋之意。贰,是佐贰。弘,是大。寅亮,是敬明。成王又说:“立定少师、少傅、少保,这三样官司为孤,以佐贰三公。三公既已论道经邦,三孤则弘大扩充其经邦之道化,务使朝廷政务,咸协于中;三公既已调和阴阳,三孤则致敬详明于天地之运行,务使四时五行,各顺其序。用以辅弼人君,匡正其过失,成就其德业,便是三孤的职事。”盖公孤同一辅弼之任,都要得非常之才,不比庶官职事可以照例除授也。
【原文】“冢宰掌邦治,统百官,均四海。
【直解】冢,是大。宰,是治。谓其职任甚大,故谓之冢宰。“定立冢宰为天官卿,使他掌管邦国的治道。内外大小有司,凡官职者,皆在管摄。务要选用贤能,以分职治民,使四海之内,人人得所无有不均平的,这是冢宰之职。”后世之吏部尚书,即此官也。
【原文】“司徒掌邦教,敷五典,扰兆民。
【直解】司,是主。徒,是众。以其官主民众,故谓之司徒。扰,是调习安养的意思。“定立司徒为地官卿,使他掌管邦国的教化,敷布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五者典常之教,以调习安养天下。众民如有不忠、不孝、无礼、无义的,务要教导他,使之各守礼法,不敢逾越,这是司徒之职。”后之户部尚书,即此官也。
【原文】“宗伯掌邦礼,治神人,和上下。
【直解】宗,是宗庙,凡祭祀以宗庙为主。伯,是长。以春官为四时之长,故谓之宗伯。“定立宗伯为春官卿,使他掌管邦国的典礼,专整理天神、地祗、人鬼之事,与吉、凶、军、宾、嘉之五礼。辨别其上下尊卑等列都无有僣乱,无有乖争,这是宗伯之职。”后之礼部尚书,即此官也。
【原文】“司马掌邦政,统六师,平邦国。
【直解】军政莫急于马,以其主军马之事,故谓之司马。“定立司马为夏官卿,使他掌管邦国军政,统御天子的六军。凡天下有干正之人,则举兵征伐,以平治邦国。使强不凌弱,众不暴寡,人人得其平,这是司马之职。”后之兵部尚书,即此官也。
【原文】“司寇掌邦禁,诘奸慝,刑暴乱。
【直解】寇,是寇贼。禁,是法禁。“定立司寇为秋官卿,使他掌管邦国法禁。有犯法违禁的,则推诘究问,务得其真情;有强暴作乱,罪恶显露的,必刑戮以正其罪,使不得苟免,这是司寇之职。”后之刑部尚书,即此官也。
【原文】“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时地利。
【直解】空,是空土,古时穿土穴而居之,以其主民安居,故谓之司空。“定立司空为冬官卿,使他掌邦国之地土,以居处士农工商四者之民,使之各得其所。顺天时以兴地利,如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之类皆不失其时,这是司空之职。”后之工部尚书,即此官也。
【原文】“六卿分职,各率其属,以倡九牧,阜成兆民。
【直解】六卿各有属官,每一卿属官六十员,通共三百六十员。阜字,解做厚字。成王说:“冢宰掌邦治为第一。然治道莫先于教化,故司徒第二。教化莫先于礼乐,故宗伯第三。教化既施,而犹有不守礼法者,必加以兵刑,都出于不得已,故司马第四,司寇第五。暴乱既去,而后民得安居,故司空第六。六卿既已分职,各自率领其属官,以倡率九州之牧,自内达之于外。故政治明,教化洽,天下兆民,莫不阜厚而化成矣。”盖周公辅相成王,经理太平之良法如此。
【原文】“六年,五服一朝。又六年,王乃时巡,考制度于四岳。诸侯各朝于方岳,大明黜陟。”
【直解】五服,是王畿外侯、甸、男、采、卫,五等诸侯之国。制度,是朝廷颁降的礼乐法度。成王既已训迪在内之臣,此又举制驭外臣之法说道:“天子所以振饬纪纲,统驭九牧,惟朝觐巡狩,为至大之典。如今定制,每六年,五服诸侯一次来朝会京师,各述其职以达于上。又六年,诸侯再朝。通十二年,天子乃以时巡行于诸侯所守之地,稽考一应制度于方岳。如岁时月日之差,则协而定之;律度量衡之异,则审而同之。以至风俗好尚、礼乐衣服之类,莫不采听而修饬之。维时五服诸侯,各执玉帛来朝于方岳之下。如岁二月乐巡狩,则东方诸侯,朝于岱宗。五月南巡狩,则南方诸侯,朝于南岳。其八月西巡,十有一月北巡,则朝于西岳,北岳亦如之。每巡狩所至,即加意询察诸侯的贤否,大明黜陟之典。如恪遵制度,奉职安民的,则进其爵,增其地;其不守制度,怠政殃民的,则贬其爵,削其地。赏罚昭而劝惩著,六服诸侯,无有不承德者矣。”按:有虞五载一巡,郡后四朝,至周朝以六年,巡以十二年,制之繁简,时之疏数,已自不同。后世时巡不行,而观察委之臣下,惟朝觐述职之典,则迄今行之不改。黜陟当否,乃人心向背所关,诚不可不慎重也。
【原文】王曰:“呜呼!凡我有官君子,钦乃攸司,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以公灭私,民其允怀。
【直解】攸司,指百官所管的职事。令,是政令。反,是壅逆不行的意思。允怀,是信服。成王总呼百官叹息而训戒说:“凡我有官守的君子,虽尊卑大小不同,都是代理天工的人,皆当敬谨以图尔之职事,不可旷怠而失职也。然欲敬其职,又当以慎令为先。盖凡政令之施,关系甚大。若不加详慎,则号令必有阻逆而难行者。夫至于出令而人不奉行,则不惟失上下之分,且国家事务,亦将废坏而不举矣。凡尔有位于发号施令之时,务要谨慎详审,度时宜,量事势,使人得以遵守。不要轻率忽略,将不可行的事施出去,至于壅逆而难行。然命令之当否,惟视心之公私何如耳。若在上的人,存心正大光明,一惟秉持公道,克去私情,凡所施行,件件都合乎天理,当乎人民,则政令一出,自然风行草偃,听之如蓍龟,仰之如神明,无有不敬信畏服者矣。何至于壅逆而不行哉!尔有官君子,能慎其令,则敬职之道,亦不外是矣。”
【原文】“学古入官,议事以制,政乃不迷。其尔典常作之师,无以利口乱厥官。蓄疑败谋,怠忽荒政,不学墙面,莅事惟烦。
【直解】学古,是学前代之法。制,是裁度。迷,是错缪。典常,是当代的典故。蓄,是积蓄。莅字,解做治字。烦,是烦扰。成王说:“尔大小庶官,先须将前代的成法,都学习通晓了,然后可以进用而为官。及至议处国家的事务,却把平日所学的,用之以裁度斟酌,则事有条理,不至迷错矣。然前代的法,亦有宜于古,而不宜于今者,尔又须以当代典常为师法。盖这典常,都是我文武周公之所经画,至精至当,所当遵行,不可以喋喋利口,逞其才智,轻易更改,乱尔之官守。盖事若积疑而不断,必反败其谋为;心若怠忽而不谨,必荒废了政事。然决疑立政,都从学问中来。若不肯习学古法,留心时务,则事理必不通达,心地必不开明,就如面墙而立一般,眼中一无所见。使之治事,必然周章乖错,举措烦扰,岂能辨国家之务乎!所以人不可无学问之功也。”按:这一节,虽成王训迪百官之言,其于君道尤为亲切。故博览经史,讲求治道,即所谓议事以制也;谨守成宪,修明旧章,即所谓典常作师也。人臣不通古今,尚不可以办一官之事,况君天下者乎!此明主所宜留意也。
【原文】“戒尔卿士,功崇惟志,业广惟勤,惟克果断,乃罔后艰。
【直解】功,是事功。业,是职业。果断,是勇于决断的意思。成王既总戒庶官,至此又说:“如今申戒尔在朝的卿士,若要事功崇高,须是立志。若柔懦而不立志,则事功便卑下了,岂得崇高。若要职业广大,须是勤力。若怠惰而不勤力,则职业便狭小了,岂得广大。有此二者,又须临事能刚果决断,然后事皆有成,不贻后日艰患。若犹豫固滞,而不能果断,则志与勤都虚用了工夫,何益于事。尔等要建功立业,皆当深省于斯。”
【原文】“位不期骄,禄不期侈。恭俭惟德,无载尔伪。作德,心逸日休;作伪,心劳日拙。
【直解】骄,是骄傲。侈,是奢侈。载字,解做事字。成王又说:“凡人居富贵之中,志念易盈,嗜欲易纵,必有道以处之,而后可以长有其富贵。今尔卿士所居之官位既贵,则虽不与矜骄期,而矜骄自至;所享之俸禄既厚,则虽不与奢侈期,而奢侈自至。故居是位者,必当恭以持己,而后不至于骄;享是禄者,必当俭以节用,而后不至于侈。然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必须真有是谦虚忘势之心,而后其恭为实恭;真有是简淡朴素之念,而后其俭为实俭。恭俭皆出于实德,则内外如一,此心自安,而日著其休美。若只假做个恭俭的模样以欺人,则虽掩护遮盖,苦心劳力,而不恭不俭之真情,终不可掩,亦日见其拙而已。何益之有哉!夫一诚伪之间,而得失之顿殊如此,尔卿士当以作德自励,而以作伪为戒可也。”
【原文】“居宠思危,罔不惟畏,弗畏入畏。
【直解】宠,是宠荣。危,是危辱。成王说:“人臣享高爵厚禄者,虽是宠荣,然宠辱之机,相为倚伏。故居宠荣之地者,必当思念危辱之祸。位高而心愈卑,禄厚而志愈约,无所不致其敬畏。庶几能保守名誉于无穷也。若不知敬畏,骄侈放肆,必入于危辱可畏之中矣。可不慎哉!”
【原文】“推贤让能,庶官乃和,不和政厖。举能其官,惟尔之能;称匪其人,惟尔不任。”
【直解】厖,是杂乱。称,是举。成王说:“人君为治,必须群臣协和,同心为国,而后政事可理。然大臣者,又小臣之表率也。若尔为大臣的,能推荐有德之人,使之在位,而不蔽其贤;逊让有才之人,使之在职,而不害其能。则那小臣每,也自然效仿。将见士让为大夫,大夫让为卿,师师济济,无有争竞,而政事皆灿然就理矣。若大臣于有德的,不肯推荐,反媢嫉之;于有才的,不肯逊让,反排挤之。则那小臣每,也都仿效,互相忌害,彼此纷争,而朝廷政事,必至于杂乱而不可振举矣。然大臣以用人为职,其所举有当否,己职之尽与不尽,亦系于斯焉。若荐举一出于公,所用的人,果能不负其官,则知人善任,政事修明,是即尔之能矣;若荐举或出于私,所用的人,或至隳其职业,则引用匪人,误国殃民,是即尔之不胜其任矣。为大臣者,可不谨哉!”
【原文】王曰:“呜呼!三事暨大夫,敬尔有官,乱尔有政,以佑乃辟。永康兆民,万邦惟无斁。”
【直解】三事,即立政所称三事大臣。乱,是治。斁字,解做厌字。成王于篇末叹息说:“上自三事大臣,下至大夫小臣,我申戒尔等。当敬谨尔所有的官职,不可怠忽;整治尔所司的政事,不可废弛。用以佑助尔君,永远康济天下之兆民。庶几万邦之广,亲附爱戴,而无厌斁我周之心矣。”按:《周官》一篇,先儒以为成王亲政之书。盖成王受周公之教已成,故亲政之初,训迪百官,凡公孤六卿百执事,无不正其官守,加以训词。其言居官莅政之道,无一语不精当,所以当时百官奉行,天下大治,真可为后世之法也。卷之十二尚书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