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个男人,叫刘翔(2 / 2)

“刘翔!英雄!”那个男子就说了这四个字,随即转身,带着他的人离开了。

<h3>5</h3>

做英雄,是要有代价的。

2007年,在日本大阪举行世界田径锦标赛,刘翔是男子110米栏最有希望的夺冠候选。日本的媒体,当时送给刘翔一个称号:“黄金升龙”。

刘翔抵达的那天,在大阪的关西机场,挤满了中日媒体,希望能采访他。

刘翔随后从出口出来后,却虎着个脸,没有接受任何采访,包括日本粉丝专门为他拉的横幅,也视而不见。一个人钻进了大巴,而且还背朝车窗,不给人拍照。

我迎上去,希望能和他打个招呼,却不承想,他也没有理我,直接从我面前走了过去。

后来,他的教练孙海平和我解释:“刘翔那天其实高烧还没退,来的飞机上,机舱里的人排队找他合影留念,他好像有点情绪了。”

孙海平后面还跟了一句:“他很想拿这个冠军……”

在此之前,刘翔还没拿过世锦赛冠军。

所以,当刘翔在决赛那晚,身处第九道,却以12秒95夺冠之后,他兴奋得有些异常。

在赛后的混合采访区,我隔着围栏,伸出了手,喊了一句:“刘翔!”他过来和我猛力击了一下掌,居然说了一句上海话粗口:“老卵!”

而他的眼里,明显有泪花。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46063P.jpg"/><h5>2007年大阪田径世锦赛,夺冠后的刘翔</h5>

那让我忽然想到了大赛前不久的一幕。

那次是去北京体育总局看他训练,结束后我们打了一辆出租车去吃晚饭。我坐副驾驶,刘翔坐司机身后的那个座位。

“哥们儿,你们是运动员吧?”的哥从训练中心门口接的我们,自然这么认为。

我侧头看了一眼刘翔,刘翔蜷在座位上,低头摆手。

之前已发生过好多次,出租车司机认出了他,结果到目的地后,坚持不肯收钱。

于是我否认。

“可惜了,如果是运动员,我就不收你们车钱。”

“是运动员你就不收钱?”我倒好奇了。

“有条件!你得代表我们国家,在世界大赛里进过前三名,我就不收钱!”的哥非常认真地说,“运动员嘛!为国争光就是英雄!”

“不然呢?”我问。

“不然就是狗熊!”

自始至终,刘翔没说过一句话。

<h3>6</h3>

时间到了2008年。

在2008年初,我曾问过刘翔现在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他回答:“我希望明天早上一睁眼,就是奥运会开幕了,我想赶紧赛完。”

然后就是本文开头的那一幕。

刘翔是一瘸一拐走回北京奥运村的。他走在前面,一群志愿者不敢上去搭话,默默跟在后面。忽然,有一个女志愿者喊了一声:“刘翔!加油!”

“刘翔!好好养伤!”“刘翔,我们会继续支持你!”大家都跟着喊了出来,带着哭腔。

晚饭时间,刘翔没有去运动员食堂。房门紧闭。

不知道谁,在他门口留下了一束鲜花。没多久,鲜花堆满了门口。

刘翔父亲,是第二天才进的奥运村,见到了儿子。

那时候,刘翔正趴在理疗床上,做腿部肌肉恢复。

“爸……”刘翔叫了一声,就没再出声。

房间里寂静得出奇。老刘忽然听见水滴到地板上的声音。然后,他看到,刘翔脸朝下的那块地板,开始湿了。

刘翔哭了。

<h3>7</h3>

更大的挑战,是康复训练。

2009年春节,我去了美国休斯敦。在北京奥运会上伤退的刘翔,在那里做康复治疗。

北京奥运会后的某一天上午,我去他家,当时他正在吃早饭,上海人最传统的早饭:大饼、油条和豆浆。

“我决定动手术了。”那天他对我说。

我知道,之前有不少人劝过他,千万别动手术,不然就废了。“但不动手术,我不可能再继续跑下去。动手术,至少我还有机会。”刘翔说。

其实比起手术短暂的痛苦,更大的挑战是在康复训练。

在休斯敦的得州医疗中心,刘翔曾让我做一组他的康复动作,很简单,提着两个哑铃,上一个台阶,再下来。我做了一组,已气喘吁吁,而这样一个动作,伤口才愈合的刘翔要做10组,每天至少要有5套类似的动作,再加其他各种康复训练。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4606193.jpg"/><h5>刘翔在休斯敦莱斯大学的田径跑道上做康复训练</h5>

“我想到过放弃的。这是我第一次想到放弃。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在想,明天又是一天,我还能坚持得住吗?”

那天在刘翔休斯敦借住的公寓,我们聊了一个下午。刘翔对我说这句话时确实震惊到了我:手术都决定动了,还会挺不过康复训练?

在休斯敦的莱斯大学,那时的刘翔已经可以开始室外的康复训练了。有一天午后,在做完一组跨栏动作后,他和我坐在沙坑旁聊天。

“有时候我真的很难相信,我怎么已经26岁了?”他仰头看天,休斯敦的天碧蓝如洗。

然后他忽然说起了2008年,“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场灾难”。

印象里,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回忆北京奥运会的比赛。

当时在一旁的,是刘翔的赞助商聘请的一位专门来为他拍视频的老兄。这位老兄回国后,剪辑出了一部记录刘翔康复历程的片子,叫《追》,我个人认为拍得很棒。在那部长度为23分钟的片子里,他忠实记录了一段采访内容,采访对象,还是一位的哥:“大多数客人都这么认为,认为这次他可能觉得跑不过人家了,所以还是退出的好,省得在自己国家面前丢脸。”

(画外音)“那他不是腿受伤了吗?”

“借口!”

(画外音)“那你还会支持他吗?”

“从他退出比赛我就讨厌他了。”

<h3>8</h3>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整个2010年到2012年,我也没见过几次刘翔。和他的主要交流方式,也只限于偶尔的电话,或者短信,后来是微信。

那两年的刘翔,感觉是憋了口气。谁都知道他想证明什么,但他自己从来不说。

“最近还行吧?侬稳一点。”

“放心,开心最重要。”

和他的微信交流,一般不会超过这个范畴,我从不问他任何关于训练和比赛的问题。更多的信息,来源渠道变成了刘翔的父亲刘学根。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460E53.jpg"/><h5>刘翔从自己的宿舍里走出来,出发去2012年伦敦奥运会</h5>

“嚯哟,你没看到小家伙身上的腱子肉,比2006年还要厉害得多。”

“小家伙下决心八步改七步了。”

“小家伙电话打过来,说这次跑了12秒87,但是是顺风,差点打破罗伯斯的世界纪录,不过没关系,还有机会。”

后来有很多人质疑:奥运会前,刘翔干吗那么拼命跑?

但我知道他。他是怕自己有一天说不定伤又复发了。他想在自己状态最好的时候,把世界纪录给夺回来。 2008年,罗伯斯以12秒87的成绩打破了刘翔12秒88的世界纪录。——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