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6</h3>
时间从3月底到了4月初。
原本日军以为能轻易拿下的台儿庄,满目疮痍,却依然屹立不倒。
台儿庄内三十一师坚持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汤恩伯的第二十军团能挥师杀到——这也是三十一师当初作为“诱饵”的任务。
汤恩伯军团下辖第十三、第五十二与第八十五三个军,一共7万余人,齐装满员,装备精良,是蒋介石的嫡系中央军,也是当时鲁南战场战斗力最强的一支部队。
但是,原先承诺“台儿庄枪声一响就立刻挥师杀到”的汤恩伯军团,却一直在台儿庄附近的枣庄与日军纠缠,任凭台儿庄炮火连天,孙连仲电报频频,但汤恩伯的主力一直躲在抱犊崮山区不出来。
这件事,后来有比较大的争议。按照李宗仁后来的回忆,是汤恩伯不听命令,擅自行动。而汤恩伯自己的解释是,当时日军一直在找机会围歼汤恩伯军团,所以他如果直接突入解台儿庄之围,反而会陷入日军的包围,不如迂回,择机再进入战场。
这个说法并非没有道理,而且汤恩伯确实部分起到了牵制和阻击的作用。白崇禧晚年在台湾回忆,也承认汤恩伯的用兵是合适的。但考虑到当时白崇禧和李宗仁这对桂系“铁杆”已分道扬镳,一在大陆一在台湾,白崇禧不力挺李宗仁的说法,也是情有可原。
不管怎么说,三十一师的池峰城在台儿庄震天炮火里日日苦盼汤恩伯,日日以失望收场。
4月2日,濑谷启坐不住了。这一天,濑谷启亲自率领第十联队主力抵达台儿庄以东地区,同时,第五师团的坂本支队也从东南方向靠近,两支部队准备发动致命一击,攻下台儿庄。
台儿庄战役的关键时刻终于到了——日军主力已经进入台儿庄范围,不存在围歼汤恩伯军团的可能,汤恩伯是时候杀“回马枪”了。
但这一切的前提,还是台儿庄要守得住。
横在濑谷第十联队面前的,是负责台儿庄外围防御的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七师。
原属于西北军的二十七师,是一支没人注意的杂牌军,但就是这支被日军称为“叫花子部队”的军队,从台儿庄战役开打后,就一直在外围打得英勇顽强,不分昼夜地和日军进行拉锯战。
4月2日,第十联队开始向已经筋疲力尽的二十七师所有防御阵地发起全面进攻,数十门野山炮将无数炮弹倾泻在二十七师的阵地上。而二十七师的官兵也知道到了关键时刻——决不能放眼前之敌进入台儿庄,不然所有人前功尽弃。他们尽一切可能防守,死战不退。
那一天的日本陆军《步兵第十联队战斗详报》忠实记录了战斗情况:“研究敌第二十七师第八十旅自昨日以来之战斗精神,其决死勇战的气概,无愧于蒋介石的极大信任。凭借散兵壕,全部守兵顽强抵抗到最后。宜哉,此敌于此狭窄的散兵壕内,重叠相枕,力战而死状,虽为敌人,睹其壮烈亦将为之感叹。曾使翻译劝其投降,应者绝无。尸山血河,非独日军所特有。不识他人,徒自安于自我陶醉,为国军计,更应以此为慎戒。”
<h3>7</h3>
外围拼死阻援,台儿庄的内部也到了关键时刻。
4月3日,在台儿庄内与中国军队缠斗的日军,得到了第十联队和坂本支队已抵达东面地区的消息,开始孤注一掷地疯狂进攻,甚至在冲锋中使用了瓦斯毒气。
而此时苦苦死守了11天的三十一师,只剩下了1000多人,也到了最危急关头。
副师长王冠五原来是池峰城的参议,原本可以不上前线打仗,但台儿庄战役开打之后,将领越打越少,他先是代理一八六团团长,再代理副师长,但他实在撑不下去了,打电话给池峰城,请求弃城撤退。
池峰城打电话给孙连仲,孙连仲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台儿庄失守,军法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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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5>中国军队在台儿庄内与日军巷战</h5>
池峰城于是给王冠五打电话:“我们不能当民族罪人!不能对不起死难的官兵!台儿庄只能死拼不能撤。明天师部就搬到城里,绝不会你们牺牲,我们活着回去!谁再说放弃台儿庄,格杀勿论!”
王冠五在电话里回了一句话:“请师长放心!”
当晚,他就组织了一支敢死队,消灭了西城的一个日军火力支撑点。
而在离台儿庄只有两公里的集团军司令总部,孙连仲虽然拒绝了属下池峰城的撤退请求,但还是把电话打给了李宗仁:“报告长官,第二集团军已伤亡十分之七,敌人火力太猛,攻势过猛,但是我们也把敌人消耗得差不多了。可否请长官答应,暂时撤退到运河南岸,好让第二集团军留点种子,也是长官的大恩大德!”
但李宗仁的回答是:“务必守至明天拂晓,如违抗命令,当军法从事!”
李宗仁后来回忆,自己当时心里也非常难过。
听到李宗仁这样说,孙连仲回话:“绝对服从命令!整个集团军打完为止!”
但此时的第二集团军,真的连预备队都打完了。
孙连仲于是再打电话给池峰城:“士兵打完了,你就自己填上去!你填过了,我就填进去!有敢退过河者,杀无赦!”
孙连仲没有食言,当晚,他以集团军总司令的身份,亲自进入台儿庄督战。
4月3日一大早开始,外围的第十联队在40多辆坦克的掩护下,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台儿庄方向拼死突击。伤亡惨重,兵力已不足千人的第二十七师用尽最后的力气拼死抵抗。
而台儿庄的日军调集三十多门重炮轰击庄内,也发起拼死攻击。守卫的第三十一师一次又一次组建敢死队,夺回失守的据点。打到后面实在没人了,一个姓任的特务连连长,带着炊事班顶了上来,他们捡起牺牲战友的武器,朝日军阵地冲了过去,最终全体殉国。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4A5240.jpg"/><h5>孙连仲在台儿庄前线</h5>
4月4日,准备围歼日军的中国军队陆续抵达攻击位置,在包围台儿庄的日军外围,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反包围圈——但汤恩伯军团的主力依然没有出现。
孙连仲在4日晚下达如同遗书一般的手令:“今是我们创造光荣之良机,也是生死最后之关头……本总司令将以成仁之决心,与台儿庄共存亡。”
4月5日一早,汤恩伯军团离台儿庄仍有20公里。
<h3>8</h3>
蒋介石终于忍无可忍了。
他亲自给汤恩伯发了电报:“……即应严督所部,于六七两日,奋勉图功,歼灭此敌,毋负厚望,究竟有无把握?仰具报!”
这种带斥责口气的电报,蒋介石很少对中央军嫡系将领发出。
汤军团终于开始全速开动。
汤恩伯主动给池峰城发去了一封电报:“如果4月6日中午12点第二十军团还没赶到台儿庄,恩伯愿受军法处分!”
而之前汤恩伯答应池峰城的回援时间,是3月25日左右。
4月5日晚,汤恩伯“超额”完成任务,全线进入攻击地域,将台儿庄东北方向的坂本支队后方全部切断。
濑谷支队和坂本支队终于意识到:在苦战没拿下台儿庄之后,他们将面临被围歼的灭顶之灾。
怎么办?只能逃。
但日军不会使用“逃”这种字眼,连“撤退”都不会用,他们一律使用一个词:“转进”。
4月6日,日军开始转入全面“转进”,这又是怎样的一种仓猝的“转进”:大量尸体和装备,就被随意遗弃在台儿庄内外;开不走的坦克,被日军焚烧,战马尸体随处可见;原先攻入台儿庄的日军,知道再也不可能等到自己部队的支援,开始大规模自杀和自焚。
4月7日凌晨1时,中国军队吹响了反攻的号角,李宗仁亲临台儿庄前线指挥。濑谷支队和坂本支队几乎抛弃了一切辎重,夺路而逃,全面溃败——哦不,转进。
至此,台儿庄战役宣告胜利。
<h3>9</h3>
来看一组数据统计。
算上台儿庄战役前期的临沂保卫战和滕县保卫战,整个“台儿庄会战”,日军5万人参战,自报的伤亡数字是11 984人(第五师团和第十师团)。出于日军向来喜欢少报自身伤亡数的传统,根据中国军队当时的估计,日军的伤亡数大约在2万人左右。
而中国军队先后共有29万人参战,最终伤亡数达到了5万人。
从伤亡对比来看,很难说中国军队获得了最终胜利。
但这是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中国军队在接连丧土失地之后,第一次在正面战场上粉碎日军的战术意图,并且在战场上硬碰硬地把日军打到溃不成军。“皇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就此彻底破灭。
连日本人都很惊讶,在遭遇接连的重大挫败之后,中国军队哪里来的勇气和信念,能在台儿庄组织起一场近乎炼狱一般的反包围战?
在台儿庄战役期间,著名的战地摄影记者、匈牙利裔的美籍人罗伯特·卡帕曾组织了一个摄影队去前线拍摄,他忠实记录了一位在前线的中国军官的一句话:“我们必须在这里一战,不然连死的地方都没有了。”
这可能就是全部的理由。
馒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