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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与南方
另一座城市就是拉韦纳,它也是波河泥沙造就出来的。它与亚得里亚海被6英里长的一片泥沙阻断,由一个平淡无奇的小港湾变成一座内陆城市。这片沉闷的洼地曾使客居在此的但丁和拜伦纵酒销魂、放浪形骸。在15世纪,这里甚至比今天的纽约更为重要,因为它那时是罗马帝国的首都,是一个驻防着庞大队伍的重要海军基地,并且是当时最大的纺织用锭盘以及木材供应基地。
公元404年,罗马皇帝认为罗马已危在旦夕,因为蛮族的势力已经十分强大,所以他们决定迁都到这座“海上城市”——拉韦纳。在这里,他们会有更多的机会使自己免遭蛮族突袭。从此,罗马皇帝和他们的后裔就在这座城市安居乐业、统治国家、谈情说爱,就像你现在在那些壁画上看到的一样。当你默默地欣赏那些奇妙的壁画时,你会看到一位黑眼睛的女人——这个出身于君士坦丁堡杂技团的舞女,后来却成为著名的罗马皇帝查士丁尼一世的爱妻。她死时还拥有一个圣洁的名字——狄奥多。
后来,这座城市被哥特人攻占,成为他们新帝国的首都。再后来,这里的环礁湖开始被填平。之后,威尼斯和教皇开始争夺对这里的统治权。再后来,这里一度成为那位可怜的流浪者的家园。这位被逐者曾为他的家乡佛罗伦萨作出了重要贡献,但回报他的却是火刑的威胁。他在这座城外著名的松林里度过了安静的一生。他死后不久,这座古老的帝都也随其一同消亡。
关于意大利北部,还有一点要说。这个国家没有煤,却有无穷无尽的水力资源。这里的水利工程刚刚开始的时候,世界大战就爆发了。今后20年,你将看到这种廉价的电力的巨大发展。资源匮乏将永远是个难题,但是意大利人会凭借其众所周知的勤勉、严谨成为那些虽然富有资源却缺少人力的国家的竞争对手。
在波河平原的西部,利古里亚阿尔卑斯山横亘在波河流域与地中海之间,它联系着真正的阿尔卑斯山和亚平宁山。利古里亚阿尔卑斯山的南部由于完全挡住了北方寒风的侵袭,成为著名的里维埃拉冬季胜地的一部分。这里是全欧最著名的冬季娱乐场,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供能付得起长途路费和昂贵旅馆费用的那部分欧洲人寻欢作乐的好地方。它的重要城市是热那亚,它是现代意大利的重要港口和拥有最雄伟的大理石宫殿的城市。这些宫殿还是热那亚与威尼斯争夺近东地区殖民霸权最辉煌的时期的遗迹。
热那亚以南有一块面积不大的平原,即阿尔诺河平原。这条大河发源于佛罗伦萨东北约25英里的山区,并流经这座城市的中心。中世纪的佛罗伦萨位于通往罗马的交通要道上,将这个基督教世界的中心与欧洲各国紧密连接在一起,并如此巧妙地发挥其优越的商业地位,以至于使自己成为整个中世纪西方世界最重要的金融中心。尤其是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他们原本是医生,后来他们纹章上的三枚药片变成了我们当铺里的三只金球)在这方面表现出出色的天分和才干。这个家族不仅成了整个托斯卡纳地区的世袭统治者,而且还使他们的家乡城市也因此成为15世纪和16世纪最辉煌的艺术中心。
1865年至1871年间,佛罗伦萨是新意大利王国的首都。此后,它的重要性稍微有所下降,但它仍然是人们向往的地方之一。在那里,人们会看到,如果人们在金钱和美好情趣方面呈现出一种良好的平衡的话,生活定会美满如意。
阿尼诺河流过一片最富饶的地区之后便奔流入海,在其河口附近的两座城市却没有给历史留下多少可以追溯的往事。比萨最初是一个希腊殖民地,后来成为伊特拉斯坎的重要城市,然后又成为一个伟大的海上共和国,相继成为热内亚和佛罗伦萨的主要贸易对手。比萨的大学是中世纪欧洲最著名的大学之一。比萨有一座斜塔,斜塔之斜是由于建筑师建造地基时不够谨慎所致,但是它却给伽利略研究落体规律提供了极大方便。另一座城市是里窝那,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英国人称它为来亨。它之所以为人们所记忆,是因为1822年英国著名诗人雪莱就是在这附近溺水而死的。
离开里窝那,古老的马车驿道以及现代的铁路线沿着海岸蜿蜒南行,乘车的游客还可以匆匆一瞥厄尔巴岛(这是当年拿破仑的流放地,就是从这里,他突然卷土重来,返回法国,并在滑铁卢覆灭)继续前行,然后就进入台伯河平原。台伯河在意大利语中也叫特维雷河(the Tevere)。这是一条迂缓的、褐色的河流。它使人联想起芝加哥河,但却没有那么宽阔;它还使人想到柏林的施普雷河,但却比它更加浑浊。台伯河发源于塞宾山脉,最初的罗马人就是到这片山里抢亲的。在史前时期,台伯河河口在罗马现址以西12英里,可是现在,它又向前推进了2英里。台伯河和波河一样,也夹裹了大量的泥沙,然而台伯河平原与阿尼诺河平原却有天壤之别。阿尼诺河平原虽然比台伯河平原面积小,却丰腴肥沃、更加富饶;而台伯河平原虽然广阔,却荒凉贫瘠,而且还是疾病之源。英语中“疟疾”(malaria)这个词就是由生活在这里的中世纪移民创造出来的。他们认为“malaria”即是“badair”(污浊的空气),就是那种使人患热病、常年发烧不退的罪魁祸首。出于这种恐惧,太阳一下山,这里的居民就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然而这种预防措施有一个严重的弊端,就是他们把小蚊子也留在了室内。但是,我们也是在30年前(1900年前后)才得知蚊子与疟疾的关系,所以我们也很难责怪我们祖先的无知。
在罗马帝国时期,这片著名的罗马平原(Campagna),排干了沼泽,人口逐渐变得很稠密,但是罗马平原四面洞开,完全无遮无挡地直接面向第勒尼安海,遂成为海盗的首选目标。只要罗马的警察不在场,海盗立即开始猖獗于整个地中海地区。于是,村庄被毁,田园荒芜,排水渠废弃了,死水潭中疟蚊繁衍。从整个中世纪到30年前,从台伯河河口到奇尔切奥山附近的彭甸沼泽地都是人们避开绕行的地区,或者驾着响声隆隆的车子疾驰而过。
于是产生了这样的问题,为什么这座古代世界最重要的城市会选择在这样一个瘟疫肆虐的地区建立?确实,这是为什么呢?还有,为什么圣彼得堡会选择建立在沼泽之上,使成千上万的人们为了排干污水而有性命之忧?为什么马德里会建在一片荒凉贫瘠的高原之上,与周围城市相隔数百里?为什么巴黎坐落在盆地的底部,常年饱受雨水的侵蚀?这些问题都使我无法回答。也许是因为机缘与欲望——或者说是有许多失误的政治预见——兼而有之。或者只是机缘,或者只是欲望。我不知道。这并不是一本哲学书。管他呢。
总之,罗马就是建在它所建立的这个地方。尽管这里有不利健康的气候、炎热的夏季、寒冷的冬季以及不便利的交通,然而这座城市仍然成长为一个世界大帝国的首都和一个全球性的宗教圣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必去追问一句简单的解释。它会有上千种绝不重复且相互交错的解释,但是在这本书里我们不必寻根究底,因为要找到问题的答案至少要写出像本书这样厚的三卷本。
关于罗马这个城市,我不想再费笔墨,因为我对这座号称东半球永恒之城的地方抱有深深的偏见,也许没有谁比我更讨厌它了。这主要归因于我那些富有反叛精神的祖先们。他们从公元前50年至公元1650年间,一直就与罗马格格不入,他们与罗马之间存在着深深的芥蒂。站在古罗马会议广场巨大的废墟上,我只有哭泣,哀悼那些逝者,然而我看到的却是那些流氓恶棍恣意蹂躏着整个欧洲大陆和大部分亚非地区,无耻的他们还打着将军与党魁的招牌。的确,他们为那些地区留下了一些业绩,而这些业绩似乎成了抹杀他们在那里犯下的滔天罪行的永恒借口。站在那座大教堂前,向殉难者与圣彼得奉献哀思,我应该油然生出敬畏之情。然而,我却为无数钱财浪费在这样一座毫无美感和魅力可言,只不过比同类建筑大一些的教堂上而深感痛惜。我景仰的是佛罗伦萨和威尼斯的和谐,我欣赏的是热那亚的协调。我当然知道我不是唯一有这样想法的人。意大利诗人彼特拉克、德国诗人歌德,以及每一个有点儿成就的人,在他第一眼瞥见布拉曼特(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建筑师——译者注)的穹窿时,都会洒下一掬哀思之泪。就此打住吧,我可不愿破坏你对这座城市观赏的兴致,你将来自己去看吧。自1871年以来,罗马就是意大利王国的首都,它还有座城中之城——梵蒂冈。1870年9月是这个教皇国的大劫之日。这一天,意大利王国军队进驻梵蒂冈,颁布了一项法令,取消了教皇的绝对统治权,宣布该城从此由罗马统辖。直到1930年,这座城中之城才物归原主,恢复了教皇被剥夺的最高统治权。
现代的罗马城几乎没有什么工业。它只有几座破旧的古罗马时期遗址,它的中央街道使人想起美国的费城,另外这里还有许多穿军服的人。军服倒很漂亮。
接着,我们又到了另一座城市,到目前为止,它是整个半岛人口最稠密的地区,是地理与历史的奇特的混血儿,而且它使我们又一次面临一个困惑不解之谜:为什么这座拥有各种自然便利的城市,竟没有取代那个坐落在干涸的河道上的罗马?
那不勒斯正处于一个优良海湾的通海口,它比罗马历史更悠久,它建立在意大利西部海岸最肥沃的土地上。那不勒斯最早是由希腊人建立起来的,希腊人为了与危险的亚平宁部族进行贸易,他们先是住在与大陆保持一定安全距离的伊斯基亚岛上,但是这个岛也不是十分可靠,因为它时刻面临着火山爆发的威胁。因此,希腊人只好迁往大陆。由于这些殖民者们之间不可避免地经常产生矛盾(因为远离家乡并受到贪婪的总督肆意的欺凌,他们的心情很烦躁),并最终导致内乱,有三四个居民点在争斗中被毁坏了(就像美国建国时那样),所以这时有一批新移民决定从头开始,自己建立一座城市。他们称之为“新城”或者“那波利斯”,后来它就演变为“那波利”或者英语中的“那不勒斯”。
当罗马还是一个牧羊人聚居的小村落时,那不勒斯已经是一座繁荣的商业中心了。然而那些牧羊人一定具有真正的行政管理天才,因此到公元前4世纪那不勒斯就已经与罗马“结盟”了。“结盟”只不过是悦耳的名词,实际上它与“臣服”是一回事儿。从那时起,那不勒斯就扮演了一个低等的角色。后来,它又被蛮族的铁蹄侵占,最后它落入波旁王室的西班牙后裔手中,他们的统治已经成为无耻的暴政与对思想的集权的代名词了。
尽管如此,这座城市还是成为欧洲大陆人口最拥挤的地方之一。这些人是怎么生活的?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过问。直到1884年霍乱流行迫使意大利王国来一次大扫除,他们的清理工作干得明智而且严厉,令人钦佩。
这个奇妙的城市的正面,被漂亮的维苏威火山所装点。在所有已知的火山中,维苏威火山的喷发过程是最干净利索、最有秩序的。这座4000英尺高的火山,整个周围都被许多漂亮的小村庄环绕着,这些村庄生产一种独特的烈酒——著名的“基督之泪”。早在古罗马时期这些村庄就在这里了。为什么不呢?维苏威是一座死火山,在人们的记忆里,近1000年的时间里它没有进行过一次喷发,只在公元63年,地下曾有一点儿隐隐的颤动,不过在意大利这样的国家,那根本就不算一回事。
可是,16年后,它震惊了整个世界。不到两天的时间里,赫库兰尼姆城、庞贝城和另一个更小一点儿的城市全部被深埋于岩浆与火山灰之下,永远从地球上消失了。从此之后,至少每100年,维苏威火山就会发出一次证明它远远没有熄灭的信号。比原来高1500英尺的新火山口不断地冒着浓烟。最近300年的统计资料——1631、1712、1737、1754、1779、1794、1806、1831、1855、1872、1906等年份的记录——都表明,那不勒斯成为第二座庞贝城不是不可能的。
从那不勒斯往南,我们便进入了卡拉布里亚区。这一地区饱受偏远荒僻之苦。虽然有铁路线与北方相连,但是它的沿海地区却受疟疾困扰,中部地区由花岗岩构成,当地农业水平还停留在古罗马共和国时期。
一道狭窄的海峡——墨西拿海峡——隔开了卡拉布里亚区与西西里岛。这条只有一英里多宽的海峡,在古代以两个大海妖(漩涡)而闻名于世,一个叫做希萨瓦(六头女妖),另一个叫做卡里布迪斯。据说,如果航船胆敢稍微偏离航道半码,这两个大海妖就会将它们吞没。对大漩涡的恐惧使我们认识到古代航海的无奈,因为现在的机动船可以安详轻松地穿过这些大漩涡的中心,根本不必去注意水流是否有任何骚动。
谈到西西里岛,由于其优越的地理位置,它自然而然地成为古代世界的中心。另外,这里的气候也非常宜人,所以这个岛人烟稠密,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但是,和那不勒斯一样,也许这里的生活太优裕、太舒适了,以至于在过去的2000多年中,西西里人一直默默忍受着外强的种种压迫和暴政。当腓尼基人、希腊人、迦太基人(他们就居住在100英里外的非洲海岸)、汪达尔人、哥特人、阿拉伯人、诺曼人、法兰西人和以这个快乐的小岛命名的120位王子、82位公爵、129位侯爵、28位伯爵及356位男爵对这个岛的掠夺与折磨终于结束之后,西西里人便开始动手修复他们那些被埃特纳火山毁灭的家园。1908年的火山喷发彻底摧毁了西西里最重要的城市墨西拿,时至今日,每个人对此都记忆犹新。在这次火山喷发中,大约7.5万人丧生。
我们要在此提及一笔马耳他,虽然马耳他在政治上并不从属于意大利,但是它就像西西里的一个“海上郊区”。这个富饶的小岛恰好位于西西里与非洲海岸中间,控制着从欧洲经苏伊士运河前往亚洲的海上商道。十字军失败后,这个岛被转移给了圣约翰骑士,从此这些人便称自己为马耳他骑士。1798年拿破仑在东进途中顺路占领了该岛。他想先占领埃及和阿拉伯,然后将英国人从印度赶出去,这是一个天才的梦想,但是最终还是以失败收场,因为他没有想到沙漠会那样浩瀚无边。两年之后,英国人以此为借口,占领了马耳他岛,并一直留在那里。这使意大利人非常懊丧,可马耳他人却不以为然,因为他们觉得如果自己管理这个岛,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富庶。
我没有注意到意大利东海岸,因为这一地区并不很重要。首先,亚平宁山脉几乎一直延伸到海边,使这里无法大规模地定居。另外,由于亚得里亚海岸另一边山崖陡峭,不适宜居住,所以这里的贸易也不发达。从北方的里米尼到南方的布林迪西(邮船从这里出发前往非洲和印度),没有一个稍微重要的港口。
意大利的“靴跟”部分叫做阿普利亚。就像卡拉布里亚一样,这个地区也饱尝蛮荒之苦,因为它的农业水平也还停滞在汉尼拔统治时期。当时,他们苦苦等待迦太基人的支援达12年之久。可是,迦太基人始终没有来。
这里有一座世界上最好的天然良港之一——塔兰托,可惜的是,它却吸引不来顾客。人们还以“塔兰托”来命名一种剧毒蜘蛛和一种舞蹈症,古人认为,这种舞蹈可以防止被毒蜘蛛咬伤的人睡着后昏迷不醒。
第一次世界大战使地理分布变得更加复杂。谈到现代意大利,就不得不提到伊斯特拉半岛,这个半岛割让给意大利,是对意大利人在大战中倒戈的奖励。的里雅斯特是昔日奥匈帝国的重要出口港,现在它已经丧失了它的内地贸易供应区的地位,所以这个港口日渐衰落。还有一个隐藏在瓜尔内罗湾最里面的港口——阜姆港(今克罗地亚港口城市里耶卡),这也是哈布斯堡家族从前的产业。对于在整个亚得里亚海岸没有其他良港的日耳曼人来说,阜姆就已经是个很好的对外窗口了。由于害怕阜姆会成为的里雅斯特的竞争对手,意大利人一直叫嚷着要拥有这个港口。当缔结《凡尔赛和约》的政治家要拒绝将其划给意大利时,意大利人就干脆去占领了它。更确切地说,是他们的诗人邓南遮,大名鼎鼎的作家兼无赖,为意大利人占领了它。于是,协约国只好先将这个港口变成一个“自由港”,但是经过南斯拉夫与意大利的旷日持久的谈判,最后终于将这个港口割让给了意大利。
这一章就剩下撒丁岛了。这确实是一个很大的岛,但是它地处偏远,人口稀少以至于我们常常会忘记它的存在。然而,它确实存在着,它是欧洲的第六大岛,面积达10.0013万平方英里。它与亚平宁山一脉相承,是那座史前山脉的最远端。它完全背离祖国大地,西海岸拥有优良的海港,而东海岸却布满悬崖峭壁,没有一个方便的登陆港口。在过去的两个世纪中,它在意大利历史上扮演着一个奇怪的角色。在1708年以前,它属于西班牙。之后,它沦为奥地利的殖民地。1720年,奥地利人用撒丁岛来交换西西里岛,而当时西西里岛属于萨瓦公爵,他的公国首都是处于波河流域的都灵。得到撒丁岛之后,萨瓦公爵便骄傲地自称为撒丁国王(从公爵到国王是晋升的关键一步),而现代意大利王国就是从这个以岛命名的王国成长起来的,只是在成千上万个意大利人中没有一个见过这个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