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个“新时代女性”,真的要拿生命来换?(2 / 2)

第三个男人,名叫蔡楚生,嗯,不是渣男。

蔡楚生是一名导演。你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你应该知道电影《渔光曲》,那是中国第一部获得国际荣誉的电影,导演就是蔡楚生。

蔡楚生还没有名气的时候,曾经邀请过阮玲玉拍电影,但被阮玲玉谢绝。蔡楚生成名之后,阮玲玉以为蔡楚生不会再找她,没有想到,蔡楚生又一次请她出演自己导演的电影:《新女性》。

《新女性》取材于一个真实的故事,女主角原型韦明是明星公司的女演员艾霞。艾霞是中国首位自杀的电影明星,很有才华,除了拍戏,她还经常发表小说和诗歌,在当年被称为作家明星。然而,艾霞的情感生活却很不顺利,因为反对包办婚姻和家庭决裂,然后又谈了一场让人心碎的恋爱,23岁的艾霞最终服毒自杀。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4604917.jpg"/><h5>阮玲玉(中)在拍摄《新女性》时与蔡楚生(前蹲者)、殷虚(右一)等合影</h5>

蔡楚生是艾霞的好友,他发现艾霞去世后,还有一些无良小报在恶意中伤她,于是决定拍一部关于她的电影。而女主角,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阮玲玉。

阮玲玉拿到剧本通读一遍之后,眼泪流了下来:因为她觉得这个女主角就是自己。

《新女性》这部电影,可能是阮玲玉拍得最投入的一部电影。在拍女主角韦明自杀的一场戏时,场内工作人员都淆然泪下,而一直结束工作就很容易出戏的阮玲玉,也因为入戏太深,直到拍摄结束后情绪都无法平复。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4604137.jpg"/><h5>《新女性》画面</h5>

蔡楚生便让工作人员退场,他留下来默默陪伴着阮玲玉。两个人慢慢聊起了天,才发现彼此有太多的共同语言:和阮玲玉一样,蔡楚生也是从底层慢慢爬上来的——和当时大多海外留学归来的导演不同,蔡楚生是从一个电影片场的义工一点点做起来的。

阮玲玉也向蔡楚生倾诉了自己的故事,包括张达民和唐季珊。她对蔡楚生说:“我多么想成为一名新女性,能够摆脱自己命运的新女性,但我太软弱。”

蔡楚生也才知道,一个光彩照人的大明星背后,居然有那么悲惨的故事。

那一夜聊天之后,两人的关系明显走近。

《新女性》上映后,由于是蔡楚生导演,阮玲玉主演,颇受瞩目。但是因为影片中有一个小报记者的反面形象,所以电影受到了当时的“上海新闻记者公会”的抵制和攻击,要求剧组在全国范围内公开道歉,一些报纸甚至又开始诋毁阮玲玉。

情感和事业双双受挫,阮玲玉觉得自己走不下去了。这时候,她希望抓住自己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蔡楚生。她希望蔡楚生能带她远走高飞。

实事求是地说,阮玲玉多少有些一厢情愿了。蔡楚生尽管仰慕她,但要他放弃辛辛苦苦拼搏来的电影事业,谈何容易?更重要的是,蔡楚生在乡下有一个原配夫人。

刚刚演完《新女性》的阮玲玉,预感到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h3>7</h3>

1935年3月7日晚,阮玲玉、唐季珊参加了联华电影公司的聚会。

席间,阮玲玉谈笑风生,没有任何异常表现——除了临近席终,起身与在座的各位一一告别,并与所有的女演员热情拥抱。

大家以为这是她有些喝多了,并不以为意。

回到新闸路那幢漂亮的小洋楼,在唐季珊独自回卧室睡觉之后,阮玲玉对自己的母亲说肚子饿了,想吃碗面。

母亲做完面,阮玲玉端起面碗走进了卧室。

子夜一点多,阮玲玉写好两封遗书,将3瓶30粒安眠药都倒进面碗,吃了下去。

据阮玲玉的母亲回忆,阮玲玉服下安眠药后没多久,唐季珊就发现了。当时唐季珊就和阮母商量如何把阮玲玉送到医院去。

当时上海市中心有很多医疗条件很好的教会医院,服用安眠药发现得早,只要处理得当,是可以救活的。但是唐季珊选择了一个郊区的日本人开的福民医院(阮玲玉1928年因为张达民服用安眠药自杀过,就在那家日本医院救活),因为那家日本医院比较偏僻,没有什么人知道。唐季珊怕把阮玲玉送到大医院,到时候闹得沸沸扬扬。

唐季珊一路开车到福民医院,发现福民医院没有值夜班的医生,辗转送到一家德国医院,同样没有值班医生。在清晨5点多,阮玲玉服药已经4个多小时后,唐季珊又请来两个私人医生,私人医生为阮玲玉洗胃后发现没用,再送入蒲石路的中西疗养院继续洗胃,依然没用。

在这个过程中,唐季珊知道可能要出事了,打电话叫来了联华公司的老板黎民伟(香港影星黎姿的爷爷),黎民伟一路上拍下了许多照片。

送到中西疗养院的时候,已经是上午10点,最佳的抢救时机已经过去了——阮玲玉甚至没有像自己主演的《新女性》女主角韦明那样,服用安眠药后有过求生的机会。

1935年3月8日下午6时38分,阮玲玉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h3>8</h3>

阮玲玉的死讯传来,整个上海乃至全国哗然。

大家首先想知道的是,阮玲玉的遗书到底写了什么。

一开始,唐季珊不肯拿出来,在外界催促了很久之后,他终于拿出了两封遗书。

第一封,是说没有任何对不住张达民的地方,每月给他一百元等等,最后结尾就是大家所熟知的那句:“哎,我一死何足惜,不过,还是怕人言可畏,人言可畏罢了。”

另一封是写给唐季珊的,交代了要他赡养老母和代养养女(这两点唐季珊后来都想尽办法守信做到了),并在信中说对不起他,拖累了他。

不过,这两封遗书一直受到质疑,大家怀疑是唐季珊捏造出来的。

不久之后,发行量只有1500份的《思明商学报》又出现了另两封号称是“阮玲玉真正的遗书”,说是唐季珊后来的新欢梁赛珍提供的(梁赛珍和梁赛珊姐妹在提供了遗书后就此人间蒸发)。

在那两封遗书中,阮玲玉的语气明显要激烈很多。

写给张达民的是:“达民:我已被你迫死的,哪个人肯相信呢?你不想想我和你分离后,每月又津贴你一百元吗?你真无良心,现在我死了,你大概心满意足啊!人们一定以为我畏罪?其实我何罪可畏,我不过很悔悟不应该做你们两人的争夺品,但是太迟了!不必哭啊!我不会活了!也不用悔改,因为事情已到了这种地步。”

写给唐季珊的是:“季珊:没有你迷恋‘×××’,没有你那晚打我,今晚又打我,我大约不会这样做吧!我死之后,将来一定会有人说你是玩弄女性的恶魔,更加要说我是没有灵魂的女性,但那时,我不在人世了,你自己去受吧!过去的织云,今日的我,明日是谁,我想你自己知道了就是。我死了,我并不敢恨你,希望你好好待妈妈和小囡囡。还有联华欠我的人工二千零五十元,请作抚养她们的费用,还请你细心看顾她们,因为她们惟有你可以靠了!没有我,你可以做你喜欢的事了,我很快乐。玲玉绝笔。”

关于这两封遗书也有争论,有不少人认为是真的,但也有人认为是假的,是用来攻击唐季珊的。

不过,唐季珊司机后来的回忆应该不假:3月7日晚上回家路上,唐季珊和阮玲玉在车内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回家后唐季珊不让阮玲玉进家门,阮玲玉一直坐在门口哭。

<h3>9</h3>

遗书的真伪难辨,但阮玲玉的葬礼还是要举行的。

1935年3月14日,阮玲玉的灵柩从上海万国殡仪馆移往闸北的联义山庄墓地。阮玲玉生前的好友差不多都到齐了,将近300人。

下午1点10分,由金焰、孙瑜、费穆、郑君里、吴永刚、蔡楚生、黎民伟等12位当时中国电影界的大腕,将灵柩抬上灵车。

那天送葬的队伍排成长龙,灵车所经之处,沿途夹道的影迷和老百姓多达30万人。美国《纽约时报》驻沪记者在惊奇之余,写下了“这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哀礼”的报道。文中还配发了一幅插图,送葬行列中有一壮汉,头扎白布,身穿龙袍,其寓意为“倘若中国还有皇帝的话也会前来参加葬礼”。

更让现在人多少有些不解的是,还有不少影迷,随阮玲玉而去。

上海戏剧电影研究所的项福珍女士,听闻噩耗,随即吞服了鸦片自杀;绍兴影迷夏陈氏当天吞服毒药自杀;杭州联华影院女招待员张美英也因痛悼阮玲玉服毒自尽。

单是1935年3月8日这天,上海就有5名少女自尽,其他地方的追星成员也有多位自杀——可能因为阮玲玉扮演的新时代女性形象一直鼓舞着她们,而阮玲玉的自杀,崩溃了她们的信念,因为她们留下的遗书内容大同小异:“阮玲玉死了,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4605L4.jpg"/><h5>阮玲玉</h5>

鲁迅在阮玲玉自杀身亡后,也专门写了一篇《论人言可畏》,其中开头就有一句说阮玲玉的死:“不过像在无边的人海里添了几粒盐,虽然使扯淡的嘴巴们觉得有些味道,但不久也还是淡,淡,淡。”

馒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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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阮玲玉的死,长久以来,大家一直津津乐道的是“人言可畏”。

这里不争论遗书的真假,因为我赞同舆论环境的伤人,但我想聊聊阮玲玉的性格。

阮玲玉的遭遇无疑是值得同情的,但她的性格同样也是有缺陷的——尽管这与她成长的环境和背景有关,并不能全怪她。

延伸开来,正好想说说,有些女性有时候在感情上往往会有三个症状。

第一个症状,叫“爱情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又称“人质情结”或“人质综合征”,比如人质会对劫持者产生一种心理上的依赖感。他们的生死操控在劫持者手里,劫持者让他们活下来,他们便不胜感激。他们与劫持者共命运,把劫持者的前途当成自己的前途,把劫持者的安危视为自己的安危。于是,他们采取了“我们反对他们”的态度,把解救者当成了敌人。

所以,我们有时候会看到,有的渣男明明把自己的妻子(女友)折磨得死去活来,你去指责那个男人时,他的女人反而会最先跳出来:“这是我的男人,要你管?!”

第二个症状,叫“山鲁佐德情结”。山鲁佐德是《一千零一夜》故事的女主角。皇帝每晚都要召一个少女进宫,第二天早上杀掉。宰相的女儿山鲁佐德为了终止杀戮,自愿进宫。她每天晚上给皇帝讲一个故事,一到关键时刻就打住不说,第二天晚上接着讲,一连讲了一千零一夜,最终打动了皇帝,成了他的爱人。

很多女孩心中都有个“山鲁佐德情结”,希望在自己的生命中会出现一个坏坏的王子、花心的总裁、校园的恶霸、不羁的浪子,甚至是痞子或坏蛋,而坚信自己会感动他、感化他,成为渣男的最后一个女人、爱情的归宿。

第三个症状,叫“罗密欧与朱丽叶效应”。罗密欧与朱丽叶两家是世仇,他们的爱情遭到了两个家族的极力反对,但越这样,他们俩反而爱得越深,直到殉情。有些女生,当家人和周围朋友都劝她与渣男分手,这反而刺激她更坚定地要与他在一起,到最后,不知道是为了爱情,还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反抗精神。

相比于80多年前阮玲玉生存的社会环境,现在我们的社会环境对女性的要求要宽容不少,对女性的尊重多了不少,但总体来说——尽管我是一个男性——这个社会对女性依旧是不公平的,甚至存在很多歧视。

其中的表现之一就是,在感情和婚姻问题上,社会舆论对男性的宽容度,要远高于对女性。

也正是因此,女生们更应该擦亮眼睛,吸取教训,保护自己,远离渣男。

最后,祝“馒头说”的广大女性读者节日快乐!更自信,更勇敢,更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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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肺痨是当时的称谓,现在叫肺结核。——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