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懦弱的鲲鲸一起逃离铁锈城的家伙们终于回来了。我们得知,劫将已经撤出平原,全部怒不可遏,因为他们只剩下一条飞毯了。除非有新的飞毯驰援,不然攻势必定无限期推迟。可飞毯偏偏又是魔法界里价格最为不菲的奢侈品。我猜,瘸子这下不大好跟夫人交差了。
我把地精、独眼和沉默纳入到一个计划中来。我继续翻译文件。他们则提取其中的人名,记录在案。我的住处变得拥挤不堪。不过总算平添了一些生气,因为地精和独眼两个人曾经离开宝贝儿的结界,看过外面的花花世界。他们总是争吵不休。
我开始做噩梦。
有一天晚上,我真的受不了了。原因一半是因为送信人迟迟未到,另一半则是因为地精和独眼吵得我几近发疯。我提议道:“也许我该离开平原了。你们有没有办法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踏上旅程?”
他们问了很多问题。我基本诚实地一一解答。他们想要和我一起去,好像往西进发已经是既定事实一样。我拒绝道:“没门儿。要我和你们一起跋涉个一千英里?刚出平原,我就想自杀,或者杀掉你们其中一位。反正我早有此意了。”
地精尖笑不断,装作怕得要命的样子。独眼恫吓道:“只要你敢出现在十英尺的范围之内,我就把你变成蜥蜴。”
我粗声粗气地说:“把食物变成人屎还差不多。”
地精哈哈大笑。“小鸡小牛都比他厉害。你可以享用它们的肥料,茁壮成长。”
“你个小侏儒,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我打断道。
“越老脾气越暴,”独眼啧啧说道,“一定是得了风湿病。对不对啊,碎嘴?”
“嘿,要只是风湿病还算便宜了他呢,”地精振振有词,“每次都要忍让你,真叫人不爽。你的举止行为根本无法预测。”
“无法预测?”
“如同善变的四季。”
他们离开了。我快速地望向沉默。可这婊子养的居然不理我。
第二天,地精踱步进门,脸上挂着一副自以为是的笑容。“我们想出一招了,碎嘴。怕你万一真的迷了路。”
“说说看?”
“你先把护身符拿过来。”
我有两个护身符,都是他们很久以前给我的。一个会在劫将接近时向我报警。效果不错。另外一个显然是提供保护的,但也能让他们在较远的地方定位到我的位置。有一次,搜魂派遣渡鸦和我在云雾森林伏击瘸子和私语,沉默就是靠这个护身符找到我的,当时瘸子正欲变节投奔叛军。
很久很久的以前,很远很远的地方。碎嘴那时候还是个年轻人。
“我们要做些改动。这样就不能通过魔法找到你的位置。先把护身符给我。弄完了,我们就到外头去测试一下。”
我眯眼看着他。
他继续说道:“你也必须去,这样才能测试护身符,看看能不能找到你。”
“啥?听起来像是你们想跑到免疫结界以外的借口。”
“也许吧。”他咧嘴一笑。
不管怎么说,宝贝儿喜欢这个主意。第二天傍晚,我们朝小溪进发,绕过先祖树。“它似乎有点儿不高兴。”我说道。
“和劫将战斗的时候受到了波及,”独眼解释说,“所以不高兴。”
先祖树的树叶沙沙作响。我停下来,顾自思考。这棵树一定是棵千年古树。平原上的树生长速度非常慢。它肚子里一定满是桑田碧海和传奇故事!
“快点,碎嘴,”地精不耐烦,“先祖树才不会说话哩。”他又像个蛤蟆一样咧嘴坏笑。
都怪他们太了解我了。只要我看到一个老家伙,我都忍不住去想,他都目睹过什么奇闻异事。这群天杀的家伙。
我们离开了距离地堡五英里的水道,向西进入沙漠,此处珊瑚特别密集,十分危险。我粗略估计,大约有五百个种类,珊瑚礁相距很近,几乎密不可透。璀璨缤纷,像手指,像蕨叶。珊瑚的枝条长达三十英尺,直插天际。我永远心生惊讶,这里的风竟然没有把它们连根拔起。
来到珊瑚环绕的小沙地,独眼叫停:“这里足够远了,我们在这里很安全。”
我对此持保留意见。因为咱们这一路上,都有蝠鲼和类似秃鹰的生物紧紧跟随。我永远不会完全信任这些野兽。
很久以前,在“查姆之战”以后,佣兵团一路东行,途中穿过平原。我看到了许许多多可怕的事情。这段记忆无法磨灭。
地精和单眼开始耍闹,但摆出了一副干正经事的样子。他们两个让我想起了多动症的小孩子,总是躁动不安,为了动而动个不停。我躺下身,看着云层。不久就睡着了。
地精叫醒我,把护身符换给了我。“我们来玩个捉迷藏,”他说,“你藏我们找,如果一切都搞对了,我们是无法找到你的。”
“真叫个好极了,”我回答,“我一个人在这里,徘徊迷路。”我不过是在发牢骚。再怎么说,我还是能找到回地堡的路。说个令人厌烦的笑话,我寻着味儿都能回到那里。
不过,这是正经事。
我开始朝西南方向走去,越过了西向的小径,躲进了静止的树精丛林之中。等到夜幕降临,我才放弃等待,挪步回到地堡,想知道我的同伴到哪里去了。到了洞门口,哨兵被我吓了一跳。“地精和独眼进去了吗?”
“没有,我还以为他们和你在一起。”
“曾经是。”我心存担心,到了地堡下头,询问副团长的建议。
“去找他们。”他吩咐我。
“怎么找?”
他看我的样子,就好像我是一个白痴。“把你这愚蠢的护身符放到一边,走出免疫结界,然后等着。”
“哦,好的。”
所以,我回到外面,涉水渡溪,满嘴抱怨。走得我脚都疼了。我早就不习惯徒步走这么远的路了。也是对我好,我告诉自己。如果我们还有机会去木桨城一趟,那么保持一个健康的体魄还是颇为必要的。
到达了珊瑚礁的边缘。“独眼!地精!你们在吗?”
没有回应。我也不打算去找。不然一准要死在珊瑚丛里。我向北回转,心想他们准是跑到离地堡很远的地方去了。几分钟后,我双膝跪地,累倒了,满心希望能看见巨石的剪影。巨石一定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眼角闪过一丝光亮,耳畔传来了吵闹声,我想都没有多想,就跑了过去,满心以为是地精和独眼在吵架,定睛一看才知道,原来是远处传来形变风暴的隆隆震怒。
我立刻停下脚步,这才想起,只有死神才会在夜晚的平原上着急奔走。
我很幸运。再多走几步,沙子就变得像海绵一般松散。我蹲下身,嗅了一小撮沙。里头竟然有腐尸的气味。我小心翼翼地退后,鬼知道沙子下头是什么。
“最好找个地方躲着,等太阳出来,”我喃喃道。弄不清楚自己在哪里。
我找到了一处可以避风的岩石、一些可以用作柴火的灌木,还有宿营地。生火更多是告诉野兽我来了,起不到什么保暖作用。还好夜晚不算冷。
火焰只能起到象征性的作用。
火焰升起,我才发现,这个地方以前有人用过。烟雾熏得岩石更黑了。本地土著,大概。他们几人一组,在此地游荡。我们几乎不和他们来往。他们也对争权夺利毫无兴趣。
第二个小时后的某个时刻,我意识变得迷糊,然后睡着了。
噩梦找上了我,还发现我没有佩戴护身符,也没有免疫结界庇护。
她来了。
真叫个旷日经年。上一次见面,还是向她汇报她丈夫在杜松城折戟饮恨。
一朵金色的云彩,像灰尘一般,在阳光的照射下翩翩起舞。虽然我依然熟睡,却分明有一种如梦方醒的淋漓。冷静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全是老一套的症状。
一个美丽的女人在云中渐露身影,一个梦中情人似的女人。你希望有一天会遇到这样的女子,虽然心知没有机会。我看不清她穿的是什么,好像什么也没有。我只敢去看她的脸,整个世界都笼罩在她恐怖的存在感之中。
她的笑容并不全然冰冷。很久以前,由于某种原因,她对我有了兴趣。我认为她保留了一些旧的感情残留,像人们对待一个死去已久的宠物。
“医官。”宛如永恒流水旁吹动芦苇的微风。天使的耳语。但是,声音之中又提醒我不要忘记现实。
她从未对我表露出欲拒还迎的态度,既不私下承诺,也没有轻言身许。也许,这也是我觉得她对我心存好感的原因。她要利用我的时候,从来直奔主题。
我无法回应。
“你很安全。很久以前,按照你们的时间标准,我说我会保持联系。可我一直没办法。你中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我一直苦苦尝试了好几个礼拜。”
噩梦在解释。
“什么?”我发出地精一样的尖叫。
“到查姆来找我。来当我的史官。”
当她碰触我时,我一如既往地感到困惑不已。她似乎认为我存在于斗争之外,但又是其中一部分。在泪雨天梯,也就是在我目睹最野蛮的斗争前夕,她答应我,不会让我受到任何伤害。她似乎对我身为佣兵团史官的小角色颇感兴趣。那时候,她坚持要我把一切事件详尽笔录,不用任何曲意逢迎。我也尽了最大努力,在自己的偏见范围之内照做无误了。
“战争这口大锅里的浑水正愈烧愈烈,医官,你们的白玫瑰很狡猾。她偷袭瘸子的后背是一次了不起的行动。但是从更广阔的战略蓝图上看,却是微不足道的。你同意吗?”
我怎么可能和她争辩?我的确同意。