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野餐(1 / 2)

只要给出期限,时间就过得很快,宇宙的钟表仿佛上了过紧的弦。一晃四天过去了,为了不浪费时间,我很少合眼。

我和艾瑞达斯一直翻译、翻译、翻译。她一边读,一边翻译。我写到两手抽筋。沉默时不时会替代我。

我偷偷掺进了那些翻译过的文献,尤其是那些我和摄踪一起翻译的。我没有听到任何一处她有动手脚的。

然而第四天早上,我真的听到了一处。当时我们正在翻译名单。那次晚宴阵容强大,如果发生在今天,称其为“战争”都不为过,至少有“暴乱”的阵势。这个是谁谁谁,那个是谁谁谁。某位夫人有十六个名号,我只能听懂其中四个。等主持人宣布完所有的人名后,整个晚宴上的人估计都老死了。

重点来了。大概在名单的中间部分,我听到她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哈哈!我心中叫道。有情况。我支棱起耳朵。

她继续流畅地翻译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以致于过后我都觉得那是自己幻想出来的。理智告诉我,那个让她吃了一惊的名字跟她念出来的不是一个。因为要跟我的手速同步,她说得很慢,但她的眼睛看到的地方比我写到的地方肯定要超前很多。

她念出来的那些名字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我过后再检查一遍,以防万一。希望她故意漏掉了什么。

希望落空了。

中午的时候,她说:“休息吧,碎嘴,我去端杯茶,你想要吗?”

“嗯,再拿一块面包。”我又写了半分钟,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天啊,夫人亲自去端茶?我想都没想就要求她?我胆子可真不小。她演这个角色有多投入?为了好玩,她把自己伪装到什么地步?她亲自端茶的岁月怕是几个世纪以前了吧?不,她真的亲自端过茶吗?

我站起身,想跟过去,但又停在了门口。

十五步远的过道里,又脏又暗的油灯下,奥托把夫人逼到了墙边。他满嘴咸湿之言。我为什么就没预料到这个问题呢?她估计也没预料到,毕竟这种情况她基本上遇不到。

奥托死磨硬泡。我正要去阻止他,但又放弃了。我怕她会因为我的干预而生气。

老艾从我身后走来,也停住了。奥托太专注,都没注意到我们的存在。

“最好阻止他。”老艾说,“我们可不想惹上这种麻烦。”

她看起来既不害怕,也不慌张。“我觉得她应该可以自己解决。”

很明显,奥托受到了她的拒绝,但他仍不放弃,甚至开始动手动脚。

她淑女般地扇了他一巴掌,这惹怒了他。他打算硬上了。我和老艾正要冲过去,她一阵拳打脚踢把奥托撂在了泥地上,只见他一只胳膊捂着肚子,另一只胳膊则捂着这只胳膊。艾瑞达斯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我说:“我就说她能自己解决。”

“以后得帮忙盯着我,省得我也控制不住。”老艾说完,咧嘴坏笑,拍了一下我的胳膊,“她躺着的时候是不是很难对付,哈?”

妈的,我脸都红了。我冲他傻笑了一下,结果让他更坚信了自己的猜测。去他妈的。没有的事,别人说有,反而就有了。你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们把奥托架进我的房间,我以为他会来一阵狠吐,但他还是忍住了。我检查他身上有没有骨折,最后发现不过是皮肉之伤。“剩下的事,就交给你咯,老艾。”我说。我知道这老中士正酝酿着一番训话呢。

他牵着奥托的胳膊肘,说:“去我办公室。”他给他“讲解人生”时,屋顶上都往下掉土。

艾瑞达斯回来后,依然若无其事的样子。或许她没看到我们。不过,半个小时后,她问:“我们能停一下吗?出去走走?”

“你想让我跟你去?”

她点了点头。“我们须要谈谈。私下里。”

“好吧。”

说实话,在这地洞里,我每次抬头休息,都会有种幽闭恐惧症的感觉。前不久的经历让我意识到,走走路散散心的感觉要多好有多好。“饿了吗?”我问,“你是不是太严肃、太正经,不喜欢吃野餐?”

她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又被这个主意吸引住了。“好啊,去吃野餐。”

然后,我们便去厨房,添了一桶吃的,提到了地面上。哼,她倒是没注意到所有人都在坏笑。

地堡里只有一个门,就是通往会议室的那扇,宝贝儿的房间在会议室的后侧。不管是我的房间,还是艾瑞达斯的,甚至都没有帘子遮挡。大家都觉得,既然都住进洞里了,就没必要像在太阳底下那样注意隐私了。

讽刺的是,太阳底下的眼睛更多,只是那些眼睛可能不是人类的。

我们出来的时候,太阳大概还有三个小时落山。阳光刺痛了我们的眼睛,我自有心理准备,可惜忘了提前警告她。

我们沿着小溪散步,沉默不语,享受着周围神圣的空气。沙漠寂静无声,连先祖树都很安静。微风太轻,吹不响珊瑚。一会儿后,我说:“有什么事?”

“我就想出来透透气。里面太闷太窄,再加上免疫结界的作用,让我感觉特别无助,特别煎熬。”

“嗯……”

我们绕过一座珊瑚丘,碰到一块巨石。它报告说:“荒原上有陌生人,碎嘴。”看样子,它是我的老相识了。

“真的假的?什么样的陌生人,石头?”但它没有再说话。

“它们一直这样吗?”

“有时更夸张。免疫结界的作用变弱了,感觉好些了吗?”

“我一走出那破洞,就感觉好多了。那简直是地狱之门啊,你们怎么活下去的?”

“虽然寒碜,但总归是家啊。”

先祖树附近寸草不生。我们走近那块荒地,她停住了。“这是什么?”

“先祖树。你知道洞里的那些人看我们两个的眼光吗?”

“知道,随他们怎么想,这样反而对我们有好处。这就是你们的先祖树?”她指了指。

“是的。”我走到它面前,“今天怎么样,老前辈?”

这话我估计得问了有五十遍了。这棵树蔚为壮观,但总归是棵树,对吧?我没期待着它真给我答复。不过,我一说话,它的叶子就开始叮当作响。

“回来,碎嘴。”夫人命令道,她的语气生硬,又有些颤抖。我转过身,朝她疾步而去。“你又变回真实的自己了?”我眼角瞥见一个移动的身影,然后特意注意了一下附近的珊瑚和树丛。“小声点,有人偷听。”

“就知道会有人。”她把带来的毯子铺在地上,坐了下来,脚趾正好踩在荒地的边沿上。她把盖在桶上的布拿开,我坐到她旁边,选了个方便的姿势,时刻注意那团身影。“你知道它是什么吗?”她用下巴指了指先祖树。

“没人知道。在人们眼里,它就是先祖树。沙漠里的部落称它为神,但我们没有看到任何神迹。独眼和地精倒是对它长在荒原的正中央表示很感兴趣。”

“嗯。我觉得……战败后,很多东西都被遗忘了,我本该有所怀疑的……我丈夫这种存在,在历史上并非绝无仅有,白玫瑰也不是。我相信,这是一种轮回。”

“我没听懂。”

“很久很久以前,甚至对我来说,都是很久很久以前,帝王和白玫瑰之间还有一场大战。最后光明战胜了黑暗,但一如既往,黑暗在幸存者身上留下了火种。为了彻底了结这场争斗,他们从另一个世界、或者另一层世界、又或者另一个维度里召唤出某种生物,就跟地精召唤恶魔一样,只是,他们召唤出的是某个年少的神灵,然后把它融入树苗中。这些传说只在我年轻的时候存在,那时候对古代的记述很多,不过具体细节可能会有偏差。那次召唤规模很大,代价也很大,成千上万的人死了,国不复国,家不复家。他们把囚禁着神灵的树苗种在死敌的坟墓上,用这种方式把他束缚住。树神可以生活上百万年。”

“你的意思是?……先祖树底下就跟帝王陵一样?”

“直到我看到这棵树,我才把那些传说跟惶悚平原联系起来。是的,这片土地里埋葬着一个跟我丈夫一样恶毒的东西。好多事情瞬间豁然开朗,就跟拼图一样,恰好拼在一起。这里有奇形怪状的野兽,还有会说话的石头;大海远在千里之外,这里却有珊瑚礁,这些都是从另一个世界渗透来的。那些变幻莫测的风暴是先祖树做的梦。”

她继续讲着,与其说在跟我解释,不如说在跟自己分析。我目瞪口呆,想起了我们在西去执行任务时遇到的那场风暴。遭遇神灵的噩梦?我这是被诅咒的命?

“这太荒唐了。”我说。此时,我认出了那个一会儿躲在树丛一会儿躲在珊瑚里的身影。

沉默。他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像是一只等待猎物的蛇。沉默在过去的三天之内,都在暗地里跟踪我,就像是我的另一个影子。我很少能注意到他,因为他就像自己的名字一样,悄无声息。好吧,我再也没底气说自己可以不被怀疑地领回一个陌生人了。

“这地方可不是好地方,特别危险。跟你那个聋丫头说,赶紧离开这里。”

“如果要跟她说,就得解释为什么,还得告诉她这是谁给我的建议。到时候只怕她嗤之以鼻。”

“你说的没错,再待一段时间也没关系。开吃吧。”

她打开纸包,拿出像是油炸兔子的东西——其实荒原上根本就没兔子。“不管他们败得多惨,前往马城那一遭,倒是改善了伙食。”我开始吃了起来。

我用余光看了一下沉默,他还是一动不动。这个浑蛋,我心中骂道,我祝你馋得流口水。

吃了三块兔子肉,我才有心去问:“你讲的那老家伙的传说挺有意思,但对我们有什么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