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仍然有5万蒙古人还在巴音布鲁克高原过着传统的游牧生活。过去的几个世纪里,蒙古人四海为家,在13和14世纪蒙古人对亚洲大多数地区的征服行动中更是如此。一支被称作“土尔扈特”的蒙古人在今俄罗斯南部定居下来,18世纪时被沙皇的军队驱赶,他们被迫回到中国寻求庇护。从此他们就一直生活在这里,生活在巴音布鲁克高原上。
早上5点钟时,闹钟响了,我们乘坐的汽车半小时后发车。屋内的炉子在夜间熄灭了,所以我们躲在毯子下面尽可能地多待一会儿,然后飞快地穿上衣服,一把抓起行李走出房门。汽车就停在停车场门外,司机已经发动了引擎。几分钟后,车轮又滚动起来。天上看不到太阳的影子,只有月亮像一只露着牙嬉笑的猫,陪伴着它旁边的猎户星座。司机说,必须赶在太阳出来把路上的雪变成光滑的冰面之前赶到山口,否则就不能过山了。所以,我们只能轰隆隆地穿过巴音布鲁克高原在黑暗中前行。
除了我和芬恩,车上的每个人都在打哆嗦。我穿着丝质秋衣秋裤,而芬恩则包裹在“整张羊皮内”,这是他头天晚上刚刚买的。我们的车子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行驶在巴音布鲁克高原上,唯一的光线来自星星和猫脸一样的月亮,正在此时,车上的一位乘客想打开一扇车窗透透气。很不幸的是,窗子全部被冻住了,根本打不开;他只能站起来走到车门那里,这时所有乘客都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比如点上今天的第一支烟,或者想象着暖暖的太阳。
车子在黑暗中轰隆隆地前行,我们也想象着有狼正在车外漫步,等着我们的车子在路上坏掉,这时我想起了几年前读过的满族作家写的一个有关蒙古猎人和狼的故事。故事很长,但我们前面的路也很长,而且此时离拂晓尚有一个小时。我还是把故事的开头跳过,直接从故事的核心说起。
一天,一位蒙古猎人正穿行在桦树林中。他什么也没有猎到,甚至连野兔的踪迹都见不到。对这位猎人而言,绝对是最糟糕的一天。最后,当他走出林子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扑倒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树林后,趴在树林边的雪堆后面,眼前看到的是一幅古老而壮观的景象:附近的山丘上一动不动地站着18只狼,好像都冻僵了一样。时值二月份,正是动物交配的季节。但是,在高地草原生活的狼群中,每个狼群只有一只母狼可以生幼崽,那就是王后。这一年,与其他年份一样,王后有了挑战者,两只母狼开始紧张地准备拼死一战。连她们身上的毛发似乎都充满了力量。顷刻之间,整座小山刮起了混杂着白雪与鲜血的旋风,两只母狼为争夺做母亲的权力而发出的嚎叫和咆哮声回荡在雪原上。
那个初春,老王后被“废黜”,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同时,公狼们轮流为胜利者舔舐着伤口;狼群又出发了,只留下失败者独自疗伤。躲在附近桦树林中的猎人长出了一口气。他手中有一杆猎枪,但是一支猎枪对付狼群是没有用的。当然,如果对付一只独狼,则另当别论了。老王后一瘸一拐地下山向他的方向走来的时候,猎人把枪举到了肩头。
突然,老狼停了下来,嗅了嗅空气,改变了方向。她慢吞吞地接近了一个雪堆,根本没有意识到一只钢管正在瞄准她。这时猎人突然发现雪堆之下好像有什么活物,如果他开枪射击不能打中母狼的话,很可能就会击中雪堆下的活物。他知道雪堆下面是什么。没时间思考了,必须马上行动。他抓住一根桦树枝子,把它掰断,掰断树枝的声音在雪原上回荡着,母狼停下来,发现猎人站立起来把枪瞄准了自己。老狼没有扑进雪堆中,而是闪电般地跑开,消失在一片桦树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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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
猎人放下枪来,走到雪堆旁。他先是抬头再次确认一下狼已经跑掉了,然后开始挖雪。几秒钟之后他就从雪堆下面拉出一个人来,那个人手中还攥着几块石头,显然是惊慌之中捡来希望可以用来抵御刚刚拥立了新王后的狼群的攻击。那个人显然是外来的,身穿一件崭新的皮外套和厚厚的马甲,脚上穿着新皮靴,但没穿毛袜。他整个人都冻僵了,好像是一尊木雕一样。
猎人把那个冻僵的人翻过来,把手放到那人的鼻孔处,还有呼吸,人还活着!但是如果猎人不赶快采取行动的话,那人肯定活不了多久了。他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挂在脖子上,然后用刀子把那个冻僵的人的外套剥下来。几千张百元人民币钞票从那人马甲的衬里中掉出来,散落在雪地上。猎人的大脑停止了思考,其实他也没有时间思考。他把钞票拣起来,塞进那人的塑料袋里,然后用自己的腰带疯了一样地抽打那个冻僵的人。不出几分钟,那人已经是遍体鳞伤了。最后,冻僵的人睁开了眼睛,并有了意识,但是猎人还没有停下来,这时他开始抽打那人的双脚。冻僵之人打了个滚,蹒跚着站立起来,开始跑了,或者说尝试着跑起来。猎人收拾起自己的猎枪和那人的东西,像赶羊一样,一会儿向这边赶,一会儿又向那边赶,以便使那个人活动起来,尽量出汗。最后,他把那人赶进一间无人的草棚里,这里是当地的猎人在草原上过夜时使用的临时住所。那个人畏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猎人生起一堆火,然后拿过其他猎人留在小屋里的一瓶烈酒猛喝了一口。他把瓶子递过去的时候,这时他已经认出了那个人是谁。
这个人几个月前从江苏来到草原,指望能在此发大财。他赚到的钱和赚钱工具都在那个装有2万人民币和一架海鸥相机的塑料袋子里。那人的惯用伎俩是为牧民拍摄照片,并许诺把照片邮寄给这些家庭——当然,都是要收钱的。但是他用的是个空相机,里面根本没有装胶卷。猎人和他的家人也曾经被这个人欺骗过,他发誓第二天早晨要与这个江苏人算账。然后,就进入了梦乡。
夜里,一只狼不停地嚎叫。第二天早晨,猎人发现草棚里只剩他一人了。他一把抓起枪,就去追那个人,那个让全家人穿上最好的衣服却又骗了他们的人。猎人没费什么劲就发现了那人的踪迹,但是他还看到有另外一串脚印。这串脚印属于昨天那只要攻击这个江苏人但被猎人赶跑的母狼。但是狼的足迹有些奇怪:不是四个爪印,而是三个。这时他想起了昨夜的嚎叫声。母狼显然被金属夹子套住了,为了逃脱,它咬断了自己的一条腿。
猎人追上江苏人的时候,看到那只母狼正蹲在树丛后面,准备发动攻击。猎人举起猎枪瞄准母狼,但是扳机冻住了。他马上意识到,江苏人夜里溜走之前肯定往枪里撒了尿,但是现在做什么都为时已晚了。这时,那只狼看到了猎人,便放下江苏人,转而向猎人扑来。猎人急忙躲闪,但是脸还是被狼爪划破。他设法从母狼背后抓住她,像骑着一匹野马一样骑在狼身上,冲进一个雪堆中。他双手揿住狼脸,把狼的两只眼睛抠了出来,然后又打断了狼的脊梁骨。当猎人最终挣脱出来之后,江苏人又不见了,他又一次追了上去。这次他一定要杀了那个人,因为他居然往自己的枪里撒尿。
猎人知道那人逃走的方向,于是他抄近路来到那人的必经之地,藏在一棵树后等着他。等待的过程中,他把枪里最后一块冰敲了出来,并且确保枪膛里装了子弹。他没有等太久,江苏人就从林中跌跌撞撞地来到雪原上,这时猎人举起枪瞄准了他人。就在这一刻,江苏人停下脚步,举起双手,大声哭喊起来。他并不是向猎人哭喊,因为他并不知道猎人在那里。江苏人双膝跪地,哭喊着要上天发发慈悲,祈求自己能得到宽恕。他的哭声在雪原上久久回荡。猎人的报复心顿时烟消云散。雪原已经原谅了那个人。不然的话,那人如何能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存活下来呢?猎人放下枪,转过身去,一路走回到两个人过夜的那间小屋。收拾自己的东西时,他发现了江苏人的塑料袋。他打开袋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袋子里是那人从心地淳朴的蒙古牧民那里骗来的2万块钱。原来,江苏人早把钱还了回来。猎人捡起袋子,向家中走去。此刻,阳光洒满了车窗,我们正行驶在高高的巴音布鲁克草原上。
我们是黎明之前出发的,为的是在太阳将路上的积雪变成镜面之前抵达山口。当太阳跃出地平线的时候,我们开始沿着一条小溪进入天山的一条支脉,然后客车开始爬坡。离开汽车站停车场时,我的高度计读数是2500米。一个小时过去了,我们来到山口时,读数已达到3100米。所谓的山口实际上是一条长长的隧道,真正的山口则在前面几百米的地方。从隧道出来后,司机停下来换轮胎,所有乘客鱼贯而出,一方面是解决内急的问题,同时也到警卫室(兼餐馆和车库)里暖暖手。脚趾刚刚恢复知觉,我们便蜂拥回到车上,开始了下山的路程。车子又一次沿着小溪前进,不过这次是下坡。一个小时后,我们经过一个湖泊——大龙池。晨曦中,湖中的鱼儿跃出水面,岸边长满了芦苇。景色真美!这时司机又停下来更换轮胎。我们又一次从车上下来,所有人聚在草地上拍了张集体照:照片上有维吾尔人、哈萨克人、海洛因贩子,还有几个老妇人。正是这几位老妇人在离开伊宁的两天车程里不断地为我们提供苹果和羊奶奶酪,这两样实在是绝佳的快餐组合。
换上新车胎后,我们盘旋而下来到一个高山河谷中,在一个检查站停车吃午饭。检查站位于小溪流入平原的地带,我们这才突然发现,我们的车子正在中国最令人叫绝的美景中穿行。除了偶尔一晃而过的黄杨林,到处是一片红色的荒野,看上去就像是地球的骨架最终被挖掘出来的样子。中国人将这里称作“赤沙山”。这简直就是一幅超现实主义风景画。当然,自从离开伊宁以后,我们一路的所见所闻也同样如此。一切都那么令人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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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