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鸡足山(2 / 2)

彩云之南 比尔·波特 4172 字 2024-02-18

一个小时后,祝圣寺映入眼帘。山路平展开来。平地上有一棵古老的空心树,底部用作了佛龛。我燃香祭拜,抬头望望老螳螂是否还在。传说很久以前,有一只螳螂栖在这棵树的树枝上。它可不是普通的螳螂,它身形庞大,能变化成人形,而且通常变化成一个美女。鸡足山中天气变幻无常,很多独身的游人经常到树洞里避雨,尤其当树洞里有美女引诱时。但是他们一进去,美女就一把钳住他们,吸干他们的体液。

这样过了许多年,直到700年前的一天,一个名叫居诚的和尚听说了螳螂害人的事情,决心除掉它。他来到大树前,装扮成美女的螳螂像往常一样正等在里面。但是居诚没理她,在树洞里坐下来开始诵经,或者说念神咒。美女立刻变回螳螂原形。螳螂企图掐住和尚的脖子,但是和尚又念了一道咒,螳螂头晕眼花,瘫在地上。螳螂醒来时,和尚还没走。螳螂便磕头求和尚收它为徒。它跟着和尚潜心学习多年,终于得悟。但我不会念咒,所以我速速鞠了一躬,马上抬头望向树枝,只是以防万一罢了。树上并没有什么螳螂。但是我抬头仰望时,天开始下雨了,老汉预报得真准。我无心流连,急忙沿山路向祝圣寺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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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圣寺

几分钟后,祝圣寺到了。祝圣寺始建于明朝嘉靖年间,它的前身是迎祥寺。我前一年在江西旅行时,访问过云居山,虚云老和尚120岁时在那里圆寂。虚云是中国佛教协会的发起人,是20世纪最著名的禅师。1904年他来到鸡足山,有心重兴鸡足山。为了重修寺庙,虚云开始接待四方朝山者,还亲自外出募化。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虚云赴京请领清宫内务府所刊的藏经《龙藏》,不久得到光绪皇帝的恩准,除钦赐《龙藏》外,还御赐紫衣、钵具、玉印、赐杖等,同时对迎祥寺加赠名为“护国祝圣禅寺”。

进到寺院里,路过两棵雪松、两尊和树一样高大的木制护法神,我来到前院,里面有一棵开花的樱桃树。之后我进入大殿,在那里遇见了住持。住持是位慈善的老者,我待在寺里那段时间,他一直忙个不停,显然他事务繁多,还要照料客人。他邀请我在寺里过夜,我高兴地答应了。到山顶还得攀登4个小时,而当时已经是下午4点,我不能确定后面的路上还能否借宿。住持把我领到一间房,给我一暖壶热水,我冲了一杯速溶咖啡,能在下午喝上咖啡真难得。大约6点钟时,他来叫我吃晚饭,我享用了一顿不错的素餐。那天晚上,在寺里的钟声和风声的陪伴下,我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我早早出发了。从祝圣寺到山顶还要爬4个小时,我希望到达山顶后,黄昏时能再返回祝圣寺。至少我是这么计划的。但不久我就分了心。刚过寺庙300米,我离开大路,按照一个牌子的指示走下山坡来到一个亭子。从这里放眼望去,玉龙瀑布一览无余。很久以前,一个叫智光的和尚住在鸡足山上。智光可不是个普通的和尚,他有法力,还结交了许多神仙朋友。

一天,智光下帖邀请朋友赴宴,受邀者中有一位朋友是玉龙雪山之王,大王带来了他最小的女儿玉龙。玉龙的父亲与智光及一干神仙朋友享用着山珍海味。在他们谈论着上天入地的见闻时,徜徉在森林里的玉龙公主来到我现在所站的地方,她深深地爱上了这美丽的景色。临走时,她问父亲能否让她多待一阵子,父亲答应了。智光送给她一块地,她从此再也没回到北方雪山上她父亲的宫殿。她日日随风歌唱,伴花起舞,并动用法力在附近大修庙宇殿堂。她越变越年轻,越变越漂亮,最后化身为一条清澈的小溪。1000年之后,我凝望着她纤细、优雅的身姿化作轻雾,又在玉龙瀑布下再现妩媚。

从这一番清晨梦幻中醒来,我返回山路上,发现自己又被前边的美景迷住了,路两旁是一片杜鹃花的海洋。盛开的杜鹃花,有的如灿烂朝霞,有的似丹唇烈焰。我驻足细看花朵,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摘下一朵,因为这里还是自然保护区。没看多大会儿,前边山路上窜过一只野兽,消失在丛林中。那只野兽比狗大,比羊小,长着尾巴和鬃毛。我猜可能是我在山下吃过的那只野猪的近亲或者朋友。看来,野兽怕我更甚于我怕它,我耸耸肩,继续往山上爬。两边的针叶树和阔叶常青树遮天蔽日,还有成百上千盛开的红杜鹃和粉的、白的、黄的映山红。三月下旬,山中景色美不胜收。沿着缤纷的花瓣铺就的地毯前行,我遇见一位穿栗色长袍的西藏喇嘛从山上下来。他走近时,我念了一遍藏传佛教的六字大明咒“唵嘛呢叭咪吽”,意思是“莲花中的珍宝啊”。他回了一句更长的咒语,我不明白什么意思,但他说可保我一路平安。他说他从小当和尚,在青海省的塔尔寺住了多年。我告诉他我前一年探访黄河源头时去过塔尔寺,那是一次艰苦的旅行。可这会儿我突然觉得到达黄河源头似乎是件很容易的事。他说他已经94岁了。94岁啊,他刚刚徒步登上了3320米的鸡足山顶,现在又徒步下山,连气都不喘。唵嘛呢叭咪吽!

告别藏族僧人后不久,我来到了慧灯庵。慧灯庵就坐落在峰顶之下,在此可以看见峰顶高耸入云。有人在庵前放了几张竹躺椅,供游人在最后的冲刺前歇脚,同时可以观赏一下顶峰和山顶上的佛塔。景色很美。慧灯庵比祝圣寺小多了,但庵里却有十几间接待香客的客房,我想如果我有机会再游鸡足山,我会住在这里。沿山脚下的山路到此只需两个半小时,氛围又是如此亲密,如果我可以用“亲密”这个词形容一座尼庵的话。大门外还有几间棚子提供茶水和简单的饭菜,比如野猪肉和蘑菇等。

在此小憩后,我加把劲开始向峰顶攀登。路上,经过了一队骡子,正驮着砖头和粮食在崎岖的石阶上艰难地跋涉。走了不到一小时,我来到了铜佛寺的遗址,走进了用钢筋和砖头重建的小殿。里面有个年轻的和尚念诵着《观音赞》。他没注意到我的出现,于是我又退出来。殿左边有个牌子,写着山上另一个著名景点:华首门。牌子指向一条旁道,我沿着它穿过了一个狭窄的拱门,看见另一个牌子,上写:风光在前。我又跌跌撞撞地爬了几步,发现自己正与那道永恒之门面对面。可是,这扇门大出我所料。原来它是一面黑色崖壁,由岩石的天然断层形成了一扇门。这里就是迦叶最后现身之地。

迦叶是佛陀十大弟子之一,传说他于2400年前来到鸡足山。为了说明迦叶的重要地位,我有必要从头讲起。大梵天王献给佛陀一枝花,请佛为众生说法。佛陀接过花,把它举在手中。一干信众和弟子茫然不知何故,唯有迦叶尊者破颜微笑。这就是禅宗的起始:以心传心,以拈花微笑比喻参悟禅理。迦叶由此成为印度禅宗的第一代祖师。虽然没有史料证实,但据传迦叶在佛陀涅槃后来到鸡足山,在华首门崖壁下的洞中住了下来。迦叶来到此地后不久,有一天两个和尚上山来,走到迦叶的山洞前,迦叶出来说他好几个月没吃东西了,问和尚是否有吃的。和尚说他们带的粮食只够自己吃的,迦叶听罢转身回洞,石壁在他身后紧紧关上,自此他再也没有现身。两个和尚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在洞壁前痛哭,最终哭泣至死。崖壁下有一眼井盛满了他们的眼泪。听说朝山者舀水冲洗眼睛可以治好白内障及其他眼疾。我也用泉水洗了洗眼睛,头顶上的云彩破颜微笑了。

我抬头一望,佛塔就在头顶上,快到了。几分钟后,我气喘吁吁地来到塔前,我终于登上了山顶。佛塔边上有一座小庙和几座破旧的、供游客过夜的私营招待所。

来鸡足山观光最大的一个亮点据说是看日出。天气晴朗时,游客可以看见西边洱海的碧水和北边5500米高的玉龙雪山的雪顶。但是我到的那天雾气弥漫,寒气袭人,我可不打算在山顶过夜。此刻的我饥肠辘辘。佛塔后边有一些小铺,看起来没那么破旧,我走进其中一间,要了一碗面。骡队中的一个车把式也在里边,他请我跟他一起喝一杯暖暖身子。他拿一个空杯子在一个大罐子里舀了一杯加木瓜片的粮食酒。我不知道酒里放木瓜的作用是什么。我尝了一口,火烧火燎。但这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很好。赶骡子的人说,他运一趟食品或建材能拿到10块钱,也就是2美元;送一个人上山能拿到20块钱。生计艰难,但至少山顶上还有期待。喝了几杯木瓜酒之后,我有身轻如云的感觉。

下山之前,我在金顶寺的小石头院里朝拜了高达40米的方塔(作者所说的方塔为楞严塔。——编者注)。这座塔可以追溯到7世纪中期,即佛教刚刚在鸡足山兴盛起来的时候,从那以后它一直是鸡足山的象征。拜完佛塔,我飞身下山,不到一个小时,就回到了慧灯庵。然后,我没有按原路下山,而是拐到一个旁道,去往“文革”中被毁的放光寺遗址。路上,我注意到有一只野鸡在树丛中蹦蹦跳跳。这只野鸡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野鸡。它宝蓝色的身子,长着白色的长长的雉尾。它看到我,一下就飞走不见了。几分钟后,我来到放光寺遗址前,寺庙已经掩埋在草地下。这个地方被红卫兵毁掉前,朝山者纷纷来此观看每年一次出现在寺顶上的神秘佛光。

我躺在草地上,仰望着天空中云卷云舒。我把一路上的见闻都记录在录音机里。我不再用纸笔了。去年圣诞节,朋友弗雷德·戈福思送我一个录音机,我现在只用这个。我的记忆力越来越差,消失得如风一般快。但是有了小巧方便的录音机,我把每天的活动记录在磁带上,一盘能录两个小时。在放光寺,我甚至记录下云彩的形状。我看到有一朵云很像一只熊,就认定那是我早先在山路上见到的那只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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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塔(楞严塔)

把我能记住的事情都录下来之后,我站起身来,继续沿着这条新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山路伸向一片开阔的草地,几匹马正在草地上吃草。草地的那端有座石头建筑,看起来像是一座小庙,我便走过去,敲了敲门。过了几秒钟,一个小伙子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步话机。显然,他不是和尚。他说他和其他三个人住在这里,负责保护山上的动植物不被人偷猎。他指指我耳朵后夹着的杜鹃花,说摘花是违法的。我告诉他是在路上捡的,而且事实确实如此。可是为了保险起见,我刚一走开,就把花扔到了路边的小溪中。几分钟后,我在小溪汇聚的池塘里发现了那些花。我估摸着池塘够大,可以在里面洗个澡,于是就这么做了。我回到沙址村后,感觉跟出发前一样,浑身清爽无比。

已是傍晚,最后一班车早就开走了,离路边最近的一家饭店挂着一个牌子:欢迎外国游客。于是我进去坐下,主妇停止了打麻将,给我做了一盘难忘的西红柿炒鸡蛋加野猪肉片。我没忍心点野鸡肉。

就这样,我结束了鸡足山朝圣之旅。除了一位94岁的西藏喇嘛,我再没看见别的朝山者,只见过脚夫。这样的经历在中国很难得,整座山都属于我,而这还不是普通的山。我这样想着,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主妇把我叫醒,说该动身了。太阳还没爬上山呢,但是我没有争辩。我抓起背包,走出门外。她让我跳上每天天刚蒙蒙亮就出发的卡车后车厢,两个小时后,我就回到了宾川县城,又过了两小时,我又回到了下关,吃上了饵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